勋德第一
道,海之若师弟子也。姚少师既贵,归亦来访,弗肯见之。方盥,掩面走。吴隐君子宜为冠。
译道,是海之若的老师和弟子。姚少师显贵之后,回来也来拜访,海之若不肯见他。当时正在洗脸,便掩着脸跑开了。吴地的隐君子宜,是其中的佼佼者。
龚先生大章,昆山老儒也。躬秉特操,窜伏田间,肆力群书,著述不辍。周文襄公尝累候其家,谘质治道,因两荐为松江、太仓教授,皆坚逊不就。先生善记,国初典故至于文移案牍,皆能诵之不遗。有田三十亩,仰食耕作。晚岁独与一老婢居破庐中,种豆植麻,咏歌自适。每有所诣,无远近皆步,或劝稍就舟楫,先生曰“生吾足将何用哉!”殁年八十余,门人私议曰“安节先生”。
邢蠢斋先牛用理,亦不娶,并童仆无之,所居室中尽列古书,无所不览,薪水之劳,皆身自为之,日惟炊一黍,分而食焉。未尝得一暖食,败床破被,萧然如野僧之居也。及扣之经史传记,无不知者。客至,惟清谈,不设汤茗。有前辈数人,每谒之,必袖钱以往,午则买食他处,复就谈焉。老得疾殁,所藏书皆为门生持去。
杜东原先生用嘉,为人醇和安定,博通经史,词翰与其人品俱重一时。郡守况伯律两荐之,皆同辞不赴。晚岁持方竹杖,出游朋旧间,逍遥自娱,号鹿冠道人。归则菜羹粝食,怡恰如也。家有小圃,不满一亩,上筑瞻绿亭,时亦以寓意笔耕求食仅给而已。不见其有忧贫之色,浩然自足,老而弥坚,虽古人无以加也。尤善画层峦叠嶂,师董源,年八十一卒。
著作第四
俞先生贞木,其祖曰石涧先生,精于易,著书百卷,世居吴城郡学之旁,水石幽媚,代习儒业。先生文亦畅达,当时贵之,仕为都昌县丞。
检讨陈公嗣初,为人长者。永乐中,杨文贞公荐入翰林,特被知遇,每有顾问,必在上左右。老而居吴,多闻故实,德尊行成,咸仰以为宗工焉,称曰“陈五经”。家有绿水园,吴中称衣冠之族为第一。
副使张公节之,眇一目,既仕犹学,读《汉书》必三十遍,提学浙江殁,浙士数百年来赙哭哀之如父。文有《筿庵集》。
参政刘公钦谟,早岁颖悟,书过目不忘。廷对以公字立说,颇忤时宰,抑不得及第。乙巳之岁,虏寇充斥,作《权论》。景泰史局开,首预抡选作史论,提学河南,搜集残碑,作《中州文表》,又作《河南志》。晚宦广中,悲忆太安人,作《炎台恸哭记》,以家在吴、作《苏州续志》,褒撮闻见,作《悬笥琐探》,记录海内人物,作《叙士生平》,所历大都曰金台,南都曰雨花台,河南曰嵩台,广东曰琼台,苏曰胥台,故有《五台集》。叶文庄公则其知己,然未尝于荐,故不得大用。
长史陈公绍先,文质实书,亦清媚家居,后以笔砚食,厚德人也,年九十三殁。
祭酒陈公辑熙,未任时尝曰:“吾得为钱塘令足矣!”及第为词臣,有文名,作大字劲健奇古,当代珍之,官终祭酒。
进士郑公文康,昆山人,生有疾,第后不受职,归卧山林。其文郁茂有气,官虽不达,清望耸然。
训导陈先生永之,为人清介,中岁遂致仕。其文醇和平淡,所论说长于讽刺,所著有《闲中今古》。
风雅第五
刘草窗先牛原溥,为人气高,诗亦豪放,为御医在都下,每观人诗,未尝有惬意之作,俯视一时骚坛之士若培塿焉。心所弗盈,虽唐宋古人亦攻沦不借,与郭登、汤胤绩同称吟豪。
张处士豫源贫甚落魄,诗出口便成,且新丽,自不知有才也。破衣垢面与寻常人等。合肥徐志以诗人自负,谓苏无诗人。见豫源举笔,惊伏不已。后为富人赌赋牡丹百篇,一宿而就,饷谷三十石。性好酒,朝暮不离杯勺,竟以醉堕死水中。
沈氏二先生,兄曰贞吉,号南斋;弟曰恒吉,号同斋。相城故家,皆工唐律,兼善绘事,每赋一诗、营一障,必累月阅岁乃出,不可以钱帛购取,故尤以少得,重家庭之间自相唱酬,下至仆隶,悉谙文墨。并年八十余。
佥事刘公廷美,诗句清圆,武功伯吟友也,弃官时头未白,家有水竹之胜,其画尤精妙,人不易得,时称鉴古。
陈先生孟贤,五经之子,吟诗日锻月炼,必作贵重讽之,听
译龚大章先生,是昆山的资深儒者。他亲身秉持独特的操守,隐居在乡间田野,全力研读各类书籍,著述不停。周文襄公曾多次拜访他家,咨询治理国家的大道,因此两次推荐他担任松江、太仓的教授,他都坚决推辞不接受。先生记忆力好,建国初年的典故,乃至公文案卷,都能背诵无遗。他有三十亩田地,靠耕作维持生计。晚年独自与一个老婢女住在破屋里,种豆种麻,吟咏诗歌自我安适。每次出行,无论远近都步行,有人劝他稍微坐船,先生说:“生来有脚,不用它做什么呢!”去世时八十多岁,门人私下议定谥号为“安节先生”。
邢蠢斋先生用理,也不娶妻,连童仆都没有,所住的房间里摆满了古书,无所不读,打水烧饭的劳役,都亲自去做,每天只煮一锅小米饭,分着吃。从未吃过一顿热饭,破床烂被,冷清得像野僧的住处。等到询问他经史传记,没有不知道的。客人来了,只清谈,不设茶水。有几位前辈,每次拜访他,必定袖带钱财前往,中午就在别处买饭,回来继续交谈。年老生病去世,所藏的书都被门生拿走了。
杜东原先生用嘉,为人醇厚平和安定,博通经史,文章书法与其人品在当时都备受推崇。郡守况伯律两次推荐他,他都同样推辞不去。晚年手持方竹杖,在朋友旧交间出游,逍遥自娱,号称鹿冠道人。回家后吃蔬菜粗粮,怡然自得。家中有小园,不到一亩,上面建有瞻绿亭,有时也借此寄托心意,靠笔耕求食仅够维持而已。没见他有过忧虑贫穷的神色,浩然自足,年老更加坚定,即使是古人也无法超过他。尤其擅长画层峦叠嶂,师法董源,八十一岁去世。
著作第四
俞贞木先生,他的祖父叫石涧先生,精通《易经》,著书百卷,世代居住在吴城郡学旁边,水石幽雅美好,世代习儒业。先生文章也流畅通达,当时被看重,出仕担任都昌县丞。
检讨陈嗣初公,为人是长者。永乐年间,杨文贞公推荐他进入翰林院,特别受到知遇之恩,每当有咨询,必定在皇帝身边。年老后居住在吴地,见闻广博熟悉旧事,德行尊贵行为有成,大家都仰视他作为宗师,称他为“陈五经”。家中有绿水园,吴中称有官职的家族为第一。
副使张节之公,瞎了一只眼,做官后仍然学习,读《汉书》必定三十遍,在浙江提学时去世,浙江士人几百年来为他送丧哭泣,哀悼他像父亲一样。文章有《筿庵集》。
参政刘钦谟公,早年聪明颖悟,书看过一遍就不忘。廷试对策以“公”字立论,颇违当时宰相的心意,被压制未能考中进士。乙巳年,敌寇充斥,作《权论》。景泰年间史局开设,首先入选参与修史,作史论,在河南提学时,搜集残碑,作《中州文表》,又作《河南志》。晚年做官在广东,悲叹怀念太安人,作《炎台恸哭记》,因为家在吴地,作《苏州续志》,褒扬撮取见闻,作《悬笥琐探》,记录海内人物,作《叙士生平》,所经历的地方大多叫金台,南都叫雨花台,河南叫嵩台,广东叫琼台,苏州叫胥台,所以有《五台集》。叶文庄公是他的知己,然而不曾推荐他,所以未能得到大用。
长史陈绍先公,文章质朴实在,书法也清秀妩媚,居家清静,后来靠笔墨为生,是厚德之人,九十三岁去世。
祭酒陈辑熙公,未任职时曾说:“我能做钱塘县令就满足了!”考中进士后成为词臣,有文名,写大字刚劲健硕奇特古朴,当代人珍视他,官职最终做到祭酒。
进士郑文康公,昆山人,生来有病,考中后不接受职务,归隐卧于山林。他的文章郁勃茂盛有气势,官职虽然不显达,清高的声望耸然屹立。
训导陈永之先生,为人清高耿介,中年就辞官退休。他的文章醇厚和平淡,所论述的长于讽刺,所著有《闲中今古》。
风雅第五
刘草窗先生原溥,为人气度高,诗也豪放,作为御医在京城,每次看别人的诗,未曾有满意的作品,俯视当时诗坛之士如同小土堆一样。心里不满足,即使是唐宋古人也攻讦评论毫不留情,与郭登、汤胤绩同称吟咏豪杰。
张处士豫源非常贫穷落魄,诗出口就能成篇,而且新颖艳丽,自己不知道有才华。破衣垢面与普通人一样。合肥徐志以诗人自居,说苏州没有诗人。见到豫源提笔,惊服不已。后来为富人赌赋牡丹百篇,一晚上就完成,赠送谷物三十石。性好酒,早晚不离杯勺,最终因醉酒掉进死水中而死。
沈氏两位先生,哥哥叫贞吉,号南斋;弟弟叫恒吉,号同斋。相城世家,都擅长唐律,兼善绘画,每次写一首诗、画一幅画,必定耗费数月甚至数年才拿出,不能用钱财购买,所以尤其难得,在家庭内部互相唱和,下至仆隶,都通晓文墨。都八十多岁去世。
佥事刘廷美公,诗句清丽圆润,是武功伯的吟咏朋友,弃官时头发还没白,家中有水竹美景,他的画尤其精妙,人不容易得到,当时称鉴古。
陈孟贤先生,五经先生的儿子,吟诗日锻月炼,必定作贵重讽喻之诗,听
徐用礼,本家富,以诗著,其吟咏大抵长于香奁之作,亦膏粱之余习也。年亦登八十。
陈体方,老儒也,诗思敏捷而嗜酒。尝从人乞饮,饮时随所求诗,累篇辄成,或但口占而已。每被人拉向壁作诗,必先索酒,时有美句:将死,头戴野花,肩舆遍游田间,狂醉三口,乃捐世去。其子曰陈大和。
陈大和,诗亦清美,一生恒游僧舍,号无住发僧,所赋咏多禅语,平生踪迹非西峰则东岭,自来吴中诗人能放浪水石间者一人而已。一日醉死友人家。
进士奚君原启,好吟诗,以徐字为韵,凡赋数徐,久游场屋始得第,题坊曰老桂。
院判周君原巳,诗沉郁忠厚,吾得其诗未尝不三叹。兼善小楷,今殁矣。此诗人复何可得?
豪侠第六
刘以则,常熟人,富而好客,虽挟巫卜小技往谒之,无不有所赠,名闻江湖,过阳山花家,见其门系耕牛数十头,叹曰:“此卖牛牙郎家耶?”不交礼竟去。
沈孟渊,相城儒家也,被荐不受官,终身遁处,好自摽置,恒着道衣,逍遥林馆之间,每日设数筵酒食以待客至,若无客,则令人于溪上望焉,惟恐不至也。
公子朱玉雪,将家子,豪迈不羁,盛服肥马往来士大夫间,人许其豪。武功伯之归也,日奉以游山水,酒馔丝竹之费,倾家不吝。本不甚知诗书,而特好词翰。武功有游山长短句数阕,皆与之游。
陆孟昭参政,平生慷慨多交,为刑部郎中在都下时,诸司士大大无小识者,而皆与之善,座上恒有数十客,门外车马未尝绝也。未交者或来交孟昭,或孟昭往交,一见欢然,一时朝绅与交者殆十七八。后竟以谗归,其人大抵豪杰士也。
冠衲第七
张皮雀,手持皮雀儿引群儿童为戏,恒有数十随之,亦能青天致雷,人观其裸,童身也。
永乐中,欲杜释源,籍童行皆谪为边士。吴僧隆菩萨表求焚身救之,许焉。积薪坐其上,围以刀戟,拥燧未至,口吐三昧火自焚,肉尽而枯骸植立,节节不堕。谪者由是皆赦。今吴中有烧身图也。
吃肉和尚,不知何来,无名字,游丐吴中将十年,能食肉,一顿尽数十斤,或四五日不食,其色黄瘁而神清,扣之无答,夜宿北寺门下,巡按御史王浚亲临视之,亦坐不起也,惟摸其带笑焉。死时,谢诸尝施食者,为乞水饮二三石,尽洗肠胃乃化。
译徐用礼,本来家境富裕,以写诗闻名,他的吟咏大多擅长香奁体(描写女性闺阁生活的诗),这也是富贵子弟的习气。年纪也活到了八十岁。
陈体方,是一位老儒生,诗思敏捷且嗜好饮酒。曾经向人乞求酒喝,喝酒时随人所求写诗,连篇累牍立刻写成,有时只是口头吟诵罢了。每当被人拉着在墙壁上作诗,必定先索要酒,时常有美妙的诗句:临终时,头戴野花,坐着轿子遍游田间,狂饮大醉三次,于是离世而去。他的儿子叫陈大和。
陈大和,诗作也清丽优美,一生常年在僧舍中游历,号无住发僧,所写的诗多含禅意,生平踪迹不是在西峰就是在东岭,自从吴中诗人中能放浪形骸于山水石间的人,只有他一人而已。一天在朋友家醉死。
进士奚君原启,喜欢吟诗,以“徐”字为韵,凡是写了几首关于“徐”的诗,长期在科举考场中奔波才考中,题坊名叫老桂。
院判周君原巳,诗风沉郁忠厚,我得到他的诗没有不反复赞叹的。兼擅长小楷书法,如今已去世。这样的诗人哪里还能再得到?
豪侠第六
刘以则,是常熟人,富有且喜好结交宾客,即使是带着占卜等小技艺去拜见他的,没有不有所馈赠的,名声传遍江湖,路过阳山花家,看见他家门前拴着几十头耕牛,感叹说:“这是卖牛的牙郎家吗?”不行礼节就离开了。
沈孟渊,是相城的儒生,被推荐做官不接受,终身隐居,喜好自我标榜安置,常穿着道服,在林馆之间逍遥自在,每天摆设几桌酒食等待客人到来,如果没有客人,就让人在溪边张望,惟恐客人不来。
公子朱玉雪,是将门之子,豪迈不拘束,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肥马在士大夫之间往来,人们称赞他豪爽。武功伯归来时,每天侍奉他游山玩水,酒食丝竹的费用,倾家荡产也不吝惜。本来不太懂诗书,却特别喜好词章翰墨。武功伯有几首游山的长短句,都是与他同游时所作。
陆孟昭任参政,平生慷慨多交游,做刑部郎中在京城时,各衙门的士大夫无论是否相识,都与他交好,座上常有几十位客人,门外的车马从未断绝。没有交往的人有时来结交孟昭,有时孟昭去结交他们,一见就欢欣,当时朝中官员与他交往的几乎十之七八。后来竟然因为谗言被贬归乡,他大体上是豪杰之士。
冠衲第七
张皮雀,手持皮雀儿带领一群儿童嬉戏,常有几十人跟随他,也能在青天白日召来雷电,人们观看他的裸体,是童身。
永乐年间,想要断绝佛教源头,登记童行(未受戒的僧人)都贬谪为边兵。吴地僧人隆菩萨上表请求焚身救他们,皇帝答应了。堆积柴薪坐在上面,周围用刀戟围住,火种尚未点燃,口中吐出三昧火自焚,肉烧尽后枯骨直立,节节不掉落。被贬谪的人因此都被赦免。现在吴中有烧身图。
吃肉和尚,不知从哪里来,没有名字,在吴地游历乞讨将近十年,能吃肉,一顿吃完几十斤,有时四五日不进食,面色黄瘦但精神清明,敲问他不回答,夜晚宿在北寺门下,巡按御史王浚亲自来看他,也坐着不起来,只是摸着他的腰带笑。死时,感谢曾经施舍食物的人,乞求水喝两三石,洗净肠胃后才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