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国色天香二

卷十(1/2)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01 段

▯

  安得华夷归一统,太平臣子共三呼。▯▯

  世隆新筑精舍,期通万轴以魁天下士,平居自许曰:“大丈夫功名当玉采,事业须韩,范,鹪鹩一枝,何足轩轾!”年已二十,玉犹未种。有妹名瑞莲,丝亦不牵于人,盖其心之所图者大,匪夷所思。今倏遭乱,兄妹相携而遁。夜宿林薄间,诗词甚多,不能尽录,聊记《虞美人》词云:▯▯

译如何能让华夏与夷狄归于一统,太平盛世中臣子们共同三呼万岁。

世隆新修建了精舍,期望凭借万卷藏书来统领天下士人,平日自我期许说:“大丈夫的功名应当像玉一样光彩夺目,事业须要像韩琦、范仲淹那样显赫,像鹪鹩只占一枝那样微小的成就,哪里值得去计较高低!”他年纪已经二十岁了,功名却尚未取得。他有个妹妹名叫瑞莲,也未曾许配给人,大概是因为他心中所谋划的志向宏大,常人难以想象。如今忽然遭遇战乱,兄妹二人相互扶持而逃难。夜晚宿在树林草丛之间,所作的诗词很多,无法全部记录,姑且记下《虞美人》一词说:

生平不误解乡曲,灯下书怀足;老天作忠喷豺狼,万万千千,鼠窜闹彷徨。▯家山一梦知何处,兄妹泪如雨。何时玉烛再光辉,把我六亲骨肉完璧归。▯▯

  又诗曰:▯▯

  天步殷忧鬼亦愁,控弦百万出幽州。▯

  红颜路上啼王嫱,黎首林间聚楚囚。▯

  当国豪雄心作剑,边城将校血成油。▯

  何时天地能开泰,南北生灵喜不休。▯▯

  金闻元追宋,又防金兵马纵横。大散关上,瑞兰失母,世隆失妹。适宋孟珙、赵方克金兵,人定相寻,莫知去向。瑞兰母,汤思退女,得世隆妹林下,偕往和州,世隆遍寻妹,“莲”“兰”音似,瑞兰闻名,自石窦中出。一见世隆,方知其非母氏。谂询来历,皆逃兵人。世隆见瑞兰有殊色,目送良久,曰:“不意草莱中有此奇怪,信所谓非习而见之者以为神矣。”瑞兰见世隆容声儒雅,亦见其芹泮中人,心其属之。世隆疑其罗敷,语,实乃女子,约为婚姻,乃偕入浙。▯

  瑞兰徐行,口占一调写怀。世隆闻之,叹曰:“吾只为卿有国色,不意又有天才。千载奇逢,间世之数也。”口占一诗以戏之,瑞兰亦和之。▯

  瑞兰调云(《虞美人》):▯▯

  弓鞋小,径路险崔巍。▯竖只应随鹿去,燕孩安可傍鹰飞?事争且相随。乡天杳,惆怅几时归?风打柳腰南北转,雨催花泪长短垂。云散月将辉。

  世隆诗:▯▯

  胡马嘶风闹北边,好花散落石崖前。▯

  喜伊千里来相见,愧我何当任二天。▯

  琴上未弹凰觅凤,丛中自信雀逢鹰。▯

  古称乐重亲知己,粉面休须暗泪涟。▯▯

  瑞兰诗:▯▯

  冒锋肮脏遍山边,触目伤心步不前。

  廊庙无人能捧日,江湖有我亦忧天。▯

  孤行险径因随虎,鸟入深丝只为鹰。▯

  回首乡山千万里,罗襟无奈泪涟涟。▯▯

  于时世隆瑞兰行向五关,一道坦夷。村居野宿,皆群官族。世隆于瑞兰,但目成影望而已。至新安境,星散坠分-世隆独携瑞兰荆山而南。时兴福倚江行劫,路转乌林,钲鼓喧天,旌旗蔽野。瑞兰计无所逃,竟欲自裁。世隆固止之,指匿蔽于树中,独向麾前请命。行三十余步,中间主将则兴福也。倏见间,投戈下拜。各道详曲,且喜且悲。世隆乃向树出瑞兰,兴福执义嫂叔礼见甚恭。瑞兰固请行。世隆乃别曰:“君独不识戴渊耶?”兴福曰:“兄来,则陆机矣。何言期青蝇报市,会于临安。”兴福赆世隆金帛数百,指潇湘镇路最宁。世隆曰:“承教。”遂别就道。▯

  世隆瑞兰出芝山北路,虽康洞蓬艾森,世隆口占诗词,挑瑞兰野合。瑞兰亦口占拒之。世隆迫于私,有无赖状,兰泣曰:“妾岂不近人情者哉!谑麻赠芍药,胡为至于我耶?”世隆叹曰:“古人谓鸡肋,食则无肉,弃则可惜,正予今日事矣。”兰誓不允,世隆亦喜其执义之是,其时诗词,聊记于此,以为有识者逆志云。▯

  世隆诗云:▯▯

  一枝芍药出天京,板荡谁为万里城。▯

  杜珏已能擒叛虎,张生安肯放孤莺。▯

  苍麻帐里花双美,绿草毡中日五更。▯

  莫待明朝萍水散,人从何处问卿卿。▯▯

  瑞兰诗云:▯▯

  病脚崎岖死一般,眼眶无尽泪潺潺。▯

  鸳鸯野合颜何厚,虱在风中骨亦寒。▯

  我愿愆期游洞府,君休设计斩花关。▯

  若将再问玉珊事,龙女双班入越山。▯▯

  又世隆长短名:▯▯

  君不见神女出高唐,暮雨朝云恋楚王。西华岳里注生娘,玉钗脱下付刘郎。又不见岳阳楼上何仙姑,洞宾醉里戏葫芦。十二珠帘花落尽,飞身便过洞庭湖。神仙自古尽贪凡,洞府谁能保万全。伊人不是贪脂粉,伊人无奈惜芳年。可怜薄幸无相爱,有情终不似无情。车欲直,马欲横,凤凰不肯笑相鸣。早知分薄空相见,曾似当初独自行。独自行,安得许多惊。独行还得无担累,独行何有心如碎。心如碎,人成鬼,人成鬼兮正为谁?今朝担带许多难,今朝节节

译平生未曾误解乡间传闻,灯下书写情怀足以慰藉;上天降下忠义之师喷杀豺狼,成千上万,敌人如鼠窜逃惊慌失措。〇家乡的一梦不知身在何处,兄妹泪水如雨般落下。何时玉烛再次光辉灿烂,让我的六亲骨肉完好无损地归来。〇〇

又诗曰:〇〇

国家处于深重忧患,连鬼神也感到忧愁,百万骑兵从幽州出发。〇

红颜女子在路上像王昭君一样哭泣,百姓在林间聚集如同楚国的囚徒。〇

当朝豪杰雄心化作利剑,边城将士鲜血凝成油脂。〇

何时天地才能转危为安,南北生灵才能欢喜不尽。〇〇

金国听闻元朝追击宋朝,又防备金国兵马纵横驰骋。在大散关上,瑞兰与母亲失散,世隆与妹妹失散。恰逢宋朝孟珙、赵方击败金兵,人心安定后互相寻找,却不知去向。瑞兰的母亲是汤思退的女儿,在世隆妹妹所在的林下找到她,一同前往和州。世隆四处寻找妹妹,“莲”与“兰”读音相似,瑞兰听到这个名字,从石洞中走出。一见世隆,才知道他不是母亲。询问来历,都是逃兵。世隆见瑞兰容貌出众,目光追随良久,说:“没想到荒野之中有此奇女子,真可谓‘非习而见之者以为神’了。”瑞兰见世隆容貌声音儒雅,也看出他是读书人,心中有所归属。世隆怀疑她是罗敷那样的女子,交谈后,确认她是女子,便约定婚约,于是结伴进入浙江。〇

瑞兰慢慢行走,随口填了一首词抒发情怀。世隆听后,感叹道:“我只以为你有国色天香,没想到又有才华。千载难逢的奇遇,是世间罕见的缘分。”随口作诗戏弄她,瑞兰也和诗一首。〇

瑞兰的词(《虞美人》):〇〇

弓鞋小巧,小路险峻高陡。〇竖子只应随鹿而去,燕雀怎能傍着鹰飞?事势紧迫暂且相随。故乡遥远,惆怅何时能归?风吹柳腰南北摇摆,雨催花泪长短垂落。云散后月亮将显光辉。

世隆的诗:〇〇

胡马在风中嘶鸣扰乱北边,美好的花朵散落在石崖前。〇

欣喜你从千里之外来相见,惭愧我何时能承担二天的重任。〇

琴上尚未弹奏凤凰寻觅伴侣,草丛中自信麻雀遇到了鹰。〇

古人说音乐重在亲近知己,粉面佳人不必暗自流泪。〇〇

瑞兰的诗:〇〇

冒着锋刃肮脏地走遍山边,触目伤心脚步不前。

朝廷无人能捧日救世,江湖有我亦忧国忧民。〇

独自走在险径是因为跟随老虎,鸟儿陷入深网只因为鹰。〇

回首故乡千万里,罗衣无奈泪水涟涟。〇〇

当时世隆和瑞兰走向五关,一路平坦。村落居住野外住宿,都是群官家族。世隆对瑞兰,只是目光传情影望而已。到了新安境内,星星散落坠下分开——世隆独自带着瑞兰向南走荆山。当时兴福倚靠江水行劫,路转乌林,钲鼓喧天,旌旗遮蔽原野。瑞兰计无所逃,竟想自杀。世隆坚决阻止她,指着树让她藏匿,独自走向军前请命。走了三十多步,中间的主将就是兴福。忽然看见,扔下兵器下拜。各自说明详细经过,又喜又悲。世隆于是从树中引出瑞兰,兴福执义嫂叔之礼相见,非常恭敬。瑞兰坚决请求离开。世隆于是告别说:“你难道不认识戴渊吗?”兴福说:“兄长来了,就是陆机了。何必说期待青蝇报市,会在临安相会。”兴福赠送世隆金帛数百,指出潇湘镇道路最安宁。世隆说:“承蒙指教。”于是告别上路。〇

世隆和瑞兰走出芝山北路,虽然康洞蓬艾茂盛,世隆随口作诗词,挑逗瑞兰野外结合。瑞兰也随口作诗拒绝。世隆迫于私欲,有无赖之态,瑞兰哭泣说:“我难道是不近人情的人吗!谑麻赠芍药,为何要对我这样?”世隆感叹说:“古人说鸡肋,吃则无肉,弃则可惜,正是我今日之事。”瑞兰发誓不允许,世隆也高兴她坚守道义。当时的诗词,暂且记录在这里,以为有识之士逆志云。〇

世隆的诗:〇〇

一枝芍药出自天京,动荡之时谁为万里长城。〇

杜珏已能擒获叛虎,张生怎肯放过孤莺。〇

苍麻帐里花朵双美,绿草毡中度过五更。〇

莫待明朝萍水相逢散去,人从何处询问卿卿。〇〇

瑞兰的诗:〇〇

病脚崎岖死一般,眼眶无尽泪水潺潺。〇

鸳鸯野合颜面何厚,虱子在风中骨头也寒。〇

我愿愆期游洞府,君休设计斩花关。〇

若将再问玉珊之事,龙女双班入越山。〇〇

又世隆长短名:〇〇

君不见神女出高唐,暮雨朝云恋楚王。西华岳里注生娘,玉钗脱下付刘郎。又不见岳阳楼上何仙姑,洞宾醉里戏葫芦。十二珠帘花落尽,飞身便过洞庭湖。神仙自古尽贪凡,洞府谁能保万全。伊人不是贪脂粉,伊人无奈惜芳年。可怜薄幸无相爱,有情终不似无情。车欲直,马欲横,凤凰不肯笑相鸣。早知分薄空相见,曾似当初独自行。独自行,安得许多惊。独行还得无担累,独行何有心如碎。心如碎,人成鬼,人成鬼兮正为谁?今朝担带许多难,今朝节节

骨生寒。梦里不知身是客,茫中还要恋虚欢。临安三百里,一望石云间。鹤去也,石台闲。石台闲,春色缘何得再看。天汉汉,路漫漫,安得神翁加撮合,赤绳囊里赤绳缠。流水不推自然急,浪头风送载花船。

译寒气透骨。梦中不知自己是他乡之客,迷茫中仍贪恋虚幻的欢愉。临安城三百里外,遥望只见石台隐于云雾之间。仙鹤已离去,石台空自清闲。石台如此清闲,春色为何还能再次得见?银河浩瀚,道路漫长,怎能让神翁从中撮合,让红丝袋里的红线将你我牵连。流水无需推搡自然湍急,风送浪头载着花船前行。

瑞兰调云(《朝中措》):▯▯

  日色映流霞,手爪乱交加。忆昔当年贵重,今朝错落风沙。▯

  红颜薄命,路旁债主,眼下冤家。不谓今宵浪静,钲镗怎样催花。

  还照间,方至潇湘镇。吕文德初为镇尉,一方倚为金城。士民安堵,市肆行商多丛聚其间。世隆住瑞兰于迎芳亭,遴得大邸,乃引瑞兰入邸。邸居镇央,主人则黄思古也。外设行房十余,以待羁旅,内设大厦三所,以承宦族。每所琴棋书画。花木芬芳。世隆喜其清致。不吝赁赀。驻足少顷,则有奚僮二人、丫鬟二人,爨汤设酒,奉承澡饮。时瑞兰新浴出,蓬鬓凤姿,分外逼人。世隆迎视欲狂,笑曰:“真所谓天下一女矣。”口占五言诗十二韵赠诸。奉酒间,瑞兰亦占一律以复。至于酒圣酒贤、平原青州,绝不入口。世隆固强诸饮,瑞兰固怯。世隆顿杯起曰:“计欲助海棠春睡耳,岂真以宰革啖宋万耶!”亦不终席而罢。▯

  世隆诗云:▯▯

  主人思古黄,借我一仙房;眼下风尘客,杯中豆蔻汤。掩扉推绣履,倚几脱罗裳。雪貌消浮屠,冰肌觉净凉。琼花开后土,玉树沃云浆。妃子娇无力,胎仪体自香。冲锋疑未允,想象兴何当。浪静登仙锋,烟开下客廊。牡丹新出水,天马暗行疆。对面如千里,描情赖一觞。桃花心未动,柳絮性徒狂。安得何仙子,今宵醉岳阳。▯▯

  瑞兰调云(《卖花声》):▯▯

  胡马渡银河,闹动干戈。蒙君福荫千万多,此意此情终有报,君莫蹉跎。----送我归乡窠,媒结藤萝。一生缘分属哥哥。要把风花闲地设,这事难呵!▯▯

  薄夜灯明,侍婢进安眠酒,世隆怒不沾唇。瑞兰起奉,十分款曲。世隆曰:卿奉酒,乃范弹冠缕耳,岂真情耶?”兰曰:“君勿太诬人。”世隆曰:“非诬卿也,正醉重瞳脱沛公计耳。”兰笑而止。世隆曰:“死者复生,生不愧死,桑林美约,今亡矣夫!”兰曰:“妾非轻诺寡信者,第以义有不可耳。”世隆曰:“何不可?”兰曰:“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世隆曰:“是何言也。生雀未射而卿关女,又于鼻颈徵之矣。”瑞兰语塞:“将身携重宝,效蔡琰赎。”世隆笑曰:“吾儒家书中金屋车马,等闲事耳,奚重宝为!”兰曰:“书中有女颜如玉,何用妾之弃人?”世隆曰:“国色非书中有也。”瑞兰觇世隆意笃,佯如厕,兔脱东房。世隆忿不自胜,如焚如割,即房窗间谕以一歌。瑞兰亦制一调以宽之。▯

  世隆歌云:▯▯

  生平不识亦风流,偶遇神仙下楚州。

  人眼人间何处是,天然的砾挂心头。

  五关幸脱单于老,乌林又遇孙彪到。

  伊人保护不胜多,担尽千烦与万恼。

  今朝平步入潇湘,拟将云雨遍牙床。

  谁知酒后机心变,翻身逸走入东房。

  东房门户壮秦关,万方挑战尽空还。

  心头悸乱浑如醉,身上慌忙骨自寒。

  呜呼已矣蒋世隆。无限恩情一梦中,

  有缘千里终相逢。人生争似玉人身,

  玉人身上不相离。暮随帐里温香体,

  朝随镜下画蛾眉。当年恩爱欲何如,

  今宵恩爱只如此。弓藏鸟尽竟何言?

  恼杀牡丹花下死。花下死兮奈渠何。

  奈渠何兮无奈何,窗前咫尺天涯远,

  唱破人间薄幸歌。

  瑞兰调云(《水龙吟》):▯▯

  强胡百万长驱,边城瓦解人如草。风流才子,桑林绝处,奴家作靠。一路扶持万千,又脱鸟林凶盗。这恩情许大,铭心刻骨,岂甘丢倒。----送我归家下落,把全身从容图报。一枝芍药倍红,百岁春光偕老。看人间野合鸳鸯,羞杀我,君休道。▯▯

  世隆曰:“卿欲归家图,不惟刘备宽荆州岁月,亦张仪以商于诳楚耶?”瑞兰曰:“岂敢为是哉。所以归家者,正欲白双亲,备六礼,百岁咸恒,使君得为良士夫,妾不失为相门子女。私自择配,鲁姬所以玷于曾子来也。”世隆闻相门之说,讯其实,方知乃祖丞相黄潜善,乃翁尚书复。沉想良久,虽怜

译瑞兰唱道(《朝中措》):

日光映照着流动的彩霞,手指交错缠绕。回想当年尊贵显赫,如今却流落风尘,如风中沙砾。

红颜薄命,路旁债主,眼前冤家。没想到今夜风平浪静,那钲镗之声又怎能催开春花。

又照应前文,这才到达潇湘镇。吕文德起初担任镇尉,一方百姓倚仗他如金城般稳固。士人百姓安居乐业,市井行商多聚集于此。蒋世隆将瑞兰安置在迎芳亭,挑选了一处大宅院,于是引瑞兰入住。宅院位于镇中心,主人是黄思古。外面设有十余间客房,以接待过往旅客,里面建有三座大厦,以容纳官宦家族。每处都配有琴棋书画,花木芬芳。世隆喜爱其清雅别致,不惜租金。停留片刻,便有两名男仆、两名丫鬟,烧水备酒,侍奉沐浴饮食。当时瑞兰刚沐浴出来,蓬乱的鬓发间透着凤仪之姿,格外动人。世隆迎视几乎发狂,笑道:“真是所谓天下第一女子。”随口吟诵五言诗十二韵赠予她。敬酒之间,瑞兰也作了一首诗回复。至于酒圣酒贤、平原青州等典故,她绝不提及。世隆坚持劝酒,瑞兰坚决推辞。世隆放下酒杯起身说:“本意是想助海棠春睡罢了,难道真要用皮革喂宋万吗!”于是酒未喝完便结束了。

世隆的诗写道:

主人黄思古,借我一仙房;眼下风尘客,杯中豆蔻汤。掩门推绣履,倚案脱罗裳。雪貌消浮屠,冰肌觉净凉。琼花开后土,玉树沃云浆。妃子娇无力,胎仪体自香。冲锋疑未允,想象兴何当。浪静登仙锋,烟开下客廊。牡丹新出水,天马暗行疆。对面如千里,描情赖一觞。桃花心未动,柳絮性徒狂。安得何仙子,今宵醉岳阳。

瑞兰唱道(《卖花声》):

胡马渡银河,闹动干戈。承蒙您福荫千万多,此意此情终有报,君莫蹉跎。----送我归乡窠,媒结藤萝。一生缘分属哥哥。要把风花闲地设,这事难呵!

夜深灯明,侍婢进献安眠酒,世隆愤怒不沾唇。瑞兰起身奉酒,十分殷勤。世隆说:“你奉酒,不过是范增弹冠相庆的计谋罢了,岂是真情?”瑞兰说:“您不要太过诬蔑人。”世隆说:“不是诬蔑你,正是醉中重瞳脱沛公的计策罢了。”瑞兰笑着停止。世隆说:“死者复生,生者不愧死者,桑林的美约,如今已亡矣!”瑞兰说:“妾身不是轻诺寡信之人,只是道义上不可罢了。”世隆说:“为何不可?”瑞兰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世隆说:“这是什么话。生雀未射而您关女,又在鼻颈间征验了。”瑞兰语塞:“将身携重宝,效蔡琰赎。”世隆笑道:“我儒家书中金屋车马,等闲事耳,何须重宝!”瑞兰说:“书中有女颜如玉,何用妾之弃人?”世隆说:“国色非书中有也。”瑞兰窥见世隆情意笃厚,假装如厕,从东房逃脱。世隆忿怒难忍,如焚如割,即在房窗间谕以一歌。瑞兰也制一调以宽慰他。

世隆的歌写道:

生平不识亦风流,偶遇神仙下楚州。

人眼人间何处是,天然的砾挂心头。

五关幸脱单于老,乌林又遇孙彪到。

伊人保护不胜多,担尽千烦与万恼。

今朝平步入潇湘,拟将云雨遍牙床。

谁知酒后机心变,翻身逸走入东房。

东房门户壮秦关,万方挑战尽空还。

心头悸乱浑如醉,身上慌忙骨自寒。

呜呼已矣蒋世隆。无限恩情一梦中,

有缘千里终相逢。人生争似玉人身,

玉人身上不相离。暮随帐里温香体,

朝随镜下画蛾眉。当年恩爱欲何如,

今宵恩爱只如此。弓藏鸟尽竟何言?

恼杀牡丹花下死。花下死兮奈渠何。

奈渠何兮无奈何,窗前咫尺天涯远,

唱破人间薄幸歌。

瑞兰唱道(《水龙吟》):

强胡百万长驱,边城瓦解人如草。风流才子,桑林绝处,奴家作靠。一路扶持万千,又脱鸟林凶盗。这恩情许大,铭心刻骨,岂甘丢倒。----送我归家下落,把全身从容图报。一枝芍药倍红,百岁春光偕老。看人间野合鸳鸯,羞杀我,君休道。

世隆说:“你想回家图谋,不仅是刘备宽荆州岁月,也是张仪以商于诳楚吗?”瑞兰说:“岂敢如此。所以归家,正欲告知双亲,备齐六礼,百年偕老,使君得为良士夫,妾不失为相门子女。私自择配,鲁姬所以玷于曾子来也。”世隆闻相门之说,询问实情,方知乃祖丞相黄潜善,乃翁尚书复。沉思良久,虽怜

其流落,益自喜其佳遇,则曰:“崔莺非相女耶?自送佳期,至今双美。今娘子所遭之难固大于崔氏,而不念我耶?”兰曰:“崔氏自献其身,乃有尤物之议,卒焉改适郑恒,今以为羞。妾欲归家图报者,正以此患耳。”世隆曰:“卿言乃鹧鸪啼耳。”兰曰:“何也?”世隆曰:“行不得哥哥。”兰曰:“无患也,至则行矣。”世隆曰:“决行不得。一至卿家,貅关獒守,因鬼见帝渴睡,莫敢强委命哉!”兰曰哉:妾自有处,何烦君虑。”世隆曰:“彼时亦不得自主也,况重宝名重天下,求之者众,生恐鹿走他人,徒负乔知之绿珠怨耳。”兰曰:“君独不识钟建负我者哉?妾以此言告君,宁不三骰十九色于君耶?”世隆曰:“卿欲季干,恐尚书不楚王何。”兰曰:“妾筹之熟矣,保无恙。”世隆曰:“生今涸鱼掉尾,宁待西江水以求活耶?”兰曰:“采叶与自落,迟速无几何。”世隆曰:“巧迟不如拙速,况事急矣,才说姑待明日,亦不可也。”兰曰:“急客缓主人,千日亦须等待,安得荷剑逐蝇耶?”世隆曰:“如卿言,我绝望矣。”遂制《潇湘梦》一词以别之。词曰:▯▯

译他流落在外,反而更加为自己美好的遭遇而欣喜,于是说道:“崔莺不是相国的女儿吗?自己送来了美好的姻缘,至今两全其美。如今娘子所遭遇的困难固然比崔氏更大,难道就不念及我吗?”兰回答说:“崔氏自己献出身体,于是有了‘尤物’的议论,最终改嫁给了郑恒,现在以此为羞耻。我想要回家图谋报答,正是担心这种祸患罢了。”世隆说:“你的话就像鹧鸪啼叫一样。”兰问:“为什么呢?”世隆说:“意思是‘行不得哥哥’(无法前行)。”兰说:“不用担心,到了那里就能行得通了。”世隆说:“绝对行不通。一旦到了你家,虎狼般的关卡和猛犬守卫,因为鬼神见到皇帝都困倦想睡,谁敢强行违背命令呢!”兰说:“我自有办法,何必烦劳你担忧。”世隆说:“那时你也无法自主,何况重宝名扬天下,追求的人众多,我生怕宝物落入他人之手,白白辜负了乔知之对绿珠的怨恨罢了。”兰说:“你难道不认识钟建辜负我的人吗?我把这话告诉你,难道不是对你再三赌咒发誓吗?”世隆说:“你想效仿季干,恐怕尚书不会像楚王那样。”兰说:“我已经深思熟虑了,保证平安无事。”世隆说:“我现在就像干涸之地的鱼摆动尾巴,难道还要等待西江的水来救命吗?”兰说:“采摘叶子与叶子自然落下,快慢并没有多大差别。”世隆说:“巧妙的迟缓不如笨拙的快速,况且事情紧急,刚才说姑且等到明天,也是不可以的。”兰说:“客人急躁主人从容,即使等待千日也须忍耐,怎么能扛着剑去追逐苍蝇呢?”世隆说:“按照你的说法,我绝望了。”于是创作了一首《潇湘梦》的词来与她告别。词曰:〇〇

笳鼓喧天,貔貅无数。玉仙子桑下相逢,再天恳怙。丑豺狼不谙光景,把亲妹丢开忘顾。携手向南行,看一枝好处。万万千千凑补,谁料风平浪静,翻旗覆鼓。罗带壮金汤,又把重门深固。千婉转,万婉转,张目挺身,恁我怎生摆布?何谓当日我如山,何谓今朝我如虎?不念我一途风露,好多辛苦。怀尽了山盟野誓,变尽了云朝雨暮。看世上人间,唯有这个妇人铜肝铁肚。天兮天兮何诉!从今割断虚花债,明月三更,卿也去,我也东走,莫把有情风月,着这无情耽误。再不回头也,有这个冤家,花下都是黄泉路。呜呼!一曲潇湘词,今宵懊恨为谁秦?送卿去也,永作欺人话谱。

  瑞兰闻其词,且惊且喜,推户出曰:“晋国亦仕国也,未闻仕如此其急也。”世隆曰:“既云仕国,君子之难仕,何也?”瑞兰曰:“其如玉盏下地何!”世隆曰:“桑海亦有田时,不必更多说。”搂以就寝。瑞兰曰:“妾尚葳蕤,未堪屑越。愿君智及而行之以仁,幸甚。”世隆曰:“谨领。”方会间,瑞兰半推半就,罗袜含羞卸,银灯带笑吹。再三叮咛,千万护持。翡翠衾中,桃花浪转,支左吾右,几不能胜。腰倦鬓松,扶而不起,仔细温存而已。顷之,渐入佳境。妙自天然,假非人间有者。虽兰桥、巫峡、芙蓉城之遇,殆未能加于此。信是一刻千金,只恐春宵不永者矣。云收雨霁,瑞兰以妖娘渍者指示世隆,曰:“不意道旁一骊龙珠为君摘碎,败麟残甲,万勿弃置。”世隆曰:“千里马骨犹值五百金,况真千里马者哉!勿虑。”时世隆遇异心忙,仿佛如梦。顷之,乃其真也,又皇皇然,而有所求。瑞兰将坚晋鄙,但平符既窃,铁锥又至,一夜花城,兵将折冲,似不能支。时有口占诗词甚多,聊记一二,以表龙会兰池之行实云。▯

  世隆诗云:▯▯

  生平不省入花关,倏到花关骨尽寒;▯

  焚玉谩夸游楚峡,巫神今夜下巫山。▯

  帕污未破红梅子,被暖能言白牡丹。▯

  寄语载花船上客,后滩风浪易前难。▯▯

  瑞兰诗云:▯▯

  生平不省出堂阶,草昧叨逢蒋秀才。▯

  明月几曾厢下待,好花却就路旁开。▯

  山盟应许藏金匮,春兴犹疑窃玉钗。▯

  为道葳蕤浑未惯,春风消息谩重来。▯▯

  世隆诗曰:▯▯

  冒尽风波上钓台,夜光珠里蚌初开。▯

  扪心难舍天然色,信口方知不世才。▯

  窗下只惊花下死,枕中宜向月中来。▯

  夜深不是贪重饵,冒尽风波上钓台。▯▯

  瑞兰和云:▯▯

  今宵不负望英台,架上蔷薇带血开。▯

  愧我本无倾国色,喜君真有冠天才。▯

  金沙江里风初过,云梦山间雨又来。▯

  一路花筹都算尽,今宵不负望英台。▯▯

  世隆会真三十韵:▯▯

  仙子生光国,胡囚出北畿。山村逃猾虏,桑野拜新知。张珙扶崔女,钟郎负楚姬。心明非是伴,事迫且相随。鸳鸯羞苟合,鹬蚌苦相持。结草恩何在,看花愿已违。更猜韩信走,又虑相公追。函谷关虽固,金牛路上低。窗前伸郁抑,几上闷踌躇。拟断华歆席,笑开杨素扉。罗裆含愧卸,银烛趁慌吹。神女初登峡,天孙懒上机。花心红杏小,遍体白鹅肥。怕杀江风恶,叮咛舟楫迟。莺衔珠串起,风转鬓云欹。懒散娇无力,分明忍皱眉。细餐甘榄味,剥落鸡头皮。鏖战浑如梦,绸缪肉似泥。疑成连理骨,化作一团坯。忘却谁为我,何知我有伊。欢娱难口说,妙处自心知。云雨重重报,阳春点点迷。会真何日了,万古话佳期。

  世隆会瑞兰后,日夜衽席花酒。瑞兰每以晋侯六疾戒世隆。世隆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瑞兰曰:“世岂有酒色交攻而不败者乎?尝有诗云:‘鸟低山木,犹巢其颠;鱼浅渊泉,又定其窟。’”又曰:“握月担风,罔思后日;迷花乱酒,取足今时。”又有云:“酒后人为席,不顾千金之体;花中日作宵,恐孤百岁之期。”又曰:“两斧伐孤树,君自为之;钩月

译胡笳战鼓震天响,精锐部队无数。玉仙子在桑树下相逢,再次恳求依靠。丑恶的豺狼不懂时势,将亲妹妹丢开不顾。携手向南行进,看那一处美好的所在。万万千千地拼凑弥补,谁料想风平浪静,却突然旗倒鼓翻。罗带加固了金汤般的防线,又将重门深深固守。千般婉转,万般婉转,睁大眼睛挺起身子,叫我如何摆布?为什么说当日我如山般稳重,为什么说今朝我如虎般凶猛?不念我一路风餐露宿,受了多少辛苦。山盟野誓全都违背,云朝雨暮的情意全都改变。看这世间人间,只有这个妇人有着铜肝铁肚。天啊天啊,向谁倾诉!从今割断虚幻的花债,三更明月下,你也离去,我也向东走,莫把有情的风月,耽误在这无情的境地。再也不回头了,有这个冤家,花下都是黄泉路。唉!一曲潇湘词,今宵的懊恨是为谁而吟?送你离去,永远当作欺骗人的话谱。

瑞兰听了他的词,又惊又喜,推开房门出来说道:“晋国也是仕途所在的国家,没听说做官急迫到这种地步。”世隆说:“既然说是做官,君子难以做官,又是为什么呢?”瑞兰说:“那就像玉盏掉在地上一样!”世隆说:“沧海桑田也有变迁的时候,不必多说。”于是搂着她就寝。瑞兰说:“我还娇嫩,不堪承受。希望您智慧及身却以仁爱行事,那就太好了。”世隆说:“谨遵教诲。”正当欢会时,瑞兰半推半就,罗袜含羞脱下,银灯带着笑意吹灭。再三叮咛,千万护持。翡翠被中,桃花浪涌,左右支撑,几乎不能承受。腰倦鬓松,扶也扶不起来,只是仔细温存罢了。过了一会儿,渐渐进入佳境。美妙自然,绝非人间所有。即使是兰桥、巫峡、芙蓉城的奇遇,大概也不能超过这里。真是一刻千金,只怕春宵不长久啊。云收雨散,瑞兰把妖娘染过的东西指给世隆看,说:“没想到道旁的一颗骊龙珠被你摘碎,败麟残甲,千万不要丢弃。”世隆说:“千里马的骨头还值五百金,何况真正的千里马呢!不要担心。”当时世隆遇到异事,心中慌乱,仿佛在做梦。过了一会儿,发现是真的,又惶恐不安,有所求索。瑞兰将坚守晋鄙,但兵符既然已经窃取,铁锥又到,一夜之间花城兵将折冲,似乎不能支撑。当时随口吟咏诗词很多,暂且记下几首,以表明龙会兰池的实情。

世隆的诗说:

平生不曾进入花关,忽然到了花关骨头都冷;

焚烧玉谩夸游历楚峡,巫山神女今夜下巫山。

帕子污了未破红梅子,被暖能言白牡丹。

寄语载花船上的客人,后滩风浪容易前滩难。

瑞兰的诗说:

平生不曾走出堂阶,草昧之中有幸遇到蒋秀才。

明月几曾在厢下等待,好花却在路旁开放。

山盟应该许诺藏在金匮,春兴犹疑偷窃玉钗。

因为说娇嫩全然不习惯,春风消息徒然重来。

世隆的诗说:

冒尽风波登上钓台,夜光珠里蚌初开。

扪心难舍天然色泽,信口方知不世之才。

窗下只惊花下死,枕中宜向月中来。

夜深不是贪图重饵,冒尽风波登上钓台。

瑞兰和诗说:

今宵不负望英台,架上蔷薇带血开。

愧我本无倾国之色,喜君真有冠世之才。

金沙江里风初过,云梦山间雨又来。

一路花筹都算尽,今宵不负望英台。

世隆会真三十韵:

仙子生光国,胡囚出北畿。山村逃猾虏,桑野拜新知。张珙扶崔女,钟郎负楚姬。心明非是伴,事迫且相随。鸳鸯羞苟合,鹬蚌苦相持。结草恩何在,看花愿已违。更猜韩信走,又虑相公追。函谷关虽固,金牛路上低。窗前伸郁抑,几上闷踌躇。拟断华歆席,笑开杨素扉。罗裆含愧卸,银烛趁慌吹。神女初登峡,天孙懒上机。花心红杏小,遍体白鹅肥。怕杀江风恶,叮咛舟楫迟。莺衔珠串起,风转鬓云欹。懒散娇无力,分明忍皱眉。细餐甘榄味,剥落鸡头皮。鏖战浑如梦,绸缪肉似泥。疑成连理骨,化作一团坯。忘却谁为我,何知我有伊。欢娱难口说,妙处自心知。云雨重重报,阳春点点迷。会真何日了,万古话佳期。

世隆与瑞兰欢会后,日夜沉迷于床第花酒。瑞兰常常用晋侯六疾来告诫世隆。世隆说:“我以此为乐,不觉得疲倦。”瑞兰说:“世上哪有酒色交攻而不败的?曾有诗云:‘鸟低山木,犹巢其颠;鱼浅渊泉,又定其窟。’”又说:“握月担风,不思后日;迷花乱酒,取足今时。”又有说:“酒后人为席,不顾千金之体;花中日作宵,恐孤百岁之期。”又说:“两斧伐孤树,君自为之;钩月

带三星,吾不忍也。”启词骈骊,多有不述。世隆虽奇其才而重其心,但惑溺已深,撷取倍于他日。尝有芳咏甚多,聊记其略,以彰意云。▯

译佩戴三星,我不忍心这样做。”启的言辞华丽,大多没有记载。世隆虽然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又看重他的心意,但沉迷已深,索取的财物比往日更多。曾经有很多芬芳的诗咏,姑且记下大略,以彰显心意。〇

世隆短篇:▯▯

  天若不爱色,星宿无牛女。地若不爱色,木无连理枝。天地都爱色,吾人当何如。古称花似色,将花一论之。惜花须起早,谁肯看花迟?折花须折蕊,谁肯恋空枝?花色有时尽,人有年老时,及时爱花色,莫待过时悲。

  世隆诗词意虽陋,亦风月家所有。瑞兰见之,忸怩曰:“如君诗见天下,妾之名节扫地矣。不但妾羞,亦天下妇人羞。”世隆曰:“玉真夜半私语,崔莺二十年前晓寺,亦谁为之?”瑞兰曰:“崔莺二十年前乃自陈之,其羞郎之心犹在。若玉真夜半私语,乃好事者笔力,何以为玉真羞?”乃相携拜月于东庭。世隆顾谓瑞兰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因会王亭,遂拟亭日“拜月”,制《拜月亭赋》及《花房十咏》于此云。▯

  拜月亭赋:▯▯

  腊月既望,蒋子游于潇湘之亭,天光如昼,万籁无声。博山香炽,银烛初明,栏杆十二,花稍倒影。百卉春芳,淡风暗随。方俯仰间,有一异人,降之于庭。裳裳缥缈,残妆不整,微笑春生,莲步散行。似非尘寰惯见,不预花木储精,艳夺瑶池之王母,羞坏座上之飞琼。心通麻饭,情重蓉城,思而难得,疑而后惊。恍惚少定,乃前拜曰:‘昔庄周梦为蝴蝶,初不知孰为庄周,孰为蝴蝶。予今见异人于庭,初不知孰为异人,孰为嫦娥。是知嫦娥者,天之异人也;异人者,地之嫦娥也。庄周以梦子以真,但为云阶下拜,而不俟于西厢待矣。’乐甚,把酒为之一问曰:‘予言何如?’异人曰:‘然。’乃相与歌曰:‘异人非我兮,谁为之夫?我非异人兮,谁为之妇?今宵非月兮,谁为之媒?天为幄兮地为茵,风前一枕,月其主之,何必再问于绳丝之老人?’

  春宵十咏:▯▯

  少年红粉共风流,锦帐春宵恋不休;▯

  兴魄罔知来客馆,狂魂疑似入仙舟。▯

  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

  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

  其二曰:▯▯

  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

  采花戏喋吮花髓,恋蜜狂蜂隐蜜窠。▯

  粉汗身中干又温,云鬟枕上起犹作。▯

  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其三曰:▯▯

  梅花帐里笑相从,兴逸难当屡折冲。▯

  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剪彩骨都融。▯

  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飞琼晓露踪。▯

  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其四曰:▯▯

  二八娇娆冰月精,道旁不吝好风情。▯

  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葳蕤夜宿莺。▯

  枕上云收双困倦,梦中蝶锁几纵横。▯

  何缘天借人方便,平露为凉六七更。▯▯

  其五曰:▯▯

  如此风流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

  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

  妙处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

  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

  其六曰:▯▯

  邸深人静快春宵,心絮纷纷骨尽消。▯

  花吐曾将化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

  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不碍两身肌骨阻,更祛一卷去云桥。▯▯

  其七曰:▯▯

  仙子娇娆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罗茵。▯

  情真既肇桃源会,妙促西施柳叶颦。▯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

  其八曰:▯▯

  花兵月阵暗交攻,久惯营城一路通。▯

  白雪消时还有白,红花落尽更无红。▯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

  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

  其九曰:▯▯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

  乐处疏通迎刃剑,摭机流转走盘珠。▯

  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

  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讶瘦相如。▯▯

  其十曰:▯▯

  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

  绿树带风翻翠浪,

译世隆的短篇:〇〇

上天如果不爱美色,星宿中就不会有牛郎织女。大地如果不爱美色,树木中就不会有连理枝。天地都爱美色,我们凡人又当如何呢。古人常说花像美色,就拿花来论一论吧。爱惜花就要早起,谁肯迟看花呢?折花就要折花蕊,谁肯留恋空枝呢?花色有时终会凋尽,人也有年老的时候,趁及时爱慕花色,不要等到过时了才悲伤。

世隆诗词的意思虽然粗陋,也是风月场中人所共有的。瑞兰见了,羞惭地说:“如果让天下人看到您的诗,我的名节就扫地了。不仅我羞耻,也是天下妇人的羞耻。”世隆说:“玉真在半夜私语,崔莺莺二十年前在晓寺的事,又是谁做的呢?”瑞兰说:“崔莺莺二十年前是自我陈述,她羞郎的心还在。至于玉真半夜私语,那是好事之徒的笔力,怎么能因此让玉真羞耻呢?”于是两人携手在东庭拜月。世隆看着瑞兰说:“月白风清,这样的良夜如何度过。”因为会合在王亭,于是将亭子命名为“拜月”,在这里创作了《拜月亭赋》和《花房十咏》。〇

拜月亭赋:〇〇

腊月的十六日,蒋子在潇湘亭游玩,天光如同白昼,万籁俱寂。博山炉中香火烧得正旺,银烛刚刚明亮,十二道栏杆,花梢倒映其中。百花春日的芬芳,微风暗中吹送。正当我俯仰之间,有一位奇异的人,降临到庭院中。衣裳飘逸缥缈,残妆不整,微笑间春意盎然,莲步轻移行走。似乎不是尘世中惯见的人,不像是由花木积蓄精气所化,艳丽夺去了瑶池王母的风姿,让座上的飞琼仙子都感到羞愧。心意相通如麻饭之缘,情意深重如蓉城之恋,思考难以得到,怀疑之后才感到惊奇。恍惚间稍微安定,于是上前拜见说:“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起初不知道谁是庄周,谁是蝴蝶。我今天在庭院见到奇异的人,起初不知道谁是奇异的人,谁是嫦娥。由此知道嫦娥是天上的奇异之人;奇异之人是地上的嫦娥。庄周以梦为真,我以真为梦,只在云阶下拜,而不等待在西厢了。”非常高兴,拿着酒向她问了一句说:“我说的话怎么样?”奇异的人说:“对。”于是两人一起唱歌说:“奇异的人不是我,谁做我的丈夫?我不是奇异的人,谁做我的妻子?今宵不是月亮,谁做我们的媒人?天为帐幕地为垫席,风前同枕,月亮做主,何必再向牵红线的老人询问呢?”

春宵十咏:〇〇

少年男女共同风流,锦帐春宵恋爱不休;〇

兴致勃发不知来到客馆,狂放之魂疑似进入仙舟。〇

脸红暗暗染上胭脂汗,面白误沾粉黛油;〇

翻来覆去睡不着,鸡鸣唱破了五更秋。〇〇

其二曰:〇〇

对着牙床像起战戈,两身合一暗中推磨。〇

采花嬉戏吮吸花髓,恋蜜狂蜂隐藏蜜窠。〇

粉汗在身中干又温,云鬟在枕上起还作。〇

这份缘分这份快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〇〇

其三曰:〇〇

梅花帐里笑着相随,兴致飘逸难当屡次折冲。〇

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剪彩骨都融。〇

情超楚王朝云梦,乐过飞琼晓露踪。〇

当恋不甘片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〇〇

其四曰:〇〇

二八年华娇娆如冰月精,道旁不吝好风情。〇

花心柔软春含露,柳骨葳蕤夜宿莺。〇

枕上云收双困倦,梦中蝶锁几纵横。〇

何缘天借人方便,平露为凉六七更。〇〇

其五曰:〇〇

如此风流兴致莫支,好花含笑雨淋漓。〇

心慌枕上颦西子,体倦床中洗禄儿。〇

妙处不容言语状,娇时偏向眼眉知。〇

何须再道中间事,连理枝头连理枝。〇〇

其六曰:〇〇

邸深人静快春宵,心絮纷纷骨尽消。〇

花吐曾将化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〇

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〇

不碍两身肌骨阻,更祛一卷去云桥。〇〇

其七曰:〇〇

仙子娇娆骨肉均,芳心共醉碧罗茵。〇

情真既肇桃源会,妙促西施柳叶颦。〇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〇

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〇〇

其八曰:〇〇

花兵月阵暗交攻,久惯营城一路通。〇

白雪消时还有白,红花落尽更无红。〇

寸心独晓泉流下,万乐谁知火热中。〇

信是将军多便益,起来却是五更钟。〇〇

其九曰:〇〇

两身香汗暗沾濡,阵阵春风透玉壶。〇

乐处疏通迎刃剑,摭机流转走盘珠。〇

褥中推枕真如醉,酒后添杯争似无。〇

一点花心消灭尽,文君谩讶瘦相如。〇〇

其十曰:〇〇

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〇

绿树带风翻翠浪,

红花冒雨透芳心。▯

  几番枕上联双玉,寸刻闱中当万金。▯

  尔我谩言贪此乐,神仙到此也生淫。▯▯

  世隆色度太过,汞铅戕而荣卫枯,病几不振。瑞兰惊悸。明有镇山庙海神甚灵,瑞兰将命奚童祷。世隆虽病,语瑞兰曰:“世岂有祷于神而不死者乎?盖今之神,古之人。神尝不能自宥其死,况能宥其死于人乎?”瑞兰曰:“何以见之?”世隆曰:“予尝稽董狐《搜神鬼记》,释迦乃维摩王子。观音,妙庄王女。达摩至卢能,托芦传钵六叶,卒于汉溪。佛祖则宜春县人,曰即肃。老君则楚县人,曰李耳。张真人道陵,乃汉张良后。许真人逊,晋零陵令。吴真人猛,时真人奇,皆晋时人。天王封于唐太宗征高丽间。福神蒋子死于钟山下。唐葛周三将军,周宣王时人。赵玄坛名公明,秦始皇时高士。关公羽封义勇武安王,始于宋道君。茅君匡裕,庐山法祖。钟馗受享,自玄宗一梦。万回国公,又张家子。灶神张单,厕神何丽卿,户神彭质、彭君、彭矫。虐神,颛顼三太子。厉神曰伯张,隋朝乃见。火回禄,水玄冥,备存左氏。卿何苦而惑之?”瑞兰曰:“祷禳古有之,子产亦公孙泄良止,而郑人安况病一人耶?”世隆曰:“左氏所以为诬也。夫海神广利广德,又有曰天妃敕封护国庇民,而强盗海中,专借其力于舟楫风波之中,顾乃受其享献,乐其金帛,纵盗害民,其可胜记!信神明之最灵者莫如海神,既不能灵于海盗,顾能灵于我耶?卿勿复言”瑞兰曰:“痊病有贰道,巫与医而已,君其欲医乎?”世隆喜而从之,得折肱家而克济。但世隆病中每念于花月,兰以死拒,乃止,尝稽其医中诗咏一二,以备玩焉。▯

译红花冒着雨气,透出芬芳的心意。

几番在枕上双玉相连,片刻在闺中胜过万金。

你我徒然说贪恋这快乐,神仙到了此处也会生出淫欲。

世隆纵欲过度,导致体内阴阳失衡、气血枯竭,病势沉重几乎无法支撑。瑞兰惊恐不安。明地有座镇山庙,海神非常灵验,瑞兰打算派仆人去祈祷。世隆虽然生病,却对瑞兰说:“世上哪有向神祈祷而不死的呢?况且如今的神,是古代的人。神尚且不能宽恕自己的死,何况能宽恕人的死呢?”瑞兰说:“凭什么看出这一点?”世隆说:“我曾查阅董狐的《搜神鬼记》,释迦牟尼本是维摩王子。观音菩萨,是妙庄王的女儿。从达摩到六祖慧能,以衣钵相传六代,最终在汉溪圆寂。佛祖则是宜春县人,名叫即肃。老子则是楚县人,名叫李耳。张天师道陵,是汉代张良的后代。许真君逊,是晋代零陵令。吴真人猛,时真人奇,都是晋代的人。天王是在唐太宗征讨高丽时受封的。福神蒋子死于钟山脚下。唐代的葛周三将军,是周宣王时的人。赵玄坛名叫公明,是秦始皇时的高士。关羽被封为义勇武安王,始于宋代道君皇帝。茅君匡裕,是庐山的法祖。钟馗受享,始于唐玄宗的一个梦。万回国公,又是张家子弟。灶神张单,厕神何丽卿,户神彭质、彭君、彭矫。虐神,是颛顼的三太子。厉神名叫伯张,隋朝时才出现。火神回禄,水神玄冥,都记载在《左传》中。你何必苦苦被这些迷惑呢?”瑞兰说:“祈祷消灾古已有之,子产也依靠公孙泄和良止,郑国人得以安定,何况只是一个人患病呢?”世隆说:“《左传》之所以是虚妄的。那海神广利广德,又有称为天妃受敕封护国庇民的,而海中的强盗,专门借助他们的力量在舟船风波之中,反而接受他们的祭享,贪图他们的金银布帛,纵容盗贼害民,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相信神明中最灵验的莫过于海神,既然不能对海盗显灵,难道能对我显灵吗?你不要再说了。”瑞兰说:“治病有两条路,巫术和医术罢了,你是想求医吗?”世隆高兴地听从了,得到经验丰富的医生而得以痊愈。只是世隆在病中常常思念花月之事,瑞兰以死相拒,这才作罢,曾查阅他病中吟咏的一两首诗,以备玩赏。

药名诗曰:▯▯

  血蝎天雄紫石英,前胡巴戟指南星。▯

  相思子也忘知母,虞美人兮幸寄生。▯

  莺宿全朝当白芷,马牙何日熟黄精。▯

  蛇床蝉腿渐阳起,芎药枝头万斛情。▯▯

  药方诗曰:▯▯

  国老不能和百药,将军无计扫余殃。▯

  黄连何为连身苦,龙骨应知骨自香。▯

  吐露清愁情已阙,金花在目兴应忙。▯

  蛇床独活相思子,此德当归续命汤。▯▯

  世隆病渐痊。主人思古邀梨园子弟侑贺于西阁。世隆起见,笑曰:“此顽童也,生所羞比。”思古曰:“何谓顽童?”世隆曰:“具载三风十愆中。”思古意犹未解。世隆具以晋姜男破老,汉弄儿来梦儿,太子承乾事告。思古乃出净酒奉喜。席罢,瑞兰曰:“妾闻黄公媪言,地中病者,非傀儡侑神,则有梨园子弟,舍是则病后有变。”世隆曰:“傀儡制自师涓,以怒纣,陈孺子窃之以助汉,何为祸?何为福?况梨园所演,一皆虚诞。蔡伯喈孝感鹤鸟,指为无亲;赵朔亡而谓借代于酒坚,韩厥立赵后而为伏剑于后宰门,晋灵公命獒犬、

  张弥以杀赵盾,乃归之屠氏,膳夫蒸熊掌不熟,断其手指,以人掌代熊掌。男人莫看《西厢》,女人莫看《东墙》,固以元稹之薄,秀英之陋,然始终苟合,亦非实事,陈湘受月梅写帕之投,终为夫妇。郭华吞月英绣鞋之污,卒几于死,或冒为《玉匣》。萧氏之夫本汉娄敬,诈曰文龙。刘智远之祖本于沙陀,诈曰汉裔。以苏秦之游说,云长之忠义,寇准之于舜英,蒙正之于千金,皆非所演,中体能从其侑贺,只自诬耳,又岂可允从之哉?”瑞兰曰:“非兄熟于故典,何以到此。”乃相携出于邸楼门。楼亦佳境,四窗天设图画,帘泊燕莺,日供弦管,人如在华胥中。世隆强瑞兰立会,兰曰:“白龙鱼渚乌乎可?”世隆曰:“楚王兰台景也,何妨。”时有口占一律,以示意云。▯

  世隆诗曰:▯▯

  神仙自古好楼居,楼上风流更有余。▯

  柳骨经霜争似旧,花心冒雨谩如初。▯

  洞宾破橘描飞鹤,妃子沉香引醉鱼。▯

  昨夜星家应骇月,女牛出局会天墟。▯▯

  世隆楼会后,又犯阴阳。瑞兰曰:“大丈夫何不自拔至是耶?”世隆曰:“其如花神迫人何?”瑞兰曰:“妾无赖之过也。愿君千万珍重。”时乌鸦日噪,兰心惊有大故。世隆曰:“王梅溪谓鸦为忠臣,东方朔占鸦吉多凶少。卿非夷隶治,何以识其音,顾亦惊之若是耶?”兰曰:“不但此也,妾亦多异梦。”世隆曰:“从心莫如梦,卿心予病故耳。”瑞兰曰:“梦关人者大。鹤九其龄,羊存其身,射月炊臼,朱箜先进第十一,皆以梦得之。妾梦异,必有异事,非关君病而已。”方议论间,床帏忽然自裂,瑞兰泣下。世隆曰:“变怪亦不足深信,犬作人言,猿代婢爨,鼠谈客死,杯酒化血,鼓出于庭,未闻竟为凶也。”瑞兰曰:“君徒以大口诬人耳。妾自保一死足矣。”潸然而泪。世隆曰:“卿勿忧,我以未病卜之。”时甲寅已卜,得泽水困卦,甲应已体,犯三刑五位,卯才逢劫,子地合父,入空腾蛇,又临应动。世隆始惧,曰:“非我绝子,子将绝我矣。”乃作诗禳之。▯

  世隆诗曰:▯▯

  乾坤丕泰万济屯,已过师中尚旅尘。▯

  未济当时成既济,同人何日见家人。▯

  腾蛇直应妻逢劫,驿马临时父合身。▯

  只喜眼前些少好,阴将阳掩不胜春。▯▯

  瑞兰曰:“如君诗,是亦李崔州寇莱州渡海谶矣。”▯

  言未几,闻庭外声,瑞兰出觇帘下,则一鹦鹆栖庭桧,隶役纷纷呼引不归。鹦鹆见瑞兰,飞入叩头呼曰:“玉娘子万福。”——盖鹦鹆乃尚书向使虏得之,养十余年,名曰飞郎。有古徐丞相比归,隶役欲入取,飞郎归驿报尚书曰:“瑞兰娘子在那大屋间。”尚书命庶男留儿跟往。——盖留儿乃尚书侍婢所生,母弃乱中而留其儿,因名曰留儿——一至黄公店,见瑞兰于廊右,相持而泣,

译药名诗写道:

血蝎、天雄、紫石英,前胡、巴戟、指南星。

相思子啊,忘了知母;虞美人啊,幸好有寄生。

莺宿全朝应当是白芷,马牙何日才能熟透黄精。

蛇床、蝉腿渐渐阳气升起,芎药枝头蕴含万斛深情。

药方诗写道:

国老(甘草)不能调和百药,将军(大黄)无计消除余灾。

黄连为何让身体连遭苦楚,龙骨应当知道骨头自然清香。

吐露清愁,情意已缺;金花在目,兴致正忙。

蛇床、独活、相思子,这份恩德当归入续命汤。

世隆的病渐渐痊愈。主人思古邀请梨园子弟在西阁助兴祝贺。世隆见到他们,笑着说:“这些是顽童,我生性羞于与他们相比。”思古问:“什么叫顽童?”世隆说:“都记载在‘三风十愆’之中。”思古心里还是不解。世隆就把晋代姜男破老、汉代弄儿来梦儿、太子承乾的事情详细告诉了他。思古这才拿出净酒来祝贺。宴席散去,瑞兰说:“我听说黄公媪说,地里的病人,不是傀儡戏助神,就是梨园子弟助兴,除此之外,病后就会有变故。”世隆说:“傀儡戏是师涓制作的,用来激怒纣王,陈孺子偷来它帮助汉高祖,这算什么祸?算什么福?况且梨园所演的,全都是虚妄荒诞之事。蔡伯喈孝感鹤鸟,被指为没有亲人;赵朔死了却说借酒坚代死,韩厥立赵氏后代却在后宰门伏剑自杀,晋灵公命令獒犬、张弥去杀赵盾,却归咎于屠氏,膳夫蒸熊掌不熟,砍断他的手指,用人掌代替熊掌。男人不要看《西厢记》,女人不要看《东墙记》,固然因为元稹薄情,秀英鄙陋,但始终苟合,也不是实事。陈湘接受月梅写帕的投掷,最终成为夫妇。郭华吞下月英绣鞋的污垢,最终几乎死去,或者冒充《玉匣记》。萧氏的丈夫本是汉代的娄敬,诈称文龙。刘智远的祖先本是沙陀人,诈称汉裔。像苏秦的游说,关羽的忠义,寇准之于舜英,蒙正之于千金,都不是所演内容,中体能够听从他们的助兴祝贺,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又怎么能允许听从他们呢?”瑞兰说:“如果不是兄长熟悉典故,怎么会说到这个地步。”于是两人携手走出邸楼门。楼也是佳境,四窗天然如画,帘外燕莺栖息,日日供给弦管音乐,人仿佛在华胥国中。世隆勉强瑞兰立会,瑞兰说:“白龙鱼渚怎么可以呢?”世隆说:“这是楚王兰台的景色,有什么妨碍。”当时随口吟了一首诗,以此示意。

世隆诗写道:

神仙自古喜好住在楼上,楼上的风流更有余韵。

柳骨经过霜打争似旧时,花心冒着雨水徒然如初。

洞宾破橘描绘飞鹤,妃子沉香引来醉鱼。

昨夜星家应当惊动月亮,女牛出宫相会于天墟。

世隆在楼中聚会后,又犯了阴阳禁忌。瑞兰说:“大丈夫为何不自拔到这种地步呢?”世隆说:“那如花神逼迫人怎么办?”瑞兰说:“是我无赖的过错。愿君千万珍重。”当时乌鸦日日噪叫,瑞兰心惊以为有大变故。世隆说:“王梅溪说乌鸦是忠臣,东方朔占卜乌鸦吉多凶少。你不是夷隶治,怎么能识别它的声音,况且也惊动到这种地步吗?”瑞兰说:“不只是这个,我也多做异梦。”世隆说:“随心不如如梦,你心有我病的原因罢了。”瑞兰说:“梦关乎人的大事。鹤活九龄,羊存其身,射月炊臼,朱箜先进第十一,都是因梦而得知的。我梦奇异,必有异事,不关乎你的病而已。”正在议论间,床帏忽然自行裂开,瑞兰流泪。世隆说:“变怪也不值得深信,狗说人话,猿代替婢女做饭,鼠谈论客死,杯酒化血,鼓出于庭,没听说最终成为凶兆。”瑞兰说:“你只是用大话诬蔑人罢了。我自保一死足够了。”潸然泪下。世隆说:“你不要忧虑,我用未病来占卜。”当时甲寅日已占卜,得到泽水困卦,甲应已体,犯三刑五位,卯才逢劫,子地合父,入空腾蛇,又临应动。世隆开始害怕,说:“不是我绝子,子将绝我。”于是作诗禳解。

世隆诗写道:

乾坤丕泰万济屯,已过师中尚旅尘。

未济当时成既济,同人何日见家人。

腾蛇直应妻逢劫,驿马临时父合身。

只喜眼前些少好,阴将阳掩不胜春。

瑞兰说:“像你的诗,这也是李崔州寇莱州渡海的谶语了。”

话没说完,听到庭外有声音,瑞兰出帘下窥视,只见一只鹦鹉栖息在庭中的桧树上,隶役纷纷呼唤引导它不回来。鹦鹉见到瑞兰,飞入叩头喊道:“玉娘子万福。”——原来鹦鹉是尚书向使虏时得到的,养了十多年,名叫飞郎。有古徐丞相比归,隶役想进去取,飞郎回驿报尚书说:“瑞兰娘子在那大屋间。”尚书命令庶男留儿跟随前往。——原来留儿是尚书侍婢所生,母亲在乱中抛弃了他而留下这个孩子,因此名叫留儿——一到黄公店,在廊右见到瑞兰,相持而泣,

从者又达尚书来,父子相见,哀恻过甚。世隆闻之,曰:“怪今至矣,奈何!”尚书询其因,瑞兰陈之至”寄身世隆”处,尚书怅然曰:“坏我杨妃兰矣!”敕令同归瑞兰曰:“桃花犬犹不忘主,蛩蛩巨虚,何曾负汝?况瑞兰以人名,可以鸟喙耶?”尚书曰:“尔忘父母,则枭獍矣,其罪尤大。”瑞兰曰:“前日瑞兰,则父母之子,今日瑞兰,则世隆之妻,本匏蚕女,从夫妇耶,抑从父母耶?”尚书曰:“汝忘大史,而弃后氏耶?”瑞兰曰:“后氏私法章于家,罪在后氏。瑞兰以世隆为钟建,时无昭王,私作乐尹,罪固不专在于瑞兰。”尚书曰:“父一而已,汝独不念蔡仲耶。”复又曰:“汝不行,我将以沉香母待汝矣。”兰泣曰:“傅殷为龙女传书,洞庭君尤高其义,恳为婚姻,况人扶瑞兰于难,今又卧病于床,使瑞兰遽从父归,令人饮恨九泉,瑞兰安忍为之!”尚书亦怜之,乃令引出。▯

译随从的人又传达尚书到来的消息,父子相见,悲伤哀痛到了极点。世隆听说后,说:“灾祸如今终于降临了,怎么办啊!”尚书询问其中的缘由,瑞兰陈述到“寄身于世隆”的地方,尚书惆怅地说:“毁坏了我的杨妃兰啊!”命令一同回去。瑞兰说:“桃花犬尚且不忘主人,蛩蛩巨虚,何曾辜负过你?何况瑞兰以人的名义,难道可以像鸟喙那样狠毒吗?”尚书说:“你忘记了父母,那就是枭獍了,罪过更加重大。”瑞兰说:“前日的瑞兰,是父母的子女;今日的瑞兰,是世隆的妻子。本是匏瓜蚕女,是顺从夫妇呢,还是顺从父母呢?”尚书说:“你忘记了大史,而抛弃后氏吗?”瑞兰说:“后氏在家中私自制定法规,罪责在后氏。瑞兰以世隆为钟建,当时没有昭王,私自担任乐尹,罪责固然不单单在于瑞兰。”尚书说:“父亲只有一个,你难道不思念蔡仲吗。”又说:“你不走,我将以沉香母对待你了。”瑞兰哭泣着说:“傅殷为龙女传递书信,洞庭君尤其推崇他的义气,恳切地结为婚姻,何况有人扶救瑞兰于危难之中,如今又卧病在床,如果让瑞兰立刻跟随父亲回去,让人饮恨九泉,瑞兰怎么忍心这样做!”尚书也怜悯她,于是命令带她出去。

瑞兰入,谓世隆曰:“妾知有今日事久矣,徒君不入人言耳。”时世隆病残骨立,瑞兰扶出,祝曰:“举棋不定,弗胜其偶,君尚扪虱对桓温,勿视其巍巍然,否则乐昌镜破矣。”世隆曰:“我今无能为也。但以卿为泰山耳。”出见尚书,不能自立坐,仆于东坡椅上。尚书怒曰:“岂以碧纱笼中乘龙耶?”瑞兰曰:“吕蒙正亦以渴睡汉受欺,状元天下将何如?”尚书曰:“不必言,世岂有此人能乘风破万里浪乎?”瑞兰曰:“古称美人者,汉李夫人,犹曰‘吾病久色衰’,今世隆色因病耳。愿尚书且效平原君,以毛遂备数。”尚书怒,世隆起而入。▯

  尚书随拘黄思古家长幼立阶下,欲为打鸭惊鸳鸯计。思古举家惊怖,因劝分异者,瑞兰久之乃诈入整妆,赠世隆以半衫,曰:“此浣火也,来日以此为约。”盘桓顾盼,不忍倏离。尚书立迫,瑞兰忿恨气绝。尚书命留儿扶之,登车而去。其时相别诗调,亦有可怜者,具录于此。▯

  瑞兰调《一剪梅》云:▯▯

  潇湘店外鬼来呵,愁杀哥哥,闷杀哥哥。伊人自作扑灯蛾,去了哥哥,弃了哥哥。把头相向泪悬河,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此归花案不差讹,生属哥哥,死属哥哥。

  世隆调《望江南》云:▯▯

  堪愁处,风急力难支。司马只惊消渴死,文君谩唱别离词。愁泪遍胭脂。----扶头起,祝付莫相疑。于▯宁无相会日,张仪还有可言时,欲去仍踌蹰。▯▯

  瑞兰乐府云:▯▯

  泪潺潺,愁破肝。别君易兮见君难。见君何处是,除在梦魂间。呜乎命薄兮瑞兰!

  世隆乐府云:▯▯

  云白兮山青,篪响兮人行。云雨山兮还相见,我与卿兮从此分程。卿卿兮,未知何日见卿卿。

  瑞兰至水站,尚书用苏合丸疗苏。▯

  世隆病床间,得思古家老少扶持。又镇有豪士仇万顷、杨邦才等数人,重其斯文,常交互相慰。又有陈自文者,素以风情谕世隆,曰:“以子之才,承事赵孟,必得近幸,岂专为彼一人哉?”世隆曰:“佳人难再得,况遇知己之至耶!”自文曰:“妇人太美者必有大恶,贺太后以女人能悟之,况足下豪杰男子耶?”世隆曰:“如先生所言,则以世隆为季益矣。其如崔小士何!”自文曰:“君以花为癖矣,希再保重,焉知玉箫不再合耶?”世隆曰:“但看将来有昆仑奴耳。否则王宫又梵矣。”自文辈归,世隆为夜坐不寐者,一夜口占诗词甚多,聊记其可采者,以见新别之愁态云。▯

  世隆诗云:▯▯

  昨夜床中妇对夫,床中今夜独夫孤。▯

  羡鱼不懈空张网,失兔为因误宁株。▯

  念我有心逢得意,笑伊无眼识相如。▯

  于今病骨增愁恨,一曲西风子夜啼。▯▯

  又云:▯▯

  昨夜床中万斛情,床中今夜万愁生。▯

  为谁陷入颠狂夜,被鬼迷来惑溺坑。▯

  我亦忍遭胯下辱,伊终难拔眼前钉。▯

  于今独坐潇潇闷,一曲相思夜五更。▯▯

  尚书至临安,夫人已先至官邸数月矣。相见间,悲喜交集,一家爱恋,皆辐辏庭间。瑞兰见夫人,哀不自胜。有顷,夫人以瑞莲事语尚书,呼出见间,一如家人礼。瑞兰私以世隆事白母,夫人亦乘间语及,尚书曰:“我岂老耄者哉?使有封伦,我亦能扬公寿矣。”夫人曰:“贾香偷韩寿,奈何?”尚书曰:“张贺家五嫁者,犹为宰相妻也,无妨。”夫人曰:闻世隆有司马一题地,尚书何吝卓王孙?况瑞兰尝曰:‘父不姚雄,我当封发矣’”尚书曰:“决不以隋珠弹雀也。此后勿复陈。”▯

  夫人觇尚书意笃,日又求婚者甚毛,亦令易志。瑞兰不允,每以稿砧在辞。因思潇湘旧迹,乃以一亭改匾曰《拜月》,祈以誓心香而存世隆也。尝有拜月诗咏甚多,聊记一二,以表瑞兰冰霜之守云。▯

  瑞兰诗曰:▯▯

  亭前拜月夜黄昏,暗想当年欲断魂。▯

  娄敬不来几十载,肖娘自负万千春。▯

  伊如有分应逢我,我亦何心再望人。▯

译瑞兰进来,对蒋世隆说:“妾身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事,只是您不听别人的劝告罢了。”当时蒋世隆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瑞兰扶他出来,祈祷说:“下棋犹豫不决,就赢不了对手,您还像当年扪虱谈论天下大事的桓温那样从容,不要看他权势显赫,否则就要像乐昌公主的镜子那样破碎了。”蒋世隆说:“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把您当作泰山一样依靠。”出来拜见尚书,蒋世隆不能自己站立坐下,瘫倒在东坡椅上。尚书愤怒地说:“难道你是碧纱笼里乘龙快婿吗?”瑞兰说:“吕蒙正也曾因为嗜睡被欺骗,状元郎天下闻名,又怎样呢?”尚书说:“不必说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能乘风破浪行万里呢?”瑞兰说:“古时候被称为美人的,像汉代的李夫人,还说‘我病久了颜色衰退’,现在世隆是因为生病才脸色不好。希望尚书暂且效仿平原君,让毛遂充数。”尚书发怒,蒋世隆起身进去。

尚书随即拘捕黄思古家长幼站在台阶下,打算实施打鸭惊鸳鸯的计策。黄思古全家惊恐害怕,于是劝他们分家,瑞兰过了很久才假装进去整理妆容,赠送给蒋世隆半件衣衫,说:“这是洗过的火种,明天以此作为约定。”两人盘桓顾盼,不忍心突然分离。尚书立刻逼迫,瑞兰愤恨得气绝。尚书命令仆人扶着她,登上车离去。那时分别时的诗词曲调,也有可怜之处,都记录在这里。

瑞兰唱《一剪梅》说:

潇湘店外鬼来呵,愁杀哥哥,闷杀哥哥。伊人自作扑灯蛾,去了哥哥,弃了哥哥。把头相向泪悬河,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此归花案不差讹,生属哥哥,死属哥哥。

蒋世隆唱《望江南》说:

堪愁处,风急力难支。司马只惊消渴死,文君谩唱别离词。愁泪遍胭脂。----扶头起,祝付莫相疑。于〇宁无相会日,张仪还有可言时,欲去仍踌蹰。

瑞兰唱乐府说:

泪潺潺,愁破肝。别君易兮见君难。见君何处是,除在梦魂间。呜乎命薄兮瑞兰!

蒋世隆唱乐府说:

云白兮山青,篪响兮人行。云雨山兮还相见,我与卿兮从此分程。卿卿兮,未知何日见卿卿。

瑞兰到了水站,尚书用苏合丸让她苏醒。

蒋世隆在病床上,得到黄思古家老少的扶持。又有镇上的豪士仇万顷、杨邦才等数人,看重他的文采,常常互相安慰。又有陈自文者,一向以风月之情开导蒋世隆,说:“以您的才华,侍奉赵孟,必定得到亲近宠幸,难道只为了那一个人吗?”蒋世隆说:“佳人难再得,何况遇到知己到了极点呢!”陈自文说:“妇人太美的必定有大恶,贺太后因为女人能领悟这一点,何况您是豪杰男子呢?”蒋世隆说:“如先生所说,那就把我当作季益了。那崔小士怎么办!”陈自文说:“您以花为癖好了,希望再保重,哪里知道玉箫不再合呢?”蒋世隆说:“只看将来有没有昆仑奴罢了。否则王宫又变成梵宫了。”陈自文等人回去,蒋世隆因为夜里坐着睡不着,一夜之间随口吟诵诗词很多,姑且记录那些可以采用的,以表现新别的愁态。

蒋世隆诗说:

昨夜床中妇对夫,床中今夜独夫孤。

羡鱼不懈空张网,失兔为因误宁株。

念我有心逢得意,笑伊无眼识相如。

于今病骨增愁恨,一曲西风子夜啼。

又说:

昨夜床中万斛情,床中今夜万愁生。

为谁陷入颠狂夜,被鬼迷来惑溺坑。

我亦忍遭胯下辱,伊终难拔眼前钉。

于今独坐潇潇闷,一曲相思夜五更。

尚书到了临安,夫人已经先到官邸几个月了。相见之间,悲喜交集,一家人的爱恋,都汇聚在庭院间。瑞兰见到夫人,悲哀得不能自持。过了一会儿,夫人把瑞莲的事告诉尚书,叫出来相见,完全按照家人礼节。瑞兰私下把蒋世隆的事告诉母亲,夫人也趁机提及,尚书说:“我难道是老糊涂的人吗?如果有封伦,我也能像杨公寿那样了。”夫人说:“贾香偷韩寿,怎么办呢?”尚书说:“张贺家五嫁的人,还做了宰相的妻子,不妨事。”夫人说:听说蒋世隆有司马一题地,尚书何必吝惜卓王孙呢?何况瑞兰曾经说:‘父亲不姓姚雄,我就该剪发为尼了’”尚书说:“决不会用隋珠弹雀。此后不要再提。”

夫人窥探到尚书心意坚决,每天求婚的人又很多,也让她改变志向。瑞兰不答应,每次都用丈夫在来推辞。于是想起潇湘旧迹,就把一个亭子改匾额为《拜月》,祈求以誓心香来保存对蒋世隆的情意。曾经有很多拜月诗咏唱,姑且记录一二,以表明瑞兰冰霜般的操守。

瑞兰诗说:

亭前拜月夜黄昏,暗想当年欲断魂。

娄敬不来几十载,肖娘自负万千春。

伊如有分应逢我,我亦何心再望人。

自古玉英终不嫁,几曾误作百年身。▯▯

  又云:▯▯

  亭前独拜泪汪汪,说到心头只身伤。▯

译自古以来,玉英终究没有出嫁,哪里曾误以为能度过百年人生。〇〇

又说道:〇〇

亭前独自跪拜,泪水汪汪,说到心坎处,只觉一身悲凉。〇

念我一家都美颜,为谁千里独凄凉。▯

  画眉风月今何在,结发江山事已荒。▯

  问道云间归北雁,无双消息寄何乡?▯▯

  时当首岁,仇万顷辈诣世隆,效文琰击钵。世隆曰:“诸兄才捷不让古十石矣,生何敢复梦得自待?”万顷曰:“生虽千钱售三十文,不待磨墨停笔。但今海内士与元白争锋者,唯卿一人而已。何辞为?”世隆曰:“诗因名美,名因诗显,愧生二者俱未。”万顷曰:“何以言之?”世隆曰:“晋张率作诗,李纳每以为不足,率后诈作沈约制,则纳字字称佳。信诗不因名而显乎?近有龙太初,诗学高迈,诣王荆公谈诗,郭公父犹谓之,及咏‘鸟去风平篆,朝来日射星’之句,王、郭始不敢谓秦无人,龙生因以显名天下。”万顷曰:“不但张率受侮,文士皆相轻。王荆公咏菊,且有以‘不似春花落”鄙之者。苏东坡久府,亦有以制词如诗鄙之者。诗果以名显乎否也?蔡确因甑山诗被贬,孟浩然以‘不才明主弃’一句见恶,至于‘枫落吴江冷’,又为吴▯累。诗其能至患害者有之,况于名乎!”世隆曰:“王、蔡公,今人亦能知之,则亦以名显也。”万顷曰:“兄此议论,尤出人意表。”因对五辛,醉咏而别。世隆思瑞兰意笃,制《送愁文》并诗咏,具录于此。▯

  送愁文云:▯▯

  八年除夕,蒋氏子馆予于潇湘。五辛宴罢,落落皇皇,无以为怀,客语予曰:‘良辰不再,子独怏然,无乃为愁鬼所绊乎?’予曰:‘愁,信有鬼乎?’客曰:‘有之。妖不自作,由人而兴。三思重色而花妖至,崇韬喜淫而虎祟生。古人自寡其妖者亦多。’予曰:‘如此奇妖,计将安去?’客曰:‘禳之而已。昔子产息良消之怪,尧佐祭游弈之神,至诚所钟,自足以歆之。’予信客言,遂束刍灵,祭诸门外,殷勤至恳,盖将草雉禽拿,人其人而去之也。禳毕,闭门就席,愁鬼忽又在左右间,令予心碎,令予肠断,令予泪倾,令予魂消,令予如有求而弗得。予始愕然叹曰:‘客其欺我者也!愁鬼可禳,何其我愁之尚在耶?’鬼曰;‘君不必咎客也,但当自咎耳。鬼有曰风流,曰愁闷,二者常相表里,不可遽逐。’予倾听之,矍矍方惊,鸣竹爆,出桃符,焚紫盆,鬼笑自如;又将起,将赵钟茶垒而啖之,鬼笑愈加。予始曰:‘鬼何笑我为哉?’鬼徐徐而言曰:‘风流之鬼,唯恐其不来;愁怨之鬼,人恐其不去。幽于偏见,罔达于相倚之机,此其为我笑也。’予闻言有趣,拱手而问曰:‘愚不能进,愿安承教。’鬼曰:‘居,吾语汝。天下古今,忧喜同根,福兮祸所伏,老子之言,乐极必成哀,陶妻识之。子既恋于风流,则风流之中便有愁。两鬼相依,步不容离,世岂有风流而不愁者哉!君今特欲去我,而不知风流之鬼所当先。是犹日行怕影,影愈随。孰若先风而去,以为投阴灭影计耶?否则,虽效韩公之祭五穷,柳子之骂三尸,亦无益于事矣。予扪心而思曰,风浪者,吾终身之裘葛膏粱也,岂能去哉?况我二人不但入子之心,且入子之膏肓也,更迭相寻,何有终期?’言讫,倏然草蒿,如风如雨,鬼则飘然而不可知,特剩其愁以遗予。予不得已,就灯对酒,为消此愁,成千万分中之一二。

  柳梢青调云:▯▯

  楚岐云收,西厢月暗,竹瀑飞声,玉友归程罗衾泪滴,绣枕魂惊花中永中膏肓,起来对坐谁适情?半盏孤灯,几杯浓酒,一柳梢青。

  又诗曰:▯▯

  玉人别后阻关山,心碎黄昏独倚栏。▯

  柏柿曾看鞭橘荔,杉羊反悟宝▯鞍。▯

  油干盏里心还在,炭热炉中骨自寒。▯

  何日神仙偏爱我,红消春色出熬垣。▯▯

  又云:▯▯

  病损公然骨似柴,飞琼分薄阻云阶。▯

  色摊门外驱犹在,愁鬼心头去复来。▯

  一盏梅花空见色,两盘烛泪自成堆。▯

  何时借起神磨勒,深院蔷薇赶夜开。▯▯

  一日,瑞兰、瑞莲相携游亭,瑞兰心切世隆,神思恍如有失,言语问答,

译想到我们一家人都容貌美丽,为何我却独自千里迢迢,倍感凄凉。〇

画眉伴月的风月情事如今何在,结发夫妻的江山往事已经荒废。〇

向云间北归的大雁询问,那无双的消息要寄往何方?〇〇

正值新年伊始,仇万顷等人拜访世隆,效仿文琰击钵吟诗。世隆说:“各位兄长的才思敏捷不输给古代的十石,我哪里敢再以梦得自居呢?”万顷说:“你虽然卖三十文钱就能得到千钱,不需要磨墨停笔。但如今天下士人与元稹、白居易争锋的,只有你一人罢了。何必推辞呢?”世隆说:“诗因名声而美,名声因诗而显,惭愧我这两者都没有。”万顷说:“为什么这么说?”世隆说:“晋朝张率作诗,李纳每次都认为不够好,后来张率假装是沈约所作,李纳就字字称赞。这难道不是诗不因为名声而显赫吗?近来有龙太初,诗学高超,去见王荆公谈论诗歌,郭公的父亲还轻视他,等到吟咏‘鸟去风平篆,朝来日射星’的诗句,王、郭才不敢说秦地无人,龙生因此闻名天下。”万顷说:“不仅是张率受辱,文士都互相轻视。王荆公咏菊,还有人以‘不似春花落’来鄙视他。苏东坡长期在府中,也有人以他制词如诗来鄙视他。诗真的因为名声而显赫吗?蔡确因为甑山诗被贬,孟浩然因为‘不才明主弃’一句被厌恶,至于‘枫落吴江冷’,又连累了吴〇。诗能导致祸害的都有,何况是名声呢!”世隆说:“王、蔡两位公,现在的人也能知道他们,这也是因为名声显赫。”万顷说:“兄长的这番议论,尤其出人意料。”于是对着五辛宴,醉后吟咏而别。世隆思念瑞兰情意深切,创作了《送愁文》和诗歌咏叹,全部记录在这里。〇

《送愁文》写道:〇〇

八年除夕,蒋氏子弟在潇湘招待我。五辛宴结束后,我失意彷徨,心中无所寄托,客人对我说:‘美好的时光不再,你独自闷闷不乐,莫非是被愁鬼缠住了吗?’我说:‘愁,真的有鬼吗?’客人说:‘有的。妖孽不是自己产生的,而是由人引发的。三思重色所以花妖到来,崇韬喜淫所以虎祟产生。古人自己减少妖孽的也很多。’我说:‘如此奇特的妖孽,打算怎么去除呢?’客人说:‘祭祀驱邪罢了。从前子产平息良消的怪异,尧佐祭祀游弈之神,至诚所钟,自然足以取悦它们。’我相信客人的话,于是捆扎草人,在门外祭祀,殷勤恳切,大概是想把雉禽拿住,让人类回归人类而赶走它。祭祀完毕,关门入座,愁鬼忽然又在左右之间,让我心碎,让我肠断,让我泪下,让我魂消,让我像有所求而得不到。我开始惊讶叹息说:‘客人欺骗我吧!愁鬼可以驱除,为什么我的愁还在呢?’鬼说:‘您不必责怪客人,只应当自责罢了。鬼有叫风流的,叫愁闷的,两者常常互为表里,不能立刻驱逐。’我仔细倾听,惊愕方惊,点燃爆竹,挂出桃符,焚烧紫盆,鬼笑自如;又将起身,将赵钟茶垒起来吃,鬼笑更加厉害。我开始说:‘鬼为什么笑我呢?’鬼慢慢说道:‘风流的鬼,只怕它不来;愁怨的鬼,人怕它不去。局限于偏见,不明白相互依赖的机理,这就是它笑我的原因。’我听了觉得有趣,拱手问道:‘我不能理解,希望接受教诲。’鬼说:‘坐下,我告诉你。天下古今,忧喜同根,福兮祸所伏,是老子的话,乐极必生哀,陶妻知道。你既然留恋风流,那么风流之中就有愁。两鬼相依,脚步不能分离,世上哪有风流而不愁的人呢!你现在只想赶走我,却不知道风流的鬼应当先赶走。这就像白天走路怕影子,影子越跟随。不如先赶走风流,作为投入阴影消灭影子的计策呢?否则,即使效仿韩公祭祀五穷,柳子骂三尸,也无益于事。’我摸着心思考说,风浪者,是我终身的衣食,怎么能去掉呢?况且我们二人不但进入你的心,而且进入你的膏肓,更迭相寻,哪有尽头?’说完,忽然像草蒿一样,如风如雨,鬼则飘然而不可知,只留下它的愁给我。我不得已,对着灯喝酒,为了消除这愁,完成千万分之一二。

《柳梢青》词写道:〇〇

楚地岐山云收,西厢月暗,竹瀑飞声,玉友归程罗衾泪滴,绣枕魂惊花中永中膏肓,起来对坐谁适情?半盏孤灯,几杯浓酒,一柳梢青。

又诗写道:〇〇

玉人别后阻关山,心碎黄昏独倚栏。〇

柏柿曾看鞭橘荔,杉羊反悟宝〇鞍。〇

油干盏里心还在,炭热炉中骨自寒。〇

何日神仙偏爱我,红消春色出熬垣。〇〇

又写道:〇〇

病损公然骨似柴,飞琼分薄阻云阶。〇

色摊门外驱犹在,愁鬼心头去复来。〇

一盏梅花空见色,两盘烛泪自成堆。〇

何时借起神磨勒,深院蔷薇赶夜开。〇〇

一天,瑞兰、瑞莲携手游览亭子,瑞兰心中急切思念世隆,神思恍惚如有失落,言语问答,

多不自持。瑞莲疑其私,辞归,兰许之。莲匿于太湖石后,觇其来者何人。久之无踪。但见瑞兰长噫洒泪曰:“天曰君而已。”莲往讯其实,兰怒曰:“我身即汝,敢相诬耶?”瑞莲以欢言谢,乃辞归,匿于前所。瑞兰意瑞莲之果于归。兰焚香祝天“保佑蒋生出”。未几,刺背曰:“莲得闻矣。同室兄弟,何相瞒之甚耶?言通无患。”瑞兰泣而不言。良久,诵一词以答。聊记于此。▯

译大多不能自我克制。瑞莲怀疑他有私情,便告辞回家,瑞兰答应了她。瑞莲藏在太湖石后面,暗中观察来的是什么人。过了很久也没有踪迹。只看见瑞兰长叹流泪,说道:“上天啊,只有你罢了。”瑞莲上前询问实情,瑞兰生气地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你敢诬陷我吗?”瑞莲用欢快的话语道歉,于是告辞回家,藏身于先前躲藏的地方。瑞兰以为瑞莲确实已经回去了。瑞兰焚香向天祈祷,说:“保佑蒋生出生。”不久,瑞兰刺破背部说:“莲已经听到了。同住的兄弟,为何隐瞒得这么厉害呢?说出真相就没有祸患了。”瑞兰哭泣着不说话。过了很久,吟诵一首词来回答。姑且记录在这里。〇

词曰:▯▯

  妹氏何如致我,我有许多不可。忆昔旧情人,泪沾巾。望断潇湘,那里病损相如痊未?要说许阑珊口难开。

  瑞兰语及蒋生世隆,中都路人,瑞莲亦泣下。瑞兰疑其前人,骇愕者久之。核实,乃兄妹。因道病别时事,相对涕泣。有顷,尚书召瑞兰曰:“来使云潇湘人亡矣。子当从婚。”盖尚书立计,间其易志也。瑞兰号泣仆地。瑞莲闻之亦然。尚书夫人方知其为瑞莲兄。数日间,瑞兰穿素,朝夕私奠,遣仆僮永安持牲文祭于黄公家。至,则世隆在坐,与友人陈自文联笑。永安具以情告。世隆执文读之,笑曰:“一死一生,乃见真情。世隆死者复生,娘子生不愧死矣。美节成双,不可及也。”瑞兰方知尚书作良平计也。但其祭文贞心义气,秋霜烈日,世隆友人多瞻视之。▯

  祭文云:▯▯

  维某年某月某日,弃人瑞兰黄氏,谨以牲醴,哀奠于义夫蒋生世隆之灵曰:“呜呼伤哉!妾别君时,自以死生君矣。所以不死者,亦为君一块肉在耳,讵意君先弃妾耶!妾遭草昧,荷君更生,心固不让于钟建之负季芈,力尤不忝于元稹之负崔莺。殆将一生永赖,百岁偕欢,孟光之案可以举,桓公之车可以挽,袁芦之妆台可以下。昊天不吊,竖鸟为妖,日月居诸,彩鸾分道,固吾父之见疏贾老,亦吾君之分薄韩郎。但血誓之未坚,而心香之犹在。玉箫再合,特托诸天;金镜重完,委之乎命。白璧不须于来客,红绳终结于老人。讵又变生分外,报入帏中,欢声未续而哀声之辄举,暂别已难而永别之何当。意者将主长白而起有妆欤?将室瑶芳而堂番雨欤?抑将袭渊商而修文泉府欤?胡为还造化之速,一至于是耶?呜呼天兮!云胡不灵!妾生有此,不如无生。伤君者妾,伤妾者谁?伤妾所以伤君,伤君亦以伤妾。一则伤君之春秋方盛,一则伤妾之身事何依;一则伤君之文翰未酬,一则伤妾之良偶空期;一则伤君之旅魂飘飘,一则伤妾之躯命亦无几。更有可伤者,尤在于我君盖棺之时,口难禁而目不瞑,身虽寒而心尚在,魄虽散而冤魂犹未消。况唳鹤啼猿,付诸行客;村醪野饭,孰为主人?仆雁凶鱼,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东方杳矣,梦萆何求?麻姑逝矣,魂香何收?赵十四君已矣,血泪传衣之悃,何以绸缪?愁城坚锁,闷海难消;束刍人遗,扬粉天遥。君其有知乎?则妾身犹有所伸;君其无知乎?则安心止于自怜。但英雄精气通于山岳,豪烈神光贯乎云霄。观之郑良止之作厉,杨子文之作福,桑维翰之作仇,可觇君其必有知也已。君兮有知,则断臂之贞心,割鼻之义胆,坠楼赴水之方骸烈骨,妾敢自恃,而君亦可自慰于九泉之下矣。洒泪拜辞,濡鸡示曲。倘洋洋如在于艾蒿之余,勿吝生前之我爱者于我乎一歆。呜呼!天兮人也,奈何!奈何!

  时宋设文武科,罗网异才,兴福诣潇湘,邀世隆俱往临安。世隆途想瑞兰,弗胜愁闷。兴福觇其意,多方安慰,尝曰:“弟至京师,愿为押衙。”世隆曰:“非章台其人也。”兴福曰:“彼自延赏耳,兄何不韦皋自待?”世隆亦稍弭,住寓临安东南街。▯

  值花朝,士多花会,世隆乃写一轴兰,上有青龙栖而不得之状,标额曰“龙会兰池图”,仍题一小引云:“龙襟四海衽五湖,车驾八方云南顾,乃欲栖兰焉,何哉?或以兰有似于神潭五花欤?亦有似于天台红叶欤?胡为欲栖之如是耶?予尝观之《易》矣,乾系龙,同人释以兰。夫同人乾居上,离居下,独以兰显而不及于龙焉,盖亦离为之累耳。然龙者天下之灵物也,其世隐;兰者天下之瑞物也,其世显。惟其隐,故隐,故能人于兰之瑞;惟其显,故能藏于龙之神。龙会兰池,信取诸此而已。呜呼兰兮,龙病久矣,时无孙真人,谁与谋!”图成,令人鬻诸尚书家人永安,倩人置诸兰轩右。偶值瑞兰散游一玩,读至小引“人兰之瑞”“藏龙之神”,乃知世隆手段,及至“兰兮龙病”处,噫嗟良久,曰:“龙兮来矣。”乃延乳母张氏入,示

译词曰:〇〇

妹妹你为何这样对待我,我心中有许多难以言说的苦衷。回想昔日的情人,泪水沾湿了手巾。望断潇湘水云,那里病重的相如痊愈了没有?要说许配之事,却难以开口。

瑞兰提及蒋生世隆,说是中都的路人,瑞莲也流下了眼泪。瑞兰怀疑她是前夫,震惊错愕了很久。核实之后,才知道是兄妹。于是谈起病中分别时的往事,相对哭泣。过了一会儿,尚书召见瑞兰说:“来使说潇湘的人已经死了。你应当遵从婚约。”原来尚书是设下计谋,想试探她是否变心。瑞兰号啕大哭,昏倒在地。瑞莲听到后也是如此。尚书夫人才知道她是瑞莲的哥哥。几天间,瑞兰穿上素服,早晚私下祭奠,派遣仆人永安带着祭品和祭文去黄公家祭祀。到了那里,世隆正坐在席上,与友人陈自文联袂谈笑。永安把情况全部告知。世隆拿着祭文读着,笑着说:“一死一生,才见真情。世隆死而复生,娘子活着也不愧对死去的丈夫了。美好的节操成双,真是难以企及啊。”瑞兰这才知道尚书是用了张良、陈平的计策。但那篇祭文贞心义气,如秋霜烈日般凛然,世隆的友人多来瞻视。〇

祭文说:〇〇

在某年某月某日,弃妇瑞兰黄氏,恭敬地用牲醴,哀悼祭奠义夫蒋生世隆的亡灵说:“唉,多么悲伤啊!妾身与君分别时,自认为生死已决于君。所以不死,也是因为君身上还有一块肉在,哪想到君先抛弃了妾身呢!妾身遭遇乱世,承蒙君让我重生,内心确实不让于钟建背负季芈,力量也不愧于元稹辜负崔莺。本以为一生永远依赖,百岁共同欢乐,孟光的案头可以举案齐眉,桓公的车驾可以挽之同行,袁芦的妆台可以走下。上天不佑,竖鸟作妖,日月流逝,彩鸾分道,固然是我父亲疏远了贾老,也是我君缘分浅薄如韩郎。只是血誓不够坚定,而心香依然存在。玉箫再合,特别寄托于诸天;金镜重圆,委之于命运。白璧不需要来客,红绳最终由老人系结。哪想到变故出乎意料,消息传入内室,欢声未续而哀声已起,暂别已难而永别何时能当。难道是要主长白而起有妆吗?还是要室瑶芳而堂番雨吗?或者是袭渊商而修文泉府吗?为什么回归造化如此迅速,竟至于此呢?唉,天啊!为何不灵验!妾身生有此,不如无生。伤害君的是妾身,伤害妾身的是谁?伤害妾身所以伤害君,伤害君也以伤害妾身。一是伤君春秋方盛,一是伤妾身身事何依;一是伤君文翰未酬,一是伤妾身良偶空期;一是伤君旅魂飘飘,一是伤妾身躯命亦无几。更有可伤的,尤其在于我君盖棺之时,口难禁而目不瞑,身虽寒而心尚在,魄虽散而冤魂犹未消。况且唳鹤啼猿,付诸行客;村醪野饭,孰为主人?仆雁凶鱼,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东方杳矣,梦萆何求?麻姑逝矣,魂香何收?赵十四君已矣,血泪传衣之悃,何以绸缪?愁城坚锁,闷海难消;束刍人遗,扬粉天遥。君如果有知呢?那么妾身还有所伸张;君如果没有知呢?那么安心只在于自怜。但是英雄精气通于山岳,豪烈神光贯乎云霄。看郑良止之作厉,杨子文之作福,桑维翰之作仇,可以窥见君必有知。君如果有知,那么断臂的贞心,割鼻的义胆,坠楼赴水的方骸烈骨,妾身敢自恃,而君也可以自慰于九泉之下了。洒泪拜辞,濡鸡示曲。倘若洋洋如在艾蒿之余,不要吝惜生前对我的爱,让我一歆。唉!天啊人也,奈何!奈何!

当时宋朝设立文武科,罗网异才,兴福到潇湘,邀请世隆一同前往临安。世隆途中想念瑞兰,愁闷难当。兴福窥探他的心意,多方安慰,曾说:“弟弟到了京师,愿为押衙。”世隆说:“不是章台那种人。”兴福说:“那是他自己延赏罢了,兄长为何不韦皋自待?”世隆也稍加宽慰,住在临安东南街。〇

正值花朝,士人多有花会,世隆于是写了一幅兰,上面有青龙栖息而不得的样子,标额曰“龙会兰池图”,又题了一小段引文说:“龙襟四海衽五湖,车驾八方云南顾,想要栖息在兰池,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兰有似于神潭五花吗?也有似于天台红叶吗?为何想要栖息得如此呢?我曾经观察《易经》,乾系龙,同人释以兰。夫同人乾居上,离居下,唯独以兰显而不及于龙,大概也是离为之累罢了。然而龙是天下之灵物,其世隐;兰是天下之瑞物,其世显。正因为其隐,所以隐,所以能人于兰之瑞;正因为其显,所以能藏于龙之神。龙会兰池,信取诸此而已。唉,兰啊,龙病久矣,时无孙真人,谁与谋!”图成,让人卖给尚书家人永安,请人放在兰轩右边。偶然瑞兰散游一玩,读到小引“人兰之瑞”“藏龙之神”,才知道世隆的手段,及至“兰兮龙病”处,噫嗟良久,说:“龙兮来矣。”于是延请乳母张氏入,示

以情素,给金数颗,赎浣火衣,仍附书一章。▯

译拿出素色的丝帛,赠予几颗金珠,赎回那件浣火衣,并附上一篇书信。

瑞兰书曰:▯▯

  奉观图引,玉琢金雕,有天然之巧;神态仙模,无尘俗之累,非天下大英雄不能及此。寅惟潇湘别后,暮鼓夜钟,暗增怀抱;霜天晓月,徒起相思。一日三秋,废诗于座右;千回万转,骇元集乎龛间。加以加多孙秀,每慕绿珠之美;人似敏中,尤图柴氏之婚。月道东西,孟氏嗟陈郎而未还;花墙内处,秀英慨文举以何归。愁妖闷鬼,后先牵绊;别经离凶,日夜夹攻。心思纷纷,未知死所也。但封发之心,一生莫改;露筋之节,至死犹坚。齐瑟虽工,谩变好竿之想;曾珠最曲,惟储巧线之来。既而蜀关天险,假金牛以通路;乌国海遥,从社燕以归轩。事关美吻,可卜玉箫之再合;意气投欢,停看鸾凤之双飞。伏愿移花月案于度外,济风云事于眼前。鲲离海峤,远接吕臻之风;鹏入天池,近载仁祖之恩。则古之卢诣,安得专美;今之薛氏,亦敢有芳矣。匆匆寄意,赐宥为情;东风多厉,千万自珍。勿以妾为深念,不胜仰至。

  张氏至世隆客寓,先以求浣火衣为词,世隆曰:“郑服不衷,为身之灾。寒儒悬鹑者也,焉有此?”张氏以“出自小姐”为言,世隆诈曰:“秦白狐裘,狗盗矣。”张氏曰:“君勿犹豫,妾乃是小姐命使也。”乃示以金。世隆曰:“中流失楫,一瓠千金,娘子去矣,赖此为镜中人,何金赎为?”张氏曰:“媪乃娘子之私人,娘子乃君之私人,人不同而私同。君若怀异,则水母无虾,终身不获词以私矣。”世隆理其词,出衣授之。张氏乃以书献。世隆玩之,喜跃欲狂,乃制书一章并诗二律,付之以归。▯

  世隆书曰:▯▯

  寅惟娘子琼枝瑶叶,名重于九棘三槐;国色天姿,骄出乎十洲三岛。假使狼烟不起,南北庆丰亨之盛;鸟道无虞,官氏安豫大之休;则娘子虎豹开岩,鬼神莫得瞰其状;鳞鸿路绝,奸雄安得进其私?昊天不吊,边防为之失守;日月居诸,士女以之逭生。丑人世隆,尘缘有在,千里相逢于道左;国步多艰,一旬方稳于杭中。杯酒论私,几至楚弓之失;春词告绝,方成赵璧之归。凤舞鸾颠,恍若从天而下;花盟月誓,端然非人所能。讵意金橘多酸,夙起曹郎之恨;野禽唱祸,迭来韩虎之凶。无可奈何,花已落去,曾似相识,燕不来归。一日三秋,益重相如之病;寸心万里,徒增荀灿之愁。与其失诸于今,孰若无得于前;与其易于别,孰若难于遇!世隆念此,淹然无复人间意。但飘瓠约在,终结神州之会;蚕女心存,竟完桑府之恩。柳毅义人,龙女之婚不改;钟郎负我,羊娘之存犹在。倘乐昌之镜终破,而元稹之诗亦空题矣,则亦命也,数也,卿之薄也。天兮人兮,龙其奈何!兹者驿使既通,而赤绳之结可偶,涸鱼在辙,而江水之恩何迟。伏愿蓝桥夜月,适载裴航之遇;巫峡明云,速承神女之欢。桃源麻饭,华岳玉钗,瑶台之晓露,早与神仙共脱尘累。无任霓看聿仰之至。▯▯

  诗曰:▯▯

  潇湘店里凤双飞,天造妖风翼已垂。▯

  一片芳心千片碎,十分花债九分移。▯

  梦中岂悟身为客,醉后还将月想伊。▯

  星友今朝通露阁,玉人谩唱误佳期。▯▯

  又诗:▯▯

  一道盘桓恋子都,谁知病里散葫芦;▯

  卿家富贵今如旧,我处风流绝已无。▯

  蔡仲何曾戕女婿,雍姬自误好儿夫;▯

  今朝欲整潇湘案,案上争能认故吾?▯▯

  张氏携衣书而来,瑞兰喜曰:“合浦珠至矣。”及启书视,笑语张氏曰:“顾其人,非微之矣。但西厢之月,未可待于今日。”张氏曰:“男子用情,惟欲敢足于一己之私,奚暇他顾?”瑞兰曰:“蒋君曾不念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彼一时前无牛裂,后无舆曳,听其自便。今日相公法峻,阁宇蜀难,不惟彼无所入,我亦将无所出,虽鬼兵万千,何所施其术耶?”张氏曰:“将何词以释之?”瑞兰曰:“汝以慕客寓,列人李吉者告之云:今日岂为饮食来耶?况京畿夜禁,谁敢来往?勿故为扑灯蛾,幸甚!

译瑞兰写信说:

拜读您的画像引子,那玉琢金雕般的容貌,有着天然的巧思;神态超凡脱俗,没有尘世的牵累,这不是天下的大英雄是达不到的。自从我在潇湘与您分别后,暮鼓晨钟声中,暗自增添了我的愁怀;霜天晓月之下,徒然勾起我的相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着座右的诗篇感到厌倦;千回万转的心绪,惊动了佛龛间的元集。再加上像孙秀那样的人,常常羡慕绿珠的美貌;像敏中那样的人,尤其图谋柴氏的婚姻。月亮东升西落,孟氏感叹陈郎却未能归来;花墙之内,秀英慨叹文举不知归向何处。愁妖闷鬼,前后牵绊;离别与凶险,日夜夹攻。我心绪纷乱,不知死在何处。但我封发的心意,一生不会改变;露筋的节操,至死依然坚定。齐地的瑟虽然精巧,也徒然改变我对好竿的向往;曾地的珠虽然弯曲,只等待巧线的到来。既然蜀关天险,借金牛来打通道路;乌国海路遥远,跟随社燕回归车轩。事情关乎美好的姻缘,可以预卜玉箫的再次结合;意气相投欢乐,停看鸾凤的双飞。恳愿您把花前月下的案头之事置之度外,在眼前成就风云际会的大事。鲲鱼离开海山,远远承接吕臻的风范;大鹏进入天池,就近承载仁祖的恩德。那么古代的卢诣,怎能独占美名;今天的薛氏,也敢拥有芬芳了。匆匆寄去心意,请您宽恕我的冒昧;东风猛烈,千万保重自己。不要因为我而深深挂念,不胜仰慕至极。

张氏来到世隆的客舍,先以寻求浣洗衣物为借口,世隆说:“郑服不衷,是自身的灾祸。我是贫困的读书人,哪里有这样的衣服?”张氏说:“这是出自小姐的。”世隆假装说:“秦白狐裘,被狗盗走了。”张氏说:“您不要犹豫,我是小姐派来的使者。”于是出示金子。世隆说:“中流失去船桨,一个葫芦价值千金,娘子去了,依靠这个作为镜中人,何必用金子赎回呢?”张氏说:“老妇是娘子的私人,娘子是您的私人,人不同但私情相同。您如果怀有异心,那么水母没有虾,终身无法获得言辞来私通。”世隆理解她的言辞,拿出衣服交给她。张氏于是献上书信。世隆玩味书信,欢喜得几乎发狂,于是写了一封信并两首律诗,交给她带回去。

世隆写信说:

我想娘子如琼枝瑶叶,名声重于九棘三槐;国色天姿,骄傲出于十洲三岛。假如狼烟不起,南北庆祝丰亨的盛世;鸟道没有忧患,官氏安享豫大的休祥;那么娘子如虎豹开岩,鬼神不能窥视她的形态;鳞鸿路绝,奸雄怎能进献他们的私情?上天不佑,边防因此失守;日月流逝,士女因此逃避生存。丑人世隆,尘缘所在,千里相逢于道旁;国步多艰,一旬才在杭中安稳。杯酒论私,几乎到了楚弓丢失的地步;春词告绝,才成就赵璧的回归。凤舞鸾颠,恍若从天而下;花盟月誓,端然不是人所能为。哪料金橘多酸,早日起了曹郎的怨恨;野禽唱祸,接连来了韩虎的凶险。无可奈何,花已落去,曾似相识,燕不来归。一日三秋,更加重了相如的病;寸心万里,徒然增加了荀灿的愁。与其现在失去,不如从前没有得到;与其容易分别,不如难以相遇!世隆念及此,淹然没有人间的意思。但飘瓠的约定还在,最终要完成神州的聚会;蚕女的心存,竟要完成桑府的恩情。柳毅是义人,龙女的婚姻不改;钟郎辜负我,羊娘的存在还在。如果乐昌的镜子最终破碎,而元稹的诗也空题了,那么这也是命运,也是定数,也是你的薄命。天啊人啊,龙能奈何!现在驿使已经通,而赤绳的结可以匹配,涸鱼在辙,而江水的恩情为何迟到。恳愿蓝桥夜月,恰载裴航的遭遇;巫峡明云,速承神女的欢乐。桃源麻饭,华岳玉钗,瑶台的晓露,早与神仙共脱尘累。无任霓看仰慕至极。

诗说:

潇湘店里凤双飞,天造妖风翼已垂。

一片芳心千片碎,十分花债九分移。

梦中岂悟身为客,醉后还将月想伊。

星友今朝通露阁,玉人谩唱误佳期。

又诗:

一道盘桓恋子都,谁知病里散葫芦;

卿家富贵今如旧,我处风流绝已无。

蔡仲何曾戕女婿,雍姬自误好儿夫;

今朝欲整潇湘案,案上争能认故吾?

张氏带着衣服和书信而来,瑞兰高兴地说:“合浦珠回来了。”等到打开书信看,笑着对张氏说:“看那个人,不是微之了。只是西厢的月亮,不能等待今天。”张氏说:“男子用情,只想满足自己的私欲,哪里有空顾及其他?”瑞兰说:“蒋君曾不念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彼一时前无牛裂,后无舆曳,听其自便。今日相公法峻,阁宇蜀难,不惟彼无所入,我亦将无所出,虽鬼兵万千,何所施其术耶?”张氏说:“将用什么言辞来解释?”瑞兰说:“你以慕客寓,列人李吉者告之云:今日岂为饮食来耶?况京畿夜禁,谁敢来往?勿故为扑灯蛾,幸甚!”

”乃回诗二律,云次韵。▯

  瑞兰次韵云:▯▯

译于是回赠两首律诗,说是依韵和诗。〇

瑞兰依韵和诗说:〇〇

忆别潇湘马似飞,伤心千里泪长垂。▯

  情深东海终难尽,判定南山永不移。▯

  司马此生专为我,文君虽死也从伊。▯

  不须再导风花案,一线红丝百岁期。▯▯

  又云:▯▯

  犬戎当日闹燕都,万里江山破荻芦。▯

  花月窃盟天下有,风流独步世间无。▯

  张生只恐忘崔氏,秦后何甘离丑夫。▯

  要把潇湘前案整,夜深怕杀执金吾。▯▯

  世隆时将文战,见瑞兰诗来,亦允其说。揭晓,世隆文魁天下,堂吏报尚书,时适瑞兰偕夫人在坐,瑞兰喜跃,白夫人曰:“正潇湘其人:“夫人喜谓尚书曰:“公何不识卢肇耶?”尚书笑曰:“尘埃中若识天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夫人因祝尚书拟婚,尚书许之。瑞兰随具柬,并诗来贺焉。▯

  诗曰:▯▯

  渤海从来不可量,英雄事业破天荒。▯

  当年曾受风尘苦,今旦方依日月光。▯

  五色云中惊太史,六龙驾上耸天王。▯

  从兹慰却鳌头梦,鸾凤妆台可夺芳。▯▯

  世隆受冰赠鞭,仍见瑞兰贺柬,笑曰:“今日亲,则前日亲,谨领。”乃行大礼。其婚书则同年友、榜眼仇万顷所制。万顷细知二人情曲,盖将针尚书而剂天下后世之渺寒士者,其书假世隆叔祖一春主婚,画六十四卦组织云:▯▯

  盖闻《易》系家人,重两姓合欢之好;《诗》称桃实,垂百年偕老之期。以至《书》传妫造,《礼》存坊记,《春秋》逆女之笔,无非为婚媾者立指南。但谋肇于人,缘定于天,睹诸朱氏之箜篌,韦郎之翠钿,李姓之履信坊,富家贵家不能夺贫,子弟之三十九色者可知。寅惟尊府,槐棘嗑芳,江南草木知名;华夷布节,海外鹰熊仰视。正区区小顽,肥遁边方,自履之地,并边内郡,幸蒙豫大之天,谦居恐坠,蛊坏益深。矧小侄世隆,铅椠自颐,慨时升而未允;草茅方困,念睹光以何能。第以乾坤否剥,师旅震临,艮山兑泽,偶奏合和之曲;离火坎泉,妙传既济之欢。加以令小姐巽德攸恒,真南国之苹蘩,丰才素畜,冠谢家之柳絮。自谓同人永相伉俪,讵期大有辄出妄灾。过飞鸟而睽孤之豕以见,失包鱼而归妹之羊攸存。第托大缘俱损,而雷涣之剑徒解;国是鼎元,而楚和之璧随来。簪缨宦族,既称孚萃之异;襁褓野人,亦羡复需之奇。人情如此,信犹贤于梦卜也。兹申赍帛,特表讼德之旧,载荐损期,停看革文之新。伏愿桃夭咏唱,而宜家宜室之作范;檑子协闻,而衍子衍孙之呈祥。至九十其仪,百两其御,俗之富,何足赘。辰下涣风串柳,晋日筛梅,万希台重,上荐天申,不悉。

  尚书受礼,一览婚书,怀诸袖中,恚曰:“呼牛呼马,亦应之矣。”后知万顷所制,心甚衔之。时择四月望日夜行赘礼,灯月交辉,清天一色,金紫送迎,沉檀薰馥。世隆环▯玎鸣,冠簪煌映,人望之如神仙然。平生索婚不获者,今乃知其天才国色,成定难移,古往今来,佳期罕偶,甘心贴服,莫敢云何也。▯

  世隆入,瑞兰泣曰:“不意今日复见汉官威仪。”顷之,侍婢数十,珠翠鲜明,进席奉醪,添香树灯。瑞兰官样整汝,仙姿增艳,宛然神仙之下降也,世隆合卺,几不能自持。瑞兰悟,命侍婢散。世隆曰:“卿真豪杰也。”瑞兰曰:妾不豪杰,兄将亡赖矣。”乃就帏叙旧,情悃甚周。时有联名,聊记于此。▯

  联云:▯▯

  新人本是旧情人(世),丹桂嫦娥喜绝伦(瑞)。

  淮下谁能知韩信(世),洛阳今已识苏秦(瑞)。

  英雄手段真无赛(世),仙子光容自有真(瑞)。

  笑我初婚身是假(世),怜伊与逸骨将魂(瑞)。

  寸心千里尘都扫(世),半刻千金案又存(瑞)。

  爱虎与兹登虎穴(世),得鱼从肯下鱼纶(瑞)。

  万般富贵天然处(世),一种风流分外恩(瑞)。

  深院花心人带雨(世),洞房物色尽逢春(瑞)。

  破莲分肉根犹在(世),食蔗到头味更真(瑞)。

  酒后

译回想离别潇湘时,马匹疾驰如飞,伤心千里之外,泪水长流不止。〇

情深似海,终究难以穷尽;意志坚定如南山,永远不可动摇。〇

司马相如这一生只为我一人,卓文君即便死了也要追随他。〇

不必再追究那风花雪月的旧案,一根红丝线系着百年的期许。〇〇

又说:〇〇

犬戎当年扰乱燕都,万里江山如同破败的芦苇荡。〇

花前月下私定终身,天下多有;风流倜傥独步天下,世间绝无。〇

张生只怕忘记崔莺莺,秦皇后怎肯离开丑夫?〇

要整理潇湘的前案,夜深时最怕遇到执金吾(禁军)。〇〇

世隆当时正逢文战,见到瑞兰的诗,也同意了她的说法。放榜时,世隆考取了状元,堂吏向尚书报喜,此时正好瑞兰与夫人在座,瑞兰欣喜跳跃,对夫人说:“正是潇湘那个人。”夫人高兴地对接尚书说:“您怎么不认识卢肇呢?”尚书笑道:“如果在尘埃之中就能识别出天降的宰相,那么人们都会去物色他了。”夫人于是向尚书提议定下婚事,尚书答应了。瑞兰随即准备了请柬,并附上诗来祝贺。〇

诗说:〇〇

渤海之深从来不可估量,英雄的事业破天荒。〇

当年曾遭受风尘之苦,今日才依附于日月光辉。〇

五色云中惊动了太史,六龙驾上耸立着天王。〇

从此慰却了独占鳌头的梦想,鸾凤妆台可以夺取芬芳。〇〇

世隆接受了冰的赠鞭,又见到瑞兰的贺柬,笑着说:“今日亲,则前日亲,恭敬领受。”于是行了大礼。那婚书是由同年好友、榜眼仇万顷所写。万顷深知二人的情由,大概是想要针砭尚书,并调剂天下后世那些贫寒士子,他的婚书假借世隆的叔祖一春为主婚人,用六十四卦组织写道:〇〇

大概听说《易经》系辞于家人,重视两姓合欢的美好;《诗经》称颂桃实,垂示百年偕老的期许。以至于《尚书》传述妫造,《礼记》存有坊记,《春秋》记载迎娶新娘的笔法,无非是为婚嫁者树立指南。但谋划始于人,缘分定于天,看那朱氏的箜篌,韦郎的翠钿,李姓的履信坊,富家贵家不能夺走贫穷子弟的三十九色,便可知晓。寅只知尊府,槐棘芬芳,江南草木闻名;华夷布节,海外鹰熊仰视。正区区小顽,隐居边远之地,自履之地,并边内郡,幸蒙豫大之天,谦居恐坠,蛊坏益深。况且小侄世隆,以笔墨自养,感慨时运上升而未得认可;草茅方困,念及目睹光辉有何能力。只是由于乾坤否剥,师旅震临,艮山兑泽,偶奏合和之曲;离火坎泉,妙传既济之欢。加上令小姐巽德恒常,真是南国的苹蘩,丰才素蓄,冠绝谢家之柳絮。自谓同人永相伉俪,岂料大有辄出妄灾。过飞鸟而睽孤之豕以见,失包鱼而归妹之羊攸存。只是托付大缘俱损,而雷涣之剑徒解;国是鼎元,而楚和之璧随来。簪缨宦族,既称孚萃之异;襁褓野人,亦羡复需之奇。人情如此,信犹贤于梦卜也。兹申赍帛,特表讼德之旧,载荐损期,停看革文之新。伏愿桃夭咏唱,而宜家宜室之作范;檑子协闻,而衍子衍孙之呈祥。至九十其仪,百两其御,俗之富,何足赘。辰下涣风串柳,晋日筛梅,万希台重,上荐天申,不悉。

尚书接受礼物,一览婚书,揣在袖中,愤恨地说:“呼牛呼马,也就应承了吧。”后来知道是万顷所写,心中非常怨恨。当时选择四月望日夜行赘礼,灯月交辉,清天一色,金紫送迎,沉檀薰馥。世隆环玎鸣响,冠簪煌映,人望之如神仙然。平生索婚不获者,今乃知其天才国色,成定难移,古往今来,佳期罕偶,甘心贴服,莫敢云何也。〇

世隆进入,瑞兰哭泣说:“没想到今日又见到汉官威仪。”过了一会儿,侍婢数十人,珠翠鲜明,进席奉酒,添香树灯。瑞兰官样整汝,仙姿增艳,宛然神仙之下降也,世隆合卺,几不能自持。瑞兰悟,命侍婢散。世隆曰:“卿真豪杰也。”瑞兰曰:“妾不豪杰,兄将亡赖矣。”乃就帏叙旧,情悃甚周。时有联名,聊记于此。〇

联云:〇〇

新人本是旧情人(世),丹桂嫦娥喜绝伦(瑞)。

淮下谁能知韩信(世),洛阳今已识苏秦(瑞)。

英雄手段真无赛(世),仙子光容自有真(瑞)。

笑我初婚身是假(世),怜伊与逸骨将魂(瑞)。

寸心千里尘都扫(世),半刻千金案又存(瑞)。

爱虎与兹登虎穴(世),得鱼从肯下鱼纶(瑞)。

万般富贵天然处(世),一种风流分外恩(瑞)。

深院花心人带雨(世),洞房物色尽逢春(瑞)。

破莲分肉根犹在(世),食蔗到头味更真(瑞)。

酒后

添杯休强醉(世),茅前效尤易成(瑞)。

  晋兵鏖战雄难敌(世),问客纵横计莫陈(瑞)。

译添酒不要勉强喝醉,茅草屋前效仿他人容易招致灾祸。

晋军激烈交战,英雄难以抵挡,询问客人纵横捭阖的计谋却无法施展。

无可奈何田旱久(世),还曾相识燕楼频(瑞)。

  芙蓉帐里疑为梦(世),翡翠衾中妙入神(瑞)。

  大盗曾闻惊惠子(世),鸡呜方喜脱田君(瑞)。

  不须人作同心结(世),仍是天生连理身(瑞)。

  从此风流终百岁(世),相怜相爱更相亲(瑞)。

  夜灯,瑞兰曰:“兄今见妾,乐乎?”世隆曰:“何待言!”瑞兰曰:“尤有甚于见妾者。”世隆曰:“乐尽于此矣,无他也。”瑞兰曰:“瑞莲在妾家。”且告以其详。世隆喜跃不胜,欲召见,瑞兰沮之曰:“蜘蛛作道,不可以风。兄忘其伤于虎乎?”▯次晓,瑞兰邀瑞莲入见,兄妹相逢,宛若梦中,信是天启其衷,而为不世之奇逢也。有顷,出拜尚书夫人于堂上。一家庆会传都城,翰墨士大夫诗贺甚多,不在行录。其妹瑞莲,后乃命配友人同年探花贾士恩。▯

  世隆尝有《风花》一作,聊记于此:▯▯

  蒋生世隆谓玉人瑞兰曰:“予今二人鱼水相欢矣,同事风花,则有文房四子,曰笔、曰墨、曰纸、曰砚而已。不假以恩,宁无沙中偶语乎?”瑞兰曰:“俞。”及拜笔曰拜花郎,墨曰磨花伯,砚曰合花子,纸曰通花太使。四子拜封,将之任,笔不悦,曰:“予制自皇帝,管于蒙恬,爵于韩文公,今乃拜郎,次于三子之下,宁不为文房之王乎?”诘诸墨曰:“子何功?居吾上?”墨曰:“韩文公,唐臣也。玄宗,唐君也。子虽重于韩,其视我化道士、步天宫而重于唐君者孰高?”笔不敢与争。又洁诸砚曰:“汝端溪居士以寿静称,乃亦侈然居吾上乎?”砚笑曰:“予即墨侯耳。管城子,列爵唯五也。侯与子,孰先?”笔由是语塞。乃诘诸纸曰:“子何人也,亦欲右吾乎?”纸曰:“予生于蔡,制于薛,庄重于五凤楼韩家,任乎治,则泣山东之父老;任乎檄,则起枋头之奸雄。尔固不敢与墨争,而敢当我乎?”笔笑曰:“子亦欲方诸墨砚耶?子非我,则空函所以羞殷浩;我误子,则露布所以羞苏缄。子当下我必矣。”纸大笑曰:“子非我则铁书银钩何所施?描花模月将付诸谁?”争辩不已。砚释之曰:“要皆风花中人也,何苦争高?所可慨者,洞房六子耳。曰床、曰帐、曰褥、曰衾、曰毡、曰枕,空预风花之列,而不受风花之荫,行将为介子推矣!”笔、纸曰:“信其伤哉!”乃相率而白诸蒋生案下。蒋生曰:“非诸子为言,予亦长颈鸟喙矣。”乃拜戛玉床曰迎花力士,拜翡翠衾曰护花元帅,拜游仙枕曰转花将军,拜芙蓉褥曰和花虞侯,拜五花毡曰帖花招讨,拜狮子帐曰统花都尉。六子受封,乃与四子分班受命。顷之,护花元帅曰:“诸将受封矣,谁其主之?”统花都尉曰:“诸将无主,愿蒋生为主。”洞房诸子▯言曰:“吁,蒋生其封花主也。”文房四子曰:“何偏也?蒋生主风,娘子主花可也。”洞房六子曰:“主花者无风,主风者无花,如此两子亦无乐乎其为主矣。”四子曰:“两子无以为乐,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天下之乐,孰加于是?今日都共成两主之欢,复何言!”

  一日,瑞兰携世隆游后园,见亭匾曰“拜月”,沉思久之,笑曰:“子其念潇湘旧迹乎?”瑞兰曰:“然。”世隆曰:“生观今日,则娘子之终身可知矣。”遂制《拜月亭记》以表潇湘之遗迹。其记云:▯▯

  古人名亭,所以示不忘也。欧阳不忘山水,名以丰乐;希文不忘清素,名以濯缨焉,忠肃不忘荣归,名以衣锦;潇湘主人以潇湘之亭名于临安官舍,其亦有所不忘者矣,亭有月,月有人,设榻一张,焚香一炷,拜于玲珑之间,其不忘者,情耳,情之所在,时则随之。时乎束刍人遗,鸿鲤天遥,参商地阻;其拜也,满地虫声,过墙花影,心伤千里,泪洒盈襟,人愁也,月愁也,亭固愁亭也,愁其不忘也已,时乎绳囊永固,鸾凤交飞,汝台并游;其拜也,兰麝薰芳,丝罗映色,一唱一随,一歌一舞。人乐也,月乐也,亭固乐亭也,乐其不忘也已。忧乐不同,而同于不

译无可奈何田旱久,还曾相识燕楼频。

芙蓉帐里疑为梦,翡翠衾中妙入神。

大盗曾闻惊惠子,鸡鸣方喜脱田君。

不须人作同心结,仍是天生连理身。

从此风流终百岁,相怜相爱更相亲。

夜里点灯,瑞兰说:“兄长现在见到妾身,快乐吗?”世隆说:“这还用得着说吗!”瑞兰说:“还有比见到妾身更快乐的事。”世隆说:“快乐到此为止了,没有别的了。”瑞兰说:“瑞莲在我家。”并且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世隆高兴得跳起来,想要召见瑞莲,瑞兰阻止他说:“蜘蛛结网,不可以吹风。兄长忘了被虎所伤的事吗?”〇第二天早晨,瑞兰邀请瑞莲进来相见,兄妹相逢,宛如梦中,确实是上天启发他们的内心,从而成就了世间罕见的奇遇。过了一会儿,出去在堂上拜见尚书夫人。全家的庆贺传遍都城,文人墨客写诗祝贺的很多,没有收录在这里。他的妹妹瑞莲,后来被命令嫁给友人同年探花贾士恩。〇

世隆曾经有一篇《风花》的作品,姑且记录在这里:〇〇

蒋生世隆对美人瑞兰说:“如今我们两人鱼水相欢了,共同侍奉风花,则有文房四子,叫笔、叫墨、叫纸、叫砚罢了。如果不给予恩宠,难道没有沙中窃窃私语吗?”瑞兰说:“好。”于是拜笔为花郎,墨为磨花伯,砚为合花子,纸为通花太使。四子受封,将要去任职,笔不高兴,说:“我由皇帝制造,受蒙恬管理,受韩文公封爵,如今却只封为郎,排在三位之下,难道不是文房的王者吗?”质问墨说:“你有什么功劳,位居我之上?”墨说:“韩文公,是唐朝的臣子。玄宗,是唐朝的君主。你虽然比韩文公重要,但比起我化身为道士、步入天宫而比唐朝君主更受重视,谁更高呢?”笔不敢与他争辩。又质问砚说:“你端溪居士以长寿宁静著称,却也傲慢地位居我之上吗?”砚笑着说:“我只是墨侯罢了。管城子,爵位只有五级。侯与子,谁先谁后?”笔因此无言以对。于是质问纸说:“你是什么人,也想凌驾于我之上吗?”纸说:“我生于蔡伦,制成于薛涛,庄重地在五凤楼韩家,用于治理,则让山东父老哭泣;用于檄文,则激起枋头的奸雄。你本来就不敢与墨争辩,却敢抵挡我吗?”笔笑着说:“你也想与墨砚相比吗?你如果没有我,就是空函所以让殷浩羞愧;我如果误了你,就是露布所以让苏缄羞愧。你必定要屈居我之下。”纸大笑说:“你如果没有我,铁书银钩施展在哪里?描花模月将托付给谁?”争辩不停。砚劝解他们说:“都要是风花中的人,何必苦苦争高低?值得感慨的,是洞房六子罢了。叫床、叫帐、叫褥、叫衾、叫毡、叫枕,空自列入风花的行列,却不受风花的荫庇,将要成为介子推了!”笔、纸说:“确实令人伤感!”于是一起到蒋生案下禀报。蒋生说:“如果不是各位说,我也像长颈鸟喙那样狭隘了。”于是拜戛玉床为迎花力士,拜翡翠衾为护花元帅,拜游仙枕为转花将军,拜芙蓉褥为和花虞侯,拜五花毡为帖花招讨,拜狮子帐为统花都尉。六子受封,于是与四子分班接受命令。不久,护花元帅说:“各位将领受封了,谁来做主?”统花都尉说:“各位将领没有主君,希望蒋生做主。”洞房诸子〇说:“唉,蒋生封为花主吧。”文房四子说:“为什么偏袒?蒋生主风,娘子主花也可以。”洞房六子说:“主花的没有风,主风的没有花,这样两个主子也没有乐趣了。”四子说:“两个主子没有乐趣,用他们所有的,交换他们没有的,天下的乐趣,谁比得上这个?今天共同成就两个主子的欢乐,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天,瑞兰带着世隆游览后园,看见亭匾写着“拜月”,沉思了很久,笑着说:“你是在想念潇湘的旧迹吗?”瑞兰说:“是的。”世隆说:“我看今天,就知道娘子的终身了。”于是创作《拜月亭记》来表彰潇湘的遗迹。那记文说:〇〇

古人命名亭子,是用来表示不忘的。欧阳修不忘山水,命名为丰乐;范仲淹不忘清素,命名为濯缨,忠肃不忘荣归,命名为衣锦;潇湘主人用潇湘的亭名在临安官舍,他也有不忘的东西了,亭中有月,月有人,设一张榻,焚一炷香,拜在玲珑之间,那不忘的,是情啊,情所在的地方,时间就随之而来。当时候束刍人遗,鸿鲤天遥,参商地阻;那拜月时,满地虫声,过墙花影,心伤千里,泪洒盈襟,人愁啊,月愁啊,亭子固然是愁亭啊,愁它不忘罢了,当时候绳囊永固,鸾凤交飞,汝台并游;那拜月时,兰麝薰芳,丝罗映色,一唱一随,一歌一舞。人乐啊,月乐啊,亭子固然是乐亭啊,乐它不忘罢了。忧乐不同,而同于不

忘,情至是,其亦钟矣。予尝以是问诸亭,亭则无知;问诸月,月则无言;问诸心,心则无征,进而问之友人,友人付之一笑耳。三致问,始言曰:“月与天地久者也,尔我之情,其月之于天地乎?宁容忘?”予曰:“情不忘矣。”记之。

译忘却,情感到了这种地步,大概也是钟情了。我曾经拿这件事问亭子,亭子没有知觉;问月亮,月亮没有言语;问内心,内心没有确证,进而问朋友,朋友只是付之一笑。多次发问之后,朋友才说:“月亮和天地都是长久存在的,你我的情感,难道不像月亮对于天地那样吗?怎么能够忘记呢?”我说:“情感是不会忘记的。”于是记录下来。

▯▯附风、花、雪、月四词于左:▯▯

  风袅袅,风袅袅。冬岭泣孤松,春郊摇弱草。收云月色明,卷雾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来。拯夏频将炎气扫。风袅袅,野花乱落令人老。▯

  花艳艳,花艳艳。妖娆巧似汝,锁碎浑如剪。露凝色更鲜,风送香常远。一枝独茂逞冰肌,万朵争妍含醉脸。花艳艳,上林富贵真堪羡。▯

  雪飘飘,雪飘飘。翠主封梅萼,青盐压竹梢。洒空飞絮浪,积槛耸银桥。千山浑骇铺铅粉,万木依稀挂素袍。雪飘飘,长途游子恨迢遥。▯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钩横野,方圆镜挂天。斜移花影乱,低映水纹连,诗人举盏搜佳句,美女推窗迟夜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无边。

  刘生觅莲记(上)

  刘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江东人也。世居重叠山华村之西,为故家旧族,祖先广积阴功。父武南公,为痒生,有重名,厚于德,福于学,而未发,尝自信曰:“吾有儿必显。”生三子:一奉,一春,一泰。一春自幼聪颖,禀逸韵于天陶,含冲气于特秀。甫十五,即留心武事,弓马精熟,以鹰扬自期;忽思“挽二石弓,不如识一丁字”,遂弃武,专于文。年十八,补邑庠生,猎史搜经,著述日富,远蜚清誉,卓冠士林。人以其才似贾谊,称为“洛阳子”。▯

  时有母舅马二皋,知府邻省。生极为舅妗所钟爱,生父命生饯送。舅欲与之偕,生以秋试在念,送二程而返。过一凤巢谷,有老人称知微翁,数术甚高,戢曜幽壑,采真重崖,僻结草庐于山麓。生亦仰其名,特拜求今岁之数。老人先书一红纸贴于门曰:“今日主喜事福人至。”生至恳数,书二句付生,曰:“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生不解,求明示。老人又画一人手持一圭,下书“己酉禾斗”字。生曰:“吾当于己酉发科乎?然非其时矣。”老人笑曰:“数之说微,徵则为验,但前行,知此不过三日。”生辞退。▯

  次日,至一村。绿水护居,竹篱遮舍,其家姓赵名思智,号乐水散人,盖生之受业恩师也。因进访,师喜,款留备至,寓生于东厢之梅轩前。时属孟春末旬,寒玉堆芳,冰葩散馥。生步于梅下,诵古诗一首:▯▯

  玉堂清不寐,寒夜漏声长。吟到梅花处,诗成字也香。

  复举手整冠,仰数梅花。见古梅压短墙东西,闻隔墙似有女声者,乃以折梅为由,履扁石窥之。一女浅妆淡饰,年可十六七,手执梅枝,口中吟曰:“今日看梅树,新花已自生。”忽回头见生,遽掩其身。生心赞曰:“冰肌玉质,不亚寿阳,笑出花间语,独擅百花之魁。不意尘埃中有此仙品!”俄而师至,与生游于适然园。至红甫亭,亭中有桃花纸挂屏,针剌小诗一绝:▯▯

  小园日涉已成趣,引得东风到草堂。惟有芳桃解春意,笑舒粉脸待刘郎。▯▯

  生玩之,似有喜意。师笑曰:“此吾甥女所书,自幼爱观史籍并词话,独处皆喜题诗。渠父不知戒,吾以谓非女子长技,往往规之。昨与寒荆到小园,又有此绝句矣。昔吾姊梦李白送轴而生,盖不凡女也。”生极心慕口赞,返至树下,独立久之,自思:“题诗之女,必隔墙所见者。”忽忆知微翁之数,点首悟曰:“人持一圭,乃‘佳’字也;己酉二字,乃‘配’字也。所谓佳配者,其此乎?不然,何以曰‘解春意’?又曰:‘待刘郎’?又不然,何不先不后而见诗睹面,适当三日之期也?微生有幸,当不避赴梅之嫌;淑女多缘,幸尚免标梅之叹。吩咐梅花自主张,为我作媒妁,如何?”▯

  次日又至,隔墙自沉吟曰:“今朝梅树下,定有咏花人。”用意窥之,则杳不可见。欲久留以图再面,自度不可。辞师而归,悒悒曰:“此别一见无由,何有于配?知微翁、知微翁,其戏我矣!”▯

  越日,禀命父母,携琴负芨,游学外处。泛舟至落石村,推篷望之:柳拖新绿,桃染初红。乃停舟水涯,步于堤上,吟曰:▯▯

  弱柳含颦弄楚腰,孤舟趁日渡低桥。

  闲花有意迎征袖,回首

译〇〇附风、花、雪、月四词于左:〇〇

风袅袅,风袅袅。冬日山岭上孤松似在哭泣,春日郊野中弱草随风摇曳。收拢云层时月色明朗,卷散雾气时天色早明。清秋时节暗中送来桂花香气,盛夏之际频频扫去炎热之气。风袅袅,野花胡乱飘落令人衰老。〇

花艳艳,花艳艳。姿态妖娆巧妙如同你,花瓣细碎宛如剪裁。露水凝聚花色更加鲜艳,微风送来香气常常遥远。一枝独自茂盛展现冰清玉洁的肌骨,万朵争相艳丽含着醉意容颜。花艳艳,上林苑中的富贵景象真令人羡慕。〇

雪飘飘,雪飘飘。翠色主宰封住了梅花花萼,青色盐霜压低了竹枝梢头。洒向空中如飞絮翻浪,堆积在栏杆旁耸立成银桥。千山仿佛惊骇地铺满了铅粉,万树依稀挂着白色袍服。雪飘飘,长途游子怨恨路途遥远。〇

月娟娟,月娟娟。初缺时如钩横挂荒野,圆满时如镜悬挂天空。斜移时花影凌乱,低映时水纹相连。诗人举杯搜寻佳句,美女推开窗户迟迟不愿入睡。月娟娟,清冷光辉千古照耀无边。

刘生觅莲记(上)

刘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是江东人。世代居住在重叠山华村的西边,属于世家大族,祖先广泛积累阴德。父亲武南公,是县学秀才,有很高的名声,品德厚重,学问有福泽,但尚未显达,曾自信地说:“我有了儿子必定显贵。”生了三个儿子:刘奉、刘春、刘泰。刘一春自幼聪明,天生具有超凡的风韵,蕴含着独特秀逸的气质。刚满十五岁,就留心军事,弓箭马术精熟,以展翅高飞自期;忽然想到“拉二石重的弓,不如认识一个‘丁’字”,于是放弃武学,专心于文学。十八岁时,补为县学秀才,博览史书经籍,著述日益丰富,清誉远播,卓越冠绝士林。人们因为他的才华像贾谊,称他为“洛阳子”。〇

当时有母舅马二皋,在邻省任知府。刘生极为舅父舅母所钟爱,父亲命刘生去送行。舅父想让他一同前往,刘生因惦记秋试,送了两程便返回。经过一个凤巢谷,有位老人自称知微翁,术数非常高明,收敛光芒隐居幽谷,在重崖采药求真,在山脚偏僻处结草庐而居。刘生也仰慕他的名声,特意拜求今年的运势。老人先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道:“今日有喜事福人到来。”刘生到来恳求占卜,老人写下两句诗交给刘生,说:“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刘生不理解,请求明示。老人又画了一个人手持玉圭,下面写着“己酉禾斗”字样。刘生说:“我应当在己酉年发科吗?但这不是时候了。”老人笑着说:“术数的道理微妙,验证则灵验,只管前行,知道这个不过三天。”刘生告辞退出。〇

第二天,来到一个村子。绿水环绕居所,竹篱遮蔽房屋,这家人姓赵名思智,号乐水散人,原来是刘生的授业恩师。因为进去拜访,老师很高兴,款待周到,让刘生住在东厢房梅轩前。当时正值孟春末旬,寒玉般的梅花堆积芬芳,冰花般的梅花散发香气。刘生在梅树下漫步,吟诵古诗一首:〇〇

玉堂清冷难以入睡,寒夜漏声悠长。吟到梅花之处,诗成字也飘香。

〇〇

又举手整理帽子,仰头数梅花。看见古梅压着短墙东西两侧,听到隔墙似乎有女子声音,于是以折梅为借口,踩着扁石窥视。一个女子淡妆素饰,年龄大约十六七岁,手执梅枝,口中吟道:“今日看梅树,新花已自生。”忽然回头看见刘生,急忙掩住身体。刘生心中赞叹道:“冰肌玉骨,不亚于寿阳公主,笑着在花间说话,独擅百花之首。没想到尘世中有此仙品!”不久老师到来,与刘生在适然园游玩。来到红甫亭,亭中有桃花纸挂屏,针绣小诗一绝:〇〇

小园日日涉足已成趣味,引得东风来到草堂。惟有芬芳桃花懂得春意,笑着舒展粉脸等待刘郎。〇〇

刘生玩味此诗,似乎有喜悦之意。老师笑着说:“这是我外甥女所写,自幼喜爱观看史籍和词话,独处时都喜欢题诗。她父亲不知道告诫,我认为这不是女子的长技,常常规劝她。昨天我和内人到小园,又有这首绝句了。从前我姐姐梦见李白送卷轴而生下她,大概是不平凡的女子。”刘生内心极度倾慕口头称赞,回到树下,独自站立很久,心想:“题诗的女子,一定是隔墙所见之人。”忽然想起知微翁的占卜,点头领悟道:“人持一圭,乃是‘佳’字;己酉二字,乃是‘配’字。所谓佳配,莫非就是此人?不然,为什么说‘解春意’?又说‘待刘郎’?再不然,为何先不见面后见诗,正好符合三天的期限?我刘生有幸,应当不避赴梅之嫌;淑女多缘,幸好尚免标梅之叹。吩咐梅花自主张,为我作媒妁,如何?”〇

第二天又去,隔墙自言自语道:“今朝梅树下,定有咏花人。”用心窥视,却杳然不可见。想久留以求再次见面,自己估量不可。辞别老师回家,闷闷不乐地说:“这一别再见无由,何来佳配?知微翁、知微翁,莫非戏弄我!”〇

过了几天,禀告父母,携带琴书,到外地游学。泛舟至落石村,推开船篷望去:柳树拖着新绿,桃花染上初红。于是停舟在水边,漫步在堤上,吟道:〇〇

弱柳含颦摆弄楚腰,孤舟趁日渡过低桥。

闲花有意迎接征袖,回首

黄鹂过别梢。

  时有一老者,须发皓然,衣冠闲雅,一舟一仆,飘然而来。适与生值,见生年少可挹,知其非常人,因询生所以。生语之故。老人张目视生曰:“华村刘二郎,其执事否?”生曰“然。”老人喜甚,盖生之父与老人素契者。老人姓金,名维贤,号守朴野老,年逾六旬,性好交纳,而家极饶裕,且崇礼乐善,乡誉颇隆。与生执手谈曰:“吾家岁延名师文士,为课儿计,又与尊翁契厚,其枉留文旌,以续通家旧好。”生欣然从之。至家,馆生于东堂左室。▯

译黄鹂飞过别的枝头。

当时有一位老者,胡须头发雪白,衣着冠帽闲适高雅,坐着一只小船,带着一名仆人,飘然而来。恰好与书生相遇,见书生年轻且值得亲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于是询问书生此行的缘由。书生将原委告诉了他。老人睁大眼睛看着书生说:“华村的刘二郎,是你的仆人吗?”书生说:“是的。”老人非常高兴,因为书生的父亲与老人向来交情深厚。老人姓金,名维贤,号守朴野老,年纪超过六十岁,生性喜好结交朋友,而且家境极其富裕,并且崇尚礼乐、乐善好施,乡里的声誉很高。老人与书生握手交谈说:“我家每年聘请名师文人,是为了教导儿子,又与令尊交情深厚,希望你屈尊留下,以延续两家世交的旧谊。”书生欣然答应。到了家中,将书生安置在东堂左侧的房间。

时守朴翁有名园,奇花异卉,怪石丛林,种种咸具,人羡之曰“小洛阳”。而其中有迎春轩。守朴翁逾数日,叩师以生所学,师大誉为名世器;而其子名友胜者,亦于父前延誉不已。守朴翁加敬,迁生于迎春轩中。窗外有修竹数竿,竹外有花坛一座,其侧有二亭,一曰晴晖,一曰万绿。亭畔有碧桃、红杏数十株。转南界一小粉墙,墙启一门,虽设而不闭者。墙之后,垒石为假山,构一堂,匾曰“闲闲”。旁有小楼,八窗玲珑,天光云影,交纳无碍。过荼架而西,有隔浦池。池之左,群木繁茂,中有茅亭,匾曰“无暑”。池之右,有玉兰数株,筑一室曰“兰室”。斜辟一径,达于池之前,跃鱼破萍,鸣禽奏管,凡可玩之物,无不夺目惬情。尽园四围环以高墙,凡至园者,必由迎春轩后一门而入,扃其门则清闲僻静,极乐世界也。守朴翁以绝人往来,故独居生于此。遣一俊仆,名守桂,承值以伴生,年十五,尽秀逸,且识字,善歌唱,性驯而雅。生悦之,留于座侧,教以诗曲,训以书翰,即能领略,呼曰爱童。▯

  生至坛前,配红匹绿,胎青孕紫,芳径闲闲,一尘不到,深以为幸。趁步徐行,见梅枝横覆墙上,叹曰:“风景不殊,梅下折花人何在?昔以三日为期,今数日不瞻矣。使此过遇所见,假以时日,当不至空相忆也。”转高西顾,池前一室,有小轩,遥见“培桂”二字;波汶上槛,日缕摇窗,精熠殊甚。生意谓书室,径由斜径往窥之:珠帘高卷,绝无一人;其中之所有,皆女工所需之物,杂以文几之具。恐有人觉而返。▯

  次一日,洗砚于鱼池,坐兰室中,闻窗内有嘻笑声。生悄步池侧,忽见手持绣鞋,可三寸许,置于帘外石上,仅露纤纤一手,吟曰:▯▯

  “碧栏杆外苔痕湿,果是将来换绣鞋。▯▯

  又一应声曰:“今欲晒向西窗,趁晚晴乎?”生闻之,思:“幽僻处有些,其董永之织女乎?其孙恪之袁氏乎?”未几,又凭窗而吟曰:▯▯

  芳心荡漾,夜来愁拥梅花帐。风送清香,熏彻孤衾梦不成。▯

  隔檐莺闹,为人鼓出相思调。体怯轻寒,连理羞将病眼看。”▯

  (《减字木兰花》)▯▯

  长吁一声,初不知有生之在其侧,探首帘外,生亦突抵帘前。两面忽一相觌,其女低声曰:“帘外一生,美如冠玉,非天台路何以至此?”命侍女取绣鞋而入。生初见之,月眉星眼,露鬓云鬟,撇下一天丰韵;柳腰花面,樱唇笋手,占来百媚芳姿。尽态极妍,颜盛色茂,恍若玉环之再世,毛施之复容,其美难将口状;而通词句,雅吟咏,又疑奇花而解语,真所谓仙宫只有世间无者也。生猛然自失曰:“此奇货可居也!乍遇间而自手及足、自面及心,总收一目,知微翁所云佳配,又果在此乎?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吾今所寓,无异梅轩,使不至此,几虚过一生矣。”久立未忍遽去,意女已回避,而不知端于帘内窥生。生佯为不见者,曰:“外面令人倍惆怅,里头举眼自分明矣。”因朗赋一词,以作词战之先锋云:▯▯

  和光艳,春盈面,掀帘晴昼香风扇。人寂寂,愁如织。暖风倦体,看花无力。----雕梁畔,双来燕,喃喃诉出愁多遍。倾城色,初相识,佳词赋,也漏春消息。”(《撷芳词》)▯▯

  生自思:“游学每遇故知,已出非意,园名洛阳,轩曰迎春,若将有待予之至者,况静所遇文姬,与师处相见,才貌难伯仲。数日之间,二接才丽,益不易得,何幸中之幸也!”乃书知微翁之数于壁间,忆女室而吟曰:▯▯

  西邻之女洵矣哉,入眼平生未有也;微生今日有何幸,不期而遇知音者。

  又思:“女性幽静,外言难入,而乃出口成章如是,深喜其可以笔句动也。”作《如梦令》以自幸:▯▯

  日暖风和时候,玉女花前邂逅。谩赋启朱唇,轻递脂香未透。欣骤,欣骤,有日相如琴奏。

  后女知此情为生所觉,心生愧赧,每玩景临风,常定睛不语者移时。盖闻生之词,接生之貌

译当时,守朴翁拥有一座名园,园中奇花异卉、怪石丛林,样样俱全,人们羡慕地称它为“小洛阳”。园中有一座迎春轩。守朴翁每隔几天,便向老师询问我的学业,老师大力称赞我是名世之才;守朴翁的儿子名叫友胜,也在父亲面前不停地称赞我。守朴翁因此更加敬重,将我迁居到迎春轩中。窗外有几竿修竹,竹外有一座花坛,旁边有两座亭子,一座叫晴晖,一座叫万绿。亭旁有几十株碧桃和红杏。向南转过一道矮粉墙,墙上开了一扇门,虽然设有门扇却从不关闭。墙后,堆石建成假山,建有一座厅堂,匾额题写“闲闲”。旁边有小楼,八扇窗户玲珑剔透,天光云影,交汇其中毫无阻碍。穿过荼蘼架向西,有一片隔浦池。池的左边,树木繁茂,中间有一座茅亭,匾额题写“无暑”。池的右边,有几株玉兰,建有一间屋子叫“兰室”。斜着开辟一条小路,通往池前,鱼儿跃出水面打破浮萍,鸣禽吹奏管乐,凡是可供玩赏的事物,无不引人注目、令人心旷神怡。整个园林四周环绕着高墙,凡是到园中来的人,必须从迎春轩后面的一扇门进入,关上这扇门便清闲僻静,宛如极乐世界。守朴翁为了隔绝外人往来,所以独自让我住在这里。派遣一名俊仆,名叫守桂,伺候陪伴我,他十五岁,清秀飘逸,而且识字,善于歌唱,性格温顺文雅。我喜爱他,让他留在座位旁边,教他诗词曲赋,训练他书写书信,他立刻就能领悟,我称他为爱童。

我来到花坛前,红花配绿叶,青苔孕育紫气,芬芳的小径清闲幽静,一尘不染,我深感幸运。缓步徐行,看见梅枝横斜覆盖在墙上,感叹道:“风景依然没有变化,但在梅树下折花的人在哪里呢?以前约定三天为期,如今几天没有见面了。如果这次偶遇的情景,能多给些时间,就不会徒然相思了。”转身向西高处望去,池前有一间屋子,有小轩窗,远远看见“培桂”二字;波光映上门槛,日光透过窗户摇曳,光彩格外耀眼。我以为是书房,便沿着斜径前往窥探:珠帘高高卷起,绝无一人;里面的东西,都是女子做工所需的物品,夹杂着文房几案用具。我担心被人发觉,便返回了。

第二天,我在鱼池边洗砚,坐在兰室中,听见窗内有嬉笑声。我悄悄走到池边,忽然看见一只绣鞋,大约三寸长,放在帘外的石头上,只露出一只纤细的手,吟道:

“碧栏杆外苔痕湿,果是将来换绣鞋。”

又有一人应声道:“现在想晒向西窗,趁着傍晚晴朗吗?”我听到后,心想:“这幽僻之处有些特别,难道是董永的织女吗?还是孙恪的袁氏呢?”不久,又有人倚着窗户吟道:

芳心荡漾,夜来愁拥梅花帐。风送清香,熏彻孤衾梦不成。

隔檐莺闹,为人鼓出相思调。体怯轻寒,连理羞将病眼看。

(《减字木兰花》)

长叹一声,起初不知道我在旁边,探出头来帘外,我也突然来到帘前。两人忽然相见,那女子低声说:“帘外一位书生,美如冠玉,若不是天台路,怎么能到这里?”命令侍女取绣鞋进去。我第一次见到她,月眉星眼,露鬓云鬟,展现出一派丰韵;柳腰花面,樱唇笋手,占尽百媚芳姿。极尽姿态容颜,颜色茂盛,恍若杨玉环的再世,毛嫱西施的复容,她的美难以用言语形容;而通晓词句,雅好吟咏,又怀疑是奇花能解语,真所谓仙宫才有、世间没有的人。我猛然自失地说:“这是奇货可居啊!初次相遇,从手到脚、从面到心,尽收眼底,知微翁所说的佳配,果然在这里吗?有女子怀春,吉士引诱她,我现在所住的地方,无异于梅轩,如果不来此地,几乎虚度一生了。”久立不忍立刻离去,以为女子已经回避,却不知她在帘内窥视我。我假装没看见,说:“外面令人倍加惆怅,里面举眼自分明。”于是朗声赋词一首,作为词战的先锋:

和光艳,春盈面,掀帘晴昼香风扇。人寂寂,愁如织。暖风倦体,看花无力。----雕梁畔,双来燕,喃喃诉出愁多遍。倾城色,初相识,佳词赋,也漏春消息。”(《撷芳词》)

我自思:“游学途中常遇故知,已出乎意料,园名洛阳,轩曰迎春,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到来,况且在静所遇到的文姬,与在老师处相见,才貌难分伯仲。几天之间,两次接触才女,更加难得,何幸中之幸也!”于是将知微翁的数写在墙上,回忆女子居室而吟道:

西邻之女洵矣哉,入眼平生未有也;微生今日有何幸,不期而遇知音者。

又思:“女子性格幽静,外言难入,却出口成章如此,深深喜欢她可以用笔句打动。”作《如梦令》以自幸:

日暖风和时候,玉女花前邂逅。谩赋启朱唇,轻递脂香未透。欣骤,欣骤,有日相如琴奏。

后来女子知道这情被我察觉,心生羞愧,每当玩景临风,常常定睛不语许久。大概是因为听到了我的词,见到了我的容貌

,爱生之才,若动隐情而口不可言耳。而生心亦未尝一刻不在女也。为雨阻,绝步园中。后值晴霁,辍卷纵观。适守朴翁命爱童持罗衣授生,童因尾生闲步。生指女室问之,童曰:“此吾邻孙氏所居。其女名芳桃,改名碧莲,年已十八,诗赋词歌、琴棋书画、刺绣工夫,无不完备精绝。早丧其母,未曾许配,故其父择此居之。买一邻女以伴莲,姓曹,名桂红,后改名素梅,少莲娘二岁,视如亲妹,无一间言,谙文墨,美姿容,莲娘之亚也。尝于培桂轩中联四景诗,迭为酬和,以为得趣。尝谓梅曰:‘国朝若开女进士科,吾期夺传胪首唱,亦许尔共步瀛洲。’闻者每羡,而卒无能睹一面、得一词者。其父性喜外出探友。或竟日而返,或信宿而归,归则爱独处一室而无亲人。”生闻言,心神不胜踊跃,嘱童曰:“为我严锁外门,吾今爱静,无事则免使他人入来。”童会生之意,唯唯笑曰:“吾固笑此门锁钥非童不可也。”生初闻其为芳桃,忽忆师处所见,继又闻其为碧莲,猛省知微翁所云,于是念莲之心更切矣。复题于壁曰:▯▯

译(生)喜爱芳桃的才情,只是因动了隐秘的情思,所以嘴上不敢说罢了。而生的心里,也没有一刻不在想着女子。因为被雨阻隔,便止步于园中。后来遇到天晴,放下书卷四处张望。恰逢守朴翁命令爱童拿着罗衣交给生,童子于是尾随着生闲步。生指着女子的房间询问,童子说:“这是我家邻居孙氏的住所。他的女儿名叫芳桃,后来改名为碧莲,年已十八,诗赋词歌、琴棋书画、刺绣功夫,没有不精妙绝伦的。她早年丧母,未曾许配人家,所以她的父亲选择这里居住。买了一个邻居家的女子来陪伴莲娘,姓曹,名桂红,后来改名为素梅,比莲娘小两岁,视如亲妹妹,两人之间没有半点隔阂,素梅通晓文墨,姿容美丽,仅次于莲娘。她们曾经在营桂轩中联合吟咏四景诗,互相唱和,认为很有趣味。莲娘曾经对素梅说:‘如果朝廷开设女进士科,我期望夺得传胪首唱,也允许你一同步入瀛洲。’听到的人常常羡慕,但最终没有人能目睹她一面、得到她一词。她的父亲生性喜欢外出探访朋友。有时整天才回来,有时住两晚才归,回来后便喜欢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没有亲人陪伴。”生听了这话,心神不禁激动不已,嘱咐童子说:“替我严严实实地锁好外门,我现在喜爱清静,没事就免得让其他人进来。”童子领会了生的意思,连连应声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这门的钥匙非童子不可。”生起初听说她是芳桃,忽然想起在老师处所见的情景,接着又听说她是碧莲,猛然醒悟想起知微翁所说的话,于是思念莲娘的心更加迫切了。又在墙上题诗曰:〇〇

直须杜门绝客,深下一团工夫;▯

  定叫铁杵成针,不负远来夙志。▯▯

  客至,见之,咸以生不喜交接,故候谒者亦稀。生亦自谓数有可乘,乃私号“爱莲子”,冀自遇于碧莲,口占一词,名曰《临江仙》:▯▯

  一睹娇姿魂已散,满腔心事谁知?东瞻西盼竟差迟。装聋还作哑,似醉复如痴。▯

  我欲将心书尺素,倩人寄首新诗。个中暗与约佳期。不知何年更何月,何日更何时。▯▯时有友李见阳拉生郊游。生与偕行。适数妓斗草于得春亭下。询之,皆乐平巷中名妓,一曰李月英,一曰高巧云,一曰包伊玉,一曰许文仙。生亦喜花柳趣,心甚留爱,乃曰:“今日之行,触眼见琳琅珠玉,皆子美诗中黄四娘也。”同兴谈笑移时。偕至印月溪边,睹鸳鸯浴水,粉蝶穿花,因曰:“诸妹俱士女班头,吾欲择其一,以缔永好,先唱《忆秦娥》词,能续成者即取之。”生徐曰:▯▯

  春堤曲,一溪水漾新纹绿。鸯鸳弄日,晴沂对浴。

  文仙执生之手,嘻嘻然应曰:▯▯

  和风不断香馥郁,墙头粉蝶相随逐。相随逐。双双飞入,花间并宿。(《忆秦娥》)▯▯词成,群口喝彩。生敬且爱,期约而回。▯

  坐窗下,花影横栏,春香飘户,有寂寥意。命童磨墨,拂笺挥一歌,使童歌之:▯▯

  薄试轻罗散幽趣,莺唇燕舌番新句。▯

  东风引我入桃源,含笑桃花红满树。▯

  问花何事笑东风?笑我不饮空归去。▯

  我即解衣典醇酉录,醉春买乐红芳处。▯

  只愁东风不久情,吹作一天轻红絮。▯

  着意看花花不红,百计留春春不住。▯

  春老花残将奈何,袖薄难胜泪如注。▯▯

  歌罢,同步于万绿亭前。爱童挥小扇以逐飞蝶,生亦促之。忽二蝶争花,堕花下,相抱不解。生拆之,对童而笑。童笑曰:“物之性犹人之性,释之、释之,毋拆散姻缘也。”生弃蝶,成《西江月》词:▯▯

  三月韶光过半,一年胜景堪奇。▯

  伤春自个谩徘徊,偶睹游蜂堕地。▯

  款款柔情莫托,殷殷吩咐蜂媒。▯

  惟期及早效于飞,不负花前一对。▯▯

  越夕,生嘱爱童守门,径访妓家。文仙出《娇红记》,与生观之。曰:“有是哉!有始无终,非美谈也。”留宿而回。▯

  后日,守朴翁设宴,坐中红袖,正前妓巧云、文仙也。至晚,文仙自荐于生。▯

  次日将别,守朴翁至,曰:“近来多冷落,文仙一名姝,欲留数日,以畅文兴,才子佳人,光我庄圃。”生欢甚,携文仙剧饮于假山之小楼。时玉兰开盛,又携酌于兰室,问柳答花,搜联构句,两相畅逸,名珍情会。生曰:“卿名不在楚莲香之下,幸同枕席,誓不相忘。”文仙曰:“里流泽薮,不足以辱君子。吾有一路指君,君其图之。”生问其故。文仙指莲室曰:“个中一女,姿容绝世,美丽超群,赋性聪明,词华炳烨。吾有一友,窃窥之,羡曰:‘美哉妙矣,诸好备矣,此诚无价宝也。’闻惟一待女为伴,先结侍女之心,庶可渐入佳境。且以君之恺悌俊逸,无有求而不得者。然须慎之密之,毋炫巧致拙。”生谢曰:“是教当书绅,是情当刻骨,此言出在卿口,入在吾耳,幸毋他泄。”文仙曰:“君固不下申厚卿,我也不为丁怜怜,亦何疑焉。”乃取一犀簪,解一香囊留赠而别。生视之,亲绣一绝句:▯▯

  独坐纱窗理绣针,一丝一线费芳心。▯

  从求知己亲相赠,佩取殷勤爱我深。

  生始感文仙爱己出于真诚,而情亦眷眷,不忍少忘。至午,素梅以生窗之左有海棠花,偷步摘之。少爱童抱瓮注水,适至浇花,戏谓梅曰:“吩咐偷花者:可一不可再。”梅曰:“一之未甚,再思可矣。”童曰:“一摘使花好,再摘使花稀也。”因以水湿其手,梅牵童衣拭之,反若有意于爱童者。童忙入谓生曰:“素梅在窗外,年虽少,有丰韵,可挑也。”生故出,拥其归路。梅摘花而返,生喜揖之,梅怀不安之状。生笑曰:▯

译只需闭门谢客,深入下一番苦功;

定要让铁杵磨成针,不辜负远道而来的夙愿。

客人到来,见到这种情况,都以为书生不喜欢与人交往,所以等候拜见的人也很少。书生自己也认为时运有可乘之机,于是私下自号“爱莲子”,希望能在碧莲寺遇到心仪之人,随口吟了一首词,名叫《临江仙》:

一见到那娇美的姿容魂魄已散,满腹心事有谁知?东张西望竟然迟疑。装聋作哑,似醉如痴。

我想将心意写在信笺上,请人寄去一首新诗。暗中约定美好的日期。不知哪年哪月,哪日哪时。

当时有朋友李见阳拉书生去郊游。书生与他同行。恰逢几位妓女在得春亭下斗草。询问后得知,她们都是乐平巷中的名妓,一个叫李月英,一个叫高巧云,一个叫包伊玉,一个叫许文仙。书生也喜欢花柳之趣,心中十分留恋喜爱,于是说:“今天的出行,触目所见都是琳琅珠玉,都是杜甫诗中黄四娘那样的人。”一同谈笑了一会儿。一起走到印月溪边,看见鸳鸯在水中沐浴,粉蝶在花间穿梭,于是说:“各位妹妹都是士女中的佼佼者,我想从中挑选一位,缔结永久的姻缘,先唱一首《忆秦娥》词,能续写完成的就选取她。”书生缓缓说道:

春堤曲折,一溪水荡漾着新绿的波纹。鸳鸯在阳光下嬉戏,在晴朗的沂水边对浴。

文仙握着书生的手,笑嘻嘻地应和道:

和风不断香气馥郁,墙头的粉蝶相随追逐。相随追逐。双双飞入,在花间并宿。(《忆秦娥》)

词写成后,众人口中喝彩。书生既敬重又喜爱,约定后返回。

坐在窗下,花影横斜在栏杆上,春香飘进门户,有一种寂寥的意味。命令书童磨墨,拂去纸上的灰尘挥笔写了一首歌,让书童唱出来:

轻轻试穿薄罗衫散发幽趣,莺唇燕舌翻出新句。

东风引我进入桃源,含笑桃花红满树。

问花为何笑东风?笑我不饮酒空自归去。

我立刻解衣典当美酒,在醉春买乐的红芳处。

只愁东风不久长情意,吹作满天的轻红柳絮。

刻意看花花不红,百计留春春不住。

春老花残将奈何,衣袖单薄难胜泪如注。

歌罢,一同走到万绿亭前。爱童挥动小扇追逐飞蝶,书生也催促他。忽然两只蝴蝶争夺花朵,落在花下,相抱不解。书生拆开它们,对着书童笑。书童笑着说:“物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放开它们、放开它们,不要拆散姻缘。”书生放下蝴蝶,写成《西江月》词:

三月春光过半,一年胜景堪奇。

伤春独自漫徘徊,偶见游蜂堕地。

款款柔情莫托付,殷殷吩咐蜂媒。

只期及早效于飞,不负花前一对。

过了晚上,书生嘱咐爱童守门,径直拜访妓家。文仙拿出《娇红记》,与书生观看。说:“有这样的事情吗!有始无终,不是美谈。”留宿后返回。

第二天,守朴翁设宴,座中的红袖,正是之前的妓女巧云、文仙。到了晚上,文仙向书生自荐。

次日将要分别,守朴翁到来,说:“近来多冷落,文仙是一位美女,想留她几天,以畅文兴,才子佳人,光耀我的庄园。”书生非常高兴,带着文仙在假山的小楼痛饮。当时玉兰盛开,又带着酒到兰室,问柳答花,搜集对联构思诗句,两人都畅快安逸,这是名贵的感情聚会。书生说:“你的名声不在楚莲香之下,有幸同枕共席,发誓不相忘。”文仙说:“里巷流俗之地,不足以辱没君子。我有一条路指给你,你图谋它。”书生问缘故。文仙指着莲室说:“里面有一位女子,姿容绝世,美丽超群,天性聪明,词华炳烨。我有一个朋友,偷偷窥视她,羡慕说:‘美啊妙啊,各种好处都具备了,这真是无价之宝。’听说只有一位侍女陪伴,先结交侍女的心,或许可以逐渐进入佳境。况且以你的宽厚俊逸,没有求而不得的。但是必须谨慎保密,不要炫耀技巧导致笨拙。”书生谢道:“这些教导应当写在衣带上,这份情意应当刻骨铭心,这话出自你口,入在我耳,幸好不要泄露给别人。”文仙说:“你固然不下于申厚卿,我也不做丁怜怜,还有什么怀疑的呢。”于是取出一支犀簪,解下一个香囊留赠后告别。书生看它,亲绣了一首绝句:

独坐纱窗理绣针,一丝一线费芳心。

从求知己亲相赠,佩取殷勤爱我深。

书生开始感激文仙爱自己出于真诚,而情意也眷眷,不忍稍忘。到了中午,素梅因为书生窗户左边有海棠花,偷偷脚步摘取。爱童抱着水瓮注水,正好来到浇花,戏对素梅说:“吩咐偷花的人:可以一次不可以再次。”素梅说:“一次还不算严重,再次思考可以了。”书童说:“一摘使花好,再摘使花稀。”于是用水弄湿她的手,素梅拉着书童的衣服擦拭,反而像对爱童有意。书童急忙进去对书生说:“素梅在窗外,年纪虽然小,有丰韵,可以挑逗。”书生故意出去,拥着她的归路。素梅摘花返回,书生欢喜作揖,素梅怀着不安的样子。书生笑着说:

“花下睹妖娆,含羞称万福。相对两难言,花艳惊郎目。”▯

译在花下看见美人娇艳,她含羞带怯地万福行礼。两人相对却难以开口,那艳丽的花容让郎君惊羡不已。

梅求路不得,曰:“先生当路于此,男女无以别于途。君子避女流,故不能少让我也?吾非迷失女子,胡为关津留难?”生曰:“为汝初犯窃盗,今欲盘诘奸细耳。”各嘻然相视而笑。生忆文仙之言,心自计曰:“不将我语和他语,未卜他心知我心。”乃戏问曰:“卿卿果芳桃之侍妹名桂红者乎?抑果碧莲之侍妹名素梅者乎?”梅曰:“先生止游诗书之府,何由知闺阁之名也?”生绐曰:“吾昨梦登太华山,至西天阙,入广寒宫,履嫦娥殿,亲得数名指示,故此积诚候卿。今得见之,正应佳梦矣。乞先为刘一春道意,后有万千未谈之衷曲也。”梅曰:“此春梦也。吾非小红,便逞张生家语,吾当有一场发落!乍间姑免究。”执花而行,复回顾,低念“刘一春”者数四。生尾其后,曰:“刘一春送。”梅戏应曰:“回!”生垂手顿足曰:“妙妙!女果以张生待我,则虽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女,亦甘心也。”返室,爱童曰:“此女不速自来,焉得秋毫无犯,作无事人乎?”生曰:“事勿欲速,恐耳属于垣,则名教扫地也。且喋喋利口,有无限风趣,此一物亦足以释西伯矣。梅尚如此,莲更何如。安排牙爪,以为降龙伏虎之计,此第一着也。”童曰:“牵肠挂肚在莲娘,送暖偷寒在素梅,诈谋奇计在相公,热心冷眼在小童。吾若守口如瓶,决不败乃公事。好为之,好为之!”生暗喜曰:“成吾志者,子也。今日丧心病狂亦由汝,赏心乐事亦由汝矣。”▯

  梅归,对莲备道生语,且有誉生意。莲故作不理,偷书一歌于窗外:▯▯

  莺声清晓传春语,道说与游人,趁我娇华,莫放歌金缕。

  杜鹃一夜叫声喧,呼凄风,唤妒雨。促吾直往天涯去,要寻乐地谁为主?▯

  生至,味之,自觉莲之留意甚速,喜焉如狂,曰:“且记此词,为他日负赖表记。”然时或见莲,则见其故逞百媚之姿,或微露可疑之状,或掩窗自蔽,或以目流情,或与桂红相谑,或正色不可动。假意真情,不可测识,而生亦未与莲亲接一语。且此有守桂,彼有桂红,亦未敢深信。故会面虽屡屡,心旆虽摇摇,而每为首鼠之状。▯

  一日,生抱闷,步于墙西之别圃,转至假山,见碧莲俏妆轻服,面带喜容,纤手露金镯,捻并蒂花枝,视双蝶斗舞。蝶稍进,则随而观之。蝶渐近假山,生略少避,喜曰:“蝴蝶甚着人。”莲已见生,故作不见,反翻袖促蝶。生逼近,曰:“古有司花女,于今见之,诚闺分之秀也。”乃整衣肃冠,施一长揖。莲徐徐置花石上,含媚答礼,仍自执花,偷目觑生。生以正目视莲,各默默者久之。生笑曰:“幽花如处女。”莲举花视之,曰:“此东坡闲话。”生指花枝低赋一绝曰:▯▯

  卿手捻花枝,花敢与卿斗。卿貌觉羞花,花应落卿后。▯

  莲曰:“君不怕花怪乎?”生曰:“然则卿爱我矣。”莲面红,曰:“先生大胆。”举扇自蔽,欲返。生前诉曰:“自见之后,未领笑语,企慕之悃,山高海深。每谓卿如琼林琪树,常欲在目前,奈咫尺天涯,劳心怛怛。昨睹佳句,今寻得此乐地,愿借假山以为巫峰,纵委身风露,犹瞑目泉壤也。且楚词有曰‘乐莫乐兮新相知’,何太自郑重如此?”因执莲之扇而牵之。莲假手放扇于生,目生,低声曰:“读书人但轻自己之手足,更不重他人之耳目耶?”生曰:“四无人声,惟有子知我知耳。”莲曰:“天知,地知,奈何?”生曰:“天地无阴阳乎?”彷徨不能自持,遽执莲手,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此未语可知心者。虽铁石打成心性,亦当慈悲嗟愍!”斯时也,生魂已飞天外。莲曰:“妾,娇体也,乃相煎太急,今日胆落于君矣!此臂今当断君,亦何取于妾?且此何地也,此何时也,此何事也,妾与君何如人也,而敢犯礼侵义若是也?”力欲脱身,堕下金镯。生方拾之,而素梅适至。▯

  生避于树下。梅曰:“料莲娘被困,故独马单枪至此,可同我回。”莲与俱返,体若竦惕者

译梅找不到路,说:“先生应当让路,否则男女在途中无法区分。君子应当避开女子,为什么不肯稍微让让我呢?我不是迷路的女子,为什么关卡要为难我?”书生说:“因为你是初犯偷盗,现在要盘查奸细罢了。”两人相视而笑。书生想起文仙的话,心里盘算:“不把我和别人的话混在一起,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心意。”于是开玩笑问:“你果然是芳桃的侍妹名叫桂红的吗?还是果然是碧莲的侍妹名叫素梅的吗?”梅说:“先生只游历诗书之地,怎么知道闺阁中的名字呢?”书生欺骗说:“我昨天梦见登上太华山,到达西天阙,进入广寒宫,踏上嫦娥殿,亲自得到几个名字的指示,所以积诚等候你。现在见到了,正应验了美梦。请先替我传达给刘一春,后面还有万千未说的衷曲。”梅说:“这是春梦。我不是小红,即便你逞用张生的话,我也该有一场发作!暂时姑且免究。”拿着花走,又回头看,低声念“刘一春”几次。书生跟在后面,说:“刘一春送。”梅开玩笑回应:“回!”书生垂手顿足说:“妙妙!女子果然用张生对待我,那么即使像訾栗斯、喔咿儒儿那样侍奉你,我也甘心。”回到房间,爱童说:“这女子不请自来,怎么能秋毫无犯,装作无事人呢?”书生说:“事情不要急于求成,恐怕墙有耳,那么名教就扫地了。而且喋喋利口,有无限风趣,这一物也足以解释西伯了。梅尚且如此,莲更怎么样。安排牙爪,作为降龙伏虎之计,这是第一着。”爱童说:“牵肠挂肚在莲娘,送暖偷寒在素梅,诈谋奇计在相公,热心冷眼在小童。我如果守口如瓶,决不会败坏你的事。好好干,好好干!”书生暗喜说:“成全我志向的,是你。今天丧心病狂也是因为你,赏心乐事也是因为你。”

梅回去,对莲详细说了书生的话,并且有赞誉书生的意思。莲故意不理,在窗外偷写了一首歌:

莺声清晓传春语,道说与游人,趁我娇华,莫放歌金缕。

杜鹃一夜叫声喧,呼凄风,唤妒雨。促吾直往天涯去,要寻乐地谁为主?

书生来了,品味它,自觉莲的留意很快,欢喜如狂,说:“且记下这个词,作为日后负赖的表记。”然而有时见到莲,则见她故意逞百媚之姿,或微露可疑之状,或掩窗自蔽,或以目流情,或与桂红相谑,或正色不可动。假意真情,不可测识,而书生也没有和莲亲接一语。而且这里有守桂,那里有桂红,也不敢深信。所以会面虽然屡屡,心旆虽然摇摇,但每次都是首鼠之状。

一天,书生抱闷,走到墙西的别圃,转到假山,看见碧莲俏妆轻服,面带喜容,纤手露金镯,捻并蒂花枝,看双蝶斗舞。蝶稍进,则随而观之。蝶渐近假山,书生略少避,喜说:“蝴蝶很着人。”莲已见书生,故作不见,反翻袖促蝶。书生逼近,说:“古有司花女,如今见到,诚闺分之秀也。”于是整衣肃冠,施一长揖。莲徐徐置花石上,含媚答礼,仍自执花,偷目觑书生。书生以正目视莲,各默默者久之。书生笑说:“幽花如处女。”莲举花视之,说:“这是东坡闲话。”书生指花枝低赋一绝:

卿手捻花枝,花敢与卿斗。卿貌觉羞花,花应落卿后。

莲说:“君不怕花怪乎?”书生说:“那么卿爱我矣。”莲面红,说:“先生大胆。”举扇自蔽,欲返。书生前诉:“自见之后,未领笑语,企慕之悃,山高海深。每谓卿如琼林琪树,常欲在目前,奈咫尺天涯,劳心怛怛。昨睹佳句,今寻得此乐地,愿借假山以为巫峰,纵委身风露,犹瞑目泉壤也。且楚词有曰‘乐莫乐兮新相知’,何太自郑重如此?”因执莲之扇而牵之。莲假手放扇于书生,目书生,低声说:“读书人但轻自己之手足,更不重他人之耳目耶?”书生说:“四无人声,惟有子知我知耳。”莲说:“天知,地知,奈何?”书生说:“天地无阴阳乎?”彷徨不能自持,遽执莲手,说:“到此地位,工夫尤难。此未语可知心者。虽铁石打成心性,亦当慈悲嗟愍!”斯时也,书生魂已飞天外。莲说:“妾,娇体也,乃相煎太急,今日胆落于君矣!此臂今当断君,亦何取于妾?且此何地也,此何时也,此何事也,妾与君何如人也,而敢犯礼侵义若是也?”力欲脱身,堕下金镯。书生方拾之,而素梅适至。

书生避于树下。梅说:“料莲娘被困,故独马单枪至此,可同我回。”莲与俱返,体若竦惕者

,谓梅曰:“此生技痒,触物便吟,岂其锦心绣口,故吐句皆若宿构耶?”梅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貌欺潘岳,见之岂不欲投果?”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出语温存,动容腼腆,必多情而重义者,今日反累彼怀抱矣。”梅又笑而不答。又曰:“此生远之则可爱近之则可畏,何也?”梅又笑而不答。莲有惭色,欲行不行者久之。生尚兀立不动,形如槁木,心如沸鼎,方叹曰:“天乎,天乎!救兵卒至,解围白登,所谓对面不相逢者乎!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惊饵鱼,伤弓鸟,何缘再得。”因作《行香子》词,书于莲扇:▯▯

译(有人)对梅说:“这位书生技艺痒痒,触景生情便吟诗作赋,难道是他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所以出口成章都像是预先构思好的吗?”梅笑着没有回答。(那人)又说:“这位书生容貌胜过潘岳,见到他难道不想向他抛掷水果以示爱慕吗?”梅又笑着没有回答。(那人)又说:“这位书生说话温柔体贴,举止羞涩腼腆,一定是多情且重情义的人,今天反而让他陷入忧愁之中了。”梅又笑着没有回答。(那人)又说:“这位书生远看可爱,近看却令人敬畏,这是为什么呢?”梅又笑着没有回答。莲露出惭愧的神色,想走又不走,犹豫了很久。书生仍然直挺挺地站着不动,身体像枯木一样僵硬,内心像沸腾的鼎一样焦灼,这才感叹道:“天啊,天啊!救兵突然到来,解除了白登之围,这就是所说的面对面却不相逢吗!相见却不能亲近,不如不相见。受惊的鱼儿,中箭的鸟儿,哪有缘分再得到呢。”于是写下《行香子》词,写在莲的团扇上:〇〇

山石之旁,红绿齐芳。遇佳娥,正出兰房,娇娇媚媚,巧样梳妆。更好风韵,好标致,好行藏。▯

  绝世无双,不比寻常。尽吾戏调何妨。止应配我、个样新郎。谩眼空劳,心妄想。兴徒狂。

  书罢,见扇骨上细刻“刘一春”三字,乃知莲之念己,更觉愈不能遗。▯

  至晚,莲梅秉烛相对而坐。梅曰:“刘生显两番手段,皆为我等轻举深入之故。试以几日坚壁不出,彼敢斩关而入否?”莲曰:“然。”遂强习女工。▯

  生自假山会后。懵懵如痴,错错若寐,食焉而不知其味,坐焉而不知其处。寐焉而不知其旦,或入大堂,或趋讲丈,或归书室,或游别地,眼之所见,意之所接,皆假山也。盖无根而情自固矣。书史之功顿废,笔砚之事顿忘。或低吟树下,或从步池边,或登眺小楼,而莲梅踪迹,绝不可见。一日,邀友杨文陵访文仙。文仙迎生,有笑容,多喜意。少叙杯酌,酒半酣,欣欣相告曰:“别后思君,如心悬一物,恐妨君正业,不敢奉迓。前为君卜一筮,昨为君起一数,又以君年月日时与知命者推之,皆大魁之吉兆也。吾亦阅人多矣,多伶多俐,多才多美,无逾于君。当奋祖鞭,以看花上苑。得君捷,妾亦分荣矣。”生谢曰:“爱我哉!金石之论,可宝终身。”别文仙而归。复至假山,春景融融,终不能忘前遇也。取锥刻一歌于竹:▯▯

  四际春光入望中,杏开十里红霞簇。▯

  两对黄鹂调娇舌,三声五声新腔曲。▯

  唤起离人百感伤,千愁万恨填心腹。▯

  不如意事常八九,云雨巫山空二六。▯

  何如一醉忘世情,同与七贤坐修竹。▯▯

  书毕,转至晴晕亭。有素纸一幅,柱上偶悬一针,生持之,且思且行。忽见小桃一株,夭夭可爱,猛记红雨亭之诗,叹息曰:“此芳桃也,能解吾意乎?”乃以师处桃花挂色屏绝复以针刺之,以针定于兰室之壁上而回。遇爱童持玉簪花来,种于花坛。命童往视莲室。▯

  莲方绣一袋。童至,曰:“前见刘相公有香囊一枚,自谓精绝,今莲娘所制更妙也。明当与一赛。”莲曰:“刘相公为谁?”曰:“名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改号爱莲子。”曰:“何处得来?”曰:“家重叠山华村之西。”曰:“何为家汝家?”曰:“吾主相识之子。”曰:“今何不去?”曰:“吾主延致攻书,图其耸壑昂霄耳。”曰:“学问何如?”曰:“去年游泮,文武两全,鸿才海富,逸思泉涌。”曰:“为人何如?”曰:“制行英卓,动容俊雅,立志温和,趋向超拔。”曰:“家望何如?”曰:“故家子,读书种,仁人之裔。杜中丞、郝中书欲谋为婿而不就,故今欲俟宝窗消息,可以知其为人矣。”莲见生清扬逸洒,已动心注,而闻童之言,企仰俞真,谓童曰:“汝为刘生修一生谱牒,作一身行状。”俟童回,私叹曰:“是天遣此生以贻相思之种也。初见若尔,后将奈何;见犹若尔,别将奈何!断送一生,惟有此矣!”愈觉足不宁地,强梅以观花为由,将窥生室。而爱童归,正与生道及碧莲询生之语,立于窗外。莲乃返至花屏间,见二绝句:▯▯ 凝目花间忆粉腮,一腔烦恼逐春来。▯

  花如解得无聊意,长向刘郎闷里开。▯▯

  又诗:▯▯

  小门昼永春岑寂,安得斯人共一床。▯

  自是洛阳花下客,刘郎不是老刘郎。▯▯

  莲谓梅曰:“汝解此绝意乎?乃改集句诗也。诗意极巧,小门‘小’字,改‘千’字也;一床‘床’字,改‘觞’字也;自是‘自’字改‘曾’字也;不是‘不’字,改‘今’字也。初,刘原父以年老续婚,故谓‘老刘郎’;今彼寓小洛阳为客,明示我以未曾有婚之意。然以岑寂,何预他人?而遽欲斯人共一床,则伤于欲速而无礼”梅曰:“彼谓‘斯人’者,何人也?”莲曰:“斯人者,斯人也,必求其名以实之,则凿矣。”与梅并立,久无语。梅曰:“何思?”莲曰:“吾亦欲改集以和。适为诗才所窘,安排句法,已难寻,较

译山石旁边,红绿花朵一齐芬芳。遇见一位佳人,正从闺房中出来,娇媚动人,梳妆打扮得十分精巧。更有好的风韵,好的姿容,好的举止。〇

绝世无双,不同于平常。任凭我尽情调戏又何妨。只该配给我这样一位新郎。徒然眼空劳神,心中妄想。兴致徒然狂放。

写完后,看见扇骨上细细刻着“刘一春”三个字,才知道莲儿思念自己,更觉得愈发不能遗忘。〇

到了晚上,莲儿和梅儿拿着蜡烛相对而坐。梅儿说:“刘生显露两次手段,都是因为我们轻举妄动深入其中的缘故。试着几天坚守不出,他敢破关而入吗?”莲儿说:“对。”于是勉强学习女红。〇

刘生自从假山相会后。迷迷糊糊如同痴傻,错乱恍惚好像沉睡,吃饭不知道味道,坐着不知道身处何地。睡觉不知道天亮,有时进入大堂,有时走向讲舍,有时回到书房,有时游逛别处,眼睛所看到的,心意所接触的,都是假山。大概是因为没有根基而情感自然坚固了。读书治史的功效顿时荒废,笔墨纸砚的事情顿时遗忘。有时在树下低声吟咏,有时沿着池边漫步,有时登上小楼眺望,而莲儿和梅儿的踪迹,绝对看不见。一天,邀请朋友杨文陵拜访文仙。文仙迎接刘生,面带笑容,充满喜悦。稍微叙谈饮酒,酒喝到半酣,欢快地告诉他说:“分别后思念您,如同心里挂着一件事,恐怕妨碍您的正业,不敢迎接您。先前为您占卜一次,昨天为您起卦一次,又用您的年月日时与懂命理的人推算,都是高中状元的好兆头。我也见过很多人了,多才多艺,多美多俊,没有超过您的。应当振奋祖辈的鞭策,去御花园看花。得到您的捷报,我也分享荣耀了。”刘生感谢说:“爱我啊!金石般的言论,可以珍藏终身。”告别文仙回家。又来到假山,春光融融,终究不能忘记之前的相遇。取锥子在竹子上刻了一首歌:〇〇

四周的春光映入眼帘,十里杏花盛开如红霞簇拥。〇

两对黄鹂调弄娇嫩的舌头,三声五声唱出新腔曲调。〇

唤醒了离人的百般感伤,千愁万恨填满心腹。〇

不如意的事情常有八九,云雨巫山空自二六。〇

何如一醉忘却世间情,同与七贤坐在修竹之下。〇〇

写完后,转到晴晕亭。有一幅素纸,柱子上偶然挂着一根针,刘生拿着它,一边思考一边行走。忽然看见一株小桃树,娇艳可爱,猛然想起红雨亭的诗,叹息说:“这芬芳的桃花,能理解我的心意吗?”于是用师父那里的桃花挂色屏隔绝,再用针刺它,把针固定在兰室的墙壁上然后回去。遇见爱童拿着玉簪花来,种在花坛。命令童子去查看莲儿的房间。〇

莲儿正在绣一个香囊。童子到了,说:“先前看见刘相公有一个香囊,自称精妙绝伦,现在莲娘制作的更妙。明天应当与他比赛。”莲儿说:“刘相公是谁?”说:“名叫一春,字茂华,号熙寰,改号爱莲子。”说:“从哪里得到的?”说:“我家重叠山华村的西边。”说:“为什么说是你家?”说:“我主人相识的儿子。”说:“现在为什么不离开?”说:“我主人延请他读书,图他将来耸立山壑、昂首云霄罢了。”说:“学问如何?”说:“去年考中秀才,文武双全,才华如海般丰富,思绪如泉涌般敏捷。”说:“为人如何?”说:“品行英明卓越,举止俊雅,立志温和,志向超拔。”说:“家世如何?”说:“旧时官宦人家的子弟,读书世家,仁人的后裔。杜中丞、郝中书想谋娶为女婿而没有成功,所以现在想等待宝窗的消息,可以由此知道他的为人了。”莲儿看见刘生清秀洒脱,已经心动关注,而听到童子的话,更加仰慕真切,对童子说:“你为刘生修撰一份家谱,写一篇生平事迹。”等童子回去,私下叹息说:“这是上天派遣这个人来赠送相思的种子啊。初次见面尚且如此,以后将怎么办;见面尚且如此,分别后将怎么办!断送一生,只有这个了!”更觉得脚不安稳,强迫梅儿以赏花为由,打算窥探刘生的房间。而爱童回来,正与刘生谈论碧莲询问刘生的话,站在窗外。莲儿于是返回到花屏之间,看见两首绝句:〇〇 凝目花间忆粉腮,一腔烦恼逐春来。〇

花如解得无聊意,长向刘郎闷里开。〇〇

又诗:〇〇

小门昼永春岑寂,安得斯人共一床。〇

自是洛阳花下客,刘郎不是老刘郎。〇〇

莲儿对梅儿说:“你理解这两首绝句的意思吗?这是改写的集句诗。诗意极其巧妙,小门的‘小’字,改成‘千’字;一床的‘床’字,改成‘觞’字;自是的‘自’字改成‘曾’字;不是的‘不’字,改成‘今’字。当初,刘原父因为年老续娶,所以称为‘老刘郎’;现在他寄居小洛阳为客,明确告诉我未曾结婚的意思。然而因为寂寞,何必涉及他人?却突然想要这个人共饮一杯,则伤于急于求成而无礼”梅儿说:“他说‘这个人’,是指谁呢?”莲儿说:“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一定要寻求他的名字来证实,那就太生硬了。”与梅儿并肩站立,很久没有说话。梅儿说:“在想什么?”莲儿说:“我也想要改写集句来唱和。恰好被诗才所困,安排句法,已经很难寻找,比较

是输他一首矣。”梅曰:“还有一首。”袖出一绝,与莲观之,乃针刺成者。莲见之,曰:“怪哉!怪哉!异哉,异哉!有是事哉!”梅曰:“何故?”莲曰:“汝未知来历。此吾作于母舅园中红雨亭挂屏上,亦以宝针刺成。此帖汝得于何地?天地间有此意外偶然事,其神运乎?其鬼输乎?竟莫测所自也。”梅曰:“吾昨得于池右之兰室。意谓莲娘所书样,于形迹太露;使出于刘君,不知何由得之?”莲长吁曰:“是园素无外人,吾尝由此无忌,今与我共之矣。又况岂无他人,当敛足缩步,辍笔息吟,以自韬晦。然吾书此时毫无着意,自今验之,似字字有情。苟诗作凭,良缘天启,则韩夫人之红叶再流御沟何异也。”▯

译这算是输给他一首了。”梅娘说:“还有一首。”从袖中取出一首绝句,给莲娘观看,竟然是用宝针刺成的。莲娘见了,说:“奇怪啊!奇怪啊!奇异啊,奇异啊!竟有这样的事吗!”梅娘问:“为什么?”莲娘说:“你不知道它的来历。这是我写在舅舅园中红雨亭挂屏上的,也是用宝针刺成的。这张帖子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天地间有这种出乎意料的偶然之事,是神明的运数呢?还是鬼神的安排呢?竟然无法推测它的来源。”梅娘说:“我昨天在池右边的兰室得到的。心想如果是莲娘所写的样本,在形迹上太明显了;如果是出自刘君之手,不知他从哪里得到的?”莲娘长叹一声说:“这园子向来没有外人,我曾经因此无所顾忌,如今却与我共有了。况且难道没有其他人吗,应当收敛脚步,停止吟诗,来隐藏自己的行迹。然而我写这首诗时毫无刻意之意,从现在看来,似乎字字都有情意。如果以这首诗作为凭据,美好的姻缘是上天启示,那么这与韩夫人的红叶再次漂流御沟又有什么不同呢。”

正论间,生推门而出,见莲梅俱在,步又中止,倚花而偷望之。花面与粉面争娇,脂香与花香竞馥,自不忍舍,叹曰:“凡间仙人,可以疗饥。”又叹曰:“碧莲、素梅者,千万人中两人耳。”占词二阙,书于手帙:▯▯

  爱杀芬芳春一点,娇姿压倒杨妃。倚花注目已多时。枯肠聊止渴,饿眼暂充饥。对面重逢无妙策,费吾一段心机。何时亲贴艳丰颐。玉钗挂吾首,罗袖拂吾衣。(《临江仙》)▯ 花满枝,蝶满枝,恋恋迷香不忍归。迎暄晒粉衣。

  盼佳期,算佳期,尽付书斋懒睡时。春情许梦知。▯(《长相思》)▯▯

  莲归,犹折花在手,蝴蝶绕花而飞,梅曰:“蝴蝶有情,相随不舍,其为花乎?其为莲娘乎?”莲曰:“爱花则为花,爱我则为我,何怪蝴蝶之迷恋也。”命取笔,书一《爱花词》于东檐之壁:▯▯

  一枝花外漾新晴,卖花声里春光泄。正解语花娇,山花子艳,后庭花未结。猛睹蝶恋花梢,也须索赏宫花,沉醉花阴歌笑彻,待醒来,向柰子花前,木兰花畔,斗百花奇绝。莫放雨中花谢,落路花飞,断送了赏花时节。等闲间落花红满地,又早见石榴花吐迎新热。金钱花散美人愁,菊花新处情人别。冷清清开到腊梅花,意孜孜揉碎梅花雪。▯(二十牌名)▯▯

  后生见之,料莲所作,笑曰:“花固可爱,岂知春可惜乎?”对一《惜春词》,并书于后:▯▯

  春从天上来,春霁和风扇淑。沁园春景巧安排,花柳分春,有流莺宿。单衣初试探春令,喜的是画堂春满,锦堂春足。那更庆春泽畔,正雪消春水来,有鱼游春水分波绿。玉楼春盎日初长,忽看海棠春放,春光好,好看无拘束。又何如登帝春台,赏汉宫春,谩醉春风中,齐唱彻宜春令曲。体轻放绛都春光,武陵春去,春云怨惹愁眉蹙。(二十牌名)▯▯ 题罢,回至坛前,抱膝而坐,心自计曰:“吾之见莲者,邂逅也。吾之寓此者,暂也。吾之窥莲者,私也。莲之爱我者,幸也。彼此之传情歌咏者,礼所禁也。吾志之所期者,未可必也。知微翁所云者,渺茫之数也。而莲之年则已及笄,而必有他适矣。吾欲乘邂逅之暂,触礼之所禁,侥幸以行吾私,焉保其不他适而必符此数、必遂吾志乎?使我后日要丑妇,则我当为我惜,而彼亦当惜我。使彼终身伴拙夫,则彼当为彼惜,而我亦当惜彼,眷眷情绪,两下湮沉矣。然既生春,又生莲,天若行方便,必无此事也。”怅怅然自为问答者久之。又欲至文仙处以散积闷,值守朴翁带二歌童携酌于闲闲堂。生醉甚。翁斟大卮劝生,生力辞。守朴翁曰:“吾羡子有八斗之才,倚马可待,今以情字为韵,若能立就一绝句,吾当代子饮之。”生即应曰:▯▯

  燕春台外柳梢青,昼锦堂前醉太平。好事近今如梦令,传言玉女诉衷情。(八牌名)▯▯ 守朴翁素质直,初不知生之寓意有在也,但笑曰:“玉女,即嫦娥也今秋必要高中。”尽欢而别。▯

  后莲睹生所对之词,叹曰:“何物老奴生此宁馨儿!美口声,铮铮乎敲金戛玉;卖俊俏,蔼蔼然惜玉怜香。如百戏场中子弟,件样精通,风月前容吾二人唱和,足称劲敌。悠悠苍天,悠悠苍天,有志难酬,仰呼无益,万般心绪付之一声叹吁!若挫过此生,则春风徒笑我矣,乃以春、花二字结之:▯▯

  雕栏春色上花梢,花底春莺巧更娇。▯

  春为花开添富贵,花因春到逞娇娆。▯

  花容不久春空老,春景无多花暗消。▯

  几欲留春花言,落花春梦杳迢迢。▯▯

  莲此诗书于片纸。偶爱童持瓦盆到池边觅取小鱼,梅见之,亲至,问何为?”▯

  曰:“刘相公近因兴闷,欲取置几案,窃其活泼之趣耳。”梅递莲诗于童,曰:“兴趣在此,何以鱼为。”童曰:“何故?”梅曰:“汝不《见爱花》《惜春》二词乎?今两下合而为一,见之则兴自活泼矣。”童奉生,述梅之言。生阅之,不觉鼓舞。▯

  自是,莲常凝目窗外,又恐生之见,又恐生

译正当议论之间,书生推门而出,看见碧莲和素梅都在,脚步又停住了,倚着花枝偷偷地窥视她们。花儿的娇艳与粉黛的美貌争奇斗艳,脂粉的香气与花香竞相芬芳,自己不忍心舍弃,感叹道:“这凡间的仙人,足以疗治我的饥渴。”又感叹道:“碧莲、素梅这两人,是千万人中才有的两个啊。”于是填了两首词,写在手帕上:

爱杀芬芳春一点,娇姿压倒杨妃。倚花注目已多时。枯肠聊止渴,饿眼暂充饥。对面重逢无妙策,费吾一段心机。何时亲贴艳丰颐。玉钗挂吾首,罗袖拂吾衣。(《临江仙》)

花满枝,蝶满枝,恋恋迷香不忍归。迎暄晒粉衣。盼佳期,算佳期,尽付书斋懒睡时。春情许梦知。(《长相思》)

碧莲回去时,手里还折着花,蝴蝶绕着花飞,素梅说:“蝴蝶有情,相随不舍,它是爱花呢?还是爱莲娘呢?”碧莲说:“爱花就是爱花,爱我就是爱我,何必怪蝴蝶的迷恋呢。”于是命人取来笔,在东边的屋檐墙壁上写了一首《爱花词》:

一枝花外漾新晴,卖花声里春光泄。正解语花娇,山花子艳,后庭花未结。猛睹蝶恋花梢,也须索赏宫花,沉醉花阴歌笑彻,待醒来,向柰子花前,木兰花畔,斗百花奇绝。莫放雨中花谢,落路花飞,断送了赏花时节。等闲间落花红满地,又早见石榴花吐迎新热。金钱花散美人愁,菊花新处情人别。冷清清开到腊梅花,意孜孜揉碎梅花雪。(二十牌名)

后来书生看见了,料想是碧莲所作,笑着说:“花固然可爱,难道不知道春天更可惜吗?”于是对了一首《惜春词》,一并写在后面:

春从天上来,春霁和风扇淑。沁园春景巧安排,花柳分春,有流莺宿。单衣初试探春令,喜的是画堂春满,锦堂春足。那更庆春泽畔,正雪消春水来,有鱼游春水分波绿。玉楼春盎日初长,忽看海棠春放,春光好,好看无拘束。又何如登帝春台,赏汉宫春,谩醉春风中,齐唱彻宜春令曲。体轻放绛都春光,武陵春去,春云怨惹愁眉蹙。(二十牌名)

题写完毕,回到祭坛前,抱膝而坐,心里暗自盘算道:“我见到碧莲,是偶然相遇。我寄居在这里,是暂时的。我窥视碧莲,是私情。碧莲爱我,是侥幸。我们彼此传情唱和,是礼法所禁止的。我所期望的志向,未必能实现。知微翁所说的,是渺茫的定数。而碧莲的年纪已经及笄,必定会有别的归宿了。我想趁着偶然相遇的短暂,触犯礼法所禁止的,侥幸地实行我的私情,怎么能保证她不会另嫁他人而一定符合这定数、一定实现我的志向呢?假如我日后娶了丑妇,那么我应当为我自己惋惜,她也应当惋惜我。假如她终身陪伴拙夫,那么她应当为她自己惋惜,我也应当惋惜她,眷眷深情,双方都沉沦了。然而既然生了春天,又生了碧莲,上天如果行方便,必定不会有这种事。”惆怅地自言自语了很久。又想前往文仙处来排解积郁的闷气,值守的守朴翁带着两个歌童,带着酒菜来到闲闲堂。书生醉得很厉害。守朴翁斟满大杯劝书生喝,书生极力推辞。守朴翁说:“我羡慕你有八斗之才,倚马可待,现在以‘情’字为韵,如果能立刻作成一绝句,我替你喝下这杯酒。”书生立即回答说:

燕春台外柳梢青,昼锦堂前醉太平。好事近今如梦令,传言玉女诉衷情。(八牌名)

守朴翁本性质朴直率,起初不知道书生词中的寓意有所寄托,只是笑着说:“玉女,就是嫦娥,今年秋天必定高中。”尽欢而别。

后来碧莲看见了书生所对的词,感叹道:“什么老奴生出了这样出色的儿子!美妙的口齿,铮铮作响如同敲击金玉;卖弄俊俏,和蔼可亲地惜玉怜香。如同百戏场中的子弟,样样精通,在风月前容许我们两人唱和,足以称为劲敌。悠悠苍天,悠悠苍天,有志难酬,仰天呼号也无益,万般心绪付之一声叹息!如果错过了这一生,那么春风徒然嘲笑我了,于是以‘春’、‘花’二字结尾:

雕栏春色上花梢,花底春莺巧更娇。

春为花开添富贵,花因春到逞娇娆。

花容不久春空老,春景无多花暗消。

几欲留春花言,落花春梦杳迢迢。

碧莲这首诗写在一张纸上。偶然喜爱童拿着瓦盆到池边寻找小鱼,素梅看见了,亲自过来,问做什么?”

回答说:“刘相公最近因为兴致沉闷,想取来放在几案上,窃取那活泼的趣味罢了。”素梅把碧莲的诗递给喜爱童,说:“趣味在这里,为什么要鱼呢。”喜爱童说:“为什么?”素梅说:“你不看见《爱花》《惜春》两首词吗?现在两下合而为一,看见了兴致自然活泼了。”喜爱童禀告书生,转述素梅的话。书生看了,不觉鼓舞。

从此,碧莲常常凝视窗外,又怕书生看见,又怕书生

之不见;意欲绝生,情不忍绝;意欲许生,身不敢许;每羞涩依依,有不可形状意。面对小轴,美女怯春图,莲戏之曰:“吾因春无奈耳。尔无知,何作此郁结状也?”乃赋于其上曰:▯▯

译看不见他;心里想断绝与他的关系,情感上却舍不得断绝;心里想答应他,身体上却不敢答应;常常羞涩依恋,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意。面对着小幅画轴,上面画着美女怯春图,莲戏弄他说:“我是因为春天无可奈何罢了。你不懂事,为什么做出这种忧郁的样子呢?”于是就在画上题诗道:〇〇

万斛新愁眉锁住,凭栏不赋啼鹃句。▯

  终朝理恨几时舒,良二难画相思处。▯

  多情对此愁千绪,心随风逐沾飞絮。▯

  不如将心托笔寄丹青,落得不知春归去。

  (《步蟾宫》)▯▯

  又书一词于绿窗之侧,浓淡笔,短长句,以坚生志、写己怨也。▯▯

  春山愁压慵临镜,忆芳菲,嗟薄命。望中烟草连天,座里花阴斜映。空度流年,虚浪美景,谁把佳期牢订。对景怨东风,无语垂帘静。----狂风浪蝶多情兴,争抱一枝红杏。鹧鸪隔树喧声,唤动惜春心性。燕子双双,莺儿对对,花也枝枝交并。▯▯

  莲书未毕,因庆娘处女使至,亟入接问。少顷生至,诵之,知其为《昼夜乐》词而末韵未成,取笔续之曰:“百物总关情,何事人孤零。”(《昼夜乐》)时鹦鹉处于槛内,连呼:“有客。”生曰:“客是谁?”莲于内低应曰:忽到窗前,疑是君矣。”自为卷帘,见生犹执笔而立,对生曰:“有客。有客。”生执其笔,相揖于隔窗。生曰:“只分窗内外耳。我见莲娘多妩媚,想莲娘见我亦如是也。”莲未及对,忽回首,梅立于后。曰:所言公,公言之。”莲逸别室。生曰:“主人何避客之深也?”犹不忍去,抚窗窥内。梅亦曰:“何为至此?得非欲窥见室家之好乎?”生曰:“为室家不足,无奈看花洛阳,以收天下春。”梅又含意曰:“先生儒者,当折桂枝,醉春红,占春魁。今穿花至此,岂三年力学不窥园者乎!”因笑倚窗侧,以袖拂生。生亦倚身窗外,以手抚梅曰:“莲娘情何如?”曰:“不浓不淡。”生曰:“绣户春风暖,想莲娘心热矣。”梅曰:“青灯夜雨寒,恐先生心冷耳。”正谑间,莲至,命梅煮茶。梅少退。莲至前,将露私言,似欲接手,而童已至。梅内指曰:“鬼仆又来矣。”各默默而散。童曰:“适来王谢诸公来订文会,叩门至轩中,吾善计回之去。恐夜来摄踪,识破行径,故唐突而来请。”生曰:“甚是。”步至东,坐于湖山石上。爱童拂拭落花。生曰:“昔日相逢,碧桃初放,今梅酸溅齿,春气将阑。天上好景,人间乐事,顾不为我一留也。”作词送春:▯▯

  残花无奈黄昏雨,那更更长苦。枕头听得子规啼,叫道春光今去几时回。----东君不管离人老,花信凭谁讨?一生须得几青春,尽在书斋做个忆春人。▯▯

  次日,生忆玩词之处,已深感莲之惠然肯近,而尚未能接一心话。会愈多则情愈恋,话更难则念更深,云破月来之时,花落门扃之际,皆恼人滋味也。占《贺圣朝》词:▯▯

  疾心偷步巫山下,枉自担惊怕。▯

  胸前着次,心肠干热,谁人堪话。▯

  书中之女千金价,甚日青鸾跨?▯

  心似风筝,身如傀儡,悬悬牵挂。▯▯

  又《春光好》:▯▯

  春已矣,树浮青。少啼莺。数点催花雨,美声不可听。▯

  心事千头千脑,幽斋孤影孤形。谁问玉人曾约否?半应承。

  又三字诗:▯▯

  月升树,花影重。酒未醒,愁又浓。

  莲亦自风生之后,常无言静坐。素梅侍侧,一目视莲,久不移。莲曰:“视我何为?”梅曰:“近来善风鉴,能模心相。”莲曰:“何如?”梅曰:“口内无言,心中有事。”莲曰:“然,今日情思不爽,兼倦人天气,恨不能寄愁天上,埋忧地下。第取琴,试操一曲,余音似前弦。”梅为之设几焚香,置琴于上。莲方整弦,遽曰:“指力倦,琴音散,不若以棋较胜负。”梅又为之设棋枰。下未终局,遽推枰而起。自理绣工。又曰:“眼昏,不便针线,暖酒较手技可也。”酒至未饮,则曰:“恐醉,姑置之。”梅曰:“消遣我太甚。今日何异常日?如此,信必有故。”莲曰:“予实不知。”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矣。”莲曰:“无浪言,为我卷帘,细数落花,何如?”梅掀帘,曰:“外间世情甚不美。”曰:“何故?”曰:“绿暗红稀,飘零颜色,春去矣。”莲喟然曰:“春去乎?春亦解误

译万斛新愁锁住了双眉,倚着栏杆也不肯吟咏啼鹃的诗句。

整日里梳理着怨恨,何时才能舒展?美好的心意难以描绘相思之处。

多情的人面对此景愁绪万千,心随风飘去沾惹飞絮。

不如将心事托付给画笔寄于丹青之中,落得个不知春天已归去。

(《步蟾宫》)

又在绿窗旁边写下一首词,用浓淡相宜的笔墨,长短不一的句子,来坚定生活的志向、抒发自己的哀怨。

春山般的愁绪压得人懒得照镜,回忆着芳菲时节,感叹命运薄凉。眺望之处烟草连天,座位里的花影斜斜映照。白白度过流年,虚度美景,谁把美好的日期牢牢约定?对着景色怨恨东风,无语地垂下帘子静静伫立。狂风吹拂,浪蝶多情兴起,争着拥抱一枝红杏。鹧鸪隔着树木喧叫,唤动了惜春的心性。燕子双双,黄莺对对,花儿也枝枝交并。

莲娘书信还未写完,因为庆娘的处女使者到来,急忙进去接待询问。过了一会儿书生到来,诵读词作,知道这是《昼夜乐》词而末尾韵脚未成,拿起笔续写道:“百物总关情,何事人孤零。”(《昼夜乐》)当时鹦鹉在笼子里,连连呼喊:“有客人。”书生说:“客人是谁?”莲娘在里面低声应答说:“忽然来到窗前,怀疑是您了。”自己卷起帘子,看见书生还拿着笔站立,对书生说:“有客人。有客人。”书生拿着笔,隔着窗户互相作揖。书生说:“只是隔着窗户内外罢了。我看见莲娘非常妩媚,猜想莲娘看见我也是一样的。”莲娘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回头,梅娘站在后面。说:“您说的话,您自己说去吧。”莲娘躲到别的房间。书生说:“主人为什么如此深避客人?”还舍不得离开,抚着窗户向里窥视。梅娘也说:“为什么来到这儿?莫非是想窥见室家之好吗?”书生说:“因为室家不足,无奈去洛阳看花,以收取天下的春色。”梅娘又含意地说:“先生是儒者,应当折取桂枝,沉醉于春红,独占春魁。如今穿花来到这儿,难道是三年力学不窥园的人吗!”于是笑着倚在窗侧,用袖子拂去书生身上的灰尘。书生也倚身在窗外,用手抚着梅娘说:“莲娘的情意如何?”梅娘说:“不浓不淡。”书生说:“绣户里春风温暖,猜想莲娘心热了。”梅娘说:“青灯下夜雨寒冷,恐怕先生心冷吧。”正在戏谑间,莲娘到来,命令梅娘煮茶。梅娘稍稍退下。莲娘来到前面,将要露出私语,似乎想要接手,而童子已经到了。梅娘在里面指着说:“鬼仆又来了。”各自默默散去。童子说:“刚才王谢诸公来约定文会,敲门到轩中,我善于计谋把他们打发走了。恐怕夜里跟踪,识破行径,所以唐突而来请。”书生说:“很对。”走到东边,坐在湖山石上。爱童拂拭落花。书生说:“昔日相逢,碧桃初放,如今梅子酸溅牙齿,春气将尽。天上好景,人间乐事,难道不为我稍作停留吗。”作词送春:

残花无奈黄昏雨,那更更长苦。枕头听得子规啼,叫道春光今去几时回。东君不管离人老,花信凭谁讨?一生须得几青春,尽在书斋做个忆春人。

第二天,书生回忆玩赏词作之处,已深深感激莲娘肯亲近,而尚未能接上一句知心话。相会越多则情越留恋,话语越难则思念越深,云破月来之时,花落门闭之际,都是恼人的滋味。填《贺圣朝》词:

疾心偷步巫山下,枉自担惊怕。

胸前着次,心肠干热,谁人堪话。

书中之女千金价,甚日青鸾跨?

心似风筝,身如傀儡,悬悬牵挂。

又《春光好》:

春已矣,树浮青。少啼莺。数点催花雨,美声不可听。

心事千头千脑,幽斋孤影孤形。谁问玉人曾约否?半应承。

又三字诗:

月升树,花影重。酒未醒,愁又浓。

莲娘自从风生之后,常常无言静坐。素梅侍立在一旁,一眼看着莲娘,很久不移动。莲娘说:“看我做什么?”梅娘说:“近来善于风鉴,能揣摩心相。”莲娘说:“怎么样?”梅娘说:“口内无言,心中有事。”莲娘说:“是的,今日情思不畅,加上疲倦的天气,恨不能把愁寄到天上,把忧埋到地下。只取琴来,试弹一曲,余音似前弦。”梅娘为她摆设几案焚香,把琴放在上面。莲娘刚整理琴弦,忽然说:“指力疲倦,琴音散乱,不如下棋较量胜负。”梅娘又为她摆设棋枰。下完未终局,忽然推开棋枰站起来。自己整理绣工。又说:“眼睛昏花,不便针线,温酒较量手技也可以。”酒到了没喝,就说:“恐怕醉,暂且放下。”梅娘说:“消遣我太甚。今天有什么异常?这样,相信一定有缘故。”莲娘说:“我实在不知道。”梅娘说:“他人有心,我揣度之矣。”莲娘说:“不要乱说,为我卷起帘子,细数落花,如何?”梅娘掀开帘子,说:“外面世情很不美。”莲娘说:“为什么?”梅娘说:“绿暗红稀,飘零颜色,春天去了。”莲娘叹息说:“春天去了吗?春天也懂得误

人乎!”梅曰:“春不误人,人有误春者。”莲曰:“吾惜春,非误春也。”梅曰:“惜春何不留春?”莲曰:“春肯为我留乎?”命取手轴,书曰:▯▯

译人吗!”梅说:“春天不会耽误人,是人耽误了春天。”莲说:“我怜惜春天,并不是耽误春天。”梅说:“怜惜春天为何不留住春天?”莲说:“春天肯为我停留吗?”便命人取来手卷,写道:〇〇

夜雨生愁▯

  烟雨妒春声不歇,无故把繁华摧折。看欹网留春,斜兜花瓣,不放东君别。

  隔槛下香和恨结,泪滴处衣罗凝血。正冷落佳人,柴门深闭,刚是愁时节。▯

  (《雨中花》)▯

  春风积怨▯

  春风几度,空把青年误。古道堆红无数,妆点东君归路。

  乐事于今半已空,园林绿遍消红。咫尺窗纱,万里衷情,吟付东风。(名《青玉案》)▯

  静里凄寥▯

  闹嚷嚷春景无涯,近一簇香车,远一簇香车。雨筛风搅攘韶华,打一夜梨花,飘一夜梨花。心病也,意儿慵,对一霎纱窗,倚一霎纱窗。情重也,泪儿枯,叹一声冤家,念一声冤家。恁黄昏帘幕重遮,鼓一部青蛙,送一部青蛙。▯

  (名《闺怨蟾宫》)▯

  望中索莫▯

  小鸟窥人惊枝去,一声啼歇。▯▯

  莲方书,梅笑曰:“刘先生于窗外多时矣。”莲曰:“何不早言。”欣然投笔而起,探首外望,乃诳也。莲甚不快,遂置前词,和衣而卧。而生果至,梅复曰:“刘先生于窗前候久矣。”强之不能起。久之,梅诳生曰:“莲娘见君至,反就枕。”生曰:“其似恨我乎?梅曰:“非惟恨,抑且恨。”生曰:“容我一见请罪,何如?”梅曰:“君罪太多,罪不容于请。”曰:“我得何罪?”梅曰:“窃窥邻女,眼罪也;吟赋诗词,口罪也;攀花弄管,手罪也;勤步窗前,脚罪也;用意轻薄,心罪也;私闻窃听,耳罪也。然连日疏阔,一身都是罪也。”生曰:“前诸罪可恕,末后一罪,我自认之。”遂悒悒而回。▯

  至晚,莲于枕上问梅曰:“刘君此际果岑寂否?”梅曰:“有守桂在。”莲曰:“汝比得守桂否?”梅笑曰:“然则莲娘其岑寂乎?春色恼人眠不得,当坐以待旦。今日春阑,当高枕无忧矣。”莲不答。少刻,梅假睡,莲频呼之,不应,曰:“年幼未谙伤春也。”梅闻之暗笑。莲视残灯尚在,起而独坐,书一歌:▯▯

  花落啼鹃后,纷纷逐晚风。与我似相识,轻轻入帘栊。春色殊怜我,傍我频相从。春光何富饰,也败风雨中。妾颜花作面,春去谁为容?膏沐懒去事,绿云成飞蓬。兰室怯情晓,停针倦女工。春去知还在,春畴情转通。蓦地有长吁,茫然兴复空。寄语伤春者,为我惜飞红。

  越数日,生与其友关世隆、张文杰者,游酌于园中。未几,诸葛钧至,相与畅饮于万绿亭。世隆曰:“今日刘、关、张复会于桃园,可无侑酒者乎?”文杰笑曰:“凭军师处之。”生曰:“吾熟一妓,招之则来。得一点红,足以消酒。”遣人邀文仙,则已去迹多日矣。生稍兴,勉强联句,俱至大醉。生涤手,独至池边。适莲卷帘,面池独立,因生手挥残沥,授一帕于外,带一香囊。生拾之,左右瞻顾,欲以称谢,而爱童先诸友至,莲遥见,长叹避之。生忌友之觉也,即与偕返,送友出。命童访文仙所在,乃知鸨儿之故,欲卖之,恐其不允,诒之行者。故去数日,而生不知也。生闻,似有所失,举莲帕,检视绣袋,更忆文仙所赠,又乱一心曲矣。作词念之:▯▯

  章台多柳枝,此枝世稀有。爱尔美恩情,到我十之九。别来梦亦劳,天涯几翘首。思卿卿在心,念卿卿在口。料卿也同心,有我相思否?

  又因投帕之惠,扣手歌《凤凰阁》词:▯▯

  记当初花下,分明传约。思量就把芳心托。岂料书生福薄,竟成空诺。能勾向他行着脚?----你也不合,常把眼来睃着。怎知书幌添萧索。奈何哉,这病根几时芟却。直若到空梁月落。

  自后思情愈浓,心怀恍恍。素梅亦悉莲之情,恐蹈他故,再四以言语而试之。莲笑曰:“汝欲以绛桃碧桃、三春三红之事待我,如伤风败欲诸话本乎?”梅曰:“此事恐非儿女子所可自行。刘君前程万里自远大之器,就之恐玷彼清德,绝之恐丧彼性命。差毫厘而谬千里其端在此。勿谓素梅今日不言也。”莲正色曰:“何以刘君为惜哉!女子之身,贱之则鸿毛,贵之则万金也。鼎当有

译夜雨生愁

烟雨嫉妒春光,声音不停歇,无缘无故地摧残繁华。看那倾斜的蛛网挽留春色,斜斜地兜住花瓣,不让春神离去。

隔着栏杆,香气与怨恨交织凝结,泪水滴落之处,衣罗仿佛凝结了血。正值佳人冷落,柴门深深关闭,恰好是愁绪弥漫的时节。

(《雨中花》)

春风积怨

春风几次度来,白白耽误了青春。古道上堆积着无数落花,妆点着春神归去的路。

欢乐之事如今大半已成空,园林绿遍,红花消尽。近在咫尺的窗纱,远在万里的衷情,都吟咏托付给东风。(名为《青玉案》)

静里凄寥

喧闹的春景无边无际,近处一簇香车,远处一簇香车。风雨筛搅着美好的年华,打了一夜梨花,飘了一夜梨花。心中生病,意绪慵懒,对着纱窗片刻,倚着纱窗片刻。情意深重,泪水枯竭,叹一声冤家,念一声冤家。任凭黄昏帘幕重重遮蔽,鼓噪着一群青蛙,送别着一群青蛙。

(名为《闺怨蟾宫》)

望中索莫

小鸟窥视人,惊飞枝头而去,一声啼叫停歇。

莲方书写,梅笑着说:“刘先生已在窗外多时了。”莲说:“为何不早说。”于是欣然放下笔起身,探头向外望,原来是骗人的。莲很不高兴,于是放下之前的词,和衣躺下。而书生果然到了,梅又说:“刘先生已在窗前等候很久了。”强迫她也不能起来。过了很久,梅骗书生说:“莲娘见你来了,反而就枕躺下了。”书生说:“她似乎恨我吗?”梅说:“不仅恨,而且更恨。”书生说:“容我见她一面请罪,如何?”梅说:“你的罪太多,罪不容请。”书生说:“我得了什么罪?”梅说:“偷窥邻家女子,是眼罪;吟赋诗词,是口罪;攀花弄笛,是手罪;勤于步至窗前,是脚罪;用意轻薄,是心罪;私闻窃听,是耳罪。然而连日疏远,全身都是罪。”书生说:“前面的罪可以宽恕,最后一罪,我自行认下。”于是郁郁不乐地回去了。

到了晚上,莲在枕上问梅说:“刘君此刻真的冷清寂寞吗?”梅说:“有守桂在。”莲说:“你比得上守桂吗?”梅笑着说:“那么莲娘你也冷清寂寞吗?春色恼人睡不着,应当坐着等待天亮。今日春末,应当高枕无忧了。”莲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梅假装睡觉,莲频频呼唤她,不应答,说:“年幼不懂伤春。”梅听了暗自好笑。莲看见残灯还在,起身独自坐着,写了一首歌:

花落啼鹃后,纷纷逐晚风。与我似相识,轻轻入帘栊。春色殊怜我,傍我频相从。春光何富饰,也败风雨中。妾颜花作面,春去谁为容?膏沐懒去事,绿云成飞蓬。兰室怯情晓,停针倦女工。春去知还在,春畴情转通。蓦地有长吁,茫然兴复空。寄语伤春者,为我惜飞红。

过了几天,书生和他的朋友关世隆、张文杰,在园中游玩饮酒。不久,诸葛钧到了,一起在万绿亭畅饮。世隆说:“今日刘、关、张又在桃园相会,可以没有劝酒的人吗?”文杰笑着说:“任凭军师处理。”书生说:“我熟悉一个妓女,召她则来。得到一点红,足以消酒。”派人邀请文仙,却发现她已经离开多日了。书生兴致稍减,勉强联句,都喝得大醉。书生洗手,独自走到池边。恰好莲卷起帘子,面对池水独立,因为书生挥手洒落残酒,递出一方手帕到外面,带有一个香囊。书生捡起手帕,左右张望,想要致谢,而爱童先于朋友们到了,莲远远看见,长叹避开。书生忌讳朋友察觉,就和他一起返回,送朋友出去。命令童仆探访文仙所在,才知道鸨儿的缘故,想卖她,恐怕她不答应,欺骗她说要出行。所以离开几天,而书生不知道。书生听说,好像有所失落,举起莲的手帕,检视绣袋,又想起文仙所赠,又扰乱了心曲。作词吟诵:

章台多柳枝,此枝世稀有。爱尔美恩情,到我十之九。别来梦亦劳,天涯几翘首。思卿卿在心,念卿卿在口。料卿也同心,有我相思否?

又因为投帕的恩惠,扣手歌唱《凤凰阁》词:

记当初花下,分明传约。思量就把芳心托。岂料书生福薄,竟成空诺。能勾向他行着脚?----你也不合,常把眼来睃着。怎知书幌添萧索。奈何哉,这病根几时芟却。直若到空梁月落。

从此思念之情愈发浓烈,心怀恍惚。素梅也深知莲的心意,担心重蹈其他故事,再三用言语试探她。莲笑着说:“你想用绛桃碧桃、三春三红的事情对待我,像那些伤风败俗的话本吗?”梅说:“这件事恐怕不是儿女所能自行决定的。刘君前程万里,是远大的人才,接近他恐怕玷污他的清德,断绝他恐怕丧失他的性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端绪在此。不要说素梅今天不说了。”莲正色说:“为何要爱惜刘君呢!女子之身,轻视它则如鸿毛,重视它则如万金。鼎应当有

耳,岂不闻女子妄从可贱,汝弗疑。”长叹不语者移时。复谓梅曰:“自思天下有淫妇人,故天下无贞男了。瑜娘之遇辜生,吾不为也。崔莺之遇张生,吾不敢也。娇娘之遇申生,吾不愿也。伍娘之遇陈生,吾不屑也。倘达士垂情,俯遂幽志,吾当百计善筹,惟图成好相识,以为佳配,决不作恶姻缘,以遗话把。吾度刘君之意无不可,草草之事不难为,而所以不敢轻举妄行者,盖长虑却顾耳。然刘君之用情于我者,专矣。日月凡跳,如隙驹壑蛇,深欲息意不思春,恐报刘君之日短也。”作一词:▯▯

译耳朵,难道没听说过女子随意跟从别人是可耻的,你不必怀疑。”长叹一声,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又对梅说:“我想到天下有淫荡的妇人,所以天下就没有贞洁的男子了。瑜娘遭遇辜生,我不愿那样做;崔莺遭遇张生,我不敢那样做;娇娘遭遇申生,我不愿那样做;伍娘遭遇陈生,我不屑那样做。倘若通达事理的人垂爱于我,俯身成全我的隐秘心愿,我定当千方百计妥善筹划,只求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作为佳偶,决不做恶缘,留下话柄。我揣度刘君的意思没有不可行的,仓促行事也不难办,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长远考虑、有所顾忌罢了。然而刘君对我的情意专一。日月飞逝,如隙中驹、壑中蛇,深深想要平息心意不再思春,恐怕报答刘君的日子太短了。”作了一首词:〇〇

一睹仙郎肠欲断,断肠枉自痴痴。痴心长日拟佳期。期郎还未定,定有害相思。  思深偏切愁人梦,梦中添下孤独。惶惶泪滴几多时。时动文君想,想在俏相如。”▯(《临江仙》)▯▯

  倚床而坐,体若不胜。梅曰:“弱体不胜衣,为郎憔悴多矣。”莲曰:“憔悴无伤,恐不能自悴憔而止也。”梅亦虑老父觉之,劝以勉强笑语。良久,莲笑谓梅曰:“汝年纪长矣,名桂红不谐,私呼汝为红娘可乎?”桂红笑曰:“莲娘欲作崔,使刘君为张乎?今外无高墙,内无夫人,旁无和尚,邻无犬吠,以培桂迎春为普救西厢何不可?而愿时时清白,刻刻崖岸,则向所云‘不敢’者,真也?伪也?诚也?假也?”莲面有惭色,徐曰:“吾欲尊汝故尔,谁为汝演西厢记也?”梅曰:“以桂红呼红娘为尊,莫若以素梅为媒婆之为愈尊也。”莲默然含泪曰:“吾于刘君幸无失德,自以汝可寄心腹,故不少存形迹。今汝舌剑唇枪,吾何为吞声忍气?吾拼索性,汝须得干净人也?”梅执莲手,跪而告曰:“吾为戏言,娘何僻见乎?生待我若亲,贱奴岂草木人耶?”莲曰:“汝知否,刘君尚未娶故耳。”▯

  至晚,具云履一双、美女一轴、金扇一柄、水晶糖一匣,自取一谜,令梅馈生。梅佯曰:“吾无副,不可行。”莲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彼若敬主及使,汝自解纷。”▯

  梅欣欣而行。至迎春轩,独见爱童,而不见生。将回,童出挽之。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耶?”梅曰:“‘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是以来不见子充,乃见狡童。是以去。”童曰:“凡物必有偶,刘相公已心匹莲娘,吾与汝未有下稍,汝若肯舍身普施。吾当得好眼看承。两人深相结,共保快活无忧也。”梅不答。童强之人,与共坐于北窗之小床。梅曰:“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汝事刘相公久,学无赖贼作偷花汉耶?且刘相公尚未有成说,尔何敢僭先?”童曰:“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刘相公亦让我一头地矣。”为之搂定香肩,持素手,松钮扣。而生睡已起,遽推门出,见二人之状,戏之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童曰:“非敢越礼,特欲小试,为行道之端耳。”梅有惭色,敛衽整衣曰:“君可谓入幕之宾矣。”因视童而微笑。生亦目童,作摇首状,童即避出。生执梅之手,引就坐,曰:“吾设此位以待卿久矣。今日之事,须极热为之。”梅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生曰:“莲娘之意何如?”梅曰:“已受重戒而来,不许,不许!”乃以碧莲彻夜念生岑寂之语、假寐之事,悉对生述之。生曰:“肯念我之岑寂哉?得莲念,胜天怜念矣。然念念不忘,我心更切也。”又曰:“汝年幼,未暗伤春,我当教汝。”梅曰:“汝男子,那识女情?我亦生而知之,不劳尊诲。”因袖出莲所贻者与生,曰:“此莲娘雅赠,欲得君详一谜也。”生细玩之:“云履无底,美女在胸。”笑曰:“吾揣其意回之。”▯▯

  禁足书窗外,幽怀且放开。谩言心地热,苦尽自甘来。▯

  生曰:“是否?”梅曰:“得之矣。”梅回,见童于窗外。童曰:“恐莲娘冷静,代汝奉陪。”又附耳曰:“谢我方便之恩。”径自笑回。▯

  至晚,生以香扇坠一个、玉绦环一副、枕头席一领、老人图一幅奉答。嘱童奉莲,曰:“亦欲详一意耳。”莲收之,复于生曰:▯▯

  要弄偷香手,终存窃玉心。若能同枕席,永赋白头吟。▯

  生得之曰:“知我者其莲乎!”▯

  自此以后,虽绝步于园中,而驰心于池侧者不能忘,乃抵书投地曰:“原初来意,本欲寻新温故,以期进取。今所遇若是,虽孔情墨守,何以堪之。抽黄数墨之心,易为倚翠偎红之句;登天步月之想,翻为尤云雨之情。然只愁佳人难再得,不忧富贵不逼人也。”书一短词于扇面:▯▯

  寂寂寥寥度此春,朝朝暮暮两眉颦。重重叠叠眼添新。  句句声声心里事,孤孤孑孑客边身。思思想想意中人。”

译一见到仙郎,我肠子都要断了,断肠也是白白地痴心一片。痴心常常盼望能约定佳期。期约郎君却还未确定,确定下来只怕会害得相思成疾。相思太深偏偏扰人清梦,梦中增添了孤独之感。惶惶不安,泪水滴落不知多少时辰。时常触动对文君的思念,思念那俊俏的相如。”〇(《临江仙》)〇〇

倚着床坐着,身体虚弱得好像承受不住。梅说:“我这瘦弱的身躯连衣服都穿不住,为了郎君憔悴多了。”莲说:“憔悴倒没什么,只怕我不能自己控制这憔悴而停止。”梅也担心老父亲发觉,劝她勉强露出笑容说话。过了很久,莲笑着对梅说:“你年纪大了,名字‘桂红’不协调,私下叫你‘红娘’可以吗?”桂红笑着说:“莲娘是想扮演崔莺莺,让刘君扮演张生吗?现在外面没有高墙,里面没有夫人,旁边没有和尚,邻居没有狗叫,用培桂和迎春来充当普救寺西厢房有什么不可以?而你却愿意时时保持清白,刻刻坚守节操,那么以前所说的‘不敢’,是真的?假的?诚恳的?虚伪的?”莲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慢慢地说:“我是想尊重你才这样说的,谁让你演西厢记呢?”梅说:“把桂红叫作红娘算是尊重,不如把素梅叫作媒婆更显得尊重。”莲沉默着含泪说:“我对刘君幸好没有失德,自认为可以把心事托付给你,所以不多保留形迹。现在你舌剑唇枪,我为什么要吞声忍气?我索性豁出去了,你必须是清白之人?”梅握着莲的手,跪下告说:“我是开玩笑的,娘为何如此偏激呢?刘生待我如同亲人,我这贱奴难道是草木之人吗?”莲说:“你知道吗,刘君还没有娶妻罢了。”〇

到了晚上,准备了一双云履、一幅美女图、一把金扇、一盒水晶糖,自己取了一个谜语,让梅送给刘生。梅假装说:“我没有副手,不能去。”莲说:“两国相争,不杀来使。他如果敬重主人和使者,你自然能化解纷争。”〇

梅高高兴兴地去了。到了迎春轩,只看见爱童,没看见刘生。正要回去,爱童出来挽住她。说:“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呢?”梅说:“‘礼制听说来求学,没听说去施教’,所以来没见到子充,却见到狡童。因此离去。”爱童说:“万物必有配偶,刘相公已经心里匹配了莲娘,我和你还没有下文,你如果肯舍身普施。我会好好看待你。两人深交,共同保证快乐无忧。”梅不回答。爱童强行拉她进去,和她一起坐在北窗下的小床上。梅说:“不是我求童蒙,是童蒙求我。你侍奉刘相公久了,学无赖贼做偷花汉吗?况且刘相公还没有定下婚约,你怎敢僭越在先?”爱童说:“高才捷足者先得。刘相公也让我一头地了。”于是搂住她的香肩,握住素手,松开纽扣。而刘生睡醒起来,突然推门出来,看见两人的样子,戏弄他们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呢?”爱童说:“不敢逾越礼制,只是想小试一下,作为行道的开端罢了。”梅露出惭愧的神色,整理衣襟说:“君可以说入幕之宾了。”于是看着爱童微笑。刘生也看着爱童,做出摇头的样子,爱童就避开出去了。刘生握着梅的手,引她坐下,说:“我设这个位置等你很久了。今天的事,必须热情地做。”梅说:“两国相争,不杀来使。”刘生说:“莲娘的意思如何?”梅说:“已经受了重戒而来,不许,不许!”于是把碧莲整夜思念刘生孤寂的话语、假寐的事情,全都对刘生叙述了。刘生说:“肯思念我的孤寂吗?得到莲的思念,胜过上天怜念了。然而念念不忘,我的心更急切。”又说:“你年幼,不懂伤春,我应当教你。”梅说:“你是男子,哪里懂得女情?我也是生来就知道,不劳您教诲。”于是从袖中拿出莲所赠的东西给刘生,说:“这是莲娘雅致的赠礼,想让您详解一个谜语。”刘生仔细玩味:“云履无底,美女在胸。”笑着说:“我揣测她的意思回复她。”〇〇

禁足在书窗外,幽怀暂且放开。漫说心地火热,苦尽自甘来。〇

刘生说:“对吗?”梅说:“明白了。”梅回去,看见爱童在窗外。爱童说:“恐怕莲娘冷静,代你奉陪。”又附耳说:“谢我方便之恩。”径直笑着回去。〇

到了晚上,刘生用香扇坠一个、玉绦环一副、枕头席一领、老人图一幅奉答。嘱咐爱童送给莲,说:“也想详解一个意思罢了。”莲收下,回复刘生说:〇〇

要弄偷香手,终存窃玉心。若能同枕席,永赋白头吟。〇

刘生得到后说:“了解我的大概是莲吧!”〇

从此以后,虽然不再涉足园中,但心驰神往于池侧不能忘记,于是把书抵在地上说:“原本来的意思,本想温习旧知寻求新知,以期进取。现在遇到的情况是这样,即使孔子的深情墨子的坚守,又怎么能忍受呢。推敲文字的心,变成了倚翠偎红的诗句;登天步月的想法,翻转为尤云雨的情欲。然而只愁佳人难再得,不忧富贵不逼人。”在扇面上写了一首短词:〇〇

寂寂寥寥度此春,朝朝暮暮两眉颦。重重叠叠眼添新。 句句声声心里事,孤孤孑孑客边身。思思想想意中人。”

(《浣溪沙》)▯▯

译(《浣溪沙》)〇〇

带爱童,锁外门,赴丛芳馆会。▯

  莲偶至轩前,拨纸窗窥之,见琴侧有一对云:▯▯

  惜花恨春去,折桂待秋来。▯▯

  又见红纸帖云:▯▯

  觅莲得新藕,折桂获灵苗。▯

  喜事福人书。▯▯

  莲细思不能解。适几上有幅花笺,乃书一歌行,并二绝句:▯▯

  自思忽自笑,甘为何等人?句中说秦晋,笔底约朱陈。我意欲作假,君心要认真。闻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绝句:▯▯

  月清秦阁冷,云近楚山低。春色刚来至,东君错放归。

  又:▯▯

  霜节透高枝,横窗月上时。成林应有日,可待凤凰栖。

  素梅忙至,曰:“此刘君寓室也,哪敢独行!幸不至,使其卒至,则书室为阳台矣。”莲曰:“好容易!是谁敢?”梅笑曰:“极会,敢极。会敢者,刘先生也。”莲曰:“吾亦不敢。”梅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莲曰:“吾亦不愿。”梅曰:“愿是不愿,不愿是愿。”莲曰:“吾无愿乎尔,子为我愿之乎!”梅曰:“两相情愿,各无异悔。”莲不答,亦不欲行。梅曰:“忠言不入,炫玉求售,非计之得也。”径先去。莲初意以生无一面之识,无一丝之因,适一时之遇,才一窗之隔,今而至于朝暮见,且两月余,男子所无之事,识礼甘犯之,而尚不及罄一心谈,着意制《桃源忆故人》及《贺新郎》二词,素梅睡,怀以探生。偶生他出,意已不悦,又值素梅见之,不可久持。乃留一戒指并原制二词于诗笺上,以界尺压之,仍闭窗而去。▯

  生归,童先见而拾之。至晚,生就月坐于坛前。童曰:“适于几上得解愠方二纸,宽愁散一枚,可以疗郁结之疾。欲得之乎?”乃以诗笺、戒指呈生。生曰:“得于何来?”童曰:“此必莲娘之贻,亲至不遇,留而去之。然幸吾先收,使他人得之,奈何!”生曰:“彼亦谅吾室无别至者故耳。然机不密则害成,当用为戒。”生诵之,至“放归”“不遇”句,思莲有枉就意,深自悔曰:“近来跬步不出,不见亲次玉趾,今偶尔他适,即失此良晤,岂瞰亡而来与?岂好事多磨而然与?数之穷、命之蹇、缘之悭、会之难、运之厄、遇之否,一至于此!信事之成,不在于人之计较也。”乃集古诗成兴体四章:▯▯

  林有朴树,其叶蓁蓁。靡日不思,西方美人。----野有蔓草,维叶萋萋。窈窕淑女,洵有情兮。山有蕨薇,其叶▯▯。我之怀矣,曷其维忘。隰有苌楚,其叶蓬蓬。子无良媒,忧心有冲。▯(林有朴树四章,章四句)▯▯

  又沉思:“留一戒指,不知寓何意?或戒我休折野花乎?或戒我休生妄想乎?或戒我休忘此情乎?或戒我休荒书史乎?或戒我休得苦心头乎?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或戒我休得遽思归乎?或戒我休对人前说破乎?”心焉惶惑,排解更难。而莲又以微恙少出,素梅终夜不离左右,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乃画莲花一枝,肖己像于侧,名曰:“爱莲图”,悬于书壁,常常对之。想其坐,则曰“座上莲花”;想其貌,则曰“面似莲花”;想其词,则曰“口出莲花”;想其行,则曰“步步生莲花”。又画梅花一枝,题其上曰:▯▯

  铁石肝肠冰玉肌,风中雪里逞标枝。殷勤结尔一知心,为春传送新消息。

  每对此二书,则悠悠荡荡,愁喜交集。▯

  一日,微雨初过,跃鱼戏水,生带爱童,钓于隔浦池。吟云:▯▯

  化龙原有日,暂伏在清流。万丈深潭难设计,且将蚓饵钓鳌头。早上金钩,早上金钩。

  莲先见之,谓梅曰:“刘君深深谙钓术,所谓水滨之役夫也。”梅曰:“钓术何如?”莲不答。梅喻其掀帘指生曰:“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生闻之,即抵窗前。梅其窗曰:▯▯

  休念佳怀休假呆,好将哑谜细论猜。我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

  生索然沮兴,曰:前日作情方沐,而今日又复变卦,焉得以隔浦池目为浣溪沙,以培杜轩署作心院乎?”即弃钓归室,将爱

译带着爱童,锁好外门,前往丛芳馆赴会。

莲偶然来到轩前,拨开纸窗向内窥视,看见琴旁有一副对联写道:

惋惜花儿凋谢,怨恨春天离去;折取桂花枝,等待秋天到来。

又看见红纸帖子写着:

寻觅莲花得到新藕,折取桂花获得灵苗。

喜事福人书写。

莲仔细思索却无法理解。恰好几案上有一幅花笺,上面写着一首歌行,以及两首绝句:

自己想着忽然自己笑,甘愿成为什么样的人?诗句中提及秦晋之好,笔底下约定朱陈之亲。我的本意想要假装,你的心意却要认真。听说洛阳的花儿如锦缎般美丽,偏偏我来的时候没有遇到春天。

绝句:

月色清冷,秦阁显得寒冷;云层低垂,楚山显得低矮。春色刚刚来到,东风却错误地放我归去。

又:

霜降时节穿透高枝,月亮升起照在横窗之时。长成树林应当有那一天,可以等待凤凰栖息。

素梅急忙赶到,说:“这是刘先生的寓所,怎么敢独自前行!幸好没有去,如果让他最终到来,那么书房就变成阳台了。”莲说:“好不容易!是谁敢这样?”梅笑着说:“非常会,敢非常。会敢的人,是刘先生。”莲说:“我也不敢。”梅说:“不敢请罢了,本来就是所愿的。”莲说:“我也不愿。”梅说:“愿是不愿,不愿是愿。”莲说:“我没有愿望于你,你为我愿意吗?”梅说:“两相情愿,各自没有异悔。”莲不回答,也不想走。梅说:“忠言不听,炫耀美玉求售,不是好的计策。”径直先离开了。莲起初以为先生没有一面之识,没有一丝之因,恰逢一时之遇,才一窗之隔,现在以至于朝夕相见,而且两个多月,男子所无之事,识礼甘犯之,而尚不及罄一心谈,着意制《桃源忆故人》及《贺新郎》二词,素梅睡,怀以探生。偶生他出,意已不悦,又值素梅见之,不可久持。乃留一戒指并原制二词于诗笺上,以界尺压之,仍闭窗而去。

先生回来,爱童先看见并拾起。到了晚上,先生在月光下坐在坛前。爱童说:“刚才在几案上得到解愠方二纸,宽愁散一枚,可以治疗郁结之疾。想要得到吗?”于是将诗笺、戒指呈给先生。先生说:“从哪里得到的?”爱童说:“这一定是莲娘赠送的,亲自到来没有遇到,留下就离开了。然而幸好我先收起来,如果别人得到,怎么办!”先生说:“她也谅我室内没有别的人来所以罢了。然而机不密则害成,应当引以为戒。”先生诵读,到“放归”“不遇”句,思莲有枉就意,深自悔曰:“近来跬步不出,不见亲次玉趾,今偶尔他适,即失此良晤,岂瞰亡而来与?岂好事多磨而然与?数之穷、命之蹇、缘之悭、会之难、运之厄、遇之否,一至于此!信事之成,不在于人之计较也。”乃集古诗成兴体四章:

林中有朴树,其叶茂盛。没有一天不想,西方的美人。----野有蔓草,维叶萋萋。窈窕淑女,洵有情兮。山有蕨薇,其叶〇〇。我之怀矣,曷其维忘。隰有苌楚,其叶蓬蓬。子无良媒,忧心有冲。〇(林有朴树四章,章四句)〇〇

又沉思:“留一戒指,不知寓何意?或戒我休折野花乎?或戒我休生妄想乎?或戒我休忘此情乎?或戒我休荒书史乎?或戒我休得苦心头乎?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或戒我休得遽思归乎?或戒我休对人前说破乎?”心焉惶惑,排解更难。而莲又以微恙少出,素梅终夜不离左右,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乃画莲花一枝,肖己像于侧,名曰:“爱莲图”,悬于书壁,常常对之。想其坐,则曰“座上莲花”;想其貌,则曰“面似莲花”;想其词,则曰“口出莲花”;想其行,则曰“步步生莲花”。又画梅花一枝,题其上曰:

铁石肝肠冰玉肌,风中雪里逞标枝。殷勤结尔一知心,为春传送新消息。

每对此二书,则悠悠荡荡,愁喜交集。

一日,微雨初过,跃鱼戏水,生带爱童,钓于隔浦池。吟云:

化龙原有日,暂伏在清流。万丈深潭难设计,且将蚓饵钓鳌头。早上金钩,早上金钩。

莲先见之,谓梅曰:“刘君深深谙钓术,所谓水滨之役夫也。”梅曰:“钓术何如?”莲不答。梅喻其掀帘指生曰:“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生闻之,即抵窗前。梅其窗曰:

休念佳怀休假呆,好将哑谜细论猜。我家门户重重闭,春色缘何得入来?

生索然沮兴,曰:前日作情方沐,而今日又复变卦,焉得以隔浦池目为浣溪沙,以培杜轩署作心院乎?”即弃钓归室,将爱

童而睡。▯

  睡起,即令童取酒,生至醉,枕书隐几。闻扣门声,放之入。乃金友胜,因至书坊,觅得话本,特持与生观之。见《天缘奇遇》,鄙之曰:“兽心狗行,丧尽天真,为此话本,其无后乎?”见《荔枝奇逢》及《怀春雅集》,留之。私曰:“男情女欲,何人无之?不意今者近出吾身,苟得遂此志,则风月谈中增一本传奇,可笑也。”送友胜出,愈醉不可及,复隐几而卧。▯

译从小便嗜睡。〇

睡醒后,便叫书童取酒来,书生喝到烂醉,枕着书卷靠在几案上。听到敲门声,便让人进来。原来是金友胜,他因为去了书坊,找到话本,特意拿来给书生看。书生看到《天缘奇遇》,轻蔑地说:“兽心狗行,丧失尽天然真性,写出这种话本,难道不会断子绝孙吗?”看到《荔枝奇逢》和《怀春雅集》,便留下来。私下说:“男女情欲,谁人没有?没想到如今竟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能够实现这个愿望,那么风月传奇中又增加了一本,真是可笑啊。”送金友胜出门后,醉意更浓,无法自持,又靠在几案上睡去。〇

又闻扣门者,乃守朴翁内侄耿汝和也。是人刻而妒,奸而险,唱和每出生下,而反好胜,---稍轻之;又尝对生求守桂,生不与,故有憾于生。是日偶至,见生具有《烛影摇红》一词,尽含风味。且素知他侧居一女,心甚疑之。而生尚酩酊,汝和因强生解其词。生朗诵一遍,因被酒,漏言曰:“吾心可成金石,虽苏张更生,弄转圜之舌,不能间我爱也。”汝和乘醉以言挑之,生笑曰:“吾始睹其貌,心之而不置,吾既得其词,手之而不释,意为同志相得与?”汝和故作不解。生吟曰:▯▯

  隔池美姬,女中解魁。今朝重睹西施。奈情猿怎持?兴言念之,心如醉兮。纵然今夜于飞,恨佳期已迟。▯

  (《四字令》)▯▯

  汝和曰:“此事何所据?”日袖出碧莲《桃源忆故人》词递汝和观之,曰:“汝虚甘罪,所供是实。”爱童计不知所出,适欲接之,而汝和即怀去。生曰:“自我得之,自我得之,亦复何恨!”又大笑就寝,童捧之而睡至夜半言之,而生瞀然而记也。徐徐问其词,生曰:“昨日果大醉耶?”童尤之曰:“三爵不识,因可多乎?小事糊涂,而大事亦糊涂。此何等事,而可不避人目?风流罪过,已今供招,而又虚名祸者,奈之何!且耿生素肯发人之私,今又得此,必是报闻于吾主,自疑图祸隙矣,久念使人惊怖。”生彷徨曰:“怪哉!喜为忧恨,福为祸本,吾志从此体,吾行从此劣。岂非祸从手发耶?”又曰:“吾固无足惜,奈玷莲娘何!乃知酒之流祸矣。许文仙真圣人也,许文仙真圣人也!”因绕几而行。童亦不乐。生曰:“汝未知我心,近日心事有势不得行者,但欲醇酒求醉耳。”▯ 至午,守朴翁招生与汝和饮于私室,生再四不欲行,久之,曰:“诗云:‘岂不欲往,畏我朋友。’我之谓与?”勉强赴酌。汝和对生微笑,曰:“酒道真性。”又曰:“勿忧,明早还汝。弟怜几月好用心,羡汝一人独专乐耳。献出守桂,自有商量。”生遂杂以他词,幸守朴翁不觉。生乃俯意卑词,小心取貌,不敢出气。汝和扬扬自得,略不为礼。生劝以大觥,汝和曰:“尔亦欲吾醉,乘中处事耶?故不饮。”生亦不能对。爱童行酒,心抱不平。偷至汝和窗外,湿纸窗窥之,见莲词压于砚侧,喜曰:“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谓慢藏矣。刘相公之福,孙莲娘之幸也。”逾窗窃取而归。▯

  生别汝和,不胜忿惧,而爱童呈是柬词,道其所由。生如梦初觉,如醉方醒,抚童背谢之,曰:“微子,则吾不知所终矣。今幸全璧归赵,如合浦珠还,深荷百朋之锡,纵彼能吹毛求疵,亦与白赖而已。”▯

  后汝和失柬所在,意童窃去,呼童质之,将欲白于守朴翁。童惧,先于守朴翁处短之,且捏诉以妒生之故。而是日,生之家童至。生父母以生久不归,因召之。生默然。然以耿子为嫌,”吾且归,可以消猜释忌”。故辞翁欲行,而终不能舍碧莲也,作回文一绝:▯▯牵情最恨别,人仙美少年。▯▯

  又词一阕:▯▯

  风里杨花轻薄性,银烛高烧心热。香饵悬钩,鱼不轻吞,枉把钩儿虚设。桑蚕到老丝长绊,针刺眼泪流成血。思量起枯枝花朵,果儿难结。  海样深情忍撇,似梦里相逢,不成欢悦出水双莲,摘取一枝,可惜并头分拆。猛期月满会▯娥,谁知是初生新月。折翼鸟,甚是于飞时节。(《花心动》)▯▯

  生将行,私嘱童曰:“耿生为吾所轻简,实为汝故,致成嫌隙,汝亦当自爱。吾去后,老翁前有萋斐,汝亦当周旋粉饰。”童曰:“相公至此,爱敬者无分小长。此人龌龊傲视,吾家大小皆嫌。吾已于主翁前道过,彼虽置万喙,决亦不信。但行矣,不久且当奉迎。”生至园中,见莲窗紧闭,料不得见,作词付童曰:“莲娘处为我申意。”即日辞行。▯ 汝和终有憾于生,于翁前暴其过。翁终以先入之言为主,而心不直之,乃曰:“刘生至日,吾梦见池中一鲤化龙,一春即乘之而去。吾重其所梦,慕其为人,因处之

译又听见有人敲门,原来是守朴翁的内侄耿汝和。这人刻薄嫉妒,奸诈阴险,唱和诗词时常常出言轻贱,却又喜欢争强好胜,因此稍加轻视他;又曾经向生求取守桂,生没有给他,所以他心中对生有怨恨。这天他偶然来到,看见生写有一首《烛影摇红》的词,其中尽含风情意味。况且他素来知道生旁边住着一位女子,心里非常怀疑。而生此时还酩酊大醉,汝和便强迫生解释那首词。生朗诵了一遍,因为喝了酒,失口说道:“我的心可以比做金石,即使苏秦、张仪再生,耍弄他们圆滑的舌头,也不能离间我的爱情。”汝和乘着醉意用言语挑逗他,生笑着说:“我初次见到她的容貌,心里想着她放不下;我既然得到了她的词,手里拿着舍不得放下,意思是说志同道合、彼此投合吗?”汝和假装不理解。生吟道:

隔池美姬,女中解魁。今朝重睹西施。奈情猿怎持?兴言念之,心如醉兮。纵然今夜于飞,恨佳期已迟。

(《四字令》)

汝和说:“这件事有什么根据?”生便从袖中取出碧莲的《桃源忆故人》词递给汝和看,说:“你虚妄地甘愿认罪,所供认的是实情。”爱童计策不知从何而出,正想接过来,而汝和已经揣进怀里拿走了。生说:“我自己得到的,我自己得到的,又有什么可恨的!”又大笑着去睡觉,爱童捧着酒陪他睡到半夜才说起这事,而生迷迷糊糊地记起来了。慢慢问起那首词,生说:“昨天真的喝大醉了吗?”爱童责怪他说:“三杯酒都认不得,怎么能多喝呢?小事糊涂,大事也糊涂。这是什么样的事,能不避人耳目吗?风流的罪过,已经如今供认招供,再加上虚名的祸患,怎么办!况且耿生向来肯揭发别人的隐私,现在又得到了这个,必定是报告给我的主人,自己怀疑图谋祸害的缝隙,长久思念使人惊惧恐怖。”生彷徨地说:“奇怪啊!喜悦成为忧愁怨恨,福气成为祸害的根本,我的志向从此体会,我的行为从此恶劣。难道不是祸从手发吗?”又说:“我固然不值得爱惜,怎奈玷污了莲娘!这才知道酒的流祸了。许文仙真是圣人啊,许文仙真是圣人啊!”于是绕着桌子行走。爱童也不高兴。生说:“你不知道我的心,近日心事有势力不能实行的,只想用醇酒求醉罢了。”

到了中午,守朴翁召生和汝和在私室饮酒,生再三不肯去,过了很久,说:“《诗经》说:‘难道不想去吗,害怕我的朋友。’说的就是我吗?”勉强赴宴。汝和对生微笑,说:“酒道真性。”又说:“不要忧虑,明天早上还给你。我怜惜几个月好用心,羡慕你一人独享快乐罢了。献出守桂,自有商量。”生于是夹杂其他话题,幸好守朴翁没有察觉。生于是俯首低语,小心取悦,不敢出气。汝和扬扬自得,略无礼貌。生劝以大杯,汝和说:“你也想让我醉,趁机处事吗?所以不喝。”生也不能回答。爱童行酒,心中抱不平。偷偷到汝和窗外,弄湿纸窗窥视,看见莲词压在砚台旁边,高兴地说:“得来全不费工夫,可以说是慢藏了。刘相公的福气,孙莲娘的幸运啊。”翻窗窃取而归。

生告别汝和,不胜愤怒恐惧,而爱童呈上这封词,说道其所由来。生如梦初醒,如醉方醒,抚着爱童的背感谢他,说:“没有你,我就不知道最终如何了。现在幸好完璧归赵,如同合浦珠还,深深感激百朋的赐福,纵然他能吹毛求疵,也只是白赖罢了。”

后来汝和丢失了词所在,怀疑爱童偷走了,叫爱童质问,想要告诉守朴翁。爱童害怕,先在守朴翁处诋毁他,并且捏造诉状以嫉妒生之故。而这天,生的家童到了。生父母因为生久不归,于是召他。生沉默。但因为耿子为嫌,“我且归,可以消猜释忌”。所以辞别翁想要走,但最终不能舍弃碧莲,作回文一绝:

牵情最恨别,人仙美少年。

又词一阕:

风里杨花轻薄性,银烛高烧心热。香饵悬钩,鱼不轻吞,枉把钩儿虚设。桑蚕到老丝长绊,针刺眼泪流成血。思量起枯枝花朵,果儿难结。海样深情忍撇,似梦里相逢,不成欢悦出水双莲,摘取一枝,可惜并头分拆。猛期月满会娥,谁知是初生新月。折翼鸟,甚是于飞时节。(《花心动》)

生将要走,私下嘱咐爱童说:“耿生被我轻慢,实在是因为你,导致嫌隙,你也应当自爱。我走后,老翁前有谗言,你也应当周旋粉饰。”爱童说:“相公至此,爱敬者无分小长。此人龌龊傲视,我家大小皆嫌。我已在主翁前说过,他虽置万喙,决亦不信。但行矣,不久且当奉迎。”生到园中,看见莲窗紧闭,料想不得见,作词付爱童说:“莲娘处为我申意。”即日辞行。汝和终有憾于生,在翁前暴露他的过错。翁终以先入之言为主,而心不直之,乃说:“刘生至日,吾梦见池中一鲤化龙,一春即乘之而去。吾重其所梦,慕其为人,因处之”

于此,期飞扬为吾光。且视彼待汝亦谨厚,故汝陷人不义,乃面朋面友耳。吾不愿汝曹有此行也。”汝和愧且恨,自至生寓,见窗壁题吟,愈嫉之。托以觅生为由,径达莲所。▯

译在这时,期望飞扬能给我带来光彩。况且看那人对你也谨慎厚道,所以你陷人于不义,不过是当面称兄道弟罢了。我不愿你们有这样的行为。”汝和又羞愧又愤恨,自己来到生的寓所,看见窗上墙壁上的题诗吟咏,更加嫉妒他。借口寻找生为由,径直到了莲的住处。〇

时莲与梅共坐窗下,相与谈生,曰:“久不见刘生,近日不知作何状?”梅曰:“刘君者,国士无双,人物第一,必非久下人者也。”莲曰:“何谓?”梅曰:“刘君有何郎之貌,有子建之才,有张敞之情,有尾生之信,惜其淹扬子之居,塞田洙之遇,是以昼兴贾生之叹息,夜怀宋玉之悲伤耳。今乍与之会,如饮醇醪,不觉自醉矣。”莲曰:“吾所见亦然。但昨晚梦刘君别找而回,我留之,彼云:‘被人妒陷,聊以避谤’。初不知其故也。”▯

  适耿汝直至前,莲与梅不及避。汝和遽曰:“刘熙寰在否?”梅曰:“吾处深闺,君处书室,是惟风马牛不相及也。孰为熙寰?君为谁?其误入桃源矣。”汝和曰:“吾乃耿相公,为《桃源忆故人》,故至此。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梅无以对。汝和又诳曰:“刘一春本微家子,吾辈羞与为伍。今得罪于吾翁,已作逐客,决无复来之理。汝若恋恋有故人情,乃明珠暗投耳。”径拂袖笑声而去。▯

  莲闻之,惶惶如有失,呜呜不能语,茫茫无容身之地,谓梅曰:“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必刘君不能自慎,以致露丑于人。情欲之事可遣,失身之罪难逃。今后宜吞刀割肠,饮灰洗胃。免使青蝇玷玉。”少顷,又见汝和昂然往来丁隔池,扬言曰:“迎春轩今为吾行乐窝矣。”莲曰:“刘君必被此人妒陷无疑,敛迹避狂,料有以也。”梅曰:“刘君挽不留,耿子推不去。使刘君若在,岂使耿子至此!”值守朴翁至,汝和潜回。▯

  莲令梅密扃其窗,非事则不启,以避耿也。▯

  次日,爱童扣窗不获,转至欣欣亭后,见莲、梅共立于石榴树下。莲邀童入,问其故。童亦为生讳之,莲怀少释。童出袖中云笺,曰:“此刘相公辞帖也。”拆观之:▯▯

  万种相思未了偿,被人生嫉妒,又参商。花前笑语尚留香。轻别也,能得不思量?  寄语嘱莲娘,莫忘前日话,换心肠。好将密约细端详。卿知否,吾意与天长。(《小重山》)▯▯

  莲未知生来期,情不能舍,亦成一词。▯▯

  二郎神去竟何之?重叠山西。亭前柳树空啼鸟,满庭芳草萋萋。我怨王孙薄幸,声声谩诉凄其。长相思忆旧游时,春锁南枝。而今仲夏初临也,疏帘淡月容辉。试问阮郎归未。奴娇怯谁知!(《风入松》十四牌名)▯▯

  爱童归,正遇汝和于迎春轩。汝和笑迎,问之曰:“汝自何来?”曰:“来处来。”不顾而去。汝和嗔之曰:“媚刘子,牵莲娘,蔽主耳目,皆此顽童,其过之首罪之魁乎!”然汝和虽妒之,而至此亦未如之矣。

  刘生觅莲记(下)

  生于守朴翁家,行舟出门,听一谶语:忽一小舟相值,二书童各执莲花,相与联句曰:▯▯

  馥馥碧莲花,有分归吾手。异日掇莲房,取次求新藕。

  一驾舟者曰:“大官好捷才!决中,决中!”生惊喜曰:“此即知微翁‘觅莲得新藕’之句也。数与谶合,或者其有验乎?”行未二里,又遇一舟,闻笙鼓声,乃生友乐昌时、卜可仕挟妓高巧云、包伊玉游碧荷渚,激生过酌。舟舣而行。巧云曰:“曾得文仙踪迹乎?昔与吾为姊妹们,行动坐卧,心心口口皆刘相公也。”生喟然曰:“纥乾山头之雀,不知漂泊何所,芦花明月,寻亦无处,身不由己,琵琶别舟。今见卿,又动往想矣。”各别而归。▯

  家居将旬日,独行,独步,独坐,独吟。买乐无文仙矣,吟咏无碧莲,矣传情无素梅矣,承值无爱童矣,想迎春轩之景益切,则抱耿汝和之恨益深。常书空作“咄咄”语,默地自念隐语曰:“吾当火烧其耳,水淹其目,木塞其口,不足以泄其恨。”当食食忘,当寝寝废,虽父母亦不解其意也。▯

  一日,会一奉、一泰于友仁馆而回,独处书楼,见月散余辉,形影相吊,歌曰:▯▯

  峦屿献翠兮,天际云开。云际月来兮,光浸楼台。清光莹澈兮,照我孤独。孤影相吊兮,遐想多才。

  次日整骑,往万石山探友。适舟自南来,推篷者

译当时,莲娘与梅娘一同坐在窗下,互相谈论刘生,莲娘说:“很久没见到刘生了,不知他近日境况如何?”梅娘说:“刘君是国士无双、人物第一的人,必定不是久居人下之辈。”莲娘问:“这是什么意思?”梅娘说:“刘君有潘安那样的容貌,有曹植那样的才华,有张敞那样的深情,有尾生那样的守信,可惜他像扬雄那样隐居,像田洙那样遭遇阻塞,因此白天兴起贾谊那样的叹息,夜晚怀着宋玉那样的悲伤罢了。如今乍一与他相会,就像饮了醇酒,不知不觉就醉了。”莲娘说:“我的所见也是如此。只是昨晚梦见刘生别处归来,我挽留他,他说:‘被人嫉妒陷害,暂且躲避诽谤。’起初不知他缘故。”

恰好耿汝和走到跟前,莲娘与梅娘来不及躲避。耿汝和急忙问:“刘熙寰在吗?”梅娘说:“我身处深闺,你处在书室,这就像风马牛不相及一样。谁是熙寰?你是谁?莫非误入桃源了吧。”耿汝和说:“我是耿相公,因为《桃源忆故人》这首词,所以来到这里。故人知道你,你却不知故人,为什么呢?”梅娘无言以对。耿汝和又撒谎说:“刘一春本是出身微贱的人,我们羞于与他为伍。如今他得罪了我的父亲,已被当作逐客赶走,决没有再回来的道理。你若还留恋故人的情谊,那就是明珠暗投了。”说完径直拂袖笑着离去。

莲娘听了,惶恐不安好像失去了什么,呜呜哭泣说不出话,茫然无措没有容身之地,对梅娘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一定是刘君不能自我谨慎,以致在人前露出丑态。情欲之事可以遣散,但失身的罪责难以逃脱。今后应该吞刀割肠,饮灰洗胃,以免青蝇玷污美玉。”过了一会儿,又见耿汝和昂然在隔池间往来,扬言说:“迎春轩如今成了我游乐的地方了。”莲娘说:“刘君必定被此人嫉妒陷害无疑,收敛行迹躲避狂徒,想来是有原因的。”梅娘说:“刘君挽留不住,耿子推辞不掉。假如刘君在,岂能让耿子到这里来!”值守的朴翁到了,耿汝和悄悄回去。

莲娘让梅娘紧紧关好窗户,没有事情就不打开,以躲避耿汝和。

第二天,爱童敲窗没得到回应,转到欣欣亭后面,看见莲娘、梅娘一起站在石榴树下。莲娘邀请爱童进来,问他的来意。爱童也为刘生讳言,莲娘心中的忧虑稍微缓解。爱童从袖中取出云笺,说:“这是刘相公的辞别信帖。”拆开观看:

万种相思未了偿,被人生嫉妒,又参商。花前笑语尚留香。轻别也,能得不思量?寄语嘱莲娘,莫忘前日话,换心肠。好将密约细端详。卿知否,吾意与天长。(《小重山》)

莲娘不知刘生何时再来,感情无法割舍,也写了一首词。

二郎神去竟何之?重叠山西。亭前柳树空啼鸟,满庭芳草萋萋。我怨王孙薄幸,声声谩诉凄其。长相思忆旧游时,春锁南枝。而今仲夏初临也,疏帘淡月容辉。试问阮郎归未。奴娇怯谁知!(《风入松》十四牌名)

爱童回去,正遇到耿汝和在迎春轩。耿汝和笑着迎接,问他:“你从哪里来?”爱童说:“从来的地方来。”不顾而去。耿汝和恼怒地说:“谄媚刘子,牵绊莲娘,蒙蔽主人耳目,都是这个顽童,他是过错之首、罪行之魁吧!”然而耿汝和虽然嫉妒他,但到了这一步也无可奈何了。

刘生觅莲记(下)

刘生在守朴翁家,乘船出门,听到一句谶语:忽然一只小船相遇,两个书童各自拿着莲花,互相联句说:

馥馥碧莲花,有分归吾手。异日掇莲房,取次求新藕。

一个驾船的人说:“大官好敏捷的才思!决中,决中!”刘生惊喜地说:“这就是知微翁‘觅莲得新藕’的诗句啊。数目与谶语相合,或许会有应验吧?”走了不到两里,又遇到一只船,听到笙鼓声,原来是刘生的朋友乐昌时、卜可仕挟带着妓女高巧云、包伊玉在碧荷渚游玩,邀请刘生过去饮酒。船靠岸同行。巧云说:“曾得到文仙的踪迹吗?以前与我结为姊妹,行动坐卧,心心口口都是刘相公。”刘生感慨地说:“纥乾山头的雀鸟,不知漂泊到哪里,芦花明月,寻找也没有地方,身不由己,琵琶别舟。如今见到你,又触动往日的思念了。”各自告别回去。

在家将近十天,独自行走,独自散步,独自坐着,独自吟咏。买乐没有文仙了,吟咏没有碧莲了,传情没有素梅了,侍奉没有爱童了,想念迎春轩的景象更加迫切,那么对耿汝和的怨恨也就更深。常常在空中书写“咄咄”二字,默默自念隐语说:“我应当火烧他的耳朵,水淹他的眼睛,木塞他的嘴巴,不足以发泄我的怨恨。”该吃饭时忘记吃饭,该睡觉时废寝忘食,即使是父母也不理解他的心意。

一天,在友仁馆会见了一奉、一泰后回来,独自处在书楼,看见月光散尽余辉,形影相吊,歌唱道:

峦屿献翠兮,天际云开。云际月来兮,光浸楼台。清光莹澈兮,照我孤独。孤影相吊兮,遐想多才。

第二天整理马匹,前往万石山探访朋友。恰逢船只从南边开来,推开船篷的人

,守桂也。生于马上问曰:“胡为乎来哉?必有以也。”童曰:“奉主翁命来请。”生返骑,曰:“不去则辜莲,欲去则忌耿,如进退掣肘何?”童曰:“耿氏为吾主不悦,已随父至辽东。吾来时,莲娘、梅姐皆有私嘱,此行安稳,不必犹豫也。”生以手加额曰:“此天助吾!”辞父母启行。父嘱曰:“守朴翁为我契交,汝当执弟子礼,用心举业,无孤留汝意。”生受命登舟。童曰:“颇怀莲娘否?”生出新制《半天飞》曲。命童唱之:▯▯

译这是守桂。书生骑在马上问道:“为什么来?一定是有原因的。”童子说:“奉主人的命令来邀请。”书生调转马头,说:“不去就辜负了莲娘,想去又顾忌耿氏,进退两难怎么办?”童子说:“耿氏被我们主人不喜欢,已经跟随父亲去了辽东。我来的时候,莲娘、梅姐都有私下嘱咐,这次出行安稳,不必犹豫。”书生用手抚额说:“这是上天帮助我!”向父母告辞后出发。父亲嘱咐说:“守朴翁是我的知己,你应当行弟子之礼,用心致力于学业,不要辜负我留你的心意。”书生领命登船。童子说:“很想念莲娘吗?”书生拿出新作的《半天飞》曲子,让童子唱道:〇〇

花样娇娆,便有巧手,丹青怎画描?越地把芳名叫,能勾在怀中抱?倘就了凤鸾交,我再替你画着眉梢,整着云翘,傅着香腮,束着纤腰。多媚多娇,打扮做个观音貌。不羡当年有二乔。▯

  费尽心情,他作怪跷蹊不志诚。假意儿胡答应,不顾我添新病。实为你渐劳形,只落得吃着虚惊,挨着残更,抚着愁胸,怨舒前生,双眼睁睁。无缰意马难拴定,何日堂开孔雀屏?▯▯

  即晚抵旧寓。时守朴翁构一亭于隔浦池上,初成,上署一匾,浼生书之。又晤知微翁之数,欣然大书曰“觅莲亭”。心自喜曰:“又增我一乐地也。”▯

  次日,天色暄热,生设几于无暑亭中。命童取文具,连挥数幅。有迎春轩之诗,有晴晖、万绿亭之歌,有闲闲堂之记,有兰室、无暑亭之词。皆各书以真草篆隶,字字龙蛇,章章星斗,焕然新目,整饰可爱。守朴翁创一见之,不觉鼓掌曰:“重劳珠玉,蓬筚生辉。”▯

  薄暮,置酒觅莲亭中,邀师生共赏之。生视池中,有并头莲数枝,庆幸不置。翁曰:“吾种荷几年,今始睹此莲,盖为子而瑞也。”生让不敢当。时月东升,正照莲纱窗,生凝眸熟视,若欲飞渡。忽其师扣桌歌曰:▯▯

  新亭趁晚泛霞觞,槐阴微剩雨余凉。鸳鸯跃处晴波▯,开遍荷花凤亦香。夜阑披月扶归去,醉诵《南山》诗一章。

  守朴翁亦作一词,名《秋波媚》:▯▯

  碧天夜色浸闲亭,荷香带露清。身边皓月,杯中诗思,分外风情。

  临风对月联诗句,诗成醉亦醒。一觞歌罢,万声俱寂,四壁空明。

  其师与宁朴翁命生为觅莲亭词,生承命曰:▯▯

  向晚新亭共赏,荷开香溢壶浆。爱莲情似藕丝长,心与波纹荡漾。

  欲把莲房掇取,宛隔在水中央。鸳鸯两两睡黄粱,做个宿花模样。(《西江月》)▯▯

  守朴翁笑曰:“少年词趣,自是逸洒。”取笔,命生书于粉壁。题曰“爱莲子一春书”。翁喜,对生谈乘龙之梦。生暗幸,以为乘龙佳婿。尽欢而散。▯

  生酒后与师占《百字令》:▯▯

  脂唇粉面,记相逢,才是伤春时节。耽忆贪思,又早是、捱过两三四月。用尽机关,搜穷计较,滋味空亲切。言挑语弄,两下都无体歇。  欲待丢下冤家,闷心头、系了千绳百结。病态愁肠,暗地里,不觉吞声哽咽。忧怨之心。相思之病,万口浑难说。有分乘龙。毕竟寻个欢悦。

  有顷,爱童对生曰:“相公觅莲亭词嫌于太露,恐耿生之外有耿生也。▯

  后翁果以觅莲亭之词,忆耿汝和之言,追思闲闲堂之句,亦不能无疑于生。忽留童于内,命女使绣凤送茶果。生晚谓童曰:“自至此,未见女使。今日独遣美婢至,果何意?昔有倚草附木之妖,得无以我独居而窃至弄人耶?”童曰:“婢名绣凤,吾主所爱,不必外疑。但我家家政甚肃,无分毫犯清议。前有耿子之说在焉,知不以此试真伪邪?”生大悟曰:“汝言亦大有理,真智囊也。”▯

  越日黑晚,又留守桂,命绣凤携酒果,至则扃其门,凤从容以大卮劝生。生视之,比前加衣饰,有比昵态。生曰:“久有守桂,何劳汝至再?且幕夜无人,使我不安。请归内。”凤甚爱生,真不欲即行,目生曰:“守桂有他事,未得陪。因无人,故至此。昔耿官人欲求伴少刻而不可得,今反不欲我一伴耶?”生曰:“谁遣尔来?来意何谓?”凤曰:“遣命出家主,既来之,则安之,亦当惟命是从矣。”生曰:“君子不为昭昭申节,不为冥冥堕行。汝在此,无能损我。如嫌疑,何敢酒一卮。”谢而遣之。未出门,守朴翁带爱童候于门外已久,进与生叙谈,夜分而回。生倍服童之言,而守朴之疑冰释矣。▯

  莲自生归之后,意绪沉沉,百不经处,惟翻阅书本,检考诗词。几上有《草堂诗余》,信手揭之,见《卜算子》词云:“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掩卷叹曰:“是词能道吾心中语。”改

译那容貌娇媚动人,即便有巧手,丹青画笔又怎能描摹得出?越是呼唤她的芳名,越能勾引人在怀中拥抱。倘若成就了凤鸾交合的美事,我再替你描画眉梢,整理发髻,涂抹香腮,束紧纤腰。多么妩媚娇柔,打扮得宛如观音模样。不羡慕当年江东有二乔。〇

费尽心思,他却行为怪异、不真诚。假意胡乱答应,不顾我增添新病。实在因为你渐渐劳损身形,只落得吃着虚惊,挨着残更,抚着愁胸,怨恨前生,双眼睁睁。无缰的意马难以拴定,何日才能堂开孔雀屏?〇〇

当晚抵达旧居。当时守朴翁在隔浦池上建造了一座亭子,刚刚建成,上面悬挂一块匾额,请生书写。又得知微翁的几数,欣然大字书写为“觅莲亭”。心中暗自欢喜道:“又增加了我一处游乐之地。”〇

次日,天气炎热,生在无暑亭中摆设几案。命令书童取出文具,接连挥毫写下数幅作品。有迎春轩的诗,有晴晖、万绿亭的歌,有闲闲堂的记,有兰室、无暑亭的词。全都分别用真书、草书、篆书、隶书书写,字字如龙蛇飞舞,章章似星斗璀璨,焕然一新,整洁可爱。守朴翁初次见到,不觉鼓掌道:“劳烦珠玉之作,使蓬荜生辉。”〇

傍晚时分,在觅莲亭中摆酒,邀请师生共同欣赏。生观看池中,有几枝并头莲,庆幸不已。翁说:“我种荷花几年,今天才看到这种莲花,大概是为你而出现的祥瑞。”生谦让不敢当。此时月亮从东方升起,正照在莲花的纱窗上,生凝视熟视,好像想要飞渡过去。忽然他的老师敲击桌子歌唱道:〇〇

新亭趁晚泛霞觞,槐阴微剩雨余凉。鸳鸯跃处晴波〇,开遍荷花凤亦香。夜阑披月扶归去,醉诵《南山》诗一章。

守朴翁也作了一首词,名为《秋波媚》:〇〇

碧天夜色浸闲亭,荷香带露清。身边皓月,杯中诗思,分外风情。

临风对月联诗句,诗成醉亦醒。一觞歌罢,万声俱寂,四壁空明。

他的老师与宁朴翁命令生为觅莲亭作词,生接受命令说:〇〇

向晚新亭共赏,荷开香溢壶浆。爱莲情似藕丝长,心与波纹荡漾。

欲把莲房掇取,宛隔在水中央。鸳鸯两两睡黄粱,做个宿花模样。(《西江月》)〇〇

守朴翁笑着说:“少年的词趣,自然是飘逸洒脱。”拿起笔,命令生写在粉壁上。题名为“爱莲子一春书”。翁很高兴,对生谈论乘龙之梦。生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是乘龙佳婿。尽欢而散。〇

生酒后与老师占了一首《百字令》:〇〇

脂唇粉面,记相逢,才是伤春时节。耽忆贪思,又早是、捱过两三四月。用尽机关,搜穷计较,滋味空亲切。言挑语弄,两下都无体歇。 欲待丢下冤家,闷心头、系了千绳百结。病态愁肠,暗地里,不觉吞声哽咽。忧怨之心。相思之病,万口浑难说。有分乘龙。毕竟寻个欢悦。

过了一会儿,爱童对生说:“相公的觅莲亭词嫌于太露,恐怕耿生之外还有耿生。”〇

后来翁果然因为觅莲亭的词,回忆起耿汝和的话,追思闲闲堂的句子,也对生不能没有怀疑。忽然留下书童在内室,命令女使绣凤送茶果。生晚上对书童说:“自从到这里,没见过女使。今天独自派遣美婢到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从前有倚草附木的妖怪,难道因为我独居而偷偷来戏弄人吗?”书童说:“婢女名叫绣凤,是我主人所喜爱的,不必向外怀疑。只是我家家政非常严肃,没有丝毫触犯清议。前有耿子的说法在,知道不以此试探真伪吗?”生大悟说:“你的话也很有道理,真是智囊。”〇

第二天晚上,又留下守桂,命令绣凤携带酒果,到了就关闭房门,绣凤从容地用大杯劝生喝酒。生看着她,比以前更加衣着华丽,有亲昵的态度。生说:“久有守桂,何必劳烦你再来?况且深夜无人,使我不安。请回内室。”绣凤非常喜爱生,真不想立即离开,看着生说:“守桂有别的的事,没能陪伴。因为无人,所以到这里。从前耿官人想要求伴片刻而不可得,现在反而不想让我陪伴吗?”生说:“谁派遣你来的?来意是什么?”绣凤说:“派遣命令出自家主,既然来了,就安心吧,也应当惟命是从了。”生说:“君子不为昭昭申节,不为冥冥堕行。你在这里,不能损害我。如果有嫌疑,怎敢喝一杯酒。”谢过并遣送她。还没出门,守朴翁带着爱童在门外等候已久,进来与生叙谈,半夜才回去。生更加佩服书童的话,而守朴的疑虑冰释了。〇

莲自从生回去之后,意绪沉沉,百无聊赖,只是翻阅书本,检考诗词。几上有《草堂诗余》,随手翻开,看到《卜算子》词说:“有意送春归,无计留春住。毕竟年年用着来,何似休归去。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掩卷叹息说:“这首词能道出我心中的话。”改

其末韵云:“绣阁佳人也是愁,暗泪飘红雨。”是时莲之表妹邵庆娘,乃母姑之女也,幼常居处,甚相得,以冬间于归,恐又不得会,特至候莲,莲父留之。故莲虽知生之已至,而不敢窥园者数日。生亦自以来久,不获一见,心亦疑之。且莲以汝和之事为戒,生以绣凤之试为嫌,彼此两存形迹。但令童往觇,亦不识庆娘。不敢交一语而返。生候晚,乘月纵步,又闻莲父笑声彻处,作六言、七言,自吟而回:▯▯

译那首诗的末句说:“绣阁中的美人也满怀愁绪,暗自流泪,泪珠如红雨般飘落。”当时,莲的表妹邵庆娘,是莲母亲姑母的女儿,从小常在一起居住,两人感情很好。因为庆娘在冬天就要出嫁,莲担心以后又无法相见,特意去探望莲,莲的父亲便留她住下。所以莲虽然知道书生已经到了,却有好几天不敢去窥视花园。书生也因为来得久了,没能见到莲一面,心里也产生了疑虑。况且莲以汝和的事情为警戒,书生以绣凤的试探为嫌隙,彼此都存有戒心、保持距离。书生只派童仆去窥探,童仆也不认识庆娘,不敢说一句话就回来了。书生等到晚上,趁着月光漫步,又听到莲父亲的笑声传遍各处,便吟诵着六言、七言诗句,独自吟咏着回去了:〇〇

相遇美人未偶,绿窗恨我东西。一笑阳台梦到,依然秦岭云迷。

  ▯▯七言▯▯

  一自花飞怨杜鹃,谁知今日尚无欢。平生欠却鸳鸯债,捱尽相思思未完。▯

  后庆娘方归,莲又以母舅乐水寝疾,偕父往视,独留梅看家。▯

  生次日至其处。梅于觅莲亭上倚栏看花,见生,口称:“久违!”即诉汝和之事。生问莲娘启处。梅曰:“舅氏有疾,父子往探,剩吾作空房主人。索居闲处,难免沉默寂寥,无人惜我之孤零也。”生曰:“客斋旅榻,自歌独咏,有愁如海,精卫难填。吾为汝心动神疲,其如汝坚持雅操何!”梅含笑曰:“今晚不弃,开窗以奉欢笑。”生佯曰:“吾正人,岂可近花月之妖?使爱童伴汝。”梅曰:“所谓己不用而使子弟为卿者也。然则君言果不足信乎?”生曰:“真戏耳。敢忍自外,非人情也。”▯

  生晚造之,梅推窗曰:“自南过荼架,转欣欣亭,则可以入此室矣。吾将俟君以著乎。”而生入莲房,极其精洁,纱帐垂钩,宝炉香袅,镜台春盎,翠簟风生。房之内房后窗外有花坛花屏,盆鱼凤竹;内列瑶琴,并文几玩器,旁一桌,有诗词史籍。壁间张小小诗画,皆莲亲笔。侧侧小房,凡女工所需之物咸具。东池一室,莲父设榻,扃其门,不可入。生曰:“自海棠开后,望到如今,未由亲履,今幸睹之,如入仙宫、游月窟,敢忘盛德之权舆乎!且为耿汝和秉心不良,特与吾为水火,今乃远行,岂非数乎!“因坐于内房。梅自出整小酒。时春台上有花盆,尚留一朵,生戏题于粉壁;▯▯

  东君瞒我去何急,望中翘首追无及。忙重韶光去收拾,遗下一枝芳可挹。我今笑折手中执,娇客一睹喜交集。贯来不许啼鹃泣,醉中常对胭脂湿。▯

  梅具酒进房,时几上有宋玉《讽赋》、司马《美人赋》。生方阅之,梅乃施其上服,表其亵衣,自横陈于生之旁,逸兴飘飘,若不可已。生曰:“佳人先有情乎?”梅曰:“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情之一字,莫须有。今夕之会,上至天,下至地,东西南北,惟吾两人在也。当两下舒畅,以勾夙帐。自非天崩地陷,夫复何忧?”生猛思曰:“宋玉尚不忍爱主人之女。长卿犹不肯私自陈之姬,吾所以用意于碧莲者,盖欲谋为百年计耳。彼素梅纵为侍女,亦良家处子也,何得波颓澜溢,以亡污清质乎?”乃气服于内,心正于怀,取笔书:“不可”字于粉壁。梅曰:“君子当洒洒不羁,吾不忍先生苦心,折节自献,烈火干柴,已同一处,君何得无丈夫志?且嘉会难逢,何阳拒之深也。”生曰:“欲心固不可遏,然须于难克处克将去,使吾为清清烈丈夫,卿为真真贞女子,不亦两得之乎!”梅曰:“向与童将谐而遽休,今与君将欢而见弃,然则君将为口头交而已与?”生笑曰:“此天欲以完节付二人故耳。且色胆天大,欲火易燃,识透则不为所使。若前缘已种,而得莲娘为压寨夫人,则当使卿为带来洞主,决不忍舍汝萧何之妙情,断不敢忘汝善才之大德也。”相与侃侃正谈,举杯迭饮。梅亦收拾尘心,倍加爱重,曰:“君可与阮籍辈齐名矣。”生曰:“吾非薄情汉,特誓于此生,弥敢失节,故不首为乱阶。然见色则为色引,视花则为花牵,终不能遗诸胸中,是吾私也。”命梅启窗以验月色。忽守桂持灯来,生命入行酒,因备问碧莲徇及于舅氏,始知其为业师赵乐水之甥女,大惊异。以知微翁之数、红雨亭之诗及见碧莲于隔墙之事,备述于梅。特莲有《怀春百咏》并平昔得意佳句,集为一帙,题曰“留春一话”。梅闻生之言,心大异之,故并以此集示生。生啧啧称羡,题诗于集后:▯▯

  春心摇曳,无寻蝶使。姻缘簿里,偷添名字。新词一阕缔新盟,佳配双成偿夙志。(《哭岐婆》)▯▯

  天将旦矣,同童返室,即修一书,命人驰师问疾。莲启观之,乃刘一春柬也,亦始知其为母舅之徒。昔尝一面,今又同园,追思红雨亭之绝句,盖天启也。而情倍念生,不欲久留,

译与美人相遇却未成双,绿窗之下怨恨我奔波东西。一笑之间阳台梦已做到,依然只见秦岭云雾迷离。

〇〇七言〇〇

自从花飞便怨恨杜鹃啼血,谁知今日依然没有欢愉。平生欠下了鸳鸯债,捱尽了相思,思念却仍未完结。〇

后来庆娘方才回来,碧莲又因母亲的外甥乐水卧病在床,便陪同父亲前往探望,只留下梅娘独自看家。〇

书生第二天到了那里。梅娘在觅莲亭上倚栏赏花,见到书生,口中说道:“好久不见!”随即讲述了汝和的事情。书生询问碧莲娘去了哪里。梅娘说:“舅舅生病,父亲和我一同前往探望,只剩我独自守着空房。独居闲处,难免沉默寂寥,没有人怜惜我的孤零啊。”书生说:“客居斋舍,旅宿榻上,独自歌唱吟咏,愁绪如海,精卫鸟也难以填平。我为你心动神疲,但又能如何改变你坚持高雅操守的事实呢!”梅娘含笑说:“今晚若不嫌弃,就打开窗户来奉陪欢笑。”书生假装说:“我是正人君子,岂能亲近花月妖媚?让爱童陪伴你吧。”梅娘说:“这就是所谓自己不用而让子弟去侍奉卿相啊。那么您的话果然不可信吗?”书生说:“真是开玩笑罢了。怎敢自外于人情,这不合常理。”〇

书生晚上造访,梅娘推开窗户说:“从南边经过荼架,转过欣欣亭,就可以进入这个房间了。我将等待您到来。”于是书生进入碧莲的房间,极其精致整洁,纱帐垂钩,宝炉香烟袅袅,镜台春意盎然,翠竹席上风生。房间内的后窗户外有花坛花屏,盆鱼凤竹;室内陈列着瑶琴,以及文房几案和玩赏器物,旁边有一张桌子,放着诗词史籍。墙壁上挂着小小的诗画,都是碧莲的亲笔。旁边的小房间,凡是女红所需之物都具备。东池有一间屋子,是碧莲父亲设置的床榻,锁着门,不能进入。书生说:“自从海棠花开后,盼望到如今,未能亲自踏足,今天有幸目睹,如同进入仙宫、游历月窟,怎敢忘记盛德的开端呢!况且因为耿汝和秉性不良,特意与我水火不容,如今却远行,难道不是命运安排吗!”于是坐在内房。梅娘亲自出来整理小酒。当时春台上有花盆,还留着一朵花,书生戏题在粉墙上:〇〇

东君瞒着我为何如此急切离去,翘首盼望也追赶不及。匆忙中重理韶光去收拾,遗下一枝芬芳可掬。我今天笑着折在手中,娇客一见喜不胜收。向来不许杜鹃啼泣,醉中常对着胭脂湿润。〇

梅娘备酒进入房间,当时几案上有宋玉的《讽赋》、司马相如的《美人赋》。书生正在阅读,梅娘于是穿上外衣,露出内衣,自己横陈在书生身旁,兴致飘逸,似乎难以抑制。书生说:“佳人先有情吗?”梅娘说:“情感所钟爱,正在我们这类人身上。情之一字,并非莫须有。今夜的相会,上至天,下至地,东西南北,只有我们两人在。应当两下舒畅,以勾销宿债。除非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书生猛然想到:“宋玉尚且不忍爱慕主人的女儿。长卿也不肯私自陈说自己的姬妾,我所以有意于碧莲,是想谋求百年之计罢了。那素梅虽然是侍女,也是良家女子,怎能随波逐流,以玷污她的清质呢?”于是收敛气息于内,端正心思于怀,取笔在粉墙上写下“不可”二字。梅娘说:“君子应当洒脱不羁,我不忍心先生苦心,折节自献,烈火干柴,已同处一室,您怎能没有丈夫的志向?况且美好的聚会难逢,为何拒绝得如此深呢。”书生说:“欲望之心固然不可遏制,但必须在难以克制之处克制下去,让我成为清清烈烈的丈夫,你成为真真正正的贞洁女子,不也是两全其美吗!”梅娘说:“先前与童儿即将和谐却突然停止,现在与您即将欢愉却被抛弃,那么您将是口头之交罢了?”书生笑着说:“这是上天想要将完节赋予我们两人啊。况且色胆天大,欲火易燃,看透则不被其驱使。如果前缘已种,而得到碧莲娘为压寨夫人,那么应当让你为带来洞主,决不忍舍弃你萧何般的妙情,断不敢忘记你善才般的大德。”两人侃侃正谈,举杯交替饮酒。梅娘也收拾尘心,倍加爱重,说:“您可以与阮籍辈齐名了。”书生说:“我不是薄情汉,只是在此生发誓,更加不敢失节,所以不首先成为乱阶。然而见到美色就被美色牵引,看到花就被花牵动,终究不能将其遗忘在胸中,这是我的私心。”命令梅娘打开窗户以验证月色。忽然守桂持灯而来,书生命令他入内行酒,于是详细询问碧莲顺从以及舅舅的情况,才知道她是业师赵乐水的外甥女,大惊异。将知微翁的预言、红雨亭的诗以及隔墙见到碧莲的事情,详细地告诉梅娘。特别提到碧莲有《怀春百咏》以及平素得意的佳句,集为一卷,题曰“留春一话”。梅娘听到书生的话,心中大为惊异,所以也将此集展示给书生。书生啧啧称羡,在集后题诗:〇〇

春心摇曳,无处寻找蝶使。姻缘簿里,偷偷添上名字。新词一阕缔结新盟,佳配双成偿还夙志。(《哭岐婆》)〇〇

天将亮了,与童儿返回房间,立即修写一封信,派人飞驰去老师那里问疾。碧莲打开观看,原来是刘一春的信件,也开始知道他是母亲舅舅的徒弟。昔日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又同在园中,追思红雨亭的绝句,大概是上天启示。于是对书生的情思倍加思念,不想久留,

幸以舅恙稍可,先父而归。▯

译幸好舅舅的病情稍有好转,我先于父亲归来。

甫入门,即问梅曰:“汝晓我与刘君异事乎?”梅曰:“不晓。”曰:“汝知刘君在乎?”曰:“不知。”曰:“汝见刘君面乎?”曰:“不见。”曰:“刘君来乎?”曰:“不来。”曰:“汝曾一去乎?”曰:“不去。”曰:“然而刘君又回乎?”曰:“不回。”曰:“刘君怪我乎?”曰:“不恼。”曰:“何时学得此二字文!然而刘君忘我乎?”曰:“何日忘之?终身不能忘。”曰:“刘君思我乎?”曰:“岂不尔思?去后常相思。”因指壁上之句,曰:“此刘君亲手书也。”指集后之词,曰:“此刘君亲笔写也。”指内室之床,曰:“此刘君亲身坐也。”莲作色曰:“我略不在,汝引贼入界,汝私于刘君已不可言,而显迹留壁,更不忌老父觉之耶!”自起为灭其迹。梅曰:“彼自咏花耳,关渠何事?”更述生行止端方,和而不流,料今访古,盖不多得。莲闭目摇首曰:“孰有盗跖而施仁义者乎?入宝山而空手回者乎?伶俐人至此寻汝学本分者乎?”梅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皎日。”莲曰:“天日哪管此事?”梅又尽道刘君好处,誉之不啻口出。莲曰:“汝誉刘君,举之如欲升之天,进之而欲加之膝,异日容吾试之。”▯

  逾曰:守朴翁双寿,莲亦往贺。莲父与生与外席。酒酣,翁与众宾散步园中,历历指引,阅生佳作。莲父甚重生,恨相见之晚。▯

  次日,莲父具酌于舍,邀生雅叙。生规行矩步,色温貌恭,口若悬河,百问百对。莲父愈敬之若神。生归,莲父醉寝,莲出立于葡萄架下。生望之,奇葩逸丽,景耀光起,比常愈美。生步近低声曰:“仰蒙款赐,未及请谢。”莲曰:“草率奉屈,幸荷宠临。”生曰:“久不会谈,可坐一谈否?”莲曰:“家君不时呼唤,可速回,改日当话。”忽闻窗内人声,莲急行,坠下金钗一股。生抬之,曰:“客中乏荆钗之聘,此殆天授也。”珍藏入室。▯

  至次晚,莲使梅至,索钗。生执梅之手,曰:“事急矣,惟卿可任大事,安刘者必卿也。苟推心置腹,使我如鱼得水,敢不报效曹公乎!”梅曰:“先生且休矣。倘画虎不成,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生曰:“巫云缀玉,眩眼撩心,情若投胶,势同陌路,吾方寸乱矣。”梅曰:“君衷志不回,慕柳下惠之不乱。向使莲娘首肯,而君一曰‘宋玉’,二曰‘长卿’,一曰‘烈丈夫’,二曰‘贞女子’,以谩讲道学,则彼颜之厚,何以自洗?”生曰:“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然骐骥惟孙阳睨盼,彼若不以先配为可耻,则吾自另有制度矣。”梅曰:“二人所谈,所见略同。但婚姻重事,非一小丫鬟贱女流足以了此。”生曰:“举目无亲,知心有几?卿其图之。”笑书一曲曰:▯▯

  密约多遭,杳杳无消耗,火喷袄神庙。卿卿当鹊桥。低驾天河,早渡仙娥到。春意沁鲛绡,那时当赠缠头报。(《步步娇》)▯▯

  梅曰:“恐力不足耳,敢望报乎?”生付钗于梅,曰:“愿如是钗,早得相会可也。”赠以玉环、小诗一绝:▯▯

  会贪隔薄莲,难禁花心动。要结玉连环,先会钗头凤。(四牌名)▯▯

  梅行,目生笑曰:“天下有如此痴人,乃知宋王、长卿未是俊物。”▯

  生送梅出,携童坐小楼待月。须臾月来,命童取酒邀月而饮。生知莲父赴里社日休会,而二女独居,命童取琴,鼓而吟曰:▯▯

  彼美人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婉兮娈兮,终不可谖兮。▯

  乃如之人兮。我不见兮。念我独兮,劳心惨兮,使我不能餐兮。

  子兮子兮,履我闼兮。燕笑语兮,行与子逝兮,无使我心悲兮。(《美人》三章,章五句)▯▯

  莲亦刚以步月在外,闻琴声,呼梅听之,笑曰:“刘君无道理,乃以琴心挑我,使诱人套子。琴虽工,其如我之不好何。二人切莫理会,令其兴沮,彼且归矣。”莲口虽宽,而心实急,盖欲梅赞己行也。而梅不解意。故莲足欲行而趑趄者屡屡,命梅期生曰:“我倦

译刚进家门,我就问梅:“你晓得我和刘先生的奇异之事吗?”梅说:“不知道。”我说:“你知道刘先生在哪里吗?”梅说:“不知道。”我说:“你见过刘先生的面吗?”梅说:“没见。”我说:“刘先生来了吗?”梅说:“没来。”我说:“你曾独自去过吗?”梅说:“没去。”我说:“那么刘先生又回来了吗?”梅说:“没回。”我说:“刘先生怪我吗?”梅说:“不恼。”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两个字的文辞!那么刘先生忘记我了吗?”梅说:“哪一天会忘?终身不能忘。”我说:“刘先生想我吗?”梅说:“难道不想?离开后常常相思。”于是指着墙上的诗句,说:“这是刘先生亲手写的。”指着集子后面的词,说:“这是刘先生亲笔写的。”指着内室的床,说:“这是刘先生亲身坐过的。”莲变了脸色说:“我稍微不在,你就引贼入室,你私下与刘先生勾搭已经不可言说,还公然在墙上留下痕迹,难道不怕父亲发觉吗!”自己起来去抹去那些痕迹。梅说:“那是他自己咏花罢了,关他什么事?”又陈述刘先生行为端正,温和而不随波逐流,料想如今访古求贤,大概不多得。莲闭着眼睛摇着头说:“哪有盗跖却施行仁义的人?哪有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归的人?哪有聪明人到这里来向你学习本分的人?”梅说:“我所否定的,上天必定厌弃。若说不信,有如皎洁的日月。”莲说:“天日哪管这些事?”梅又尽述刘先生的好处,赞誉之词不绝于口。莲说:“你赞誉刘先生,举荐他如同要升天,亲近他如同要加膝,改天容我试试他。”

过了几天:守朴翁双寿,莲也前往祝贺。莲的父亲与刘先生同席。酒喝得正酣,翁与众宾客在园中散步,一一指点,阅读刘先生的佳作。莲的父亲非常看重刘先生,恨相见太晚。

第二天,莲的父亲在家中备酒,邀请刘先生雅叙。刘先生规矩行事,神色温和容貌恭敬,口若悬河,百问百答。莲的父亲越发敬重他如同神明。刘先生回去后,莲的父亲醉倒睡去,莲走出站在葡萄架下。刘先生望着她,奇花异草艳丽,景色光彩闪耀,比平时更美。刘先生走近低声说:“承蒙款待,还没来得及请安道谢。”莲说:“草率招待,幸蒙光临。”刘先生曰:“许久没有交谈,可以坐一坐谈谈吗?”莲说:“父亲不时呼唤,可以速回,改日再谈。”忽然听到窗内有人声,莲急忙行走,掉下一支金钗。刘先生拾起,说:“客中缺乏荆钗之聘,这大概是天授的。”珍藏入室。

到第二天晚上,莲派梅来,索要金钗。刘先生握着梅的手,说:“事情紧急了,只有你可以承担大事,安定刘家的必定是你。如果推心置腹,使我如鱼得水,岂敢不效法曹公!”梅说:“先生且罢休吧。倘若画虎不成,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刘先生曰:“巫山云雨缀玉,眩眼撩心,情意如胶似漆,形势却如陌路,我心乱了。”梅说:“您心意不回,羡慕柳下惠的不乱。假如莲娘首肯,而您一日称‘宋玉’,二日称‘长卿’,一日称‘烈丈夫’,二日称‘贞女子’,以漫谈道学,那么他的脸皮之厚,何以自洗?”刘先生曰:“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然而骐骥只有孙阳睨盼,她若不以先配为可耻,那么我自另有制度了。”梅说:“二人所谈,所见略同。但婚姻是重事,非一小丫鬟贱女流足以了此。”刘先生曰:“举目无亲,知心有几?你图谋此事。”笑着写了一曲:

密约多遭,杳杳无消耗,火喷袄神庙。卿卿当鹊桥。低驾天河,早渡仙娥到。春意沁鲛绡,那时当赠缠头报。

梅说:“恐怕力不足耳,敢望报乎?”刘先生把金钗交给梅,说:“愿如这钗,早得相会可也。”赠以玉环、小诗一绝:

会贪隔薄莲,难禁花心动。要结玉连环,先会钗头凤。

梅走,目送刘先生笑着说:“天下有如此痴人,乃知宋王、长卿未是俊物。”

刘先生送梅出,携童坐小楼待月。须臾月来,命童取酒邀月而饮。刘先生知莲父赴里社日休会,而二女独居,命童取琴,鼓而吟曰:

彼美人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婉兮娈兮,终不可谖兮。

乃如之人兮。我不见兮。念我独兮,劳心惨兮,使我不能餐兮。

子兮子兮,履我闼兮。燕笑语兮,行与子逝兮,无使我心悲兮。

莲也刚以步月在外,闻琴声,呼梅听之,笑曰:“刘先生无道理,乃以琴心挑我,使诱人套子。琴虽工,其如我之不好何。二人切莫理会,令其兴沮,彼且归矣。”莲口虽宽,而心实急,盖欲梅赞己行也。而梅不解意。故莲足欲行而趑趄者屡屡,命梅期生曰:“我倦

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译想睡觉了,您暂且回去吧,明天如果有兴致,就抱着琴再来。

次夜生往,久候不见,倚池侧石栏望之。惟见窗内隐隐有灯,且阴云四合,有寂寥意,长叹而归。盖莲意以生至,必抵已室,又羞颜于先往,故假寝内房,命梅候于窗下。梅亦趁凉误睡,及醒时,生已回。莲至夜半不睹生,以为生反爽信矣。▯

  次晚,生命童先睡,复至亭畔。闻欣欣亭后有洞箫声,清亮可爱。顷之,碧莲为懒梳妆状,持凤箫,扇掩酥胸而来,飘飘若仙子之下临凡世。见生,伫立不动,生迎而揖之。莲侧身斜视而拜,举箫谓生曰:“亏吹此以引凤凰。”生大喜曰:“卿其真莲娘耶?其▯娥耶?其神女耶?吾其真见耶?其饿眼生花耶?其醉中梦里耶?”莲曰:“凡胎欲质,何劳误爱如是。”回头顾后,又复四望。生曰:“何故?”曰:“我极熟素梅,见之犹觉有畏心。”生曰:“我极熟爱童,见之未免有疑心。盖欲心则起畏,私心则生疑,情固然也。”莲曰:“夜来有约,何忍背之?”生曰:“卿自背我,我何曾背卿也。”莲笑出一词,云:“昨夜候君子不至,作此记闷者。”生月下观之:▯▯

  懒上牙床,懒下牙床。捱到黄昏整素妆。有约不来过夜半,念有千遍刘郎。▯▯

  生跃然曰:“吾昨夜候卿不出,亦作一词,见之绝倒,大为奇事,卿试阅之。”▯▯

  朝也思量,暮也思量。满拟今宵话一场。人面不知何处去,念有千遍莲娘。

  莲失色曰:“如是哉,如是哉!只此可作一番话本。非一心一口,何由一词一意?得君子如此,不负平生。今当以二词为一阕,名曰《同心结》。”生曰:“是则然矣。月下止吾二人,眼前意卿一决。”莲佯笑曰:“今止谈风月,醉翁之意不在酒,面后心事,束之高阁可也。”生曰:“半榻旅情,一腔苦思,无剖诉,忧心如酲。今俯降玉颜,赛郭翰仙女,大慰祈望多矣。月白风清,畅怀可意,能念我之孤零而见怜,亦苦尽甘来之惠也。”莲曰:“吾无七宝枕,奈何?”生曰:“会合分离。在此一举,毋作宽宽话。”莲执手曰:“会久矣,思切矣,两相信深矣,恶风波经历矣,得事君子,愿亦遂矣,遇亦幸矣,千怨万怨尽除矣!假未结发之真夫妇也,少生携二,当以一个字了余生,夫复何言!”固倚身生怀,生欲强之,同至迎春轩中。莲曰:“如斯而已乎。君子未室,下妾未嫁。怨旷两生,情投事引,粗容鄙质,固不敢有辞于君子,但星月盗欢,终为野合,倘乐聚未几,朝吴暮越,则乐昌镜破,延平剑分,纵君子有书中之玉,妾当为泉下之尘,是可虑也。历观古今之情胜者,惟娱目前,不思身后,故往往扇丑扬污,他美莫赎。妾与君子足称一世佳配,焉忍遽自轻之!”生曰:“将奈之何?”莲曰:“求我庶士,迨其谓之。幸君子不弃,浼一伐柯,订为婚好,庶得以白首相随,殆愈于偷香窃玉多多也。妾见熟矣,岂君子见不及此乎?”生曰:“吾欲迷魂汤,不食益智粽,故昏昏至此。浼媒诚非绝德,求亲亦非犯禁,向所谓退而结网者,此与异日下玉镜之台,坦东床之腹,则今虽生与蛮夷居,日与魑魅游,依依然百千万日所不辞也。但择婿在尊翁,聘妇由吾父,二人虽同心,恐未免成龃龉耳。”莲曰:“上苍配合,尺寸不爽。且为子择妇得妾焉,何患君家见弃?为女择婿得君子焉,何患吾父有辞?但所虑者,数与福分耳。然心已许君子,身岂有二三,君子详之。媒妁固非妾所浼也。”生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据吾所见之数,以度所遇之缘,以验将来之福,则料在必谐。进谒吾师,适逢佳句,一也;游学逢旧,不期又遇,二也;耿子起妒,已值远行,三也;年齿相若,默契同心,四也。至于事之必成,则注定已久,曾向与梅姐露其端,而未与卿卿说其详耳。”▯

  莲喜问其故。生曰:“吾初春谒吾师之前一日,凤巢谷有知微翁,精数术,吾投问之,许我‘佳配’二字,又曰‘觅莲得新藕’。故向一见卿于梅下而已动心,今再见卿于池侧而即留意,岂知前后所见即是

译第二天夜里,书生前往赴约,等了很久也没见到人,便倚着池边的石栏张望。只见窗内隐隐有灯光,且阴云四合,有一种寂寥的意味,于是长叹一声回去了。原来碧莲心想书生到来,必定会直接到她的房间,又羞于先过去,所以假装在内房睡觉,吩咐素梅在窗下等候。素梅也趁着凉意不小心睡着了,等到醒来时,书生已经回去了。碧莲等到半夜也没见到书生,以为书生反悔失信了。

第二天晚上,书生吩咐书童先睡,又来到亭子旁边。听到欣欣亭后有洞箫声,清亮可爱。过了一会儿,碧莲一副懒得梳妆的样子,手持凤箫,用扇子遮住酥胸走来,飘飘然如同仙子降临凡间。见到书生,她伫立不动,书生迎上前去作揖。碧莲侧身斜视行礼,举起箫对书生说:“亏得吹这箫来引凤凰。”书生大喜说:“你难道是真正的莲娘?是嫦娥?是神女?我难道是真见到了?还是饿眼生花?还是醉中梦里?”碧莲说:“凡胎俗骨,何必如此错爱。”回头顾盼身后,又四处张望。书生说:“为什么?”碧莲说:“我非常熟悉素梅,见到她总觉得有些畏惧。”书生说:“我非常熟悉爱童,见到他未免有些怀疑。大概是因为欲念一起就产生畏惧,私心一生就产生怀疑,情理本来如此。”碧莲说:“昨夜有约,怎么忍心违背?”书生说:“是你自己违背我,我哪里曾违背你。”碧莲笑吟一词,说:“昨夜等候君子不来,写这首词来排遣愁闷。”书生在月下观看:

懒上牙床,懒下牙床。捱到黄昏整素妆。有约不来过夜半,念有千遍刘郎。

书生跃然起色说:“我昨夜等候你不出,也写了一首词,看了让你绝倒,真是奇事,你试着读读。”

朝也思量,暮也思量。满拟今宵话一场。人面不知何处去,念有千遍莲娘。

碧莲失色说:“真是这样,真是这样!这就可以作为一段话本。如果不是同心同口,怎么会词意相同?能得到君子如此相待,不负平生。现在应当把两首词合为一阕,名叫《同心结》。”书生说:“是这样没错。月下只有我们二人,眼前的意思由你决定。”碧莲佯笑说:“现在只谈风月,醉翁之意不在酒,后面的心事,束之高阁也可以。”书生说:“半榻旅情,一腔苦思,无处倾诉,忧心如醉。如今你俯就玉颜,胜过郭翰仙女,大大安慰了我的祈望。月白风清,畅怀如意,能念及我的孤零而怜悯我,也是苦尽甘来的恩惠。”碧莲说:“我没有七宝枕,怎么办?”书生说:“会合分离,在此一举,不要说宽缓的话。”碧莲握着他的手说:“相会久了,思念深切,两相信任深厚,恶风波也经历过了,能侍奉君子,心愿也满足了,遭遇也很幸运,千怨万怨都消除了!虽然没有结发的真夫妇,稍后生儿育女,应当用一个字了结余生,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倚身在书生怀里,书生想强行行事,一同到迎春轩中。碧莲说:“就这样吗?君子未娶妻,下妾未出嫁。怨旷两生,情投意合,粗略容纳鄙陋之质,固然不敢对君子有推辞,但是星月之下偷欢,终究是野合,倘若快乐相聚不久,早上还在吴地,晚上就到越地,那么乐昌镜破,延平剑分,纵然君子有书中的玉,我也将成为泉下的尘土,这是可以忧虑的。纵观古今情爱胜者,只图眼前快乐,不思身后之事,所以往往扇动丑闻,宣扬污秽,其他的美德无法弥补。我与君子足以称为一世佳配,怎么忍心轻易自轻!”书生说:“那该怎么办?”碧莲说:“追求我的君子,趁早说定。幸好君子不弃,请一位媒人,订立婚约,或许得以白首相随,这比偷香窃玉好多了。我看得很清楚了,难道君子看不远吗?”书生说:“我想喝迷魂汤,不吃益智粽,所以昏昏至此。请媒人确实不是绝德,求亲也不是犯禁,以前所说的退而结网,这与日后下玉镜之台,坦东床之腹,那么现在即使与蛮夷居住,日与魑魅游玩,依然百千万日也不推辞。但是择婿在尊翁,聘妇由吾父,两人虽然同心,恐怕难免产生龃龉。”碧莲说:“上苍配合,尺寸不差。而且为儿子择妇得到我,何必担心君家见弃?为女儿择婿得到君子,何必担心我父亲有辞?只是所忧虑的,是命数和福分罢了。然而心已许给君子,身岂有二心,君子详察。媒妁固然不是我请的。”书生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而据我所见的命数,来推测所遇的缘分,来验证将来的福分,那么料定必然和谐。进谒我的老师,适逢佳句,这是一;游学逢旧,不期又遇,这是二;耿子起妒,已值远行,这是三;年齿相若,默契同心,这是四。至于事情必然成功,则注定已久,曾经向梅姐透露端倪,而没有对你详细说明罢了。”

碧莲欢喜地问其中的缘故。书生说:“我初春谒见我的老师的前一天,凤巢谷有知微翁,精通数术,我投问于他,许诺我‘佳配’二字,又说‘觅莲得新藕’。所以以前在梅下见到你时已经动心,现在在池侧再见你时就留意,哪里知道前后所见即是

一名。故荷亭之匾吾即名曰“觅莲’,以应前数;所谓得藕之藕,盖必佳偶之偶也。不然,卿固深闺艳女也,无故而相窥,则视生为何等轻薄子哉!”莲曰:“信有是,则相如当北面,文君甘下风,吾二人数,岂偶然也。”因共至觅莲亭上以瞻是匾并《西江月》词。二人凭栏倚肩而坐,虽牛女之夕不减也。莲曰:“今夕何夕,巧笑之---,其啸也歌,如此邂逅何!相思之债,今日可勾,姻媾之好,今宵亲订,百岁千朝,幸无轻弃。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异日富贵,无忘今日在池亭上也。”生曰:“卿可为深虑矣,天下岂有负人一春子哉!”莲曰:“今夜视昨夜,心事霄壤,第不知后夜视今夜何如耳。”各各相视而笑。莲曰:“礼之至严者,男女也。妾与君子略无夙昔之好,而吟风咏月,至倾腹吐心,是礼外之情也。吾二人行事,何异墙花露柳哉!”生曰:“不然。情之至重者,男女也。生与卿卿已有半年之会,而守信抱负,绝寸瑕点辱,是情中之礼也。吾二人心事,则如青天白日矣。”▯

译有一个名字。所以荷亭的匾额我就命名为“觅莲”,以应和前面的数目;所谓得到莲藕的“藕”,大概必定是美好配偶的“偶”吧。不然的话,你本是深闺中的艳丽女子,无缘无故地互相窥探,那把我看作是什么样的轻薄子弟呢!”莲说:“确实有这层意思,那么相如应当面向北(表示谦卑),文君甘愿处于下风,我们两人的缘分,难道是偶然的吗。”于是两人一同来到觅莲亭上,瞻仰这块匾额以及《西江月》词。两人靠着栏杆,肩膀挨着肩膀坐着,即使是牛郎织女相会的夜晚,也不比这逊色。莲说:“今夜是何等的夜晚,那巧笑倩兮,那啸歌之声,这样的邂逅多么难得!相思的债,今天可以勾销,婚姻的缔结,今晚亲自订立,百年千朝,希望不要轻易抛弃。只怕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是池中之物,日后富贵了,不要忘记今天在池亭上的情景。”书生说:“你可以考虑得很深远了,天下哪有辜负人一时心意的人呢!”莲说:“今夜比起昨夜,心事如同天壤之别,只是不知道后夜比起今夜又是如何罢了。”两人互相看着笑。莲说:“礼仪中最严格的,就是男女之别。妾身与君子原本没有旧日的交情,却吟风咏月,以至于倾吐肺腑,这是礼法之外的情意。我们两人的行为,与墙头之花、露下之柳有何不同呢!”书生说:“不是这样。情意中最厚重的,就是男女之情。我与卿卿已有半年的相会,却坚守信义,毫无瑕疵玷辱,这是情意之中的礼法。我们两人的心事,就像青天白日一样光明磊落。”

又携手共至假山,以宣春间不谐之郁。时团月在空,皎皎如昼。生细观莲,抚其肌体,莹然冰姿,湛然月质,深自庆曰:“无福也难招也。知微翁预占我为喜事福人,岂应在卿身上乎?钝口拙舌,敢申一赞,实非虚誉,卿以为何如?”▯▯

  娇滴滴,月下芳卿。笑欣欣,自可人情,两山淡淡,双水澄澄。软软柳腰弄弱,小小莲步徐行。绿扰扰宫妆云挽,微喷喷檀口香生;浓艳艳脸如桃破,柔滑滑肤似脂凝。纱袖笼尖尖嫩笋,一种种露出轻盈。诗句兮灿灿,歌韵兮清清。天造就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真真的苎萝堪并,端不数崔氏莺莺。呵,今日里谆谆盟约,何日是意融融、乐陶陶,遂一钩新月带三星。

  莲曰:“嘉奖太过,恐盛扬之下,其实难副,深自愧也。”▯

  时爱童睡醒,夜已过半,久不见生,探步莲处,适逢素梅于外,二人各言其故,大笑不已。童曰:“孙刘二人终非好相识也,私期暗约,已及数月,不为城阙奇逢,必为丘中乐事矣。”梅曰:“莲娘贤女子也,刘君真君子也。大德不逾,乌有苟行?两为才炫,少露锋芒,久有积心,觅期望罄,必相与步月清谈。试往寻之,休得惊恐。”童目梅曰:“半帘良夜风和月,一对青年我共伊。乐时乐地,无以逾此,愿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而了所未了,何如?”梅曰:“且不了罢。”童曰:“吾有对句,还我便罢。”曰:“何对?”曰:“守桂官,培桂轩前逢桂姐,得其所哉。”梅应曰:“爱莲子,觅莲亭上哄莲娘,不可道也。”童曰:“好对。同往何如?”梅曰:“不便。”▯

  童行未数十步,二人背月而来。生问曰:“何至此?”童曰:“睡醒无

  聊,偶成《西江月》词,会中无以为乐,敢弄斧班门,以助一笑。”莲蹑生足,曰:“去。”生曰:“听,无伤也。”童嘻然曰:

  ▯▯东舍多情才子,西邻有意佳人,看来何等热亲亲,恩爱一言难尽。

  不见不胜萦挂,乍逢乍觉欢欣,可怜未遂洞房春,常把诗词传信。

  莲笑曰:“强将之手无弱兵。昔有弄臣,今有弄童,童殆在之匹矣。”生曰:“童比得素梅否?年幼未谙调情,吾常岑寂也。”莲曰:“何为有此语?”曰:“吾得于假睡中。”莲定睛不语,隙地而笑,不与生别,径去。生与童返,称莲之真见厚情。▯

  莲至,求门不得。梅曰:“为莲娘逾垣而相从,故我闭门而不纳。”莲曰:“两贤岂相厄哉?”梅放手,曰:“适刘君携手而同行,何乃过门而不入也?乃又拱手曰:“今夜亲遇盗跖,入宝山、学伶俐,岑寂之债勾完否?”莲以实告,曰:“此事惟我能之,亦惟刘君子能之。身亲经历,殆信汝向日之言不我诳也。然吾极恼假睡者。”梅沉思曰:“何谓?”曰:“窃听人言。”曰:“非假寝,何由得真言?”莲曰:“何以对人言之?”曰:“可与言而言,表莲娘独寤寐之真情耳。”后生得莲约,不能自举。▯

  忽一日,守朴翁至,语及通家话,情义恳切。命童取酌,饮于荷亭。生指女室,问翁曰:“吾数日前见一女于隔池,前日又睹二女于隔窗,仪容秀雅,气象闲都,得大家风范,何与吾丈同园,而且不限彼此也?”翁笑曰:“看得何如?君欲得之否?”生曰:“焉敢望此。”翁命守桂:“至吾书房匣中,取写就启来。”启至,乃守朴翁奉生父者。翁持启谓生曰:“此吾邻孙氏女。其父,前日会中沧渊公,少吾一岁,为至交者。无妻儿,止一慧女,故付产于我,就吾室居,已及五载。是如德色双全,写作两妙,尝自矢不配凡子,是以高门望族求婚未获,吾子得此佳配,所谓君子好逑也。因未禀命尊翁,未敢擅举。明日宜结婚姻,当达是启,以为撮合山。”生喜甚,且感且谢,曰:“知微翁验矣。”▯

  次日,翁遣人至生家。生父特至守朴翁家恳媒,乃知生父与莲父为同庠友,昔同交游者也。守朴翁即过孙氏议,誉生为佳坦。而莲之母舅乐水公适有书至,莲父与守朴翁共观之:▯▯

译又携手一同来到假山,以排解宣春间不和睦的郁结。当时满月高悬空中,明亮得如同白昼。书生仔细端详莲娘,抚摸她的肌肤,晶莹剔透如冰姿,清澈纯净如月质,心中暗自庆幸道:“没有福分也难以招致啊。知微翁预先断定我是喜事福人,难道应验在你身上了吗?我笨嘴拙舌,敢献上一首赞美之词,实在不是虚夸,你觉得如何?”

娇滴滴,月下芬芳的你。笑盈盈,自然合乎人情,两山淡淡,双水澄澄。柔软的柳腰摇曳生姿,小小的莲步缓缓而行。绿莹莹的宫装云鬓挽起,微微喷吐的檀口香气四溢;浓艳艳的脸庞如桃花绽放,柔滑滑的肌肤似凝脂一般。纱袖笼罩着尖尖的嫩笋般的手指,种种姿态显露出轻盈。诗句灿烂,歌韵清越。天生造就得齐齐整整,袅袅婷婷。真真是可与西施媲美,绝不逊色于崔莺莺。呵,今日里郑重盟誓,何时才能情意融融、快乐陶陶,实现那新月带三星的圆满?

莲娘说:“夸奖太过,恐怕在盛赞之下,实际难以相符,深感惭愧。”

这时爱童睡醒,夜已过半,许久不见书生,便试探着走到莲娘处,恰好遇到素梅在外面,两人各自说明缘由,大笑不止。爱童说:“孙刘二人终究不是好相识,私下约会,已经好几个月了,若不是在城阙奇遇,必是在山丘中享乐了。”素梅说:“莲娘是贤良的女子,刘君是真正的君子。大德不逾越,哪有苟且的行为?两人都有才华,稍露锋芒,久有积蓄的心意,寻求期望的满足,必定一起步月清谈。试着去找他们,不要惊恐。”爱童看着素梅说:“半帘良夜风和月,一对青年我和你。乐时乐地,无以超越,愿用我所有的交换你没有的,从而完成未完成的,如何?”素梅说:“暂且不要完成。”爱童说:“我有对句,还我便罢。”素梅问:“什么对句?”爱童说:“守桂官,培桂轩前逢桂姐,得其所哉。”素梅回应说:“爱莲子,觅莲亭上哄莲娘,不可说也。”爱童说:“好对。一同去如何?”素梅说:“不便。”

爱童走了不到几十步,两人背着月光走来。书生问:“为何到这里?”爱童说:“睡醒无聊,偶然写成《西江月》词,聚会中没有娱乐,敢在班门弄斧,以助一笑。”莲娘踩着书生的脚,说:“走。”书生说:“听,无妨。”爱童嬉笑着说:

东舍多情才子,西邻有意佳人,看来何等热亲亲,恩爱一言难尽。

不见不胜萦挂,乍逢乍觉欢欣,可怜未遂洞房春,常把诗词传信。

莲娘笑着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昔有弄臣,今有弄童,爱童大概与之匹敌了。”书生说:“爱童比得上素梅吗?年幼不懂调情,我常常寂寞。”莲娘说:“为何有此语?”书生说:“我在假睡中得知。”莲娘定睛不语,在空隙处微笑,不与书生告别,径直离去。书生与爱童返回,称赞莲娘的真挚厚情。

莲娘到达,求门不得。素梅说:“因为莲娘翻墙相从,所以我闭门不纳。”莲娘说:“两位贤人岂会互相为难?”素梅放手,说:“刚才刘君携手同行,为何过门而不入呢?”于是又拱手说:“今夜亲遇盗跖,入宝山、学伶俐,寂寞的债还清了吗?”莲娘如实告知,说:“此事只有我能做到,也只有刘君子能做到。亲身经历过,大概相信你往日的话不欺骗我。但我极恼假睡者。”素梅沉思说:“什么意思?”莲娘说:“窃听人言。”素梅说:“不是假寝,如何得到真言?”莲娘说:“为何对人言说?”素梅说:“可与言而言,表达莲娘独自寤寐的真情罢了。”后来书生得到莲娘的约定,不能自持。

忽然有一天,守朴翁到来,谈及通家之话,情义恳切。命令爱童取酒,在荷亭饮酒。书生指着女室,问守朴翁说:“我数日前在隔池见到一女,前日又在隔窗见到二女,仪容秀雅,气象闲适,有大家风范,为何与老丈同园,而且不限彼此呢?”守朴翁笑着说:“看得如何?你想得到她们吗?”书生说:“怎敢奢望。”守朴翁命令守桂:“去我书房匣中,取写好的信来。”信拿来,是守朴翁奉给书生父亲的。守朴翁拿着信对书生说:“这是我邻居孙氏的女儿。她的父亲,前日聚会中的沧渊公,比我小一岁,是至交。没有妻儿,只有一个聪慧的女儿,所以托付给我,住在我家,已经五年了。她品德容貌双全,写作两妙,曾发誓不嫁给凡夫,因此高门望族求婚未获,我的儿子得到此佳配,所谓君子好逑。因为未禀告令尊,未敢擅举。明日宜结婚姻,当送达此信,作为撮合山。”书生非常高兴,且感激且感谢,说:“知微翁验矣。”

次日,守朴翁派人到书生家。书生父亲特意到守朴翁家恳求做媒,才知道书生父亲与莲娘父亲是同庠友,昔日同交游的人。守朴翁随即到孙氏商议,称赞书生为佳坦。而莲娘的母亲舅舅乐水公恰好有信到来,莲娘父亲与守朴翁共同观看:

承命遍阅多士,无可为甥女配。吾徒刘一春,人中隽也,百长俱备,一跃可期。执斧者至,即可慨诺。玉润冰清,缘分甚雅。智生顿首。

译奉命广泛考察众多士人,没有可以配给外甥女的。我的学生刘一春,是人群中的杰出人才,各种长处都具备,一举成功可以期待。提亲的人到了,就可以慷慨应允。外甥女如玉般温润、如冰般清澈,缘分非常雅致。智生叩头。

二人执此书大笑,二媒不约而同,益信婚姻之数定矣。莲父曰:“此生,金石君子也。小女多缘,倚此玉树,附此松柏,有何他辞。”▯

  莲父名士龙,号沧渊,曾补庠生,雅好山水,不干仕进,行乐二十余年,自访友吟酌之外,别无营心。家资素厚,而止得莲。初,莲之母善相,对莲父曰:“吾女怀生颇异,当颖敏出群,后必有放达之才。才充则性逸,然少心昂然,幼貌端庄,逸中有检,万无一虑。且夫主必贵,因夫贵及可预喜者,恨吾不及见之。尔得所依,生女胜生男矣。”后母丧,沧渊尝为女卜婿,屡对赵乐水曰:“吾欲觅一快婿,以托终身。若得才郎雅称斯女,余无计也。”及守朴翁偕乐水书至,故欣然从之,即订择日行礼。莲曰:“天岂从人愿乎!”梅曰:“二人花前月下,万约千期,月下花前,千期万约,都为乾热,而媒氏片言寸柬,即成终身姻契,信哉‘娶妻如之何,匪媒则不得’也。”笑成三五七言:▯▯

  月之前,花之下,用尽两家心,说了千般话。冰人双脚系丝,天河早愿银桥跨。

  红莲喜,奉生书曰:▯▯

  妾自觌君子,情窦丝牵,言句不法,热中无能自持。盖自幼失仪,蹈此丑相。反躬沉思,汗颜丑貌,过蒙不贱,屡暗惠私诚,邀盟星月。妾恐寒盟贻哂君子,是用眷眷切虑,寤寐永叹,若坠深谷。何幸自天作对,得侍苹蘩,俾数时花月情,假诺成真,眉睫耀喜,梦寐增荣。自此对时,夙恨灰散。前日无聊之句,不屑睹矣。快中草布,素梅即刻可遣回。外象牙香筒一对,玳瑁笔屏一面,不足珍,供文几一玩具。酷吏欺人,万千宝贵,宝贵万千。妾莲敛衽拜。

  又细字书曰:▯▯

  据有定配,此柬实为赘词。喜不自胜,聊以志喜。笔札有罪。▯▯

  生得书,曰:“莲娘心多,欲汝即回。吾与汝今有瓜葛亲亲之情,幸叙不妨。”梅曰:“人苦不知足,既得莲娘,复欲外生根业耶?守志不终,恐宋玉、长卿笑人,莲娘候久起疑矣,姐夫不惧哉?”生即复书:▯▯

  重佩卿爱,仰奇无涯,笔舌难谢。追思唱酬,得只言片句。如宝和璧隋珠,自揣犹以逾越抱愧,敢望金石月盟,俯缔丝萝而不鄙予?又荷云笺,心口尽词飞示,客窗得此,如病渴怀嚼清冰,令人心骨适爽,泠然解恨。梅姐不敢久留,谨以琥珀珠二枚、水晶镇纸一座奉答。前坠金镯,陪我岑寂之思,甚不忍忘,谨附璧上。余情欲露者,弗惮梅姐再往复。春生再顿首。

  次日,守朴翁以七夕,设酌小楼。散归,坐月,梅至,邀生至荷亭。莲具攒酌于亭上,曰:“前会匆匆,今家尊以朱陈二家轮约自往,尚三日示回,故假牛女之夕,屈话通宵,以贺喜。”生曰:“今宵比前夜更何如?”莲曰:“似为胜之。”生曰:“早信数定,梅树下即可浼媒,何用许多唇舌为花月粉饰文貌?”莲曰:“得之若易,无比相亲,情极始谐,殊为两快。”因命素梅行酒。莲及问童,生曰:“今名分已定,不敢与矣。”共与谈今古,相敬如宾。莲曰:“君子可谓风流学士,使寓邮亭,则风光好词当盈箱积案矣。”生曰:“古有官妓,达人随地生春,偶通一笑,于官箴、于心术、于阴骘亦无大损。惟知其为驿卒之女,则当以良家人礼待矣。而乃一夜弄丑,故人笑秀实,至今齿冷,若以吾一生心地遇之,虽百熙载,焉能浼我哉。”莲曰:“假山初会时,君子罪拟得不合否?”生曰:“竹窗私顾时,卿罪亦在未减。然月下之会,乃见真性,此卿之所以为卿,我之所以为我也。”莲曰:“古人远绝女色,如防火水中,避溺山隅,良有以也。”生曰:“但存心里,正何必痛绝而远之?女有夜投者,吾哀其穷,收之而已耳。今有托妻寄子者,果绝德乎?鲁男子者,不能信心、不能克己者也。且天地间无私物,分中所得私何?在夫惟妾,在妻惟夫,无分毫可假。是可苟也,孰不可苟也。此上见得分明,自无难遏之欲。吾与卿熬煎至今,梅姐周旋身侧,亦过欲心第一

译两人拿着这封信大笑,两位媒人也不约而同,更加确信这桩婚姻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莲的父亲说:“这位书生,是坚贞不渝的君子。小女很有福缘,依靠这棵玉树,依附这棵松柏,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莲父名叫士龙,号沧渊,曾经补录为县学的生员,高雅地喜爱山水,不追求仕途晋升,行乐二十多年,除了访友吟诗饮酒之外,别无其他心思。家中资产向来丰厚,却只生了莲一个女儿。起初,莲的母亲善于相面,对莲父说:“我女儿出生时情形颇为奇异,应当聪颖敏捷超出众人,日后必定有放达不羁的才华。才华充实则性情飘逸,然而她少年时心气高昂,幼年时容貌端庄,飘逸之中有节制,万无一失。况且她未来的丈夫必定显贵,因为丈夫显贵而波及她的,这是可以预先欣喜的,遗憾的是我赶不上见到这一天。你得到了依靠,生女儿胜过生儿子了。”后来母亲去世,沧渊曾为女儿占卜选婿,多次对赵乐水说:“我想找一个快婿,托付终身。如果得到才俊郎君,与这女子相称,我就没有其他计策了。”等到守朴翁偕同乐水的书信到来,所以欣然答应,当即选定吉日举行婚礼。莲说:“上天难道会顺从人的愿望吗!”梅说:“两人在花前月下,万千约定千次期许,月下花前,千次期许万千约定,都成了空谈,而媒人只言片语一封短柬,就成就了终身的姻契,确实‘娶妻如之何,匪媒则不得’啊。”笑着写成三五七言诗:

月之前,花之下,用尽两家心,说了千般话。冰人双脚系丝,天河早愿银桥跨。

红莲欢喜,给奉生写信说:

我自从见到君子,情窦被丝线牵动,言语举止不合规范,热情中无法自持。大概是因为自幼失于礼仪,落得这般丑态。反躬自省,汗颜于丑貌,承蒙你不嫌弃,屡次暗中惠赐私情,邀请盟誓于星月之下。我担心违背盟约招致君子的嘲笑,因此深切忧虑,日夜叹息,如同坠入深谷。何幸上天促成姻缘,得以侍奉你,使几时的花月之情,假诺成真,眉睫间闪耀喜悦,梦中增添荣耀。从此相对之时,往日的怨恨如灰般消散。前日无聊的诗句,不屑再看了。匆匆草拟此信,素梅即刻可以遣回。外加象牙香筒一对,玳瑁笔屏一面,不足为珍,供作书案上的玩物。酷吏欺人,万千宝贵,宝贵万千。妾莲敛衽拜谢。

又用小字写道:

既然已有定配,这封信实在多余。喜不自胜,姑且以此记录喜悦。笔墨有罪。

奉生收到信,说:“莲娘心思多,想让你立刻回去。我与你如今有了亲戚般的情分,叙旧不妨。”梅说:“人苦于不知足,既然得到了莲娘,又想在外另生根业吗?守志不终,恐怕宋玉、司马相如会笑话人,莲娘等候久了会起疑心,姐夫不怕吗?”奉生当即回信:

重重佩戴你的爱意,仰慕之情无边,笔墨难以谢恩。追思唱和,得到只言片语。如同宝和璧隋珠,自揣尚且逾越抱愧,敢奢望金石月盟,俯身缔结丝萝而不轻视我吗?又承蒙云笺,心口尽词飞示,客窗得到此信,如同病渴之人咀嚼清冰,令人心骨清爽,泠然解恨。梅姐不敢久留,谨以琥珀珠二枚、水晶镇纸一座奉答。前日坠落的金镯,陪伴我岑寂之思,甚不忍忘,谨附上归还。其余想要表露的情意,不怕梅姐再往复传达。春生再顿首。

次日,守朴翁因七夕,在小楼设酒宴。散去归来,坐赏月,梅到来,邀请奉生到荷亭。莲在亭上备下酒菜,说:“前次相会匆匆,如今家父因朱陈两家轮流约定自行前往,尚需三日才回,所以借牛女相会之夜,委屈你通宵谈话,以贺喜。”奉生说:“今宵比前夜更如何?”莲说:“似乎胜过前夜。”奉生说:“早知缘分注定,梅树下即可请媒,何须许多唇舌为花月粉饰文貌?”莲说:“得到容易,无比相亲,情极始谐,殊为两快。”于是命素梅行酒。莲问及童仆之事,奉生说:“如今名分已定,不敢再提了。”共同谈论古今,相敬如宾。莲说:“君子可谓风流学士,若寄居邮亭,则风光好词当盈箱积案了。”奉生说:“古有官妓,达人随地生春,偶通一笑,于官箴、于心术、于阴骘亦无大损。只知她是驿卒之女,则当以良家人礼相待。而乃一夜弄丑,故人笑秀实,至今齿冷,若以我一生心地遇之,虽百熙载,焉能污我哉。”莲说:“假山初会时,君子罪拟得不合否?”奉生说:“竹窗私顾时,卿罪亦在未减。然月下之会,乃见真性,此卿之所以为卿,我之所以为我也。”莲说:“古人远绝女色,如防火水中,避溺山隅,良有以也。”奉生说:“但存心里,正何必痛绝而远之?女有夜投者,吾哀其穷,收之而已耳。今有托妻寄子者,果绝德乎?鲁男子者,不能信心、不能克己者也。且天地间无私物,分中所得私何?在夫惟妾,在妻惟夫,无分毫可假。是可苟也,孰不可苟也。此上见得分明,自无难遏之欲。吾与卿熬煎至今,梅姐周旋身侧,亦过欲心第一

关矣。”莲曰:“一夜话胜十年书。”生曰:“读书不识节义字,所学何事?”莲深然之。时值天光,各各回室。▯

译关键所在。”莲说:“一夜谈话胜过十年读书。”生说:“读书却不认识‘节义’二字,所学的是什么?”莲深以为然。当时天色已亮,各自回到房间。〇

越数日,槐黄逼眼,桂香薰心,生欲赴省应试。莲知生之踏槐也,绘一折桂图,书一《步蟾宫》词于上,命梅赆生。▯

  次日,守朴翁送之,曰:“今日此行,准期发解。”生曰:“岂望翰飞,终愁迹滞。但不敢自诿康子,以伴孙山。”抵家而行。途中见山含烟紫,鸟憩翠阴,口吟一绝:▯▯

  落日山含紫,千山鸟树声。长途人怯马,琴剑伴西行。

  后棘闱战罢,生独处一室,功名在心,百无聊赖。城西有一胜湖,碧域千顷,两岸芙蓉,不断嬉游,四时萧鼓,亦乐地也。生步于湖堤,俄阴一舟,坐数游女。近视,一女貌类碧莲。生祈一谶语,视女曰:“今日游湖,明日可看迎举人。”生喜甚,买醉步回,乘醉卧于西窗。良久,见一女逾窗而入。生迎曰:“吾昨游胜湖,有美女貌类于卿,甚加想念,今幸远临,客馆之乐遂矣。”莲曰:“别后寤寐思服,此战君必奏凯,故特远来。人生乐事,惟在登科,欲以朝夕荣耀。”生呼童备酒,为莲洗尘。闻一人推门,甚凶恶。视之,乃耿汝和,愤然入室,肆为丑置,以为莲私奔,特自辽东带三五恶少至,必欲得莲。生大愤,以铁如意碎其首,恶少惊散。忽然而醒,乃梦也。起而坐,闻街上传捷声,生以《诗经》中式第十四名。越数日,会同年于公所,作一词:▯▯

  圣世崇文网俊英,棘闱共奏凯歌声。谫材误厕明经史,笑逐诸公学步瀛。  初显姓,乍扬名,忘将方寸负生平。预期学个经纶策,拟待他年答圣明。(《鹧鸪天》)▯▯

  生家闻报,贺者排门。莲作《再团圆》词,遥为生庆。词曰:▯▯

  朱衣点额,文场一捷,何乐如之?鳌头独占,龙门跃过,稳步天梯。  青云路上,月中桂子,折得新枝。长安春暖,马蹄蹀躞,杏花吟诗。

  时登科录至马二皋处,不胜欣慰,而适升兵备副使。有土贼金三重者,称虎将军,号百胜战,聚众作寇。二皋以生便弓马,且少年,不欲其连捷,因差人迎生。生欲荣归毕姻,而偶得此信,叹曰:“人为财役,士为技忙,我之怀矣,自贻伊戚矣!”▯

  及归,过拜乐水,即拜守朴翁家,于胡处止宿焉。时届季秋望后,

  月色正明,夜半,微闻扣窗声。视之,素梅立月下。生欲求莲一见。行未十余步,莲亦至,贺生曰:“妾闻君子捷,大称平生。别已两月,又闻有远行,伤春未已复悲愁,何日赋归与,使妾免立石之望也。生曰:“别后值凄凉天气,莫以我故,致减容颜,惟强饭强笑为佳耳。”又嘱梅曰:“久荷深情,未酬分寸,莲娘起处,为我周旋。”莲又嘱曰:“此去客途甚赊,早晚当护风霜,到彼宜防进退。使群盗未平,须效赋诗退虏,毋必欲杀贼奴致躬冒矢石也。”梅曰:“彼此情非立谈能罄,露冷衣襟,难为娇体。”生曰:“不过三四月,决有回期,拼割今者之悲,以待将来之欢。”各相看而别。次日告归,求爱童为伴,守朴翁赠之。童亦喜得所依,快心特甚。▯

  至家,生父命行。生偕家童、爱童并本县差送夫役而往。深谷逶迤,而生是涉,高山岩岩,而生是越,途路倦体,离思萦心,占一词:▯▯

  辞故里,拂行鞭,人倦长途马不前。一担新愁挑着去,谩劳枕上自熬煎。(《捣练子》)▯▯

  生抵任,舅氏劳之曰:“尔青年,但知章句,未谙事体,以后出仕、居卿,必有任性使势、强占侵夺之弊,若今不肖士夫所为,致往往为人诬讪,羞亲辱祖,损德隳名,皆由不曾经历之故,故人人以少年高科为不幸。此行历途路、涉江河、任劳苦、经饥渴、冒风霜,亦足以老才坚志。且住衙内,略晓宦情官况,于仕籍上不无少补。故招尔来,可省吾言。”生曰:“然。惟舅舅教之。”▯

  此时金贼死,群盗无首,逃散者多。生喜遣家童归报平安。嘱私致封书于莲。莲拆观之:▯▯

  一别来,隔离别恨关几重,有如许高大,惟梦中私越以会卿,不知亦开门接我以话一通宵否?抵任后,幸群盗渐散。然日夕

译过了几天,槐花黄了映入眼帘,桂花香气熏人心脾,书生想要前往省城参加科举考试。碧莲知道书生要去赴考,画了一幅折桂图,在上面写了一首《步蟾宫》词,让素梅送给书生作为饯行。〇

第二天,守朴翁送他,说:“这次出行,准能按期考中解元。”书生说:“哪里敢指望一举高中,只是担心最终滞留不前。但不敢自诩像康子那样,去陪伴孙山(指落榜)。”回到家后出发。途中看见山峦含着紫色的烟雾,鸟儿在翠绿的树荫下栖息,口中吟诵一首绝句:〇〇

落日山含紫,千山鸟树声。长途人怯马,琴剑伴西行。

后来在考场考完试,书生独自待在一间屋子里,功名心切,百无聊赖。城西有一个胜湖,碧波千顷,两岸荷花盛开,不断有人嬉戏游玩,四季箫鼓不绝,也是个快乐的地方。书生走在湖堤上,忽然有一艘船遮蔽了阳光,坐着数着游玩的女子。走近一看,有一个女子容貌像碧莲。书生求一句预言,对女子说:“今天游湖,明天就可以去看迎接举人了。”书生非常高兴,买醉后步行回去,乘着醉意躺在西窗下。过了很久,看见一个女子翻窗而入。书生迎上去说:“我昨天游胜湖,有个美女容貌像你,非常想念,今天幸好你远道而来,客馆之乐就圆满了。”碧莲说:“分别后日夜思念,这次考试你必定凯旋,所以特意远道而来。人生乐事,只有登科,想要朝夕荣耀。”书生叫童子准备酒菜,为碧莲洗尘。听到有人推门,非常凶恶。一看,是耿汝和,愤然进入房间,肆意做出丑恶举动,以为碧莲私奔,特意从辽东带了几个恶少来,一定要得到碧莲。书生大怒,用铁如意打碎他的头,恶少们惊慌散去。忽然醒来,原来是梦。起身坐着,听到街上传来报捷的声音,书生以《诗经》考中第十四名。过了几天,在公所和同年聚会,写了一首词:〇〇

圣世崇文网俊英,棘闱共奏凯歌声。谫材误厕明经史,笑逐诸公学步瀛。 初显姓,乍扬名,忘将方寸负生平。预期学个经纶策,拟待他年答圣明。(《鹧鸪天》)〇〇

书生家里听到消息,祝贺的人排满了门。碧莲作《再团圆》词,远远地为书生庆祝。词说:〇〇

朱衣点额,文场一捷,何乐如之?鳌头独占,龙门跃过,稳步天梯。 青云路上,月中桂子,折得新枝。长安春暖,马蹄蹀躞,杏花吟诗。

当时登科录到了马二皋那里,他不胜欣慰,而恰好升任兵备副使。有个土贼叫金三重,自称虎将军,号称百胜战,聚集众人做寇。马二皋因为书生擅长弓马,而且年轻,不想让他连续考中,因此派人迎接书生。书生想要荣耀归家完成婚事,而偶然得到这个消息,叹息说:“人为财役,士为技忙,我的怀抱啊,自找麻烦啊!”〇

等到归来,路过拜见乐水,就拜见守朴翁家,在胡处住宿。当时到了季秋望日后,

月色正明,半夜,微微听到扣窗的声音。一看,素梅立在月下。书生想要请求见碧莲一面。走了不到十步,碧莲也到了,祝贺书生说:“我听说君子考中,大称平生。分别已经两个月,又听说有远行,伤春未已复悲愁,何日赋归与,使我免立石之望也。”书生说:“分别后遇到凄凉天气,不要因为我,导致容颜消瘦,只有强打精神吃饭微笑才好。”又嘱咐素梅说:“久荷深情,未酬分寸,莲娘起处,为我周旋。”碧莲又嘱咐说:“此去客途甚赊,早晚当护风霜,到彼宜防进退。使群盗未平,须效赋诗退虏,毋必欲杀贼奴致躬冒矢石也。”素梅说:“彼此情非立谈能罄,露冷衣襟,难为娇体。”书生说:“不过三四月,决有回期,拼割今者之悲,以待将来之欢。”各自相看而别。第二天告辞回家,求爱童为伴,守朴翁赠送给他。童子也喜得所依,快心特甚。〇

到家,书生父亲命令出发。书生偕同家童、爱童和本县差送的夫役前往。深谷逶迤,而生是涉,高山岩岩,而生是越,途路倦体,离思萦心,占一词:〇〇

辞故里,拂行鞭,人倦长途马不前。一担新愁挑着去,谩劳枕上自熬煎。(《捣练子》)〇〇

书生抵达任所,舅舅慰劳他说:“你年轻,只知章句,未谙事体,以后出仕、居卿,必有任性使势、强占侵夺之弊,若今不肖士夫所为,致往往为人诬讪,羞亲辱祖,损德隳名,皆由不曾经历之故,故人人以少年高科为不幸。此行历途路、涉江河、任劳苦、经饥渴、冒风霜,亦足以老才坚志。且住衙内,略晓宦情官况,于仕籍上不无少补。故招尔来,可省吾言。”书生说:“然。惟舅舅教之。”〇

此时金贼死,群盗无首,逃散者多。书生喜遣家童归报平安。嘱私致封书于莲。莲拆观之:〇〇

一别来,隔离别恨关几重,有如许高大,惟梦中私越以会卿,不知亦开门接我以话一通宵否?抵任后,幸群盗渐散。然日夕

难挨,茫茫间阔,吾意八九十月矣,计来未满旬日。独坐悉苦,每一念之思,顷迷心忽,浮身如土偶,肠骨欲沸热,强起步之,竟昧南北。回想荷池之测,如瑶台仙界,如阆苑蓬莱,欲再于此领佳句,何能,何能!各天遐想,无欢有恨,无乐有愁。始知别离之况,在百情中为独苦。短笺百诉,长漏无俦,无奈,无奈!月夕之嘱,言犹在耳,临灯修楮,心悬妆次矣。短词达意,崇昭好好。▯

译这日子实在难熬,天地茫茫辽阔,我估摸着已是八九十月了,算算日子,离别未满十天。独自坐着满是苦楚,每念及此,心神恍惚迷乱,身子轻浮得像泥塑的偶像,肠骨仿佛要沸腾灼热,勉强起身走动,竟分不清南北方向。回想往日在荷池边测水的情景,宛如瑶台仙界,又像阆苑蓬莱,想要在此地再次领略那些佳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各自在天地间遐想,没有欢乐只有怨恨,没有快乐只有忧愁。这才知道离别的境况,在百种情感中最为痛苦。短小的信笺诉说了百遍,漫长的更漏无人相伴,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月夜里的嘱托,话语还在耳边,对着灯光修书,心已悬在您的妆台之侧了。用短词表达心意,愿您珍重安好。

夜阔梦难收,宋玉多情我结俦。千点漏声万点泪,悠悠。霜月鸡声几段愁。  难展皱眉头,怨句哀吟送客秋。蟋蟀床头调夜曲,啾啾。又听惊人雁别楼。▯(《南乡子》)▯

  忆思多处红珠滴,秋叶落添愁。----寂寂孤身客,通信托归鸿。(逐句迥文《菩萨蛮》)▯▯

  莲读罢,谓梅曰:“刘君之思吾,犹吾之思彼也。”即集古曰:▯▯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遥遥万里帆,茫茫终何之。如何有所思,而无相见期?终须一相见,并得两心知。(集古两句体)▯▯

  莲自生去后,已过月余,未尝举目视窗外,未尝移步至池边,未尝试笔挥一词,未尝启口吟一句,惟镇日静坐,略习女工。至是登楼,感望中之情,叹曰:“古树栖成阵,空山叶做堆。如此天气,奈离人何!”偶成二词:▯▯

  飘荡寒风天色惫,帐里佳人,暗老应无奈。霜里荷房今又败,碧莲冷落无聊赖。  盼望郎君天海外,种种新愁,交付谁人卖?为君褪却腰围带,为君兜下伤秋债。(《蝶恋花》)▯

  愁思锁眉峰,愁损芳容。愁肠寸结泪抛红。愁对银灯增叹息,愁转加浓。----愁自举金钟,愁倚屏风。愁闻樵鼓送冬冬。愁拥孤衾寒似铁,愁整薰栊。▯▯

  俄而素梅至,手持白绫一条。莲接之,曰:“此绫洁白可爱,足堪题写。试集古五言古风一章,或珍藏,或远寄,待刘君子观之,表别后怀思之意,何如?”碧莲口念,素梅书之:▯▯

  彼美洛阳子(任涛诗),词气浩纵横(杜甫诗)。学成文武艺(神童诗),于今独擅名(李白诗)。自嗟贫家子(杜工部),非质不足营(谢惠连)。知子之好之(诗经),怜君如弟兄(杜子美)。喜在常相近(苏武),劝君勤六经(杜子美)。朗月同携手(沈约),逍遥步两楹(曹子建)。生为并蒂花(陆鲁望),春风语流莺(李太白)。分手信云易(萧琛),孤槎自客星(杜子美)。自君之出矣,(鲍含辉)凛厉寒风升。(曹植)莲寒池不香,(鲍泉)芦冻白花轻。(阴铿)感此伤妾心,(李白)万恨满心声。(简文帝)有怀无与言,(王安石)愁吟与独行。(方干)欲言无子和,(集诗)缘琴歇芳声。(韦应孝)玉簪久落鬓,(刘孝威)淹泣闭金屏。(何逊)粉泪羞明镜。(叟成师)结镜待君明。(王融)愁人心已枯,(孟东野)金翠暗无精。(宋孝武)所思情在远,(古诗)回顾览园亭。(陈琳)升高临四野,(鲍昭)疏扉望远城。(简文帝)寸情百重结,(范云)望极与川平。(谢眺)远极千里目,(魏昭)举目增凄清。(孝武帝)天目孤烟起,(范云)落景照长亭。(卢思道)久阴结闲幕,(谢惠莲)层云郁冥冥。(陆机)引领还入房,(梅叶)托梦通京城。(王仲宜)夜中枕席冷,(刘平山)挟纩如怀冰。(集诗)幽闺多怨思,(王均)单眠梦里惊。(阴铿)自羞无燥,(江总)终怜梦泣琼。(刘子军)静夜不能寐,(魏明帝)历历听钟鸣。(像章王)欲因晨风发,(李陵)乘之以遐征。(石崇)无由一化羽,(刘孝威)太虚不可凌。(陆机)爱聚双情矣,(宋孝武)含情易为盈。(谢灵运)独有相思意,(祖孙)丘山不可胜。(鲍昭)思君加人老,(古诗)慨然独抚膺。(张茂先)灼灼佳人姿,(陈伯玉)谁能久荧荧。(阮嗣宗)哀哀自熬煎。(韦应物)嗟嗟劳我行。(张九龄)寂寞对寒窗,(萧子范)渌面照窗棂。(古诗)光照窗中妇,(萧子显)劳歌居寝兴。(杜工部)论今无新喜,(张华)愁语醉无醒。(杜工部)梅蕊腊前破,(杜工部)寒华徒自荣。(陶渊明)渺渺杜云雁,(谢惠连)音音不可听。(张九龄)春人竟何在,(梁元帝)羁旅尚甲兵。(杜工部)一身千里外,(顾况)却来犹未能。(周贺)开屏写密书,(邓铿)离恨正相仍。(裴谏)谁谓情可书,(谢宣远)心悲书不成。(刘孝威)久要谅有誓,(谢惠连)归舟返帝京。(杜子美)何时当奉面,(

译夜色漫长,梦境难以收回,宋玉多情,我与他结为伴侣。千点漏声,万点泪水,悠悠不尽。霜月鸡鸣,几段愁绪。

眉头紧锁难以舒展,怨恨的诗句哀吟着送别秋客。蟋蟀在床头弹奏夜曲,啾啾作响。又听见惊人的大雁告别高楼。〇(《南乡子》)〇

思念深处红珠般的泪滴落下,秋叶飘落更添愁绪。----寂寥孤独的身影,寄托书信托付归雁。(逐句回文《菩萨蛮》)〇〇

碧莲读完,对素梅说:“刘君思念我,就像我思念他一样。”于是集古诗句说:〇〇

走了又走,与君生离死别。遥遥万里帆影,茫茫不知终点在哪里。为何心中有所思念,却没有相见之期?终究需要一见,才能两心相知。(集古两句体)〇〇

碧莲自从刘君离开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未曾抬头看窗外,未曾移步到池边,未曾提笔写一词,未曾开口吟一句,只是整天静坐,略微练习女红。至此登上高楼,感慨望中之情,叹息道:“古树栖满成阵,空山落叶成堆。如此天气,奈何离人!”偶然写成两首词:〇〇

飘荡寒风天色疲惫,帐中佳人,暗自衰老无可奈何。霜中荷花如今又败落,碧莲冷落无聊赖。盼望郎君在天海之外,种种新愁,交付谁人消解?为你褪去腰围带,为你兜下伤秋债。(《蝶恋花》)〇

愁思锁住眉峰,愁损芳容。愁肠寸结泪抛红。愁对银灯增叹息,愁转加浓。----愁自举金钟,愁倚屏风。愁闻樵鼓送冬冬。愁拥孤衾寒似铁,愁整薰栊。〇〇

不久素梅到来,手持一条白绫。碧莲接过,说:“这绫洁白可爱,足以题写。试集古五言古风一章,或珍藏,或远寄,待刘君观看,表达别后怀思之意,如何?”碧莲口念,素梅书写:〇〇

那位美丽的洛阳公子(任涛诗),词气浩荡纵横(杜甫诗)。学成文武艺(神童诗),如今独自享有盛名(李白诗)。自叹贫家子(杜工部),资质不足经营(谢惠连)。知道你的喜好(诗经),怜爱你如弟兄(杜子美)。喜在常相近(苏武),劝你勤读六经(杜子美)。朗月同携手(沈约),逍遥步两楹(曹子建)。生为并蒂花(陆鲁望),春风语流莺(李太白)。分手信云易(萧琛),孤槎自客星(杜子美)。自君之出矣,(鲍含辉)凛厉寒风升。(曹植)莲寒池不香,(鲍泉)芦冻白花轻。(阴铿)感此伤妾心,(李白)万恨满心声。(简文帝)有怀无与言,(王安石)愁吟与独行。(方干)欲言无子和,(集诗)缘琴歇芳声。(韦应孝)玉簪久落鬓,(刘孝威)淹泣闭金屏。(何逊)粉泪羞明镜。(叟成师)结镜待君明。(王融)愁人心已枯,(孟东野)金翠暗无精。(宋孝武)所思情在远,(古诗)回顾览园亭。(陈琳)升高临四野,(鲍昭)疏扉望远城。(简文帝)寸情百重结,(范云)望极与川平。(谢眺)远极千里目,(魏昭)举目增凄清。(孝武帝)天目孤烟起,(范云)落景照长亭。(卢思道)久阴结闲幕,(谢惠莲)层云郁冥冥。(陆机)引领还入房,(梅叶)托梦通京城。(王仲宜)夜中枕席冷,(刘平山)挟纩如怀冰。(集诗)幽闺多怨思,(王均)单眠梦里惊。(阴铿)自羞无燥,(江总)终怜梦泣琼。(刘子军)静夜不能寐,(魏明帝)历历听钟鸣。(像章王)欲因晨风发,(李陵)乘之以遐征。(石崇)无由一化羽,(刘孝威)太虚不可凌。(陆机)爱聚双情矣,(宋孝武)含情易为盈。(谢灵运)独有相思意,(祖孙)丘山不可胜。(鲍昭)思君加人老,(古诗)慨然独抚膺。(张茂先)灼灼佳人姿,(陈伯玉)谁能久荧荧。(阮嗣宗)哀哀自熬煎。(韦应物)嗟嗟劳我行。(张九龄)寂寞对寒窗,(萧子范)渌面照窗棂。(古诗)光照窗中妇,(萧子显)劳歌居寝兴。(杜工部)论今无新喜,(张华)愁语醉无醒。(杜工部)梅蕊腊前破,(杜工部)寒华徒自荣。(陶渊明)渺渺杜云雁,(谢惠连)音音不可听。(张九龄)春人竟何在,(梁元帝)羁旅尚甲兵。(杜工部)一身千里外,(顾况)却来犹未能。(周贺)开屏写密书,(邓铿)离恨正相仍。(裴谏)谁谓情可书,(谢宣远)心悲书不成。(刘孝威)久要谅有誓,(谢惠连)归舟返帝京。(杜子美)何时当奉面,(

左九嫔)相见睛终青。(杜子美)耳与予同梦,(诗经)永副我中情。(陈思玉)梅书毕,曰:“相思之意,若出天成,至矣尽矣!何生无聊?”莲曰:“予岂忘此?谁无为聊哉?”梅笑而收之。过月余,生欲辞归,舅妗恳留,勉强承命。时生接承上下,极谦以周,而又以文词弓矢冠绝一方,虽邻郡牧守,无不倾盖如故。相与赓和唱酬,名目益起。▯

译左九嫔)相见时,眼波始终含情。(杜子美)耳畔与我同入梦境,(诗经)永远契合我内心的情意。(陈思玉)梅写完后,说:“相思的情意,仿佛天然生成,达到了极致,再无遗缺!为何说书生无聊?”莲说:“我难道忘了这个?谁没有无聊的时候呢?”梅笑着收起诗稿。过了一个多月,书生想要告辞回家,舅舅和舅母恳切挽留,书生勉强遵从。当时书生对待长辈和下人,极其谦恭周到,又因为文辞和武艺在一方无人能及,即使是邻近郡县的长官,也没有不与他一见如故、倾心相交的。大家互相唱和酬答,书生的名声因此更加显扬。〇

一日,登衙后福全山,其上有留月松房,右招凤亭,左有驯鹤亭,又前有寄目亭,可以周览遍望。生坐台上,爱童带弓矢至,扮饰俏丽,动止轻活,愈见可爱。生抚之曰:“汝亦为悦己者容耶?”童曰:“聊落他邦无别伴,随行童仆作亲人。相公云云,何也?”生以立石上有一鹰,取弓矢在手,问天买卜曰:“我家父母兄弟无恙,则一发中之。”果应弦而毙。又见古木上一鸦,又私卜曰:“碧莲无恙,亦能中之。”鸦随矢落。生曰:“快活哉!异方得一平安信矣。”童曰:“不意能命中如是,纪昌、由基不过也。”生曰:“是不难。”有鹰自南而来,生曰:“吾此外有喜事,则中此。”亦一发获之。童曰:“即此三箭,可定天山。”生亦有喜容。坐亭上,与谈乡话。久之,见残照笼松,轻淫浮栋,忽动乡思,作绝句:▯▯

  旧愁万种推未开,又苦新愁眉上来。▯

  无限云山无限恨,思乡慵上望乡台。▯▯

  归与吟,夸文耀武,围炉而坐,饮于灯下。更一衣,袖里得碧莲旧词集古一阕:▯▯

  当时书语正堪悲(田昼),不用登临怨落晖(牧之),今在穷荒岂易归(郭勿甫)。酒盈杯(韩无咎),拨尽寒炉一夜灰。(吕蒙正)(《忆王孙》)▯▯

  又首尾联环二绝:▯▯

  客病恹恹有自知,相思最切月明时。▯

  灯花落烬人初睡,梦入香山带月驰。▯

  梦入香山带月驰,觉来偏是五更时。▯

  鸡声啼落关情泪,客病恹恹有自知。▯▯

  后舅以事公出。有一婢曰云香,文雅而秀丽,妗信爱之,尝与生饮,则命香侍之,且许陪饮。舅之婢六七人,皆爱生,而云香尤甚,备切温存,常较手技,或与燕笑。生虽与之戏谈,而以碧莲为念,信誓自持,虽暗室相值,虽幽室久处,虽执手相欢,而无一丝苟简,盖良玉之温润而栗然。涅而不淄者也。然赋性天植,平易可亲,虽不媚人,人自近之。故常自欢幸曰:“平生得结儿女子之缘,随处皆亲美丽,以有脚阳春、一路福星目我可也。”▯

  一日,天气甚寒,香恐生客边衾薄,躬至生房,检生寝榻,见几上有花笺书散句而云“枕生寒,孤衾积冻。”香曰:“吾亦虑此,何不早对吾言之?”又曰:“会少欢应少,心多梦亦多。梦中相会时,休使遽分离。无情是鸡声,惊开梦里人。愁看灯影陪孤影,厌听鸡声催漏声。一种相思两处愁,两地相思一样愁。”香看毕,生自外来,觉有寒意,香解衣与生,生即服之。香询生曰:“适阅数句,何多情思语也?”生曰:“绊迹异方,思有千万,然亦奈之何!”香抚生曰:“客处宜善排遣,而行有嗟,坐有叹,吾为二哥不祥。”生承香之慰解谆谆,又爱香之温情绻绻。乃令香闭门,引就床共坐。抚摩戏而试之。香不为动,自起开门曰:“不可坐此,不愧轩中备酌敌寒,可即往。”生至,妗先已坐定。酒间,妗指香曰:“能歌。”生出莲词,香歌之,余音缭缭,遏云绕梁。生赞赏不已。与香登望阙楼,闻雁声,生不乐。香曰:“受恩深处,不殊于家。主母待君,过逾常格,妾虽下贱,亦足随侍,何乃自苦如是也?”生曰:“汝亦知我心乎?游子思故乡,吾亦欲归耳,安能郁郁久居于此也。”作歌示云香曰:▯▯

  腊里客中身,客身今也久。惆怅登楼豁病时,嘹呖一声来雁口。殷勤封信问所之,尺书能寄吾乡否?雁飞不顾怀人情,我亦无言空翘首。望断孤飞魂亦飞,孤身常为北风羁。几树晚声送萧飒,落叶声中寒侵衣。斜阳满地鸦知返,何事游子无还期。愁转加,半床客梦绕梅花。无际长更眠不稳,催听寒鸡报晓衙。睡起凭高望乡国,归途多少云山遮。

  次日,生睡方起,忽云香与真真各折梅花一枝而来,皆以梅奉生。香曰:▯▯

  春在吾家了,殷勤赠一枝。▯

  广平才调好,得韵便吟诗。▯▯

  生独执云香一枝,曰:“倒转又好。”因对香注目而笑,若有所思。真真见生内着云香小衣,即疑生有私于香而

译一天,登上衙门后面的福全山,山上有留月松房,右边有招凤亭,左边有驯鹤亭,前面还有寄目亭,可以四周眺望。书生坐在台上,爱童带着弓箭来到,打扮得俏丽,动作轻盈活泼,越发显得可爱。书生抚摸他说道:“你也是为懂得自己的人打扮吗?”爱童说:“暂居他乡没有别的同伴,随行的童仆当作亲人。相公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书生看到立石上有一只鹰,拿起弓箭,向天占卜说:“我家父母兄弟平安无事,那么一箭就能射中。”果然随着弓弦响,鹰就死了。又看见古树上有一只乌鸦,又私下占卜说:“碧莲平安无事,也能射中。”乌鸦随着箭落下。书生说:“真痛快啊!在异地得到平安的消息了。”爱童说:“没想到能射得这么准,纪昌、由基也不过如此。”书生说:“这不难。”有鹰从南边飞来,书生说:“我此外有喜事,就射中这只。”也是一箭射获。爱童说:“凭这三箭,可以平定天山。”书生也有喜悦的神色。坐在亭上,和爱童谈论家乡话。过了很久,看见夕阳余晖笼罩松树,轻柔地浮在屋梁上,忽然触动思乡之情,作绝句:

旧愁万种推未开,又苦新愁眉上来。

无限云山无限恨,思乡慵上望乡台。

回来吟诗,夸耀文才武艺,围炉而坐,在灯下饮酒。换了一件衣服,袖子里得到碧莲旧词集古一首:

当时书语正堪悲(田昼),不用登临怨落晖(牧之),今在穷荒岂易归(郭勿甫)。酒盈杯(韩无咎),拨尽寒炉一夜灰。(吕蒙正)(《忆王孙》)

还有首尾联环两首绝句:

客病恹恹有自知,相思最切月明时。

灯花落烬人初睡,梦入香山带月驰。

梦入香山带月驰,觉来偏是五更时。

鸡声啼落关情泪,客病恹恹有自知。

后来舅舅因公事外出。有一个婢女叫云香,文雅而秀丽,舅母喜爱她,曾经和书生饮酒,就让云香侍候,并且允许陪饮。舅舅的婢女有六七人,都喜爱书生,而云香尤其厉害,极其温存,常比较手艺,或者谈笑。书生虽然和她戏谈,但心里想着碧莲,信守誓言自我约束,即使在暗室相遇,即使在幽室久处,即使握手欢愉,也没有一丝苟且简慢,大概是良玉的温润而庄重。不受污染的人。然而天性自然,平易可亲,虽然不讨好别人,别人自然亲近他。所以常常自我庆幸说:“平生得以结交女子,随处都是亲近美丽,把我看作有脚阳春、一路福星也可以。”

一天,天气很冷,云香担心书生在客边被子薄,亲自到书生房间,检查书生的寝榻,看见几上有花笺写散句说“枕生寒,孤衾积冻。”云香说:“我也考虑到这个,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呢?”又说:“会少欢应少,心多梦亦多。梦中相会时,休使遽分离。无情是鸡声,惊开梦里人。愁看灯影陪孤影,厌听鸡声催漏声。一种相思两处愁,两地相思一样愁。”云香看完,书生从外面来,觉得有寒意,云香解衣给书生,书生就穿上。云香问书生说:“刚才看几句,为什么这么多情思语呢?”书生说:“羁绊在异地,思绪千万,然而又能怎么办呢!”云香抚摸书生说:“客居应该好好排遣,而行有叹息,坐有感叹,我为二哥不祥。”书生承受云香的慰解谆谆,又喜爱云香的温情绻绻。就让云香关门,引到床上共坐。抚摸戏弄试探她。云香不为所动,自己起来开门说:“不能坐这里,不愧轩中备酒御寒,可以立即前往。”书生到了,舅母先已坐定。酒间,舅母指着云香说:“能歌。”书生拿出碧莲词,云香唱,余音缭绕,遏云绕梁。书生赞赏不已。和云香登上望阙楼,听见雁声,书生不快乐。云香说:“受恩深处,不殊于家。主母待君,过逾常格,妾虽下贱,亦足随侍,何乃自苦如是也?”书生说:“你也知道我的心吗?游子思故乡,我也想要回去,怎么能郁郁久居在这里呢。”作歌给云香看:

腊里客中身,客身今也久。惆怅登楼豁病时,嘹呖一声来雁口。殷勤封信问所之,尺书能寄吾乡否?雁飞不顾怀人情,我亦无言空翘首。望断孤飞魂亦飞,孤身常为北风羁。几树晚声送萧飒,落叶声中寒侵衣。斜阳满地鸦知返,何事游子无还期。愁转加,半床客梦绕梅花。无际长更眠不稳,催听寒鸡报晓衙。睡起凭高望乡国,归途多少云山遮。

第二天,书生刚睡起,忽然云香和真真各折梅花一枝而来,都把梅花献给书生。云香说:

春在吾家了,殷勤赠一枝。

广平才调好,得韵便吟诗。

书生只拿着云香的一枝,说:“倒转又好。”于是对着云香注目而笑,若有所思。真真看见书生内穿着云香的小衣,就怀疑书生对云香有私情而

故遗落己也,嗔曰:“色不如,诗不中,奉承不如,梅花亦不如也!”掷梅于地,怀憾而去。生忆碧莲之遇始于梅轩,云香之爱不殊素梅,睹物思人,无暇礼真真。香见其去,笑曰:“丑奴儿,又作此状。”生因作一词。名《丑儿令》:▯▯

译所以被遗弃的是自己,她生气地说:“容貌比不上,诗作不中意,奉承不如人,连梅花也比不上!”把梅花扔在地上,怀着怨恨离开了。书生想起与碧莲的相遇始于梅轩,对云香的爱不亚于对白梅的喜爱,睹物思人,没有空闲去礼拜真真。云香见他离去,笑着说:“丑奴儿,又摆出这副样子。”书生因此写了一首词,名叫《丑儿令》:〇〇

佳人报道梅花发,暗度香尘。树缀琼英,放出梅稍雪里春。▯

  一枝欲寄江南信,传与多情。望尽长亭,恨无南归驿使人。

  残腊将尽,父母以生未娶,久在外省,而碧莲亦时有小恙,故遣前价召生。莲闻之喜,而价私至求书。莲预以五彩绣线结成二歌,效织锦回文之意,又书一阕于小笺。价至,生得家报,如珍万金,又得莲词,未启函如见面也。与云香观之,香曰:“苏弱兰之巧、女相如之才也。”生曰:“汝赛得否?”香曰:“▯▯之如美玉。”生读之曰:▯▯

  妾望君兮水隔水,君望妾兮山隔山。惟有梦中情更切,不辞山水接君颜。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而今万点相思泪,焉能弹点到君间?▯

  夜寂兮不哗,月明兮窗纱。有怀兮耿耿,所思兮天涯。人素兮谁寄,望目兮云赊。吁嗟兮忘寐,知心兮灯花。

  又一《玉蝶环》词:▯▯

  几时慵整乌蝉鬓,香消兰烬。临床修楮付亲亲,泪湿数行书信。

  近日衷情休问,欲言先恨。君颜远在五云端,目与行云无尽。

  香曰:“君所匹,有如此蕙。”复他顾曰:“宜乎视我如道旁苦李也。”生略哂之。香又曰:“当宽心。翁归,须赞行。第下妾缘悭,无由久视君子为恨。”生曰:“清风无老日,明月有圆时,暂时虽不忍,后会谅有期也。”香潸然泪下,呜咽不禁。生问其故,香曰:“心腹有苦事。”生曰:“何不言?”香曰:“吾志得谐,则不必言。不然,则汲汲过此生,无可言也。”生曰:“汝志度得可谐否?”曰:“易则至易,难则甚难。”生诘之,终不言。生亦不忍舍,小帖书一别词:▯▯

  多时旅邸迟留,欲归难。今日未离行处,怕阳关。轻别去,何缘再睹红颜。一夜清清好梦,到伊间。(《上西楼》)▯▯

  香得词,含泪藏袖中。至晚香亦以小帖书《桃源忆故人》词,欲以送生:▯▯仰君德望山平重,味月嘲风,曾共巾栉。惭非鸳凤,情爱无限重。  缘悭又值卿心动,念念都成春梦。未到先怀心送,一曲俚歌奉。

  香方书毕,而主父自外回,置之袖中出迎。至真真房,取帕抹额而二笺俱失于地。初不之觉,彼真真拾之。真真不识字意必有他说,因前憾,上是笺于主父。主父怀之,私谓生妗曰:“云香吾知其颇识字,不意其工于题咏。然据此二词,则是婢似有浪子野心,岂以吾甥之循循雅饰者,而亦欲晋情儿女子耶?”妗素爱生,且素怜香,解之曰:“吾察生举动颇端,常令香为彼行酒。男女各敬爱,故相牵恋如此。观其词,足徵其行之无矣。”舅曰:“明日赠之,俾两情允惬何如?且已为仕途中人,置作别室,无伤也。”妗大喜,俟舅出坐于密室,令小鬟秋翠呼云香与生来,谓生曰:“汝曾作词与香否?”谓香曰:“汝曾作词送行否?”二人默然失色。妗曰:“我知无害,词落于真真。真真上于主翁处矣!”生大愧,无言而去。云香跪而告曰:“亳忽举动,主母素知。可一方便否?”妗备以语之,且嘱以弗言。香方释曰:“塞上翁之意。失马不足忧也。”至夜又书一笺授生。生曰:“汝慢藏,殃及池鱼,今又何词?王真真知否?”香曰:“君试观之。▯▯

  云笺一幅兮偶成功,丝罗有日兮附乔松。▯

  与君行兮缅挹春风,我心写兮,谢彼苍兮。▯▯

  生沉思曰:“岂易得哉?”亦不以著意。香微笑不止。生曰:“何笑?”曰:“若果有此事,岂不至乐至乐也哉?但今夜明月,无颜见主翁,特至与君书策耳。”生曰:“由他。”又问以前日落泪之故。香又堕泪曰:“妾非君舅衙中粗婢也,原为苗氏之女,小名秀云。赖母训,通文墨列传,少负女秀才之誉。父以纳粟补官,任府事。过鹰岭。夜被盗逐散,吾于茂草中潜形。▯

  次日,遇府主过,讳姓易名,乞哀求活。虽不以常婢待我,然不得不与真真辈为伍。思亲不得见,家无可归,身未有主,故遇君子不得不动心耳。若得侍君子、事莲娘,运帚操箕,

译美人说梅花开了,暗中散发着香气。树上挂满了如玉的花枝,在雪里透出梅梢的春意。

想折一枝梅花寄给江南的亲人,传达给多情的人。望尽了长亭,遗憾没有南归的驿使。

腊月将尽,父母因为儿子还未娶妻,又长期在外省,而碧莲也时常有些小病,所以派仆人去召儿子回来。碧莲听说后很高兴,仆人也私下向她求取书信。碧莲预先用五彩绣线结成两首歌,效仿织锦回文的用意,又写了一首词在小纸上。仆人到了,儿子收到家书,视如万金珍宝,又得到碧莲的词,没打开信封就像见到了她一样。他和云香一起观看,云香说:“这是苏弱兰的巧思、女相如的才华啊。”儿子说:“你能比得上吗?”云香说:“〇〇像美玉一样。”儿子读道:〇〇

我盼望你啊,水隔着水;你盼望我啊,山隔着山。只有梦中的情意更真切,不顾山水阻隔去接近你的容颜。枕边梦去心也去,醒来后梦回心却不回。如今万点相思泪,怎么能弹到你的心间?〇

夜色寂静啊不喧哗,月光明亮啊照窗纱。心中有怀啊耿耿难眠,所思之人啊在天涯。人清白啊寄给谁,目光所及啊云遥远。唉呀呀啊忘了睡觉,知心人啊只有灯花。

还有一首《玉蝶环》词:〇〇

什么时候懒得整理乌蝉般的鬓发,香消兰烬。临着床铺修书托付给亲人,泪水湿透了数行书信。

近日的心事不要问,想说话先怨恨。你的容颜远在五云端,目光随着行云无尽。

云香说:“你匹配的人,有如此贤惠。”又看向别处说:“难怪你看我像道旁的苦李。”儿子略微嘲笑。云香又说:“应当宽心。你舅舅回来,必须称赞你。只是我缘分浅薄,无法长久侍奉君子,这是遗憾。”儿子说:“清风没有老的时候,明月有圆的时候,暂时虽然不忍,后来相信有期。”云香流泪,呜咽不止。儿子问原因,云香说:“心里有苦事。”儿子说:“为什么不说不?”云香说:“我的志向如果得以实现,就不必说。不然,就匆匆度过这一生,无可言说。”儿子说:“你的志向估计能实现吗?”回答说:“容易则至易,难则甚难。”儿子追问,她始终不说。儿子也不忍心舍弃,在小纸上写了一首别词:〇〇

多时在旅店滞留,想回难。今天还没离开行处,怕唱阳关。轻轻别去,何缘再睹红颜。一夜清清好梦,到伊间。(《上西楼》)〇〇

云香得到词,含泪藏在袖中。到晚上云香也用小纸写《桃源忆故人》词,想送给儿子:〇〇仰望你的德望如山般厚重,品味月嘲风,曾共用巾栉。惭愧不是鸳凤,情爱无限重。

缘分浅薄又正值你心动,念念都成春梦。未到先怀心送,一曲俚歌奉。

云香刚写完,主人从外面回来,她放在袖中出去迎接。到真真的房间,取帕子擦额头,两张纸都掉在地上。起初没发觉,被真真捡到了。真真不识字,意思一定另有说法,因为之前的怨恨,把纸笺呈给了主人。主人揣着它,私下对儿子的舅妈说:“云香我知道她颇识字,没想到她擅长题咏。然而根据这两首词,这婢女似乎有浪子的野心,难道我外甥这样循规蹈矩雅正的人,也想要亲近女子吗?”舅妈一向喜爱儿子,且一向怜悯云香,解释说:“我观察儿子举动很端正,常让云香为他行酒。男女各自敬爱,所以相互牵恋如此。看他们的词,足以证明行为没有过错。”舅舅说:“明天赠送给她,使两情允惬如何?而且他已经是仕途中人,安置作别室,无伤大雅。”舅妈大喜,等舅舅出去坐在密室,让丫鬟秋翠叫云香和儿子来,对儿子说:“你曾作词给云香吗?”对云香说:“你曾作词送行吗?”两人默然失色。舅妈说:“我知道无害,词落在了真真手里。真真呈给了主人!”儿子大愧,无言而去。云香跪着说:“毫忽举动,主母素知。可以方便一下吗?”舅妈详细告诉了她,并嘱咐不要说。云香才放心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马不足忧也。”到晚上又写了一封信给儿子。儿子说:“你慢藏,殃及池鱼,现在又是什么词?王真真知道吗?”云香说:“你试着看。〇〇

云笺一幅啊偶然成功,丝罗有日啊依附乔松。〇

与你同行啊缅挹春风,我心写啊,感谢苍天啊。〇〇

儿子沉思说:“难道容易得到吗?”也不在意。云香微笑不止。儿子说:“为什么笑?”回答说:“如果真有此事,岂不是至乐至乐吗?只是今夜明月,无颜见主人,特意来与你书信罢了。”儿子说:“由他。”又问以前日落泪的原因。云香又流泪说:“我不是你舅舅衙门里的粗婢,原是苗氏的女儿,小名秀云。依靠母亲教导,通晓文墨列传,年少时有女秀才的声誉。父亲因纳粟补官,任府事。经过鹰岭。夜里被盗贼追逐散失,我在茂草中隐藏身形。〇

第二天,遇到府主经过,隐瞒姓氏改名,乞哀求活。虽然不以常婢待我,然而不得不与真真辈为伍。思念亲人不得见,家无可归,身未有主,所以遇到君子不得不动心。如果能侍奉君子、侍奉莲娘,运帚操箕,

磨墨捧砚,亦免失为下人妇也。”生怜而礼之,曰:“吾不知,慢卿多矣。然必欲我从,则是谋非吾所能及也。”会秀英与爱童至,香驰去。▯

译研磨墨汁、捧持砚台,也免得沦为下等人的妻子。”书生怜惜她并以礼相待,说:“我不知内情,怠慢你太多了。但如果你一定要我顺从你,那计谋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恰逢秀英和爱童到来,香香便迅速离去。

次日,舅妗设宴饯生,命小童促云香出拜,衣裳楚楚,威仪棣棣,堂然大家状也。妗见之喜。生疑,问故。舅曰:“是女非凡婢,可以侍吾甥。汝善待之。客路花枝,少添春色,不必辞。”生喜过望,方悟知微翁“折桂获灵苗”之句,二书童取次“求新藕”之言,复名云香为秀录。生谓之曰:“古人有获人之女而为之嫁之者,吾为汝择配正名,汝欲之乎?”秀灵曰:“吾志已决,他非所愿矣。”▯

  生偕童辈辞舅妗而行。二皋差人舟护送,各各加厚赠。生在舟中对秀灵谈遇碧莲始末,且曰:“莲娘新匹,秀灵远从,人间俊艳,一网收尽,吾当高筑铜雀以锁二乔。昔时素有此志,今果然矣。”至晚,秀灵另设寝具。生强曰:“汝惧真真见之耶?”秀灵曰:“此行幸有终身之托,明日侍帏房、拂衾塌,固不敢辞。但莲娘未遂于归,而下妾先承私爱,于心安乎?正嫡妾之分,当自今日始。”生正容谢之,曰:“好议论,吾不如。”▯

  逾数日,舟次于清源市头,值年家,停舟往候。爱童闲行小巷,数妓倚门献笑;一妓自骑回,讯之,乃许文仙也。文仙亦认爱童,童即驰报生。生特至,问曰:“汝何至于此?天幸适逢其会。”文仙曰:“君别后,相念惟心,意欲谢烟花、洗脂粉以守君,鸨儿揣知此意,以他词绐我,与一闽人游,泛舟至此,复陷我,规利而去。前耿汝和过,因与君厚,曾嫁侮于我。若得借升合湘水以救涸鲋,此君夙昔之余爱也,敢不衔结以报。”因询碧莲之事,并生别后情及远行之故。生悉告之,且曰:“久念真情,今在难中,吾当援拔。”即谋于秀灵,以百金赎焉。生曰:“长条虽近他人手,鸾胶幸续断弦声。更相得贺可也。”与之偕至舟中,谓之曰:“此系官舫,更非闽人之舟比。”文仙曰:“向谓得君捷,妾亦分荣,今荣及于妾矣。多谢,多谢!”至晚,文仙亦辞生,荐寝于苗。生曰:“反见外乎?”文仙曰:“侧室尚未谐欢,路花岂宜窃趣?俟君归后,当整旧好,惟命也。”生曰:“汝亦能之乎?好议论,吾不如。家人离,起于妇人睽,汝妇人不睽矣。吾当成汝之美。”生在舟中,伴此二人,歌童曲韵,溢耳陶情,乐极无涯,欢爱有待,可谓登仙舟,行世陶情真奇遇也。▯

  后经风巢谷,生慕其前数大验,将欲问终身事,诚意登访,而知微翁已灭迹游五山矣。生返舟,值仲春末旬,草色浮青,野菜添绿,而夹莺花,无异去年春景。生对文仙曰:“汝记得春亭之词乎?《忆秦娥》一阕,吾二人之月老也。”文仙曰:“有往日然后有今日,诚不敢忘。”又生对秀灵曰:“《上西楼》一阕,吾二人之媒妁也。”秀灵曰:“莲娘何自而得之?”曰:“红雨亭一诗,又吾二人之冰人也。”文仙曰:“男女有词,婚姻赖之。如之何其废词也?”各各谑笑。忽爱童指前村曰:“此见龙湾,抵家不及百里矣。”生喜,吟曰:▯▯

  忽指前村近,行行意自欣。风尘他处客,花柳故乡春。▯

  客思归诗思,新人共旧人。倩言灵韵鹃,传信慰亲亲。▯▯

  翌日,至家。武南翁选日为生毕姻。莲父欲以素梅为从。梅曰:“老父孑居,晨错当代温清。”言甚恳切,莲父不强。▯

  佳期已至,生行亲迎礼。重以他乡返旆,获就新婚,桃夭逞媚,黄鸟喈鸣,正之子于归时也。乐水偕守朴翁毕集,咸谓:“新郎新妇,足称佳儿佳妇,遽此佳配,人间绝稀。非先人种德,文福双齐,何以至此。▯

  暨晚,生谓莲曰:“相会周年,今偿此志,想前度刘郎今又来矣。今晚比觅莲亭上之夜更又何如?”莲曰:“又觉胜之。盖假山之会面矣,快心也,琴箫之会心矣而未真也,荷亭之会真矣而未亲也。至今合卺之会。”则莲笑而不竟其言。生曰:“何故?”莲曰:“自君了别后,胜一日而九断,心一夜而九飞,引领成劳,破粉成痕,立影对孤躯,含啼私自怜耳。别久而有今日,思久而有今宵,何谓不乐也。”莲又指自身曰:“此无足

译第二天,舅舅和舅母设宴为书生饯行,命小童催促云香出来拜见。云香衣着整洁,仪态端庄,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舅母见了很高兴。书生心中疑惑,询问缘故。舅舅说:“这女子不是普通的婢女,可以侍奉我的外甥。你要好好对待她。旅途之中增添一位如花美眷,稍添春色,不必推辞。”书生喜出望外,这才领悟知微老人“折桂获灵苗”的诗句,以及两名书童先后说“求新藕”话语的用意,于是将云香改名为秀录。书生对她说:“古人有得到别人的女子然后为她择配嫁人的,我为你选择配偶并确立名分,你愿意吗?”秀灵说:“我的心意已决,其他的都不是我所愿。”

书生带着书童们辞别舅舅舅母启程。二皋派人派船护送,每个人都给了丰厚的赠礼。书生在船上对秀灵谈论遇见碧莲的始末,并且说:“莲娘刚结成良缘,秀灵远道相随,人间俊俏艳丽的女子,被我一网打尽,我应当高筑铜雀台来锁住二乔。我向来就有这个志向,如今果然实现了。”到了晚上,秀灵另外铺设寝具。书生勉强她说:“你是怕真真看见吗?”秀灵说:“这次出行幸好有了终身的依托,明天侍奉枕席、整理被褥,本来不敢推辞。但是莲娘还没有完成婚礼,而我这妾室先承受您的私爱,心里安吗?正妻与妾室的分别,应当从今天开始。”书生端正容貌向她道谢,说:“好议论,我不如你。”

过了几天,船停靠在清源市头,遇到同宗族人,停船前往拜访。爱童闲逛小巷,几个妓女倚门献媚;一个妓女独自骑马回来,询问后,原来是许文仙。文仙也认出了爱童,爱童立刻跑回去报告书生。书生特意前往,问道:“你怎么落到这般地步?幸好天意让我们恰逢其会。”文仙说:“您离开后,我心里只有思念,本想告别风尘、洗去脂粉来守候您,鸨儿揣知此意,用其他话欺骗我,把我许给一个福建人游玩,泛舟到这里,又把我陷落其中,贪图利益离开了。之前耿汝和路过,因为与您交厚,曾替我受过侮辱。如果能借一点湘水来救干涸的鱼,这是您往日剩下的爱意,我岂敢不铭记在心以报答。”于是询问碧莲的事情,以及书生分别后的情况和远行的缘故。书生全都告诉了她,并且说:“长久思念真情,如今你在困境中,我应当援手提拔。”当即与秀灵商量,用一百两银子将她赎回。书生说:“长条虽然靠近别人的手,但鸾胶幸好能续接断弦之声。更加值得相互祝贺了。”带她一起到船中,对她说:“这是官船,更不是那福建人的船可比。”文仙说:“以前说得到您的捷报,妾身也分享荣耀,如今荣耀也波及妾身了。多谢,多谢!”到了晚上,文仙也辞别书生,把寝处让给秀灵。书生说:“反而见外了吗?”文仙说:“侧室尚未和谐欢乐,路边的野花岂宜窃取情趣?等您回家后,当整理旧日情好,听凭您的命令。”书生说:“你也能这样吗?好议论,我不如你。家人离散,起于妇人间的隔阂,你们妇人不隔阂了。我应当成全你们的美德。”书生在船中,陪伴着这两人,歌童的曲韵,充盈耳畔陶冶性情,快乐到了极点没有边际,欢爱有待于日后,可以说登上了仙舟,在世间陶冶情性的真正奇遇。

后来经过风巢谷,书生仰慕知微老人之前的几次灵验,想要询问终身大事,诚意登门拜访,却得知知微老人已经隐迹游历五山了。书生返回船上,正值仲春末旬,草色泛青,野菜添绿,而夹道莺花,与去年春景无异。书生对文仙说:“你记得春亭的词吗?《忆秦娥》一阕,是我们两人的月老。”文仙说:“有往日然后有今日,实在不敢忘记。”又书生对秀灵说:“《上西楼》一阕,是我们两人的媒妁。”秀灵说:“莲娘是怎么得到的?”书生说:“红雨亭的一首诗,又是我们两人的冰人。”文仙说:“男女之间有词,婚姻依赖它。怎么能废弃诗词呢?”各自戏谑欢笑。忽然爱童指着前面的村庄说:“这里看见龙湾,到家不到百里了。”书生很高兴,吟诗道:

忽然指着前面的村庄很近,行走间心意自然欣喜。风尘中他处的客人,花柳间故乡的春天。

客居的思绪回归诗思,新人共伴旧人。请灵韵的杜鹃传话,传递消息安慰亲人。

第二天,到家。武南翁选定日子为书生完成婚礼。莲娘的父亲想把素梅作为陪嫁。素梅说:“老父亲独自居住,早晚错乱时我可以代为温存侍奉。”言辞非常恳切,莲娘的父亲不强求。

良辰吉日已到,书生行亲迎之礼。加上从他乡返回,成就新婚,桃花艳丽,黄鸟和鸣,正是女子出嫁的时候。乐水和守朴翁全都聚集,都说:“新郎新妇,足以称为好儿子好媳妇,突然得到这样好的配偶,人间绝少。如果不是先人积德,文才福气双全,怎么能到这一步。”

到了晚上,书生对莲娘说:“相会一年,今天实现这个志向,想前度刘郎今又回来了。今晚比起觅莲亭上的夜晚又如何?”莲娘说:“又觉得胜过它。假山上的会面,是快心的,琴箫的会面是心领神会的但未真实,荷亭的会面是真实的但未亲近。直到今天合卺之会。”于是莲娘笑着没有说完她的话。书生说:“为什么?”莲娘说:“自从您分别后,一天胜过九次断肠,一夜九次心飞,伸长脖子等待成了劳损,粉黛破损成了痕迹,立着影子对着孤独的身躯,含着泪水私自怜惜罢了。分别久了才有今天,思念久了才有今宵,为什么说快乐呢。”莲娘又指着自身说:“这无足

贵,但虽与君子幽会多时,而此身仍为处子,亦足以少盖前愆。使前日惟欲是从,则今宵之愧心愧容,无由释矣。”生唤秀灵至前,述其言,抚其膺曰:“彼亦仍处子也。”莲重感而敬之。是晚。共赋一词,莲曰:“君有题柱才。”生曰:“卿比生香玉。”莲曰:“乐意相牵丝幕红,万愿今宵足。”生曰:“桂榜喜书名。”莲曰:“洞房谐花烛。”生曰:“并蒂比肓入绣帷,两两鸳鸯逐。”(《卜算子》)生于枕上视莲,若人中之仙也;生自视,若仙中人也。得意处,与寻常伉俪大不相侔。生歌曰:▯▯

译高贵,但即便与君子幽会多时,而这身子仍是处女,也足以稍微弥补之前的过失。假如从前只是一味顺从欲望,那么今晚这羞愧的心情和面容,就没有办法消除了。”书生唤秀灵到面前,转述她的话,抚着她的胸口说:“她也是处女啊。”莲儿更加感动且敬重她。当晚,两人共同填了一首词,莲儿说:“你有题柱之才。”书生说:“你比得上生香玉。”莲儿说:“乐意相牵丝幕红,万愿今宵足。”书生说:“桂榜喜书名。”莲儿说:“洞房谐花烛。”书生说:“并蒂比肓入绣帷,两两鸳鸯逐。”(《卜算子》)书生在枕上看着莲儿,宛如人间的仙女;书生自视,宛如仙中的人。得意之处,与寻常夫妻大不相同。书生歌唱道:〇〇

天上▯娥降尘世,堆出万般娇俏。不弃寒微,德音来教。争夸天喜加临,更羡门阑光耀。休谈孟光,不数温峤。妙、妙、妙!愿得卿难老吾常少,谩唱低随,永赋白头欢笑。

  莲曰:“向欲窃玉偷香,今幸同枕席,白头之愿遂矣。惜不令耿汝和知之。”少顷,秀灵至前,生笑谓曰:“惜不令王真真见之。”又指秀灵,戏谓莲曰:“不必以此介嫌,未见卿时,知微翁已为我先聘定矣,卿向见‘折桂获灵苗’之数是也。”莲曰:“文仙吾尚爱之,况于苗乎。”秀灵喜歌柏梁诗:▯▯

  绿纱窗外莺声晓,小桃枝上春光好。▯

  百年夫妇伸偕老,旧恨前思今日了。

  兰香吐篆烟袅袅,红丝新结同心巧。▯

  才郎万斛明珠宝,女貌千娇冠尘表。▯

  昨宵好合情多少,洞房自有蓬莱岛。▯

  交颈鸳鸯比翼鸟,乐事应浓愁应扫。▯

  云情雨意方倾倒,绸缪恨却鸡声早。

  妾惭体质尘埃眇,荷辱垂青愿相保。▯

  檀木恩覃思结草,聊成新句歌喉小。▯▯

  莲曰:“妙哉!始吾与素梅亦颇自许,今又得秀灵,乃知天之赋人无尽,君才之感召一至是也。”愈爱愈敬,呼为“妹妹”。自此家庭之际,其乐也融融矣。▯

  生后承父母之命,迎莲父养之。为爱童娶素梅。文仙归后,生另处一室,小婢一人事之,待如家人,莲父、秀灵皆爱之,无间言,衣饰食用,皆与己同。▯

  一泰随发科,同登进士。生任国博,历任至少参。居官清慎慈和,听至有去思。父母受封,即乞归养,捐俸资以周亲族乡邻之贫乏者。所居之前,辟一花园,广培草木,饶绿繁红,引水为池,环以石栏,临池构小堂,署曰“清白”。堂之后有文昌楼,又后有聚珍阁,遍积古今书史,时阅览其中。著所得,以立言不朽。池之东,面池一室,署曰“寄趣”。池之西,面池一室,署曰“逃尘”。俱备有玩器。春、夏、秋、冬择方隅为四亭,春曰“数花亭”,夏曰“来薰亭”,秋曰“晚翠亭”,冬曰“耐寒亭”。堂之前有池,为一轩,署曰“自得轩”。轩之侧有观音堂,文仙朝夕焚香。轩之前有一室,四壁列名人古画,而置己行乐于中室。左右列两厢房,前种松、竹、梅,署曰“三友居”。侧穿一径,周绕于文昌楼之后。别置一室,养瑞鹤,列瑶琴,署曰“琴鹤所”。侧穿一径,以四时花木夹道为屏,直通于清白堂前。家政悉宰于一奉。生日与父母兄弟游乐于斯,或与宾朋剧饮,或与亲戚宴集。或与莲娘游,则必命秀灵、文仙侍饮,以素梅、爱童行酒。熙然春盎,逍遥光景间,耽风月以寄诗词者将三十年。▯

  莲娘、秀灵事舅姑以孝闻,待一家以顺闻。各出一子一女,二子为大儒,一女适名门,夫妇共享上寿。其家五世同居,人人传妇夫。

  寻芳雅集

  元末时,秋官吴守礼者,浙之湖人也。初,论伯颜专权乱法,蠹国害民。疏上,忤旨,夺职放归。于是买田筑室,以训子为事。子名廷璋,字汝玉,号寻芳主人。涉猎书史,挥吐云烟,姿容俊雅,技通百家,且喜谈兵事,真文章班、马,风月张、韩也。守礼欲使子谋仕,生曰:“今何时也?可求仕哉!水溢山崩,荧飞日食,天变不可挽矣。异端作乱,隶卒称兵,人变不可支矣。兼以侏儒御重位,腥膻执大权,直节难容,奸邪立党。予家本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彘乎?有田可耕,有庐可栖,适性怡情,偃仰烟霞足矣,何必披袍束带,徒为夷虏所贵贱哉!况天人交变,运历将终,不几十年,必有真天子出。吾其俟之。”守礼闻言,亦服其识见之卓。▯

  一日,以事辞父往临安,过蕴玉巷,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更有野花衬地,幽鸟啼枝。正息步凝眸间,不觉笑语声喧于墙内,娇柔小巧,温然可掬。暗思:“必佳娃贵丽也。”随促马窥之。果见美姿五六,皆拍蝶花间。惟一谈装素服,独立碧桃树下,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潋滟,娇媚时生,惟心神可悟而言语不足以形容之也。正

译天上的嫦娥降临尘世,展现出万般的娇俏可爱。她不嫌弃出身寒微,以美好的德行来教导我。人们争相夸赞天大的喜事降临,更羡慕家门因此光彩荣耀。不必提及孟光那样的贤妻,也不须数说温峤那样的佳婿。妙啊,妙啊,妙啊!只愿你能青春永驻,我则常保年少,随意低唱和曲,永远赋诗白头偕老欢笑。

莲娘说:“从前想要窃玉偷香,如今有幸与你同枕共席,白头偕老的愿望得以实现了。可惜不能让耿汝和知道这件事。”过了一会儿,秀灵来到面前,书生笑着对她说:“可惜不能让王真真看见这一幕。”又指着秀灵,戏谑地对莲娘说:“不必因此介意,还没见到你的时候,知微翁已经为我先聘定了她,你先前看到的‘折桂获灵苗’的卦象就是这个意思。”莲娘说:“文仙我都还喜爱,何况是灵苗呢。”秀灵高兴地唱起柏梁体诗:

绿纱窗外莺声报晓,小桃枝上春光正好。

百年夫妇誓偕老,旧恨前思今日了。

兰香吐出篆烟袅袅,红丝新结同心巧。

才郎拥有万斛明珠宝,女貌千娇冠绝尘表。

昨宵好合情味多少,洞房自有蓬莱岛。

交颈鸳鸯比翼鸟,乐事应浓愁应扫。

云情雨意方倾倒,缠绵恨却鸡声早。

妾惭体质卑微渺小,承蒙垂青愿相保。

檀木恩深思结草,聊成新句歌喉小。

莲娘说:“妙哉!起初我与素梅也颇为自许,如今又得到秀灵,才知道上天赋予人的恩泽没有穷尽,君子的才情感召竟然达到这种地步。”于是更加爱戴敬重,称她为“妹妹”。从此家庭之中,其乐融融。

书生后来遵从父母之命,迎娶莲娘的父亲来奉养。为爱童娶了素梅为妻。文仙归来后,书生另外安排了一间房室,让一个小婢女服侍她,对待她如同家人一般,莲娘的父亲、秀灵都喜爱她,没有闲话,衣食用品都与自己相同。

泰年间开科取士,两人一同考中进士。书生担任国子监博士,历任官职直至少参。为官清廉谨慎慈祥和善,百姓听闻后有感念之情。父母受封诰命,他便请求辞官回家奉养,捐出俸禄资助亲族乡邻中的贫乏者。住所前面,开辟了一座花园,广泛种植草木,绿意繁茂红花盛开,引水成池,环绕石栏,临池建造小堂,题匾曰“清白”。堂后有文昌楼,再后面有聚珍阁,遍藏古今书史,时常在其中阅览。著述所得,以立言求不朽。池东,面向池子有一间房,题匾曰“寄趣”。池西,面向池子有一间房,题匾曰“逃尘”。都备有玩赏器具。春、夏、秋、冬选择不同方位建造四座亭子,春曰“数花亭”,夏曰“来薰亭”,秋曰“晚翠亭”,冬曰“耐寒亭”。堂前有池,建有一轩,题匾曰“自得轩”。轩侧有观音堂,文仙早晚焚香。轩前有一间房,四壁陈列名人古画,而将自己的行乐图置于中室。左右排列两厢房,前面种植松、竹、梅,题匾曰“三友居”。侧面穿过一条小径,环绕在文昌楼之后。另设一间房,饲养瑞鹤,陈列瑶琴,题匾曰“琴鹤所”。侧面穿过一条小径,以四季花木夹道为屏风,直通至清白堂前。家政全部由一个仆人掌管。生日与父母兄弟在此游乐,或与宾客剧饮,或与亲戚宴集。或与莲娘游玩,则必定命令秀灵、文仙侍饮,让素梅、爱童行酒。春意盎然,逍遥于光景之间,沉迷风月寄托诗词将近三十年。

莲娘、秀灵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对待一家以顺从闻名。各自生下一子一女,两个儿子成为大儒,一个女儿嫁入名门,夫妇共享高寿。他们家五世同堂,人人传颂妇德夫义。

寻芳雅集

元朝末年,秋官吴守礼,是浙江湖人。起初,他议论伯颜专权乱法,祸国害民。奏疏呈上,触怒圣旨,被夺职放归。于是购买田地建造房屋,以教导儿子为事。儿子名叫廷璋,字汝玉,号寻芳主人。涉猎书史,挥毫如云烟,姿容俊雅,技艺通晓百家,且喜欢谈论兵事,真是文章中的班固、司马迁,风月中的张籍、韩愈。守礼想让儿子谋求仕途,书生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可以求取官职吗!水溢山崩,荧惑飞动日食,天变不可挽回。异端作乱,隶卒称兵,人变不可支撑。加上侏儒占据高位,腥膻之辈执掌大权,直节难容,奸邪结党。我家本是南方人,怎忍心拜倒在犬羊、偶豕彘之下?有田可耕,有庐可栖,适性怡情,偃仰于烟霞之中足矣,何必披袍束带,徒然被夷虏所贵贱呢!况且天人交变,运历将终,不出几十年,必有真天子出现。我们姑且等待吧。”守礼听了这话,也佩服他见识的卓越。

一天,因事辞别父亲前往临安,经过蕴玉巷,看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更有野花铺地,幽鸟啼枝。正当停下脚步凝神注视时,不觉墙内传来笑语声喧,娇柔小巧,温和可亲。暗自思量:“必定是佳丽贵妇。”随即催马窥视。果然看见五六位姿容美丽的女子,都在花间拍蝶。只有一位谈装素服,独立在碧桃树下,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潋滟,娇媚时生,只有心神可以领悟,言语不足以形容。正

玩好间,忽一女曰:“墙外何郎,敢偷觑人如此!”闻之,皆遁去。▯

译正在赏玩珍玩之际,忽然有个女子说:“墙外是哪个男子,竟敢如此偷看人!”听到这话,众人都逃走了。

生归寓,若有所失。情思不堪,因赋诗一律以自解云。诗曰:▯▯

  无端云雨恼襄王,不觉归来意欲狂。▯

  为惜桃花飞面急,难禁蝶翅舞春忙。▯

  满怀芳兴凭谁诉,一段幽思入梦长。▯

  笑语无情声渐杳,可怜不管断人肠。▯▯

  晨起,再往候之,惟绿树粉墙,小门深闭而已。俄见一老妪据石浣衣,生立俟久之,揖而进曰:“墙内何氏园也?”妪曰:“参府王君家玩也。”生曰:“非其讳士龙者乎?”对曰:“然。”生曰:“彼有息女否?”答曰:“有女二,长曰娇鸾,寡服未释;次曰娇凤,聘伐未谐。”生曰:“为人何如?”妪曰:“姿容窈窕,难以言述其妙矣。且能工词章,善琴弈,而裁云刺锦,特余事耳。”生闻之,不觉神归楚岫,魄绕阳台,而求见之心益笃矣。因自喜曰:“此吾老父契也。备贽谒之,以假馆为名,万一允焉,他日之事未可知也。”▯

  于是持书及门,款曲之际,生进曰:“家君自别麾下,日志林泉,不获进瞻伟范,徒伫寞耳。侄因游学贵地,遍索雅静居,俱不如意。昨闻名园闲旷,且极幽丽,欲贷少憩习业,未审尊旨如何?倘念夙交,特赐容爱,小子当效草环之报。”王老笑而言曰:“尊翁与朽握手论契,已非一朝,彼此情犹至戚。今君弃家求名,盛举也,敢不如命。”且嘱之曰:“日用之需,吾当任奉,毋使牵书史心可也。”▯

  翌日,生遣随仆携琴剑书囊而往。王老乃馆生于池亭小阁中。生虽身居书室,心忆鸾娘,采青拾紫之念顿忘,而窃玉偷香之谋益计矣。处及旬余,心事杳杳,不胜悲叹。然王老见生举止端详,言词温润,接人待物,罔不曲尽理道,心甚爱之。虽夫人、二娇之前,亦尝以伟器目焉。▯

  时台州李志甫作反,朝廷诏巩卜班总江浙军事行讨,王以武名亦与,因召生谓曰:“正欲与君亲益,奈征蛮之制已下,行期旦夕矣。家中外事,望乞支任。”生一一允诺。明日,王备舟促装,送者驰骤。生晚归,心幸曰:“待月之事可成矣。”▯

  后一夕,鸾独坐卧云轩中,手弄花枝,影碎风旋,炉篆香遗,自念:“金兰流水,不能倚玉树而遇知音,其为情也,诚不堪矣!”即呼待婢春英者,——慧巧倜傥,亦艳质也,——同至后园集芳亭前,步月舒闷。忽闻琴声丁丁,清如鹤唳中天,急若飞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或有耳接而心恰者。鸾即往,穿窗窥之,见生正襟危坐,据膝抚床而弹,清香袅袅,孤烛煌煌,望之若神仙中人。恐为生所觉,即呼春英,怏怏而去。归不能寐,适笔砚在旁,援书《如梦令》词云:▯▯

  正好欢娱彩幔,何事赤绳缘断。步月散幽怀,又被琴声撩乱。情愿,情愿,孤枕与君分半。

  自是,口虽不言,心则已领会矣。后夜复至,意为听琴计也。适生独立柳阴玩月,鸾不知而突至,见生赧颜,与春英相笑而去。生意必鸾也,欲追不能及,欲舍难为情,因借柳为喻,遂书二律于壁云:▯▯

  沿溪弱柳绿方稠,牵惹离人无限愁。▯

  半娜腰肢风力软,长颦眉黛雨痕愁。▯

  章台旧恨成虚度,汉苑新缘欲漫酬。▯

  缕缕含情休荡漾,画桥之外有朱楼。▯

  烟锁长堤两渭城,浅妆浑恨别离轻。▯

  影临曲水如无倚,花入栏杆若有情。▯

  学舞柔姿轻掠燕,偷眠弱态引流莺。▯

  依稀可惜闲清夜,攀取疏斋续旧盟。▯▯

  生就馆三旬,见鸾仅再,心猿意马,不能自驯。因访知春英乃鸾得意婢也,欲面求无会。越二日,英独至园亭采茉莉花,生揖曰:“露气未收,采何早耶?”英曰:“迟恐为他人所得。”生曰:“今采奉谁?”英曰:“鸾姐酷爱,方理妆候簪。”生笑曰:“然则惜花起早,诚然欤?但不知爱彼何如?”英曰:“爱其清香嫩素也。”生曰:“清香嫩素,子但知人爱花娇雅温柔,独不见花亦爱人乎?”英曰:“花无情,何能爱人?”生曰:“万一有情者爱之,我子以为何如?英微笑

译书生回到寓所,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情思难以忍受,于是写了一首律诗来自我排解。诗写道:

无缘无故的云雨惹恼了楚襄王,不知不觉归来时心意狂乱。

因为爱惜桃花飞舞得急迫,难以忍受蝴蝶翅膀在春日里忙碌地飞舞。

满怀的兴致向谁倾诉,一段幽深的思绪让梦境变得漫长。

笑语无情声音渐渐消失,可怜它不管让人肝肠寸断。〇〇

早晨起床,再去等候她,只见绿树粉墙,小门深深关闭罢了。不久看见一位老妇人靠着石头洗衣服,书生站立等候了很久,作揖后上前问道:“墙内是哪家的园子?”老妇人说:“是参府王君家的玩赏之地。”书生说:“不是那位讳名士龙的人吗?”回答说:“是的。”书生说:“他有女儿吗?”回答说:“有两个女儿,大的叫娇鸾,丧服还没脱;小的叫娇凤,婚约还没定下。”书生说:“为人怎么样?”老妇人说:“姿容窈窕,难以用言语描述她的妙处。而且能精通诗词文章,擅长琴棋,而裁剪云霞刺绣锦缎,不过是她的余事罢了。”书生听了,不觉神魂归于楚岫,魂魄萦绕阳台,而求见之心更加坚定。于是暗自高兴说:“这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带上拜帖去拜见他,以借住为名,万一答应,以后的事未可知也。”〇

于是拿着书信来到门前,寒暄之际,书生进言说:“家父自从告别麾下,每天想着归隐山林,没能进见您的风采,只是徒然伫立寂寞罢了。侄儿因为游学贵地,遍寻雅静居所,都不如意。昨天听说名园闲适空旷,而且极其幽静美丽,想借住少许时间休息学习,不知尊意如何?倘若念及旧交,特别赐给容爱,小子定当效法草环之报。”王老笑着说:“尊翁与我握手结契,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彼此情同至亲。如今您离家求取功名,是盛举,怎敢不依从。”并且嘱咐他说:“日常所需的费用,我应当供给,不要让您牵动读书的心即可。”〇

第二天,书生派遣随从带着琴剑书囊前往。王老将书生安置在池亭小阁中。书生虽然身居书室,心里却思念着鸾娘,求取功名的念头顿时忘记,而窃玉偷香的谋划更加周密了。过了十几天,心事渺茫,不禁悲叹。然而王老见书生举止端庄,言词温润,待人接物,无不曲尽道理,心里非常喜爱他。即使在夫人、两个娇女面前,也曾以伟器看待他。〇

当时台州李志甫造反,朝廷诏令巩卜班总领江浙军事进行讨伐,王老因为武名也参与其中,于是召见书生说:“正想与您亲近,无奈征讨蛮夷的命令已经下达,出发日期就在早晚了。家中的外事,希望您能支撑。”书生一一答应。第二天,王老准备船只催促装行,送行的人奔驰疾走。书生晚上回来,心里庆幸说:“待月之事可以成功了。”〇

后一个晚上,鸾娘独自坐在卧云轩中,手里摆弄着花枝,影子破碎风旋转,炉中篆香遗留,自念:“金兰流水,不能倚靠玉树而遇到知音,这种情感,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叫来侍婢春英,——聪慧灵巧洒脱,也是艳丽的女子,——一同到后园集芳亭前,步月散闷。忽然听到琴声丁丁,清亮如鹤唳中天,急促如飞泉赴壑,或怨或悲,如泣如慕,有的耳朵听到而心恰好契合。鸾娘就前往,穿过窗户窥视,见书生正襟危坐,靠着膝盖抚着床弹奏,清香袅袅,孤烛辉煌,看上去像神仙中人。怕被书生发觉,就叫春英,怏怏而去。回去不能入睡,恰好笔砚在旁边,援笔写下《如梦令》词云:〇〇

正好欢娱彩幔,何事赤绳缘断。步月散幽怀,又被琴声撩乱。情愿,情愿,孤枕与君分半。

从此,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已经领会了。后一个晚上又去,以为是听琴的计策。恰好书生独自站在柳阴下玩月,鸾娘不知道而突然到来,见书生脸红,与春英相笑而去。书生想一定是鸾娘,想追却追不上,想放弃又难为情,于是借柳树为喻,便在墙上写下两首律诗云:〇〇

沿溪弱柳绿方稠,牵惹离人无限愁。〇

半娜腰肢风力软,长颦眉黛雨痕愁。〇

章台旧恨成虚度,汉苑新缘欲漫酬。〇

缕缕含情休荡漾,画桥之外有朱楼。〇

烟锁长堤两渭城,浅妆浑恨别离轻。〇

影临曲水如无倚,花入栏杆若有情。〇

学舞柔姿轻掠燕,偷眠弱态引流莺。〇

依稀可惜闲清夜,攀取疏斋续旧盟。〇〇

书生在馆舍住了三十天,见到鸾娘仅仅两次,心猿意马,不能自我驯服。于是打听得知春英是鸾娘得意的婢女,想当面请求却没有机会。过了两天,春英独自到园亭采茉莉花,书生作揖说:“露水之气还没收干,采得这么早干什么?”春英说:“迟了恐怕被别人得到。”书生说:“现在采来献给谁?”春英说:“鸾姐酷爱,正在整理妆容等待插戴。”书生笑着说:“那么惜花起早,确实如此吗?只是不知道爱它怎么样?”春英说:“爱它的清香嫩素。”书生说:“清香嫩素,你只知道人爱花娇雅温柔,难道不见花也爱人吗?”春英说:“花没有感情,怎么能爱人?”书生说:“万一有感情的人爱它,你以为怎么样?”春英微笑

不答,盒花而去。▯

  明早,复会英于亭前。英曰:“官人亦欲此耶?”生曰:“欲则欲矣,恨未一攀。”英曰:“盆花满亭,任采何害。”生曰:“此花贵丽,不能自折,必欲仗人引手耳。”英即连摘数朵与生,曰:“蕊瓣整洁,君试取之。”生佯受花,因把英手曰:“子,敏人也,犹不悟耶?”即出碧玉环一双,跪而进曰:“久怀鄙私,未获一展,吾子若许,方敢毕陈。”英扶起曰:“既有高明,任言无隐。”生乃从容语曰:“予自家干谒,蒙尊主款留,幸矣。但意不在索居也,实因墙外睹芳容,顿起攀花之念;柳边聆笑语,未承题叶之交。虽名节之系,吾不敢也。第风月之怀,人皆有焉。是以昼夜彷徨,梦魂颠倒,不愧蒹葭托玉树,必期青鸾付娇鸾。所赖以道达维持者,吾子也。可不乘机动意,效待月之红娘;因事进言,法遗香之淑女?万一云雨之债得偿,纵使捐躯之报何惜,子其为我图之。”英见生丰姿俟俏,词气扬逸,心亦爱之,故赧色目生而言曰:“先生将希圣希贤,何忍谋及乃事?娘子素冰清玉洁,岂容干彼以私?人谋固当忠,天理实难泯,吾不敢也。然而自古佳期雅会,多谐于月夕花朝,况今女貌郎才,或出于天授人与,敢不委曲引君归洛浦、周旋扶汝至阳台乎?所赐之物,义不敢领。”生强纳诸袖中而去。自喜事遂一二,归赋一律,以自庆焉:▯▯

译没有回答,便拿着花盒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书生又在亭前遇见了英娘。英娘说:“官人也是想要这花吗?”书生说:“想要倒是想要,只是遗憾没能亲手攀折一下。”英娘说:“亭子里盆花满布,任凭你采摘有什么害处呢?”书生说:“这花珍贵艳丽,我不能自己折取,一定要依靠别人伸手帮我才行。”英娘随即连摘了几朵给书生,说:“花蕊花瓣都很整洁,您试着拿去吧。”书生假装接过花,趁机握住英娘的手说:“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还不开窍呢?”随即取出一对碧玉环,跪着递上说:“我长久以来怀有私情,没能得以表达,如果您答应,我才敢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英娘扶起他说:“既然您有如此高明的意思,尽管直言无隐。”书生于是从容地说道:“我独自前来拜谒,承蒙您家主人款待挽留,实在幸运。但我心意并不在于独自居住,而是因为隔着墙外看到了您的芳容,顿时产生了攀折花枝的念头;在柳边听到了您的笑语,却没有得到题诗传情的交往。虽然名节所系,我不敢逾越。但风月情怀,人人都有。因此我日夜彷徨,神魂颠倒,不觉得以蒹葭自比而依托玉树,一定期望青鸾能托付给娇鸾。所依赖来传达情意、维持关系的,就是您了。何不趁着时机打动心意,效仿月下牵线的红娘;因事进言,效法遗香传情的淑女?万一云雨之债得以偿还,纵使献出生命来报答又何必吝惜,请您为我筹划此事。”英娘见书生风度俊俏,言辞气度飘逸,心里也爱慕他,所以面带羞色看着书生说:“先生将要追求圣贤之道,怎么忍心谋划这种事呢?娘子向来冰清玉洁,怎么容许用私情去干扰她?为人谋划固然应当忠诚,但天理实在难以泯灭,我不敢这样做。然而自古以来的美好约会,多是在月夜花晨时达成,况且如今女貌郎才,或许是上天授予、人为促成,我怎敢不委曲周旋引您归向洛浦、扶持您到达阳台呢?只是所赐之物,我按道义不敢接受。”书生强行将玉环塞进她的袖中后离去。自从喜事接连发生一两次后,回去写了一首律诗,以此自我庆贺:

天台花柳暗,今喜路能通。密意传何切,幽怀话正匆。▯

  青灯空待月,红叶未随风。漫说鸾台远,相逢咫尺中。▯▯

  越数日,春英不至。生出庭前观之,见一小鬟手持香草。生曰:“拾此何用?”鬟曰:“浸油润发耳。”又曰:“见春英否?”鬟曰:“不见。”生曰:“彼此一家,何为推阻?”鬟曰:“吾值新姨房,彼为鸾姐所属,是以不见。”生曰:“新姨为谁?”鬟曰:“姓柳,名巫云,家翁之宠妾也。迩因远征,权为家长,郁郁不得志,惟吟哦以度清宵耳。”言毕,鬟去,春英适来。生语英曰:“别后心事悬悬,痴病日笃,贤姐何不出一奇谋,以活涸辙之枯鱼哉!”英曰:“吾尝为汝图矣,但芳心玉石,何能即开?迟之岁月可也。”生曰:“予岂不谅,第势如累卵,信子所言是,犹输万里之米而救饥饿士也,事能济乎!”英良久曰:“鸾姐知诗,不若制一词以挑之,何如?”生曰:“善。”乃邀英至书阁中。方欲构思,见英侍立,星眸含俏,云鬓笼情,彼此互观,欲思交动。乃谓英曰:“诗兴不来,春兴先到,奈何,奈何!”即挽英就枕,英亦不辞。金莲半起,玉体全偎,当芙蓉露滴之时,恍若梦寐中魂魄矣。生起,喜曰:“予欲建策谋人,得子发轫。既能一战致捷,后虽有顽敌坚城,可破竹下矣。”英曰:“但恐得手之日,不记发轫之人耳。”生曰:“如有此心,神明共殛。”将行,索词。生一挥而就,乃《忆秦娥》也:▯▯

  相逢后,月暗箫声人病酒。人病酒,一种风流,甚时消受无聊独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原非偶,觅个良宵,丁香解扣。

  英度来久,急忙趋回,所索之词,竟遗于路。不意为小鬟所见,拾送巫云。云拆视之,曰:“此情词也,娇鸾有外遇矣。执而白之渠母,免玷王氏风,可乎?”复自忖曰:“彼母窘我,我亦无赖,又何苦自作怨?况闻吴公子潇洒聪明,愈于王老十倍,不若诈鸾词以先接之。”遂作《好事近》词以付,云:▯▯

  好梦久飘遥,一柬将人轻撩。▯

  准拟月儿高,莫把幽期负了。▯

  曲房深幕护绞绡,留待多情到。▯

  此际殷勤报道:要轻轻悄悄。▯▯

  生方倚槛看花,忽见小鬟报曰:“鸾姐有书,约公子一会。”生曰:“春英何在?”鬟曰:“侍老夫人,无暇。且鸾姐害羞,夜不设火。公子如约,竟过集芳亭,越小门,达太和堂,越迎晖轩,由左而旋,即鸾寝所。慎毋误也。”生得词,喜溢颜色,恨不得挥太阳归咸池,揭清光于石室。▯

  少顷,远寺钟声,孤村灯影,一家人寂,满树鸦宁。生整衣冠,循路而入。正疑左右两道,小鬟已执香待矣。引至闺中,别一洞房,虽无灯烛之光,而月映纱窗,人物可辨。彼方巧妆艳服,莹彩袭人。生进揖曰:“佳词下赐,厚爱何当!极慕深思,顿令尽释。”云亦答礼曰:“久沽待价,拟弃于时,辱翰钟情,恍愧惭自献。”言毕,生抱曰:“今服何不素耶?”答曰:“幸接新郎,固宜易服。”生于此时,兴不能遏,乃为之解衣,并枕而卧。但见:酥胸紧贴,柳腰款款春浓;玉脸斜偎,檀口轻轻津送。虽戏水鸳鸯,穿花蝴蝶,未足以形容也。彼此多情,不觉漏下三鼓。生因谓曰:“一自识荆桃下,几裂肺腑,万策千谋,今获遂愿。但不知长远之计何出耳!”巫因答曰:“妾非娇鸾,主人侧室巫云也。偶得私词,不欲汝败,因而情动,以致蝇疵。况容貌虽殊,恩义则一,百年交好,今夕殆与君订矣。何必他顾,以自苦耶?”生得语,默忖曰:“承主不拒,受惠良多,意属孀居,反淫爱妾,心虽不安,而悔无及矣。”云见生不答,复又慰曰:“娇鸾不足异,其妹娇凤,学绣于予,眉秀而长,眼光而润,不施朱粉,红白自然,飘逸若风动海棠,圆活如露旋荷盖。且又工诗善弈,尝为回文歌,听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爱作懒鸦鬓,袅娜轻盈,甚是可目。今方十六,情事想渐识矣。意或鄙妾,当与君图之,何如

译天台的花柳幽深昏暗,如今欣喜道路能够相通。隐秘的情意传达得多么急切,深藏的情怀正匆匆倾诉。

青灯空自等待月光,红叶尚未随风飘去。莫说鸾台遥远,相逢就在咫尺之间。

过了几天,春英没有到来。书生到庭前观看,看见一个小丫鬟手持香草。书生说:“捡这个有什么用?”丫鬟说:“用来浸油润头发罢了。”书生又说:“看见春英了吗?”丫鬟说:“没看见。”书生说:“彼此都是一家人,为何推脱阻挠?”丫鬟说:“我服侍新姨房,她属于鸾姐管辖,所以见不到。”书生说:“新姨是谁?”丫鬟说:“姓柳,名巫云,是家翁宠爱的妾室。近来因为主人远征,暂时主持家务,郁郁不得志,只是吟诗作赋来度过清冷的夜晚罢了。”说完,丫鬟离去,春英恰好到来。书生对春英说:“分别后心事悬悬,痴病日益加重,贤姐为何不出一个奇谋,来拯救这涸辙中的枯鱼呢!”春英说:“我曾为你谋划过,只是她芳心如玉石般坚硬,怎能立刻打开?拖延些时日是可以的。”书生说:“我难道不理解,只是形势如同累卵,相信你的话是对的,却好比运送万里的米来救饥饿的人,事情能成功吗!”春英许久说:“鸾姐懂诗,不如作一首词来挑逗她,怎么样?”书生说:“好。”于是邀请春英到书阁中。刚要构思,看见春英侍立一旁,星眸含着俏意,云鬓笼罩情思,彼此互看,欲念萌动。于是对春英说:“诗兴不来,春兴先到,怎么办,怎么办!”随即挽着春英上床,春英也不推辞。金莲半抬,玉体完全依偎,正当芙蓉露滴之时,恍若梦寐中的魂魄。书生起身,高兴地说:“我想出计谋谋人,得到你作为开端。既然一战就能取胜,以后即使有顽固的敌人和坚固的城池,也能势如破竹地攻下了。”春英说:“只怕得手之日,不记得发轫之人罢了。”书生说:“如果有这样的心,神明共同诛杀。”将要离开时,索要词作。书生一挥而就,是《忆秦娥》:

相逢后,月暗箫声人病酒。人病酒,一种风流,甚时消受无聊独立青青柳,恍然邂逅原非偶。原非偶,觅个良宵,丁香解扣。

春英唱了很久,急忙赶回,所索要的词,竟然遗落在路上。不料被小丫鬟看见,拾起送给巫云。巫云拆开看,说:“这是情词,娇鸾有外遇了。拿着它告诉她的母亲,以免玷污王氏的风声,可以吗?”又暗自思量说:“她母亲窘迫我,我也无可奈何,又何苦自找怨恨?况且听说吴公子潇洒聪明,胜过王老十倍,不如诈称是鸾姐的词来先接触他。”于是作《好事近》词交付,说:

好梦久飘遥,一柬将人轻撩。

准拟月儿高,莫把幽期负了。

曲房深幕护绞绡,留待多情到。

此际殷勤报道:要轻轻悄悄。

书生正倚栏看花,忽然看见小丫鬟报告说:“鸾姐有信,约公子一会。”书生说:“春英在哪里?”丫鬟说:“侍奉老夫人,无暇。而且鸾姐害羞,夜里不设灯火。公子如约,径直过集芳亭,穿过小门,到达太和堂,越过迎晖轩,从左面旋转,就是鸾姐的寝所。千万不要弄错了。”书生得到词,喜形于色,恨不得挥动太阳回到咸池,揭开清光于石室。

不久,远处寺庙钟声响起,孤村灯影朦胧,一家人寂静,满树乌鸦安宁。书生整理衣冠,沿着路进入。正疑惑左右两条路,小丫鬟已手持香烛等待了。引到闺中,另一间洞房,虽然没有灯烛之光,但月光映在纱窗上,人物可以辨认。她正巧妆艳服,莹彩袭人。书生进去作揖说:“佳词下赐,厚爱何当!极慕深思,顿令尽释。”巫云也回礼说:“久沽待价,拟弃于时,辱翰钟情,恍愧惭自献。”说完,书生抱她说:“今天衣服为何不素雅呢?”回答说:“有幸接待新郎,固然应该换衣服。”书生此时,兴致不能遏制,于是为她解衣,并枕而卧。只见:酥胸紧贴,柳腰款款春浓;玉脸斜偎,檀口轻轻津送。即使是戏水的鸳鸯,穿花的蝴蝶,也不足以形容。彼此多情,不觉漏下三鼓。书生因此说:“自从在桃下相识,几乎裂开肺腑,万策千谋,如今得遂心愿。只是不知道长远之计如何出呢!”巫云因此回答说:“妾不是娇鸾,是主人侧室巫云。偶然得到私词,不想让你败露,因而情动,以致蝇疵。况且容貌虽然不同,恩义则一,百年交好,今夕大概与君订下了。何必他顾,以自苦呢?”书生听到这话,默忖说:“承蒙主人不拒绝,受惠良多,心意属于孀居,反而淫爱妾室,心虽不安,而悔无及矣。”巫云见书生不答,又安慰说:“娇鸾不足异,其妹娇凤,学绣于予,眉秀而长,眼光而润,不施朱粉,红白自然,飘逸若风动海棠,圆活如露旋荷盖。且又工诗善弈,尝为回文歌,听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爱作懒鸦鬓,袅娜轻盈,甚是可目。今方十六,情事想渐识矣。意或鄙妾,当与君图之,何如

?”生曰:“自知愚拙,得遇仙姬,恨无以报雅爱,敢望吹嘘也。”云曰:“君果厚妾,妾亦当厚君。必不以此介意。”言语间,窗外鸡唱。生求再会,云曰:“愿得情长,不在取色。”生曰:“亦非贪淫,但无此不足以显真爱耳。”阳台重赴,愈觉情浓,如此欢娱,肯嫌更永。事毕,口占一律以谢云,曰:▯▯

译书生说:“我自知愚笨拙劣,有幸遇见仙女,遗憾没有可以用来报答您深厚恩爱的东西,哪里敢奢望您的提携呢?”云说:“您如果真心厚待我,我也应当厚待您。绝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放在心上。”说话之间,窗外传来鸡鸣声。书生请求再次相会,云说:“希望情意长久,不在于贪求美色。”书生说:“我也并非贪图淫欲,只是没有这种亲密行为不足以彰显真爱罢了。”再次登上阳台相会,愈发觉得情意浓烈,像这样欢乐愉悦,怎会嫌时间太长呢?事情结束后,即兴作了一首诗来感谢云,说:〇〇

巫山十二握春云,喜得芳情枕上分。▯

  带笑漫吹窗下火,含羞轻解月中裙。▯

  娇声默默情偏厚,弱态迟迟意欲醺。▯

  一刻千金真望外,风流反自愧东君。▯▯

  云亦答以复生,曰:▯▯

  浪说佳期自古难,如何一见即成欢。▯

  情浓始信鱼游水,意密方知凤得鸾。▯

  自讶更深孤影怯,不期春重两眉攒。▯

  愿君常是心如一,莫使幽闺翠鬓寒。▯▯

  诗成,披衣而散。▯

  那娇鸾自月夜闻琴之后,一点芳心为生所鼓,但无隙之可乘耳。春英自愧失词,久不与生会;而生亦闻巫云之言,思鸾之心浅矣。云在凤前,每每赞生。▯

  一日,凤持素枕面,托云描花。云曰:“吴公子博艺多才,丹青尤最,不若求彼一绘,岂不胜予哉?”凤曰:“吴公子外人,倘求不雅。”云曰:“彼父与家君至契,以理论之,兄妹间何避嫌为!”即呼鬟召生,生即往见。凤与云方并体而立,见生至,即掩云背。生进揖,从容且恭,因而睨视。果然眉清眼媚、体秀容娇。诚婉若游龙,飘似惊鸿也;展转间,进退无主,景态万千,不能尽述,惟翠枝振振而已。云曰:“屈君无事,凤姐有二枕面,敢劳公子一挥洒耳。”生曰:“承命宜遵,但拙笔不足以当雅视。”凤微哂,欲言自止。生即按几运思,唾手而就。一描拳石水仙花,一描并头金莲花。意犹未足,又各题一绝于旁云:▯▯

  素质天成分外奇,临风袅娜影迟迟。▯

  衾孤寂寞情无限,一种幽香付与谁?▯

  翠盖红衣水上芳,同心并蒂意何长。▯

  多情莫道年来瑞,还是风流学洞房。▯▯

  写完,呈上。凤不觉大喜而去。云曰:“两日候君,何不一顾耶?”生曰:“无小鬟,恐为他人所遇,故不敢耳。”云曰:“今幸娇凤先去,可坐此一语。”即命小鬟候门,具酒与生对酌。问曰:“向闻卿言,意为过誉。今阅之,卿言犹未尽也。天地生物之巧,何尽钟于此女耶!使我心胆不能自制,将若之何?”云曰:“非我赞襄,焉识天台之路?”生乘洒兴,即抱云曰:“卿德如山,涓埃无效。当以此心,铭之没齿。”即插手云怀,潜解云带。云亦情动,与生入帐,共效鸾凤,绸缪绻恋之际,恨前情犹未罄也。云起,谓生曰:“娇凤读书知礼,不可苟动。彼婢秋蟾者,亦颇通文。凤之情性,蟾素谙识,诚能以计得之,凤可不日取矣。”生曰:“予固愚疏,惟卿指示。”乃相与执手而别。▯

  生方及门,见一女童持盒至前,口称:“凤姐奉谢,望公子笑留。”生开视之,乃牙扇一柄,九龙香百枚,生急问曰:“子非秋蟾姐乎?”对曰:“公子何识?”生曰:“久慕芳名,尝悬念虑。”将近身叙话,蟾即害羞别去。生因自悔,作《望江南》词以道之:▯▯春梦断,心事仗谁怜?寂寂归来情未遣。小窗幸接新缘厚,贶自天传。----鬟翠展,相与欲留连。恍随莺燕忙飞远。望断红尘重怅然,徒使旅魂牵。

  越两日,生独坐凝思:“着意者失意,无情者有情。”正唏嘘间,闻启户声,视之,乃秋蟾也。生曰:“昨有柬寄答凤姐,子竟不将去。今复来,殆非忍心者。”因命坐。蟾辞曰:“前日承画枕面,早检妆奁,不料为画眉灯烬所秽,自欲描补,笔法不类公子。凤姐知之,必笞挞矣,故特奔求,幸赐垂怜。”生即承命描焉。至毕,问曰:“将何润笔?”蟾曰:“谢在后耳。”生曰:“笔还未尽,欲子发兴,何云后乎?”即抱蟾于榻。蟾力挣不能脱,意欲出声,恐两有所累,自度难免,不得已,从之。生试狎之,宛然一处子也,交会中甚有不胜状。生亦小心护持,不使情纵,得趣而已。将起,不觉猩红满衣,发鬓俱乱。生为之饰鬓,因谓曰:“巫云与鸾、凤,孰胜?”蟾曰:“鸾姐绰约,云姨丰艳,凤乃兼得,而雅逸尤过之。”生曰:“情事何如?”蟾曰:“固不可测。然昨见《惜春》诗云:无聊独立意徘徊,记得春来春又催。几片落花门静掩,数

译巫山十二峰笼罩着春云,欣喜地在这枕席间分享着芳情。带着笑意随意吹熄窗下的灯火,含着羞怯轻轻解开月下的衣裙。娇柔的声音低低诉说,情意格外深厚;柔弱的姿态迟迟未定,意态仿佛微醺。一刻千金真是出乎意料之外,风流的我反而自愧不如东君。

云也作诗回复,说:

浪说美好的期约自古难成,为何一见就能欢好。情意浓烈才相信鱼在水中游弋,心意亲密方知晓凤凰得遇鸾鸟。自惊深夜更深孤影胆怯,不料春意浓重双眉紧锁。愿君常常心志如一,莫让幽闺中翠鬓生寒。

诗成,披衣散去。

那娇鸾自从月夜听琴之后,一点芳心被生所打动,只是没有可乘之机罢了。春英自愧失言,很久不与生相会;而生也听了巫云的话,思念鸾的心意淡薄了。云在凤面前,常常称赞生。

一日,凤拿着素色的枕套,托云描画花纹。云说:“吴公子才艺广博,尤其擅长丹青,不如求他画一幅,岂不比我画得好?”凤说:“吴公子是外人,倘若求画不雅。”云说:“他的父亲与我父亲至交,按道理说,兄妹之间何必避嫌!”随即呼唤丫鬟叫来生,生随即前往相见。凤与云正并肩站立,见生到来,便遮住云的背部。生上前作揖,从容且恭敬,因而斜视。果然眉清目媚、体态秀雅容貌娇美。确实婉转如游龙,飘逸似惊鸿;辗转之间,进退无主,景致万千,不能尽述,只见翠枝颤动而已。云说:“委屈您无事,凤姐有两个枕套,敢劳公子挥洒笔墨。”生说:“承蒙命令应当遵从,只是拙劣的笔法不足以承受雅观。”凤微微一笑,欲言又止。生随即按着桌案构思,唾手可得。一幅画拳石水仙花,一幅画并头金莲花。意犹未尽,又在旁边各题了一首绝句:

素质的天成格外奇异,临风袅娜身影迟迟。衾枕孤冷寂寞情无限,一种幽香付与谁?

翠盖红衣水上芬芳,同心并蒂情意何长。多情莫道年来祥瑞,还是风流学洞房。

写完,呈上。凤不觉大喜而去。云说:“两日等候您,为何不来探望?”生说:“没有小丫鬟,恐怕被别人遇见,所以不敢来。”云说:“现在幸好娇凤先走了,可以坐在这里说说话。”随即命令小丫鬟守候在门口,摆好酒与生对饮。问说:“以前听您说,以为是过誉。现在看了,您说的话还未尽意。天地造物的巧妙,为何全集中在这女子身上!使我心胆不能自制,将怎么办?”云说:“没有我的赞襄,哪里能识得天台之路?”生乘着酒兴,便抱住云说:“您的恩德如山,我点滴效力都没有。应当将此心,铭记终生。”随即把手插入云的怀中,悄悄解开云的衣带。云也情动,与生进入帐中,共效鸾凤,缠绵缱绻之际,恨前情还未尽兴。云起身,对生说:“娇凤读书知礼,不可轻举妄动。那个婢女秋蟾,也颇通文墨。凤的情性,蟾一向了解,如果能用计得到她,凤不久就可以得到了。”生说:“我本来愚钝,只等您指示。”于是相握着手告别。

生刚走到门口,见一个女童拿着盒子来到面前,口称:“凤姐奉谢,望公子笑纳。”生打开看,是一把牙扇,百枚九龙香,生急忙问说:“你不是秋蟾姐吗?”回答说:“公子怎么认识?”生说:“久慕芳名,曾经悬念忧虑。”走近身叙话,蟾随即害羞别去。生因此自悔,作《望江南》词以表达:

春梦断,心事仗谁怜?寂寂归来情未遣。小窗幸接新缘厚,贶自天传。----鬟翠展,相与欲留连。恍随莺燕忙飞远。望断红尘重怅然,徒使旅魂牵。

过了两天,生独自坐着凝思:“着意者失意,无情者有情。”正唏嘘间,听见开门声,看,是秋蟾。生说:“昨天有信寄给凤姐,你竟然没送去。现在又来,大概不是忍心的人。”于是命她坐下。蟾推辞说:“前日承蒙画枕套,早就检查妆奁,不料被画眉灯的灯灰弄脏了,自己想描补,笔法不像公子。凤姐知道了,一定会鞭打,所以特地跑来请求,希望赐给垂怜。”生随即答应画。画完,问说:“用什么润笔?”蟾说:“谢在后头。”生说:“笔还没用完,想让你发兴,为什么说在后头?”随即抱住蟾在榻上。蟾用力挣扎不能脱身,想出声,恐怕两人都受累,自度难免,不得已,顺从了。生试探狎昵,宛然是一个处女,交合中很有不胜的样子。生也小心护持,不使情欲放纵,得趣而已。将要起身,不觉猩红满衣,发鬓都乱了。生为她整理鬓发,于是说:“巫云与鸾、凤,谁更好?”蟾说:“鸾姐绰约,云姨丰艳,凤兼得两者,而雅逸尤过之。”生说:“情事如何?”蟾说:“固然不可测。然而昨天见《惜春》诗云:无聊独立意徘徊,记得春来春又催。几片落花门静掩,数

声啼鸟梦初回。微风入幕红绡篆,细雨收阶绿长苔。弱质自怜光景掷,晓窗羞试鬓中煤。观此,则情可识矣。”生又曰:“子能挑否?”蟾曰:“异姓骨肉,何萌此心?”生曰:“世事纷纷,子尚认真耶?”蟾曰:“今患眼,颇无兴,徐可图之。生曰:“予有一方,甚验,子肯持去否?”蟾曰:“果有效验,何为不可。”生即录方,并致书于前曰:▯▯

译鸟啼声起,初从梦中醒来。微风透入帘幕,吹动红绡上篆形的香迹;细雨停歇在台阶,滋长出青绿的苔痕。我生性柔弱,自怜青春年华虚掷,清晨对着窗镜,羞于试用鬓间的发粉。看这情形,便可知晓我的情意了。”书生又说:“你能接受我的挑逗吗?”蟾说:“我们并非同姓骨肉,怎会产生这种心思?”书生说:“世事纷乱,你还如此认真吗?”蟾说:“如今我眼疾在身,没什么兴致,以后慢慢再说吧。”书生说:“我有一个药方,非常灵验,你愿意拿去试试吗?”蟾说:“如果确实有效,有什么不可以的。”书生随即抄录下药方,并附上书信给她说:〇〇

久荷胼朦,未伸寸悃,又蒙贶下,愧面惊心,自接芳容以来,神魂恍惚,不知其为何物也。及顾赐仪,仍益凄怆。执扇痛风流之未遂,燃香慨意气之难投。朝暮依依,莫测所事。近闻尊眸病热,又不暇自惜矣。顾影徘徊,犹患在体。千思万计,敬荐一方。倘得和平,则他日清目之本,谁曰不在是哉。▯▯

  书成,封付与蟾,兼完前枕,并持而去。▯

  娇凤素爱生才,今得书,亦不甚怪,且医方治之,疾果愈。时暮春景候,幽禽乱呼,舞蝶相逐,生无聊,欲趋会巫云,以话得秋蟾事。道经迎翠轩,得一金凤钗,制极工巧可爱。生喜,取而藏之。及至云所,云已不在。复回故道,而凤与蟾方咄咄相视。生趋揖,曰:“目患方除,今又竭功耶?”凤未及答,蟾在旁应曰:“承方致愈,幸已涵明。早失一钗,来此寻觅。”生曰:“何以失之?”凤曰:“无心而失之。”生曰:“失虽无心,得者有缘。”凤曰:“弃之而已。”生曰:“金质凤名,何忍相弃?”凤曰:“纵不忍,奈无觅何。”生曰:“心诚求之,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凤怒蟾曰:“汝在我后,眇不一看,安用汝为!”生出钗,曰:“仆久蓄此,毋怒蟾矣。”凤接,笑曰:“旧物耳,兄何欺?”生曰:“绣闺书室,若隔天渊,而失钗竟入仆手,不可谓无缘也。敢云欺乎?”语未竟,报:“鸾娘来。”生即趋出,谩成一词:▯▯

  访旧归来嗟不遇,转过迎晖,又与新人语。数句情言微自露,娇娥可是犹难悟。  拾得金钗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云鬓护。虽得相逢游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蝶恋花》)▯▯

  日晚,仍赴云处。小鬓曰:“被酒睡矣。”生揭帐视之,但见桃花映面,绿鬓欹烟,困思朦胧,虽画工不能模写也。生即解衣潜入衾内。云从梦寐中作娇声曰:“多情郎,乃为穿窬行耶?”生曰:“本入幕宾,何得相讶。”兴止而罢。生曰:“卿知秋蟾事乎?”云曰:“虽不知,试观其言,似与君相洽者。”生曰:“何以见之?”云曰:“还钗赐药,凤曾道来。”生曰:“然则感予否?”云曰:??纵彼不感,兄当从此机会。”生深然之,天曙而出。▯

  一日清明,夫人代王祭扫,举家随行。凤以处女,得不与焉。生知其然,直抵其寝室。凤见生,惊曰:“读书不知内外,所读何事?”生曰:“客居寂寥,访景怡情,迤逦而来,不觉至此。”秋蟾从旁赞曰:“早是亲雅,不然,取侮多矣。”生俯立鞠躬,莫敢进退。凤亦平颜,曰:“姑舍是,后宜慎之。然既来,理不当空返。”乃劝生坐。但见画床锦幕,香气袭人,室虽不甚幽,广雅则若仙境,可爱也。正欲遍观,见几上有《烈女传》一帙。生因指曰:“此书不若《西厢》可人。”凤曰:“《西厢》,邪曲耳。”生曰:“《娇红传》何如?”凤曰:“能坏心术。且二子人品,不足于人久矣,况顾慕之耶!”生曰:“崔氏才名,脍炙人口。娇红节义,至今凛然。虽其始遇以情,而盘错艰难间,卒以义终其身,正妇人而丈夫也,何可轻訾。较之昭君偶虏,卓氏当垆,西子败国忘家,则其人品之高下,二子又何如哉?”凤亦语塞。▯

  顷之,蟾捧茶至,因谓生曰:“公子识此味否?”生曰:“嫩绿旗枪,天池一种,味虽美,恨不能一饱尝耳。”凤曰:“兄果欲,当奉少许,以助清趣。”生即拜曰:“若蒙俯爱,愿粉身以谢。”凤艴然曰:“兄病心乎?何语之颠倒也。”生曰:“旅馆萧条,幽怀苦逼,昏昏卒梦,百事不复措情。卿忝兄妹之交,意宜怜惜,反过责耶?”凤又曰:“然则兄思归乎?”生曰:“携囊负芨,兴何匆匆也。一旦夙望投空,踌躇行止,正昔人所谓要归归不得者矣。”凤曰:“何不倩一排遣?”生曰:“知心在眼,欲倩久矣,其如不肯垂情耶!”凤稍意会,不辞而去。生因趋出,吟绝句二首以自叹:▯▯

  池平窗静独归时,一见娇娥心自痴。▯

  情深不堪回首处,倚栏空赋断肠诗

译长久以来,我双手长满老茧,未能表达丝毫心意,又承蒙您赐下厚礼,令我羞愧难当,心惊不已。自从见到您的芳容以来,我神魂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到回顾您赐予的仪态,更是感到凄怆悲伤。手持扇子,感叹风流之事未能实现;点燃香火,慨叹意气相投之难。早晚眷恋不舍,却不知该如何行事。最近听说您眼睛患有热病,我又无暇顾惜自己。对着身影徘徊不定,仍担忧疾病缠身。千思万想,恭敬地推荐一个药方。倘若能恢复平和,那么日后清明的根本,谁说不在这里呢?〇〇

信写好后,封好交给秋蟾,连同之前欠下的枕头一并带上,然后离开。〇

娇凤一向喜爱生才,如今收到信,也不怎么责怪,并且按照药方治疗,疾病果然痊愈了。当时正值暮春时节,幽静的鸟儿杂乱地鸣叫,飞舞的蝴蝶互相追逐,生才感到无聊,想要前往巫云那里,去谈论得到秋蟾的事情。路上经过迎翠轩,捡到一支金凤钗,制作极其精巧可爱。生才很高兴,取来收藏。等到到达巫云所在之处,巫云已经不在。生才又返回原路,而娇凤与秋蟾正互相怒视。生才快步上前作揖,说:“眼疾刚刚消除,现在又要费心了吗?”娇凤还没来得及回答,秋蟾在旁边回答说:“承蒙药方治愈,幸好已经恢复清明。早上丢失了一支钗,来这里寻找。”生才说:“为什么丢失的?”娇凤说:“无心丢失的。”生才说:“丢失虽然无心,但得到的人是有缘分的。”娇凤说:“扔掉罢了。”生才说:“金质的凤钗,怎么忍心抛弃呢?”娇凤说:“纵然不忍心,无奈找不到怎么办。”生才说:“诚心诚意地寻找,天下没有寻找而得不到的。”娇凤生气地对秋蟾说:“你在我后面,稍微看一眼都不行,还要你做什么!”生才拿出钗,说:“我早就收藏着这个,不要责怪秋蟾了。”娇凤接过钗,笑着说:“这是旧物罢了,兄长何必欺骗我?”生才说:“绣阁书房,如同天渊之别,而丢失的钗竟然落入我手中,不能说没有缘分。怎敢说是欺骗呢?”话还没说完,有人报告:“鸾娘来了。”生才立刻快步走出,随口填了一首词:〇〇

访旧归来嗟不遇,转过迎晖,又与新人语。数句情言微自露,娇娥可是犹难悟。 拾得金钗原有主,笑接殷勤,好把云鬓护。虽得相逢游洛浦,反教添我相思慕。(《蝶恋花》)〇〇

傍晚时分,生才又前往巫云处。小鬓说:“她喝醉了睡着了。”生才掀开帐子看她,只见桃花映面,绿鬓如烟,困倦朦胧,即使是画工也不能描绘出来。生才立刻解开衣服潜入被窝内。巫云从梦中发出娇声说:“多情的郎君,竟然做小偷的行为吗?”生才说:“我本是入幕之宾,怎么能惊讶呢。”兴致消退后就停止了。生才说:“你知道秋蟾的事情吗?”巫云说:“虽然不知道,但试着听听她的话,似乎与你相契合。”生才说:“怎么看出来的?”巫云说:“归还钗子、赐予药方,娇凤曾经说起过。”生才说:“那么她感激我吗?”巫云说:“纵然她不感激,兄长应当借此机会。”生才深以为然,天亮后出来。〇

一天清明节,夫人代替王爷祭扫,全家随行。娇凤因为是处女,得以不去。生才知道这样,径直到达她的寝室。娇凤见到生才,惊讶地说:“读书人不懂内外之别,所读的是什么书?”生才说:“客居寂寞,探访景色以怡情,不知不觉走到这里。”秋蟾在旁边称赞说:“早就亲近高雅之人,不然,受辱就多了。”生才低头站立鞠躬,不敢进退。娇凤也脸色平和,说:“暂且放下这些,以后应该谨慎些。既然来了,按理不应该空手返回。”于是劝生才坐下。只见画床锦幕,香气袭人,房间虽然不是很幽深,但宽敞雅致如同仙境,可爱极了。正想四处观看,看见几案上有一卷《烈女传》。生才于是指着说:“这本书不如《西厢记》讨人喜欢。”娇凤说:“《西厢记》是邪曲之作。”生才说:“《娇红传》怎么样?”娇凤说:“能败坏心术。况且那两个人的品格,早就不足以被人称道了,何况去仰慕他们呢!”生才说:“崔氏的才名,脍炙人口。娇红的节义,至今凛然。虽然他们开始相遇是因为情爱,但在盘根错节的艰难中,最终坚守道义终其一生,是正直的妇人和大丈夫,怎么可以轻率诋毁。与昭君偶然嫁给匈奴、卓氏当垆卖酒、西子败坏国家忘记家庭相比,那么他们品格的高低,那两个人又怎么样呢?”娇凤也无话可说。〇

过了一会儿,秋蟾捧着茶来,于是对生才说:“公子认识这茶的味道吗?”生才说:“嫩绿的旗枪,是天池的一种,味道虽然美,遗憾不能尽情品尝罢了。”娇凤说:“兄长如果真的想要,应当奉送少许,以助清雅情趣。”生才立刻拜谢说:“如果承蒙俯爱,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娇凤生气地说:“兄长是病了吗?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生才说:“旅馆萧条,幽怀苦逼,昏昏噩噩,百事都不再顾及。你愧对兄妹之交,理应怜惜,反而过分责备吗?”娇凤又说:“那么兄长想回家吗?”生才说:“带着行李背着书箱,兴致怎么这么匆匆。一旦夙愿落空,踌躇不前,正是古人所说的想回却回不去的情况。”娇凤说:“为什么不请人排遣一下?”生才说:“知心人在眼前,想请人排遣很久了,无奈不肯垂情啊!”娇凤稍微明白心意,不辞而别。生才于是快步走出,吟诵两首绝句以自叹:〇〇

池平窗静独归时,一见娇娥心自痴。〇

情深不堪回首处,倚栏空赋断肠诗

。▯

  乳燕飞飞莺乱啼,满腔心事被人迷。▯

译小燕子翩翩飞舞,黄莺儿杂乱啼鸣,满腹的心事被人迷惑。

琴堂轸冷知音少,无限芳情带草萋。▯▯

  越数日,春英来园中。生招谓曰:“别后耿耿,子忍不一顾耶?”英曰:“予心亦然,但娇娘子常有恙,难相离耳。”生曰:“向承许,杳不效力,岂为信人?”英曰:“公子将别望,敢相强乎。”生笑曰:“知心有几?”反顾间,秋蟾、小鬟亦至。生曰:“不约而俱,良会也,安可虚负。试斗草一乐,劣者任胜者罚,何如?”众美皆曰:“可。”时有翠色花一种,生先得之。秋蟾潜欲分之,英亦求惠,生方欲与,不料为小鬟所见,并力来夺。三女一男,混作一处。鸾度英来,又谅必遇生,忌有所私,亲往伺察。鸾已近身也,春、秋犹争笑自若。鸾叱曰:“男女不相授受,而顾狎戏如此,体面何在!”众皆遁去,惟春英伏地请罪。鸾欲责谴,哀求而止。▯

  后两日,英忿鸾之辱己也,乃盗鸾《如梦令》词及红凤头鞋一只与生,曰:“此娇娘子手制,当为公子作媒。”生览之,大喜过望。候晚,密趋卧云轩。见鸾独立凝神,口诵“不如意事常八九”之句,生即在背接曰:“何意不如?仆当解分一二。”鸾惊问曰:“汝来此何干?”生曰:“来赴约耳。”鸾曰:“有何约可赴?”生出鞋,曰:“此物卿既与之,今复悔耶?”鸾愕然,曰:“此必春英所窃,兄何见欺?”生曰:“然则‘与君分半’之词,亦春英所作乎?”鸾不觉面色微红,低首不答,指捻裙带而已。生复附耳曰:“白玉久沉,青春难再,事已至此,守尚何为?”即挽鸾颈,就大理石床上罗裙半卸,绣履就挑,眼朦胧而纤手牢钩,腰闪烁而灵犀紧辏。在鸾久疏旧欲,觉芳兴之甚浓;在生幸接新目,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踏碎花香;弱体难禁,拼取翻残桃浪,真天地间之一大快也。生喜鸾多趣有情,乃于枕上构一词以庆之,名《惜春飞》:▯▯

  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边春兴。▯

  何用鞋凭证,风流一刻皆前定。▯

  寄语多情须细听,早办通宵欢庆。▯

  还把新弦整,莫使妆台负明镜。▯▯

  鸾起曰:“通宵之乐,实妾本心,第碍春英耳。”生绐曰:“不妨,当并取之,以塞其口。”彼此正兴逸,遥见火光,望之,乃夫人也。鸾即使生逾窗而避之,鞋与词俱不及与。生且惧且行,不意小鬟在路,承命邀生生不能却。至,则巫云方守灯以待。见生面色萧然,亲以手酌生,坐生膝上,每酌,则各饮其半,不料袖中鸾鞋为彼觉而搜之,生亦不能力拒,竟留宿焉。但生虽在云房,而一念遑遑,实属于凤。于是诈言早起就外,欲至凤所,意彼尚寝,当约秋蟾为援,以情强之。▯

  谁知凤以宿妆起矣:云鬟半敛,梦态迟迟,何啻睡未足之海棠,雾初回之杨柳;独倚窗栏,看喜鹊争巢而舞。见生,问曰:“举家尚在梦中,兄何起之早耶?”生曰:“孤帏清淡,冷气逼人,欲使安枕,难矣。”凤亦凄然无语。少顷,几上小瓶插红梅一枝,凤竟往添水,若不礼生者。生从后抚其背,曰:“卿能惜花憔悴,独不念人断肠乎?”凤曰:“人自肠断,于我何与?”生作意又问曰:“向有小柬,托秋蟾奉谢,不识曾赐览否?”凤亦作意答曰:“虽有华章,但意思深长,语多不解,今亦置矣。”生曰:“卿既不屑一观,当掷下还。”凤笑曰:“恐还则又送人也。”生曰:“身萍浮梗,见弃于人久矣,尚有谁送?”凤曰:“新姨每每致爱,何谓无人?”生曰:“果有之,但十巫云不足以易一卿耳。”凤又曰:“得陇望蜀,兄何不知足耶。”生曰:“噫!卿犹不谅,无怪其视我恝然也。盖欲取虞,不得不先取虢。至以灵台一点,惟卿是图,刺骨穿心,不能少释,予岂分情博爱者比哉。”凤见生言词恳切,颇亦感动,睨视生移时。而秋蟾报:“夫人呼凤问事。”即与偕去。在亦出外,怏怏不能披卷。及夜,赋五言律云:▯▯

  话别幽窗下,情深思亦深。▯

  佳期凭素枕,乡梦恋重衾。▯

  自信人如玉,何妨钗与

译琴堂琴轸冰冷,知音稀少,无限的深情伴随着茂盛的芳草。〇〇

过了几天,春英来到园中。书生招她过来对她说:“分别后心中挂念,你忍心不来探望一次吗?”春英说:“我的心意也是如此,只是娇娘子常常生病,难以离开她身边。”书生说:“先前承蒙许诺,却毫无成效,难道算是守信之人吗?”春英说:“公子既然打算另有所望,怎敢勉强你呢。”书生笑着说:“知心的人有几个呢?”回头之间,秋蟾、小鬟也到了。书生说:“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真是美好的聚会,怎么能辜负。不如玩斗草游戏取乐,输的人任由赢的人惩罚,怎么样?”众美女都说:“可以。”当时有一种翠色的花,书生先得到了。秋蟾暗中想分一些,春英也请求施惠,书生正要给,不料被小鬟看见,一起用力来抢夺。三个女子和一个男子,混作一团。鸾度春英前来,又料想必定会遇到书生,忌恨他们私下有情,亲自前往窥探。鸾已经靠近身边了,春英、秋蟾还在争笑如常。鸾斥责说:“男女不相授受,却如此狎昵嬉戏,体面在哪里!”众人都逃散了,只有春英伏在地上请罪。鸾想要责罚,经她哀求才作罢。〇

两天后,春英怨恨鸾侮辱自己,于是偷了鸾的《如梦令》词以及一只红凤头鞋给书生,说:“这是娇娘子亲手制作的,应当为公子做媒。”书生看了,大喜过望。等到晚上,悄悄赶往卧云轩。看见鸾独自站立凝神,口中念着“不如意事常八九”的诗句,书生就在背后接话道:“什么不如意?我应当为你分担一二。”鸾惊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书生说:“来赴约罢了。”鸾说:“有什么约可赴?”书生拿出鞋子,说:“这东西你既然给了,现在又后悔吗?”鸾愕然,说:“这一定是春英偷的,兄长为何欺骗我?”书生说:“那么‘与君分半’的词,也是春英写的吗?”鸾不觉面色微红,低头不答,只是手指搓弄裙带而已。书生又贴近耳朵说:“白玉久沉,青春难再,事已至此,坚守还有什么用?”随即挽住鸾的脖子,在大理石床上罗裙半解,绣鞋挑落,眼神朦胧而纤手紧紧勾住,腰肢闪烁而灵犀紧密相合。鸾久疏旧欲,觉得兴致非常浓厚;书生幸得新欢,深知春意正浓。因此玉容失主,任凭踏碎花香;弱体难禁,拼取翻残桃浪,真是天地间的一大快事。书生喜欢鸾多趣有情,于是枕上构思一词以庆贺,名为《惜春飞》:〇〇

蝶怨蜂愁迷不醒,分得枕边春兴。〇

何用鞋凭证,风流一刻皆前定。〇

寄语多情须细听,早办通宵欢庆。〇

还把新弦整,莫使妆台负明镜。〇〇

鸾起身说:“通宵之乐,确实是妾的本心,只是碍于春英罢了。”书生欺骗她说:“不妨,应当一并娶她,以堵住她的嘴。”彼此正兴致盎然,远远看见火光,望去,原来是夫人。鸾就让书生翻窗躲避,鞋和词都来不及给他。书生一边害怕一边走,不料小鬟在路上,奉命邀请书生,书生无法推辞。到了那里,巫云正守着灯等待。看见书生面色萧然,亲手为书生斟酒,书生坐在巫云膝上,每次斟酒,就各自喝一半,不料袖中鸾的鞋被她发觉并搜出,书生也不能极力抗拒,竟然留宿在那里。但书生虽然在巫云房中,而心神惶惶,实在属于凤。于是诈称早起去外面,想前往凤那里,心想她还睡着,应当约秋蟾为援,以情势强迫她。〇

谁知凤已经起床梳妆了:云鬟半敛,梦态迟迟,何止是睡未足的海棠,雾初散的杨柳;独自倚靠窗栏,看喜鹊争巢而舞。看见书生,问道:“全家还在梦中,兄长为何起得这么早?”书生说:“孤帏清淡,冷气逼人,想要安枕,难啊。”凤也凄然无语。过了一会儿,几案上的小瓶插着一枝红梅,凤竟去添水,好像不礼遇书生。书生从后面抚摸她的背,说:“你能爱惜憔悴的花,难道不念想断肠的人吗?”凤说:“人自断肠,与我何干?”书生故意又问说:“先前有小信,托秋蟾呈上致谢,不知道是否赐览了?”凤也故意回答说:“虽有华美的文章,但意思深长,话语多不理解,现在也搁置了。”书生说:“你既然不屑一看,应当扔下还给我。”凤笑着说:“恐怕还了又送给别人。”书生说:“我身如浮萍断梗,被人抛弃很久了,还有谁送?”凤说:“新姨每每表示爱意,怎么说无人?”书生说:“确实有,但十个巫云也不足以换一个你。”凤又说:“得陇望蜀,兄长为何不知足。”书生说:“唉!你还不体谅,难怪你对我冷漠。想要得到虞姬,不得不先得到虢女。至于内心的一点念头,只图你一人,刺骨穿心,不能稍释,我难道是分情博爱的人吗。”凤见书生言辞恳切,颇为感动,斜视书生许久。而秋蟾报告:“夫人叫凤问事。”随即与她一同离去。书生也走出外面,怏怏不乐,无法展开书卷。到了晚上,作五言律诗云:〇〇

话别幽窗下,情深思亦深。〇

佳期凭素枕,乡梦恋重衾。〇

自信人如玉,何妨钗与

金。▯

  莫怜空凤侣,还拟再论心。▯▯

译金。〇

不要怜惜那空自相伴的凤侣,还打算再次倾诉心意。〇〇

鸾自通生后,忌春英眼,每降节下之,欲得其欢心。一日,英持玉丁香待妆,失手堕地,竟损一角。鸾收匿而不问。英因德鸾,乃扣启曰:“侍奉闺帏,久蒙恩育,倘有所使,当竭力以图报。”鸾曰:“我无他,惟汝玉一节,两难周旋耳。”英曰:“夫人性宽,即在所略,则下此俱不足畏。况娘子情人,即我情人也,何自生嫌疑?”鸾曰:“汝既有美心,能引我一见乎?”英曰:“不难。”即与鸾同至生室,相见欣然。因以眼拨生,曰:“那人已回心,今夜可作通宵计矣。”生点首是之。正笑语间,忽索前鞋及词,已无觅矣。生遮以别言,鸾疑其执。生不得已,遂以实告。鸾重有不平意,少坐而去。▯

  生虽喜得鸾,而以凤方之,则彼重于此多矣。是夜,因凤事未谐,郁郁不乐,伏枕而眠,不赴鸾之约。鸾久候不至,意为巫云所邀,乃怨云夺己之爱。欲谋相倾。然所恨在彼,而所惜在此,又不敢忄幸▯然自诀也。寝不能安,作《一丛花》词以写其意:▯▯

  晓来密约小亭中,戚戚两情浓。良宵挨尽心如痛,徒使我、望眼成空。红叶无凭,绿窗虚扃,何处觅飞鸿?▯

  欲眠犹自倚薰笼,幽恨积眉峰。孤灯独守难成梦,凄凉了、一枕残红。不是缘悭,非干薄幸,都为妒花风。

  明早,鸾以此词命春英特送与生。生接览之,自悔无及,即同英入谢罪。过太和堂,望见凤立丽春馆下,看金鱼戏水。生使英先回,竟趋赴凤。凤问秋蟾曰:“一雌前行,众雄随后,何相逼之甚耶?”生曰:“天下事,非相逼,焉能有成?”凤整容施礼,而生已当胸紧抱,曰:“今日乃入手耶!”凤怒曰:“兄何太狂!人见则彼此名损多矣!”生曰:“为卿死且不吝,何名之有?”凤因且拒且走,生恐伤彼力,寻亦放手,但随之而行,直至闺中。凤即坐而舒气,生蹲踞而前,曰:“子诚铁石人耶。自拜丰姿,即劳梦寐,屡为吐露,不获垂怜,使我空池虚馆中,当月朗灯残之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吊,将欲思归,则香扇犹在目也,情柬犹未还也,何忍一旦自弃。及至姑留,又以热心而对冷眼,甚不能堪。是以千回万转,食减容消,若痴醉沉昏然者,无非卿使之也。卿纵欲为彭蛾德耀之行,何卿送人至此极乎!”言讫,不觉泪下。凤持生起,曰:“妾非草木,岂谓无情,方寸中被兄索乱久矣。然终不显然就兄者,诚以私奔窃取,终非美满之福,只自招人议耳。况观兄之才学,必不久卧池中者,故父母亦爱兄敬兄。苟或事遂牵红,则偕老终身,妾愿足矣。计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谅之甚耶!”生曰:“卿言诚是,但世情易变,后会难期,能保其事之必谐乎?倘或天不从人,则万斛相思,顿成一梦,必难复牵子襟以自诉矣,悔恨又当何如!”凤又曰:“汝我情缘,甚非易得。此身既许于君,死生随之,复肯流落他人手哉!”即脱指上玉记事一枚、系青丝发一缕与生,曰:“兄当以结发为图,以苟合为戒。”生袖中偶有鸳鸯荷包,亦与凤,曰:“情联意绊,百岁相思。”正话间,秋蟾驰至,颇知此情,乃曰:“彼此歃盟,不可无证。兄姻缘得意,妾亦有所托者。”即折髻上玉簪,以半与生,祝曰:“君情若坚”;以半与凤,祝曰:“姐志若白。绿鬓与交,苍头无影。”生、凤笑而收之。生感凤意,口占《清夜》词一阕云:▯▯

  兰房兮春晓,玉人起兮纤腰小。誓固兮盟牢,黄河长兮泰山老。  莺愁兮蝶困,绿阴阴兮红▯。密约兮虽都苦,沉梦兮难醒。

  凤亦以词答生,词名《点绛唇》:▯▯

  默步庭阑,无端又被狂郎见。排莺狎燕,顿使酥胸颤。订说盟言,半怯桃花面。情洽处,且休留恋,早中金屏箭。

  生回间,鸾见,挽生手,同至寝所,恣行欢谑。枕席中所讲会者,千态万状,虽巫云辈,远拜其下风矣。事阑,日已西向。鸾起,挽生而坐,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唇而饮。▯▯之情,实未有如鸾之极者也。

译鸾自从与生通奸后,忌惮春英的眼睛,每次降下节下之礼,都想得到她的欢心。一天,春英拿着玉丁香等待梳妆,失手掉在地上,竟然损坏了一个角。鸾收起来藏匿而不追问。春英因此感激鸾,于是叩门启奏说:“侍奉闺房,长久蒙受恩惠养育,如果有差遣,应当竭力图报。”鸾说:“我没有其他要求,只是你玉节一事,两难周旋罢了。”春英说:“夫人性格宽厚,即使有所忽略,那么下面这些都不足畏惧。况且娘子的爱人,就是我的爱人,何必自己产生嫌疑?”鸾说:“你既然有美意,能引我见他一面吗?”春英说:“不难。”于是与鸾一同来到生的房间,相见十分高兴。鸾用眼示意生,说:“那人已经回心转意,今夜可以通宵作乐了。”生点头表示同意。正在谈笑之间,忽然索要之前的鞋子和词作,已经无处可寻了。生用别的话遮掩,鸾怀疑他固执。生不得已,于是如实相告。鸾心中更加不平,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生虽然欢喜得到鸾,但与凤相比,则凤比鸾重要多了。这天夜里,因为凤的事没有成功,郁郁不乐,伏枕而眠,没有赴鸾的约会。鸾久候不到,以为是被巫山云雨所邀,于是怨恨云夺走了自己的爱。想要谋划倾轧对方。然而所恨的是凤,所惜的是生,又不敢侥幸决绝。寝不安席,作《一丛花》词以表达心意:

清晨密约在小亭中,凄凄两情浓。良宵挨尽心如痛,徒使我、望眼成空。红叶无凭据,绿窗虚掩,何处寻觅飞鸿?

欲眠犹自倚着薰笼,幽恨积在眉峰。孤灯独守难成梦,凄凉了、一枕残红。不是缘分浅薄,非关薄幸,都因为妒花的风。

第二天早上,鸾让春英特意把这首词送给生。生接过来阅读,自悔无及,立即同春英进去谢罪。经过太和堂,看见凤站在丽春馆下,看金鱼戏水。生让春英先回去,径直走向凤。凤问秋蟾说:“一只雌鸟先行,众雄随后,为何逼迫得这么厉害?”生说:“天下的事,不逼迫,怎么能成功?”凤整理仪容行礼,而生已经当胸紧紧抱住,说:“今天才入手吗!”凤怒道:“兄长为何太狂妄!被人看见则彼此名声受损多了!”生说:“为你死尚且不吝惜,何名之有?”凤于是边拒绝边跑,生怕伤她的力气,不久也放手,只是跟着她走,直到闺房中。凤坐下舒气,生蹲踞上前,说:“你真是铁石人吗。自从拜见你的丰姿,就劳梦寐,屡次吐露心意,得不到垂怜,使我空池虚馆中,当月朗灯残的时候,度刻如年,形影相吊,想要思归,则香扇犹在目也,情柬犹未还也,何忍一旦自弃。等到姑且留下,又以热心对冷眼,甚不能堪。所以千回万转,食减容消,若痴醉沉昏的样子,无非是你造成的。你纵然想做彭蛾德耀的行为,为何把我逼到如此地步!”说完,不觉泪下。凤扶生起来,说:“妾非草木,岂谓无情,方寸中被兄长索乱久矣。然而终不显然就兄长者,诚以私奔窃取,终非美满之福,只自招人议论罢了。况且观兄之才学,必不久卧池中者,所以父母也爱兄敬兄。如果事情遂愿牵红,则偕老终身,妾愿足矣。计不出此,而徒依依吾前,何不谅之甚耶!”生说:“卿言诚是,但世情易变,后会难期,能保其事之必谐乎?倘或天不从人,则万斛相思,顿成一梦,必难复牵子襟以自诉矣,悔恨又当何如!”凤又说:“汝我情缘,甚非易得。此身既许于君,死生随之,复肯流落他人手哉!”于是脱下指上玉记事一枚、系青丝发一缕给生,说:“兄长当以结发为图,以苟合为戒。”生袖中偶有鸳鸯荷包,也给了凤,说:“情联意绊,百岁相思。”正说话间,秋蟾驰至,颇知此情,于是说:“彼此歃盟,不可无证。兄姻缘得意,妾亦有所托者。”即折下髻上玉簪,以半给生,祝曰:“君情若坚”;以半给凤,祝曰:“姐志若白。绿鬓与交,苍头无影。”生、凤笑而收下。生感凤意,口占《清夜》词一阕:

兰房兮春晓,玉人起兮纤腰小。誓固兮盟牢,黄河长兮泰山老。莺愁兮蝶困,绿阴阴兮红。密约兮虽都苦,沉梦兮难醒。

凤也以词答生,词名《点绛唇》:

默步庭阑,无端又被狂郎见。排莺狎燕,顿使酥胸颤。订说盟言,半怯桃花面。情洽处,且休留恋,早中金屏箭。

生回来时,鸾看见,挽生手,同至寝所,恣行欢谑。枕席中所讲会者,千态万状,虽巫云辈,远拜其下风矣。事阑,日已西向。鸾起,挽生而坐,自含五和香,以舌舐生口中;或使生吸茶,又自接唇而饮。之情,实未有如鸾之极者也。

是夜,复留生。生颇倦,婉辞而出。鸾疑有他就,终不快于巫云。▯

译这天夜里,鸾又挽留书生。书生非常疲倦,委婉地推辞后便告辞离去。鸾怀疑他另有约会,心里始终对巫云感到不痛快。

生自说盟之后,虽常会凤,或携手,或联肩,或笑狎赓歌,或花月下对膝以话心事,无所不至,但语一及淫,则正色曰:“妾岂淫荡者耶?妾果淫荡,兄何亦贵于妾!”每每不能相强而罢。一日,房前新荷盛开,谓生曰:“出污而婷婷不染,垂实而颗颗含香,真所谓花之君子也。”生曰:“凌波仙子,香色俱倾人矣。然当娇红嫩绿时不趁一赏,则秋风剥落,虽欲见,得乎?”又一日,与生并坐,秋蟾忽持新蛾来,两尾相连,四翅绰约。因谓凤曰:“物类钟情,卿何固执?”凤掷蛾不语。生亦愀然曰:“大丈夫欲为一蛾不可得,虚生何为!”语虽感伤,而凤终坚守。▯

  是夜归馆,适月朗风清,因作诗以自怨云:▯▯

  相逢不若未相逢,赢得心牵意亦忡。▯

  独立小栏凭往事,汪汪两泪泣西风。▯

  当初邂逅望成欢,今日谁知恩意难。▯

  镜里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佳期不偶惜芳年,设尽盟言也枉然。▯

  情重几回心欲裂,青灯夜雨梦魂颠。▯

  着意寻花花正酣,相思两字用心探。▯

  伤情无奈惶惶处,一嗅余香死亦甘。▯▯

  吟一句,嗟叹一声,不觉以闷郁之怀,感风露之气,二鼓就寝,寒热迭攻。明旦,不能起。馆童言于夫人,夫人命求汤药以治之。然生素脱洒,今患此,心益躁则病益剧,留连三五日,犹勿药也。巫云、娇鸾俱遣人问候,惟凤若不知者。正忆忖间,秋蟾在目,且持蜡丸一枚奉生,曰:“凤姐多致意。”生曰:“吾病不在丸,子必知之。当复凤,如不弃盟,时来一顾,九泉无憾矣。”蟾欲回,见几上所存诗稿,并拾以报凤。▯

  凤得凶信,又味诗词,情意飘荡,心甚忧之。傍晚,密与蟾亲往问其疾。见生,执其手曰:“兄达人,何不幸罹此?”生曰:“一卧难起,自谓不得复睹芳容,此亦孽缘所羁,不自悔也。但夙愿未酬,使我饮恨泉下,卿亦独能恝然乎?”语未终,泪随言下。凤亦带泪谓生曰:“妾身不毁,则良会可期,兄宜自爱。”亲出红帕,与生拭泪。见生面冷,又自以面温之。临别时,依依不能舍。乃解绡金束腰与生,曰:“留此伴兄,胜妾亲在枕也。”含泪而去,且顾且行。▯

  生虽未得通凤,然而脂香粉色,殆领会尽矣。况其意念▯▯,生亦感释,病为之少差。生匿不闻,欲恐凤再至。越日,果来。近床问曰:“两日颇快否?”生曰:“痴病恹恹,未知此身孰有,敢望快乎!万一复理巾栉,当索快于吾卿,不识周旋之意何如耳。”凤欲宽生,乃曰:“恭喜后,惟兄是从。敢执前见以负罪耶?”生不胜喜,病亦渐愈。▯

  初起,即往候凤。凤见生,喜爱过于平日,因谓生曰:“兄在患时,妾心胆几裂,夜不解衣者数晚。忧兄之情,行止坐卧不释也。今幸无恙,绵远之期可卜矣。”因出词以示生:▯▯

  缘乖分薄,平地风波恶。得意人而疾作,两处一般耽搁。▯

  书斋相问痛泪魂,孤衾拼与温存。忍别归来心戚,一线红泉偷滴。▯(右调《青玉案》)▯▯

  生亦出词,乃谢凤者也,词名《南乡子》:▯▯

  病起识红尘,患难方知益故人。按扣含娇轻解处,情真:一枕酥香分外亲。----报德愧无因,惹我相思恨转新。骨瘦不堪情事重,伤春,绿暗红稀再问津。

  彼此看讫,情话绸缪。生不觉兴动,欲求凤会。凤不允,生曰:“卿言在耳,今又背之,守信者当不如是也。”凤曰:“妾非爽信,但兄新愈,当迷云溺雨之时,能保其情之不少纵乎!倘有不虞,虽曰爱兄,实害兄矣。妾忍见耶?”生闻凤言,历历可听,亦不甚强之。▯

  又越两日,生意无聊,本欲会鸾一叙,然意重情坚,不觉足为心使,沉吟之间,寂至凤室。以指击门,不应。生怒,排窗而入。凤方在围屏中拥炉背灯而浴,见生至,娇羞无措,即吹灭灯。生从黑中抱住,曰:“正欲情胜,何相拒耶?”又以手摸其乳,小巧莹柔,软温香腻,虽寒玉酥鸡

译自从订立盟誓之后,虽然常与凤姐相会,有时携手同行,有时并肩而坐,有时嬉笑亲昵、唱和诗歌,有时在花前月下促膝长谈心事,亲密无间,无所不至。但只要一提到淫欲之事,凤姐便正色说道:“我难道是淫荡之人吗?如果我果真淫荡,兄长又怎会看重我呢!”每次都不能勉强,只好作罢。

有一天,房前新开的荷花盛开,凤姐对书生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结出莲蓬时颗颗含香,真是所谓花中的君子啊。”书生说:“凌波仙子,香气和姿色都令人倾倒。然而如果在娇红嫩绿盛开时不趁此欣赏,等到秋风萧瑟、荷叶凋零时,即使想见,还能看见吗?”

又一天,与书生并排坐着,秋蟾忽然拿着两只新捉的飞蛾来,两只尾巴相连,四片翅膀轻盈柔美。凤姐因此对书生说:“动物尚且钟情,你为什么如此固执?”凤姐把飞蛾扔掉,不说话。书生也神色黯然地说:“大丈夫想要得到一只飞蛾都不可得,白白活着有什么意义!”话语虽然感伤,但凤姐始终坚守节操。

这天夜里回到客馆,恰逢月色明朗、清风凉爽,于是作诗来抒发自己的怨恨:

相逢不如未相逢,赢得心牵意亦忡。

独立小栏凭往事,汪汪两泪泣西风。

当初邂逅望成欢,今日谁知恩意难。

镜里好花溪映月,不能入手即能看。

佳期不偶惜芳年,设尽盟言也枉然。

情重几回心欲裂,青灯夜雨梦魂颠。

着意寻花花正酣,相思两字用心探。

伤情无奈惶惶处,一嗅余香死亦甘。

吟一句,叹息一声,不知不觉因闷郁的情怀,感染了风露之气,二更天就寝,寒热交替侵袭。第二天早上,不能起床。馆童向夫人禀报,夫人命人请医生开药治疗。然而书生向来洒脱,如今患病,心情越烦躁病情就越严重,缠绵三五日,依然没有好转。巫云、娇鸾都派人来问候,只有凤姐好像不知道似的。正在回忆揣测之间,秋蟾出现在眼前,并且拿着一枚蜡丸献给书生,说:“凤姐多多致意。”书生说:“我的病不在药丸,你必定知道。应当回复凤姐,如果她不嫌弃盟誓,时常来探望,我即使死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秋蟾想要回去,看见书桌上存放的诗稿,一并拾起拿去报告凤姐。

凤姐得到凶信,又品味诗词,情意荡漾,心中非常担忧。傍晚,秘密地与秋蟾亲自前往探视他的病情。见到书生,握着他的手说:“兄长是通达事理的人,为何不幸染上此病?”书生说:“一卧不起,自认为不能再见到你的芳容,这也是孽缘所牵绊,并不后悔。只是夙愿未酬,让我饮恨九泉,你难道能独自安然吗?”话没说完,泪水随着话语落下。凤姐也含泪对书生说:“我身体不毁,美好的相聚就有希望,兄长应当自爱。”亲自拿出红帕,为书生擦拭泪水。见书生面色寒冷,又用自己的脸去温暖他。临别时,依依不舍。于是解下束腰的金带送给书生,说:“留下这个陪伴兄长,胜过我亲自在枕边。”含泪离去,一边回头一边行走。

书生虽然没有与凤姐圆房,然而脂粉香气、肌肤颜色,几乎都领略尽了。况且她的意念……,书生也感到宽慰,病情因此稍微好转。书生隐瞒不报,担心凤姐再来。过了一天,凤姐果然来了。靠近床边问说:“这两天感觉好些了吗?”书生说:“痴病恹恹,不知道这身子属于谁,敢奢望好转吗!万一恢复整理衣冠,应当向我的卿卿索取欢愉,不知道周旋的意思如何罢了。”凤姐想要宽慰书生,于是说:“恭喜之后,一切都听从兄长。怎敢坚持以前的看法而辜负罪责呢?”书生不胜欢喜,病情也逐渐痊愈。

刚起床,就去问候凤姐。凤姐见到书生,喜爱超过平日,于是对书生说:“兄长患病时,我的心胆几乎破裂,有几晚连衣服都不脱。担忧兄长的心情,行止坐卧都无法释怀。现在幸好无恙,长远的期待可以预卜了。”于是拿出词来给书生看:

缘乖分薄,平地风波恶。得意人而疾作,两处一般耽搁。

书斋相问痛泪魂,孤衾拼与温存。忍别归来心戚,一线红泉偷滴。

(右调《青玉案》)

书生也拿出词,是感谢凤姐的,词名《南乡子》:

病起识红尘,患难方知益故人。按扣含娇轻解处,情真:一枕酥香分外亲。

报德愧无因,惹我相思恨转新。骨瘦不堪情事重,伤春,绿暗红稀再问津。

彼此看完,情意缠绵。书生不觉兴起,想要与凤姐相会。凤姐不答应,书生说:“你的话还在耳边,现在又违背了,守信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凤姐说:“我不是失信,只是兄长刚痊愈,在迷云溺雨之时,能保证情感不稍微放纵吗!倘有不测,虽然说是爱兄长,实际上是害兄长啊。我忍心看见吗?”书生听到凤姐的话,历历可听,也不怎么勉强她。

又过了两天,书生觉得无聊,本想与娇鸾叙叙旧,然而情意深重、感情坚定,不知不觉脚被心驱使,沉吟之间,寂静地来到凤姐的居室。用手指敲门,没有回应。书生生气,推开窗户进入。凤姐正在围屏中拥着炉子、背对着灯洗澡,见到书生到来,娇羞无措,立即吹灭了灯。书生从黑暗中抱住她,说:“正想要情欲胜过,为何拒绝我?”又用手抚摸她的乳房,小巧莹润柔软,温暖香腻,即使寒玉酥鸡

豆肉,不足以喻其妙也。因逼之就枕。凤度不可解,因诳生曰:“夙世姻缘,今夜必偿兄矣。所虑者,兄花柳多情耳,万一抛人中道,使妾将何所归?必当对天证誓,然后就枕未晚也。”生以为然,乃曰:“此素愿耳,何难之有。”即舍凤自誓。凤徐理衣,诈呼:“秋蟾觅火!”竟从小门遁去。灯至,誓完,而凤已去久矣。生彷徨怅望。不能为情。秋蟾为生新愈,恐复激恙,因慰之曰:“凤姐裸裎灯下,是以害羞,然心实未尝昧也。公子无欲速,则好事何患不成?今妾欲留公子,恐得罪凤姐,未敢也。不若游至新妙姨处一遣,何如?”及至,云已睡熟,不能进矣。急辞蟾投鸾,鸾尚未寝。见生闷闷不言,问之亦不答,鸾又促膝近生,曰:“对知心人不吐露心曲,何也?”生难以实告,诈应之曰:“才梦见杨太真试浴,正戏狎间,为风竹所醒,不得成欢。然而情状态度,犹隐隐在腔子中,所以恋恋不已若此也。”鸾曰:“果郁此乎?妾虽不及太真,情则一也,即当与兄同浴,以解此怀。”乃命春英具汤,设屏秉烛,各解其衣,挽手而浴。生虽负闷,然当此景,情岂不动?即抱鸾于膝,欲求坐会。鸾亦任生所为。灯影中残妆弱态,香乳纤腰,粉颈朱唇,双湾雪股,事事物物,无非快人意者。生于此时,不魂迷而魄扬也哉!浴毕,即携手共枕,戏谑无所不至,而情事未可以言语形容也。▯

译豆蔻般的肉感,不足以形容她的精妙。于是逼着她上床就寝。凤姐揣度无法脱身,便欺骗书生说:“前世姻缘,今夜必定要偿还给哥哥了。我所顾虑的,是哥哥在花柳丛中多情,万一中途抛弃了我,让我将归于何处?一定要对天发誓,然后才上床也不晚。”书生认为有理,便说:“这是我素来的心愿,有什么难的。”随即离开凤姐独自发誓。凤姐慢慢整理衣服,假装喊:“秋蟾,拿火来!”竟然从小门逃走了。灯火拿来,誓言刚完,而凤姐早已离去多时。书生彷徨惆怅地张望,情难自禁。秋蟾因为书生刚痊愈,担心再次激起病症,于是安慰他说:“凤姐在灯下裸露身体,因此害羞,但心里其实并未糊涂。公子不要急于求成,那么好事何愁不成?现在我想挽留公子,恐怕得罪凤姐,不敢这样做。不如去新妙姨那里消遣一下,如何?”到了那里,说她已经睡熟,不能进去了。急忙辞别秋蟾去找鸾姐,鸾姐还未就寝。见书生闷闷不乐不说话,问他也沉默不答,鸾姐又靠近书生,说:“对着知心人不吐露心事,这是为什么呢?”书生难以如实相告,便假意回答说:“刚才梦见杨贵妃试浴,正在嬉戏亲昵间,被风吹竹声惊醒,没能尽兴。然而那情态风韵,还隐隐在胸中,所以如此恋恋不舍。”鸾姐说:“果真为此事郁闷吗?我虽然比不上杨贵妃,但情意是一样的,这就和哥哥一起沐浴,来解开心怀。”于是命令春英准备热水,设置屏风点燃蜡烛,各自脱下衣服,挽着手一起沐浴。书生虽然心中郁闷,但面对此景,情意怎能不动?便将鸾姐抱在膝上,想要行房。鸾姐也任由书生所为。灯影中残妆弱态,香乳纤腰,粉颈朱唇,双弯雪股,事事无不尽如人意。书生此时,不神魂颠倒而魂飞魄散才怪!沐浴完毕,便携手共枕,嬉戏调笑无所不至,而那情爱之事无法用言语形容。

生早起就外,思凤之念犹未释然。乃画美女试浴图,写诗于上,以道忿怨之意:▯▯

  灯前偷见一娇娥,试浴含羞脱绮罗。▯

  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啸凌波。▯

  云迷弱质欢情杳,月暗残妆梦想多。▯

  旧日相思合愈渴,兰汤不共待如何。▯▯

  生方掷笔,适凤使蟾候生起居,且曲为谢罪。生曰:“吾当面责之。”即持画而入。凤见生,掩口笑曰:苟非遁去,几入虎喙。”生亦笑曰:“狗盗之谋,何足为幸。”因出所题与观。凤曰:“高才妙味,具见之矣。但今虽迷暗,岂无虚朗之日乎?”生曰:“卿之操志,心领已深,第中热苦难忍耳。譬之于酒,醇醪在手,何忍弗醉,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譬之于花,芳葩在前,何忍望香,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苟为不然,至愚且负甚矣。人将不重嗤之耶!今卿具醇醪之美,芳葩之娇,而仆又非愚而负者,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何自蹈守株缘木之行,徒作其人也哉!”凤曰:“妾非忍心,虑在远耳。兄知酒矣,独不知一泼不能收耶?兄知花矣,独不知一开不能蕊耶?兄固非薄幸者流,妾实念及于此,若徒逞目前之欲,则合卺时将何以为质耶?是以今日之守,亦为兄守耳,兄何不谅之甚。”生曰:“是则是矣,吾恐媒妁未偕,归期在迩,一会且未知何日也,何合卺之可望乎!”▯

  生言愈恳,凤不能当,即抱生于怀内,曰:“兄何钟情之极!”生亦捧凤面,曰:“向使病骨不起,则国色天香又入他人手,而温存款曲之情今将与卿永绝矣,此情安能不钟也。”凤又顿足起,曰:“芳盟在迩,岂敢昧心。万一事不可料,有死而已,不忍怜香惜粉以负兄也。兄何出此言哉。”生不得已,乃难凤曰:“适呈拙题,敢请一和。以刻香半寸为则。香至诗成,永甘卿议。不然,虽翅于天,鳞与渊,亦将与子随之。心肯灰冷耶?”生料凤虽聪慧,未必如此敏也。不意得命即成,无劳思索。▯▯

  夜静人阑浴素娥,曲凭深处解香罗;▯

  偷看舞燕冲红雨,戏逐轻鸳起绿波。▯

  意重不妨言意淡,情真何用讲情多;▯

  红泉一点应难与,无奈东君欲速何。▯▯

  香未至而诗先就。生亦无如之何,乃仰天叹曰:“大丈夫死只死矣,何向儿女子口中取气耶。”即拂袖而出,生虽不得志,然亦直凤之言,高凤之节,未尝不私。自叹赏,而爱慕之心,益加切矣。▯

  自是生久居鸾处,将及旬余,绝不与凤一面。巫云间或会焉;凤则常使人问候。殆无虚日,时四月二十三。夫人度辰,召宴亲戚于忠列堂。生亦在焉,内则巫云辈五六人。外则叔侄辈六七人,垂帘为蔽,优乐尽歌舞之美,水陆极龙凤之珍,聒耳充目,无非富丽者也。内有褚晴岩者,夫人侄也,亦事举子业,与生话甚投,因对奕赌酒,生棋虽优,然心眼常在帘内,连负三局,罚酒六大杯,凤恐致醉,密使小鬟。祝生罢,奕生方收局。褚复逼生投壶,手虽把箭,而心愈属凤,故矢皆落地。又得酒四大觥,而生渐醉矣。凤见生言扬,恐失礼于人,急拣王所合乾葛丸,贻生嚼之三咽后,清爽如故。生得不及乱者,凤之力也。席罢夫人先寝,事托巫云为理。家人俱散,时近二更。生知无碍,即直造凤所。凤方坐床,脱绣,见生至。且惊且喜曰:“兄久忙,何暇至此?”生曰:“被斥之人,无颜求见,今蒙不醉之德,故来谢耳。”凤曰:“果非妾,兄将不胜甚矣。”生移身近凤曰:“麴檗所酿,不过醉面,至于情意所绊,安能醉心。仆因卿醉,心甚矣,顾乃吝不一醒何耶?”凤曰:“兄果执迷,必欲以情事相尚,则秋蟾爱婢也亦颇俊艳,以代妾,何如?”生曰:“卿误矣,燕石满囊。不若粒玉之能宝,骀蹄盈厩何如,一骥之可良,病入膏肓,心力俱困。若曰妾代如蟾者,虽得不死于卿前,形影孑孑,如穷鳞无翼之所归,意在卿也。岂爱婢哉。”凤意稍解,但默默不言。生又进曰:“天下有强奴悍冠始,虽甚恶之。及其输情

译书生早起来到外间,思念凤娘的念头依然无法释怀。于是画了一幅美女试浴图,在图上题诗,以表达愤怨之情:

灯前偷见一娇娥,试浴含羞脱绮罗。

怯露芙蓉新映水,舒香荷芰啸凌波。

云迷弱质欢情杳,月暗残妆梦想多。

旧日相思合愈渴,兰汤不共待如何。

书生刚放下笔,恰好凤娘派蝉儿来问候书生的起居,并委婉地代为谢罪。书生说:“我要当面责备她。”随即拿着画走进内室。凤娘见到书生,掩口笑道:“若不是我逃开,几乎落入虎口。”书生也笑道:“狗盗之谋,哪里值得庆幸。”于是拿出所题的诗给她看。凤娘说:“高才妙趣,全都体现出来了。只是如今虽然昏暗,难道没有明朗的日子吗?”书生说:“你的操守志向,我心里已经深深领受,只是心中热切难以忍受罢了。拿酒来比喻,醇酒在手,怎能忍心不醉,没有不取来饮用的。拿花来比喻,芬芳的花朵在眼前,怎能忍心只闻香气,没有不嗅闻并攀折的。如果不这样,那是极其愚蠢且辜负深情了。别人将不重嗤笑吗!如今你具备醇酒之美、芳花之娇,而我又不是愚蠢且辜负深情的人,这就是我想要一饮且攀折的原因,为何要自蹈守株待兔、缘木求鱼的行径,徒然做那愚蠢的人呢!”凤娘说:“我不是忍心,而是顾虑长远。兄长知道酒,难道不知道一泼出去就无法收回吗?兄长知道花,难道不知道一开就无法再含苞吗?兄长固然不是薄幸之流,我实在是考虑到这一点,如果只逞目前之欲,那么合卺之时将用什么作为信物呢?所以今日的坚守,也是为兄长坚守,兄长为何不能体谅呢。”书生说:“这话是对的,但我担心媒妁未成,归期在即,一会尚且不知何日,哪里还指望合卺呢!”

书生的话愈发恳切,凤娘无法抵挡,于是将书生抱在怀中,说:“兄长为何如此钟情!”书生也捧起凤娘的脸,说:“先前假如病骨不起,那么国色天香又落入他人之手,而温存款曲之情如今将与兄长永远断绝,这情怎能不钟情呢。”凤娘又跺脚起身,说:“美好的盟约在即,岂敢昧心。万一事情不可预料,只有死而已,不忍心怜香惜粉而辜负兄长。兄长为何出此言呢。”书生不得已,于是为难凤娘说:“刚才呈上拙作,敢请和诗一首。以刻香半寸为时限。香尽诗成,永远甘受你的处置。不然,即使你长翅上天,化鳞入渊,我也将跟随你。心肯灰冷吗?”书生料想凤娘虽然聪慧,未必如此敏捷。没想到凤娘得令即成,无需思索。

夜静人阑浴素娥,曲凭深处解香罗;

偷看舞燕冲红雨,戏逐轻鸳起绿波。

意重不妨言意淡,情真何用讲情多;

红泉一点应难与,无奈东君欲速何。

香未燃尽而诗已先成。书生也无可奈何,于是仰天叹息道:“大丈夫死只死矣,何必向儿女子口中取气呢。”随即拂袖而出,书生虽然不得意,但也直率凤娘之言,推崇凤娘之节,未曾不私下叹赏,而爱慕之心,更加深切了。

从此书生久居鸾娘处,将近十天左右,绝不与凤娘见面。巫云偶尔会见;凤娘则常派人问候。几乎没有空过一天,当时是四月二十三。夫人过生日,在忠列堂宴请亲戚。书生也在其中,内室有巫云等五六人。外室有叔侄辈六七人,垂帘遮蔽,优伶乐工尽显歌舞之美,水陆珍馐极尽龙凤之珍,聒耳充目,无非富丽堂皇。内中有褚晴岩者,是夫人的侄子,也从事举子业,与书生谈话很投机,于是对弈赌酒,书生棋虽优,但心眼常在帘内,连负三局,罚酒六大杯,凤娘恐致醉,密使小鬟。祝生罢,奕生方收局。褚又逼书生投壶,手虽把箭,而心愈属凤娘,所以箭都落地。又得酒四大觥,而书生渐醉了。凤娘见书生言语张扬,恐失礼于人,急拣王所合乾葛丸,给书生嚼了三咽后,清爽如故。书生得以不乱,是凤娘之力。席罢夫人先寝,事托巫云为理。家人俱散,时近二更。书生知无碍,即直造凤娘所。凤娘方坐床,脱绣,见书生至。且惊且喜曰:“兄长久忙,何暇至此?”书生曰:“被斥之人,无颜求见,今蒙不醉之德,故来谢耳。”凤娘曰:“果非妾,兄长将不胜甚矣。”书生移身近凤娘曰:“麴檗所酿,不过醉面,至于情意所绊,安能醉心。仆因卿醉,心甚矣,顾乃吝不一醒何耶?”凤娘曰:“兄长果执迷,必欲以情事相尚,则秋蟾爱婢也亦颇俊艳,以代妾,何如?”书生曰:“卿误矣,燕石满囊。不若粒玉之能宝,骀蹄盈厩何如,一骥之可良,病入膏肓,心力俱困。若曰妾代如蟾者,虽得不死于卿前,形影孑孑,如穷鳞无翼之所归,意在卿也。岂爱婢哉。”凤娘意稍解,但默默不言。书生又进曰:“天下有强奴悍冠始,虽甚恶之。及其输情

纳罕,匍匐祈哀之时,未尝不屈法怜宥。然则仆之于卿,亦可谓舒甚矣。而卿竟不少怜,岂奴冠之不若乎。”凤见生言垦垦,乃曰:“兄意既如此,妾敢固爱,但姑待明夜可也。”生兴正发,即抱住曰:“仆胜颇短,不能优游以待,且人定回天,何况于子。”乃力推仆枕。凤亦不敢相却,任生解衣。翡翠衾中,轻试海棠新血,死央枕上谩飘桂蕊音香。情浓任教织袜之纵横,兴逸哪管云鬟之撩乱。生爱凤娇,带笑徐徐;凤怜生病,含羞怯怯。肺腑情倾细舌,不由我香汗沾胸;绞绡春染红妆,难禁他娇声聒耳。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是偿姻缘之债矣。是夜,生为情欲所迷,将五鼓才睡。当旭日红窗,而生凤犹交颈自若。秋蟾恐惧人来,乃揭幔低声曰:“阳台梦尚未醒耶?”生、凤乃惊觉,整衣而起。凤急饰妆,娇姿愈艳。生在旁大喜狂溢,乃缀《乐春风》一词以庆之:▯▯

译心中惊异,在匍匐在地乞求怜悯的时候,没有不依从法度而加以宽恕的。那么我对于你,也可以说是非常宽容了。而你竟然一点也不怜惜,难道还不如戴着奴仆帽子的奴才吗?”凤姐见书生言辞恳切,便说:“既然兄长心意如此,妾身怎敢固执己见,只是暂且等到明天夜晚也可以。”书生兴致正浓,便抱住她说:“我体力稍弱,不能悠闲等待,况且人定胜天,何况是你呢。”于是用力将仆人的枕头推开。凤姐也不敢推辞,任由书生宽衣解带。在翡翠锦被中,轻轻尝到海棠般的新血;在死央枕上,随意飘散着桂蕊般的香气。情意浓烈,任凭织袜般的动作纵横交错;兴致飘逸,哪里管得着头发撩乱。书生喜爱凤姐的娇媚,带着笑意缓缓进行;凤姐怜惜书生的病弱,含着羞怯小心翼翼。肺腑之情倾吐于细微的舌尖,不由我香汗浸湿胸膛;绞绡春染红妆,难禁他娇声入耳。从此快慰梦想中的情怀,自然是偿还了姻缘的债了。这一夜,书生被情欲所迷,直到五更天才入睡。当旭日映红窗棂,书生和凤姐依然交颈如故。秋蟾害怕有人来,于是揭开帐幔低声说:“阳台上的梦还没有醒吗?”书生和凤姐这才惊醒,整理衣服起身。凤姐急忙梳妆打扮,娇美的姿态更加艳丽。书生在一旁大喜过望,于是填写《乐春风》一词来庆贺:

锦褥香栖,幽闺春锁。几番神思蓬瀛,今得身游梦所。风流何处值钱多。兰蕙舒芬芳,桃榴破颗。娇羞袅娜,情重处,玉堂金谷皆左。才识得,一刻千金价果。▯▯

  凤观毕,曰:“妾之薄柳,不避淫污,一旦因兄致玷,诚以终身付之也。若曰暮暮朝朝,甚非所愿。惟兄谅之,则万幸矣。”亦口缀前词以复焉:▯▯

  鸾镜才圆,鹊桥初渡。暗思昨夜风光,羞展轻莲小步。杏花天外玉人酡,难禁眉攒,又何妨鬓白。情谐意固,管什么,褪粉残红无数。须常记,一刻千金价果。

  是夜,娇鸾席散,欲得生一罄酒兴,乃自往邀生,至则野渡无人,几窗寂寂而已。因忿生不先会己而赴巫云,不知生在凤处也。于是欲决意谋云,而未得其便。一日,会台州人归,以军功报夫人。鸾乃重贿使,诈传王命:“早暮衙内凄凉,可送新姨作伴。”使者得贿,果如计语夫人。夫人亦怜王在外,信而从之,即使云去。云患涉险,又以生故,不欲行。正踌躇间,生忽趋至,云曰:“何来?”生曰:“闻卿被召,时决有无。”云曰:“诚然。”生曰:“去则去矣,仆将何依?”云曰:“一自情投,即坚仰托,正宜永好,常沐春阳,奈事不如人,顿令隔别,虽曰后会有日,而一脉心情,不得与鸾、凤辈驰骋矣。”生曰:“事已至此,为之奈何!”乃相与执手嘘唏。而夫人以明当吉日,又使小鬟促云整妆。生夜即留宿云所,眷恋不可悉记。▯

  早起,凤持纱衣一套,桂饼、梅丸各二封以赆。云因谓生曰:“凤姐与我自从奉接闺帏,情同己出,况以公子之故,敢负斯心。汝百岁良姻,此行可力任矣,善自绸缪,毋生嫌隙。但不知他日待我何如耳?”言讫泪下。凤与生亦大恸,正惜别间,报夫人来送,生即致意而出矣。然自巫云去后,夫人以凤无所托,命鸾与俱家事,代云分埋。是以人之出入,门之启闭,亲为防间,鸾欲独任生情。今反两不得使,心窃悔焉。生亦怏怏失意,且遭连再,盖难为情。是夜伏枕不安,谩成诗词各一首:▯▯

  热梅小雨故连宵,旅馆愁来不待招。▯

  笔砚病馀功课少,家乡云外梦魂遥。▯

  檐声逼枕添惆怅,灯影怜人伴寂寥。▯

  新绿满园虽可意,久虚寻赏任风摇。▯▯

  香柳娘调:▯▯

  对孤灯悄然,对孤灯悄然;夜阑人倦雨声,滴破相思怨。这情绪可怜,这情绪可怜;展转不成眠,懒把罗衾恋。想伊儿妙年,想伊儿妙年;肠断心痛,务谐姻眷。

  不料夫人劳役太过,忽卧一疾不能起,凤方待汤药,而鸾密使春英报生,生乃以侄礼问安。回至太和堂,散步自思曰:“此中旬日不登,风景入目顿别,不意鸾突在后,相见各喜。鸾促而行。生逡巡不敢进。”鸾曰:“老母伏床,馀皆无虑,兄宜宽心。同行间,宛然凤寝旧路,至则二闺紧贴,仅间一壁耳。”坐谓生曰:“向夜自走候兄,竟成不偶何也?”生曰:“想缘醉梦中,知罪!知罪!”又曰:“那人去后,颇劳兄念耶!”生曰:“相思情爱,何人无之,苟为不然,薄幸甚矣!”卿亦何取于仆,鸾不能对。乃出饼果与生并体而食。正细话间,报凤姐请议药方。生即告出,鸾曰:“暮夜无知,愿兄著意。”生曰:“中门锁钥,谁则任之。”鸾曰:“自有处。”生及昏时,潜入太和堂。正欲扣门,鸾已先视英候矣。至谓鸾曰:“今何能此?”答曰:“才与凤约,每夜轮伴老母,庶可节劳。幸吾妹如议,妾可常常而见。兄可源源而来,妾之为兄,无不尽意如此。”生不暇备谈,即与就枕,时方清和,狂荡甚过千态万以,不能悉明。乃以足枕生股,手抚生腮曰:“观君丰神情趣,色色可人,真大作家也,恨相见之晚!”生曰:“但得此身在,永远可期,何晚之有!”语毕,鸾体颇倦竟熟睡。生忆春英在近,不无动情者。乃轻含鸾萦欢于英,英曰:“鸾姐性酸,不敢仰就。”生曰:“向无子,焉有今日?纵知,且不较,况在梦乎。”英感生情,即如命。交会间

译锦褥上香气氤氲,幽深的闺房将春意锁住。多少次心神向往蓬莱仙境,如今得以亲身游历梦中胜地。风流韵事何处价值最高?兰草蕙花舒展芬芳,桃树石榴果实累累。娇羞袅娜的姿态,在情意浓重之处,即便是玉堂金谷那样的富贵之地也显得逊色。这才懂得,片刻时光千金难换的价值确实如此。〇〇

凤姐看完,说道:“我身如薄柳,不避淫秽污浊,一旦因为兄长而受玷污,确实已将终身托付给他。如果说朝朝暮暮厮守,那并非我所愿。只求兄长体谅,那就万幸了。”她也口占前词来回复:〇〇

鸾镜刚刚圆满,鹊桥初次渡过。暗自回想昨夜的风光,羞怯地迈出轻盈的小步。杏花天外的美人面泛红晕,难以忍受眉头紧锁,又何妨鬓发斑白。情意和谐坚定,管它什么,褪去的粉黛残红无数。必须常记,片刻时光千金难换的价值确实如此。

这天夜里,娇鸾的宴席散去,想要让书生尽情宣泄酒兴,于是亲自去邀请书生,到了那里却发现野渡无人,几案窗户寂静无声而已。因此愤恨书生不先与自己相会却去赴巫山云雨之欢,不知道书生在凤姐那里。于是打算决意谋划云娘,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一天,恰逢台州人归来,向夫人报告军功。鸾姐便重贿使者,假传王命说:“早晚衙内凄凉,可以送新姨去作伴。”使者得了贿赂,果然按计谋对夫人说。夫人也怜悯王爷在外,相信并听从了,立刻让云娘去。云娘担心路途艰险,又因为书生的缘故,不想去。正在犹豫不决时,书生忽然快步走来,云娘问:“从哪里来?”书生说:“听说你被召去,当时决断去还是不去。”云娘说:“确实如此。”书生说:“去就去吧,我将依靠谁呢?”云娘说:“自从情意相投,就坚决仰仗托付,正应该永远美好,常沐春阳,无奈事情不如人意,顿时令我们分离,虽然说日后还有相会之日,但那一脉心情,不能与鸾姐、凤姐她们一起驰骋了。”书生说:“事已至此,怎么办!”于是两人执手叹息。而夫人因为明天是吉日,又派小丫鬟催促云娘梳妆打扮。书生当晚就留宿在云娘处,眷恋之情不可尽述。〇

早起,凤姐拿着一套纱衣,桂饼、梅丸各两封作为饯行礼物。云娘于是对书生说:“凤姐与我自从侍奉闺房,情同亲生,何况因为公子缘故,怎敢辜负这份心意。你百岁良缘,此行可以尽力承担了,好好绸缪,不要产生嫌隙。只是不知日后对待我如何罢了?”说完流泪。凤姐与书生也大哭,正在惜别时,报告夫人来送行,书生立刻致意后出去了。然而自从巫云离开后,夫人因为凤姐无所依托,命令鸾姐与她一起管理家事,代替云娘分担。因此人的出入,门的开闭,亲自防范阻隔,鸾姐想独自占有书生的情意。现在反而两方面都不能如意,心里暗自后悔。书生也怏怏失意,况且接连遭受打击,难以面对。这天夜里伏枕不安,随意写成诗词各一首:〇〇

热梅小雨故意连宵,旅馆愁来不待招。〇

笔砚病后功课少,家乡云外梦魂遥。〇

檐声逼枕添惆怅,灯影怜人伴寂寥。〇

新绿满园虽可意,久虚寻赏任风摇。〇〇

香柳娘调:〇〇

对着孤灯悄然,对着孤灯悄然;夜深人倦雨声,滴破相思怨。这情绪可怜,这情绪可怜;辗转不成眠,懒得留恋罗衾。想你妙年,想你妙年;肠断心痛,务必谐和姻眷。

不料夫人劳役太过,忽然卧病不起,凤姐刚侍奉汤药,而鸾姐密使春英报信给书生,书生便以侄子的礼节问安。回到太和堂,散步自思说:“这中旬日子不登,风景入眼顿时不同,没料到鸾姐突然在后面,相见各自欢喜。鸾姐催促前行。书生迟疑不敢进。”鸾姐说:“老母卧床,其余都不必忧虑,兄长应该宽心。同行间,宛然是凤姐寝室的旧路,到了那里两个闺房紧贴,仅隔一堵墙罢了。”坐下对书生说:“前夜自己走去找兄长,竟然没成功,为什么呢?”书生说:“想是因为醉梦中,知罪!知罪!”又说:“那人去后,颇劳兄长挂念吗!”书生说:“相思情爱,谁人没有,如果不然,薄幸至极!”你也何必看重我,鸾姐无言以对。于是拿出饼果与书生并肩而食。正细语间,报告凤姐请商议药方。书生立刻告辞出去,鸾姐说:“暮夜无知,愿兄长用心。”书生说:“中门锁钥,谁来掌管。”鸾姐说:“自有办法。”书生等到黄昏时,潜入太和堂。正想敲门,鸾姐已先派春英等候了。到后对鸾姐说:“今天怎么能这样?”回答说:“刚与凤姐约定,每夜轮流陪伴老母,或许可以节省劳力。幸好我妹妹如议,我可以常常相见。兄长可以源源而来,我为兄长,无不尽心如此。”书生来不及多谈,立刻与她上床,当时正值清和,狂荡之情超过千态万种,不能尽述。于是用脚枕着书生大腿,手抚书生脸颊说:“看您丰神情趣,样样可人,真是大作家,恨相见之晚!”书生说:“只要此身在,永远可期,何晚之有!”话毕,鸾姐身体颇倦竟熟睡。书生想起春英在近,不无动情之处。于是轻含鸾姐的余欢于春英,春英说:“鸾姐性子酸,不敢仰就。”书生说:“向无子嗣,哪有今日?纵然知道,且不计较,何况在梦中呢。”春英感激书生情意,即依命行事。交会间

亦甚有趣。生虽战后,而眷恋新人,愈发豪兴。且其牡丹一朵,肥净、莹腻、窄浅,样是骇人,貌固不及诸美,而此实为最胜者也。生留连不忍去,英促之,复就鸾所。鸾亦暝目不觉。东方白矣。临行时,鸾又约曰:“后夜莫推佳会。”▯

译也很有趣。书生虽然刚经历战事,但对新人眷恋不已,兴致反而更加豪放。况且那牡丹花一朵,肥厚洁净、晶莹细腻、色泽浅淡,模样惊人,容貌固然比不上众位美人,但这确实是其中最出色的。书生流连忘返不忍离去,英催促他,才又回到鸾的住所。鸾也闭着眼睛毫无知觉。天快亮了。临行时,鸾又约定说:“后夜不要推辞这美好的聚会。”

生至园亭,默忖“轮伴”之言,思欲与凤一款。及晚,密启中门,私趋内室。但见二闺杳然无人。生乃独卧凤床,垂帏自蔽。候至更余,凤来,起幔见生,半惊半笑。生亦笑曰:“待卿久矣。”凤曰:“正欲见兄,决一大事。”生曰:“何以教我?”凤曰:“一自见兄,情颇难制,说盟不已,又辱私奔,虽其反己怀惭,而事原夙定,不足追也。奈此来老母染病,俗言‘喜可破灾’,求婚者日无停议。妾在女流,不敢自白。兄,丈夫列也,计将安图?”生曰:“托迹门来,即承二大人俯爱,正愧一无所报,而可以此情闻乎?卿固慧人,若以己谋己,则势便而机投,倘谐所言,勉当恪遵,虽死不避。”凤低首蹙容,半晌不语,乃谓生曰:“此事若图之老母,鸾姐在侍,必难允谐。为今之计,兄急索尊翁一书、聘物一二件,竟送父任。老父素喜兄,而新姨又力赞,事想八九矣。苟得父命,纵母有别议,而妾可执以为词,岂不万全也哉?”生喜曰:“此良策也,明当东归,一如卿议。”凤因命蟾备酒,自捧觞,谓生曰:“此酌一则饯别,二则永诀。盖妾之一身既寄兄手,万一天不从人,妾宁碎玉面沉珠,决不忍抱琵琶过别船也。此行勉旃,不可草草。纵老父未许,老母他从,变当再来一会,莫使万种恩情竟成疏逖,则妾死无憾矣!”言毕,悲咽不胜,泪下如雨。生亦愀然泣泪,唯唯承命。是夜虽与凤并头交股,奈欢心为离思所拘,未及构情而鸡已唱矣。凤乃枕上成绝句二首以送生:▯▯

  比翼初分肠断猿,离愁欲语复吞言;▯

  相思好似湖头水,一路随君到故园。▯

  送别余情分外浓,行行独泛酒旗风;▯

  明朝此际凄凉处,凤枕鸾衾半截空。▯▯

  生即辞凤,入谢夫人,娇鸾知之,急使春英留生。生托以“家尊有书远召,故不敢违。多致意鸾姐,事完,当复来谒也”。鸾度不可留,乃送细果二盒、巾绢十衣为赆行之敬。▯

  生抵家,备以王爱留之情、凤永谐之意,曲道于父。父不胜喜曰:“此吾责也。”即为书及白金百两、彩缎二端、金钗环各二事,遣人往合求婚。▯

  王得书,谓巫云曰:“吴兵部家求凤姐亲,汝为何如?”云曰:“簪缨世胄,才茂学优,何不可之有?”王笑曰:“吾亦久蓄此意,但不欲自启耳。今当乘其来求索,以为赘,则吾老亦有托矣。至于花烛之事,且待贼平荣归,亲自校点也。”因以聘礼送归夫人,答书许焉。人还,生大喜如醉,因作《西江月》以自庆:▯▯

  久待西厢明月,今方愿遂随乔。已知鸾凤下湘潇,何用信传青鸟。  晓苑飞花有主,春田蕴玉成瑶。云桥再渡乐良宵,正是▯娥年少。▯

  生欲再往复凤,生父止之曰:“前以客礼留连,今初聘结,不宜轻数,姑俟有便而往可也。”生郁郁不敢违。居家两月,人事、书史俱不介意,参前、侍侧,一凤之外无余思也。▯

  不意巫云自别生后,朝暮思忆,食减容消,成一郁疾。王千方求治,毫不能愈。临终时,进小鬟谓曰:“吾病已属膏肓,势在难救,然而取死之故,汝必知之。今亦不足言,但前有鞋词,有我身且不保,留之何用!汝持归,万福公子:我不能再见矣,当与凤姐永好耳。”言讫大悲,目亦寻闭。鬟急呼叫,意无济。王乃从厚葬殓,募僧追荐,举柩寄安国寺中。虽甚痛悼,亦无如之何矣。▯

  家中夫人受聘之后,病患日减。一日,时当七夕,乞巧于庭。二娇以夫人新食,筵极丰洁,又使英、蟾辈歌诗侑觞,而夫人终若不豫。娇鸾请之,因答曰:“凤事告吉,可谓得人,吾无忧矣。但汝父监军,未乞骸骨,汝年方壮,孤节难终,怀抱间所未释然者,犹坐此耳。汝自成欢,毋吾以也。”是夜,皆不乐而罢。▯

  二娇回房,鸾独长叹不卧。英私问曰:“娘子彷徨,得非忆吴公子乎?”鸾不答,但首点之。英曰:“何不招之使来,徒自苦耶!”鸾曰:“招之使来,置凤何地?”英曰:“天下莫重者父母,

译书生来到园亭,默默思量“轮伴”那句话,想着要与凤姐相会。等到晚上,他悄悄打开中门,私自走向内室。只见两间闺房空无一人。书生于是独自睡在凤姐的床上,放下帷帐遮蔽自己。等到过了一个更次,凤姐来了,掀起帐幔看见书生,又惊又笑。书生也笑着说:“等你很久了。”凤姐说:“正想见你,决定一件大事。”书生说:“有什么指教我的?”凤姐说:“自从见到你,感情很难控制,誓言不止一次,又受辱私奔,虽然她违背自己的意愿感到惭愧,但事情原本早就注定,不值得追究了。无奈这次来老母亲生病,俗话‘喜事可以破除灾祸’,求婚的人每天不停议论。我在女子中,不敢自己表白。你是大丈夫,打算怎么谋划?”书生说:“寄居在门下,就承蒙两位大人喜爱,正惭愧没有什么报答,却可以把这情况告诉他们吗?你本来聪明,如果为自己谋划,那么形势便利而时机合适,如果符合你说的,我勉强一定严格遵守,即使死也不躲避。”凤姐低头皱眉,半天不说话,于是对书生说:“这件事如果向老母亲谋划,鸾姐在旁边侍候,一定难以答应。现在的计策,你赶紧索取父亲的一封信、一两件聘礼,直接送到父亲任职的地方。老父亲一向喜欢你,而新姨又极力称赞,事情大概八九不离十了。如果得到父亲的命令,即使母亲有不同意见,我也可以拿这个作为理由,难道不是万全之策吗?”书生高兴地说:“这是好计策,明天就向东回家,完全按照你的建议。”凤姐于是命令蟾儿准备酒,自己端着酒杯,对书生说:“这杯酒一来是饯行,二来是永别。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托付给你,万一上天不顺应人心,我宁愿玉碎珠沉,决不忍心抱着琵琶上别人的船。这次出行努力吧,不可草率。即使老父亲不允许,老母亲听从别人,变化时应当再来相会,不要让万种恩情竟然变得疏远,那么我死也没有遗憾了!”说完,悲伤哽咽不能自持,眼泪像雨一样落下。书生也脸色严肃流泪,连连答应接受命令。这一夜虽然与凤姐同床共枕,无奈欢心被离愁所束缚,还没来得及亲热鸡已经叫了。凤姐于是枕上写成两首绝句送给书生:

比翼初分肠断猿,离愁欲语复吞言;

相思好似湖头水,一路随君到故园。

送别余情分外浓,行行独泛酒旗风;

明朝此际凄凉处,凤枕鸾衾半截空。

书生就告别凤姐,进去拜谢夫人,娇鸾知道了,急忙派春英留住书生。书生推托说:“家父有信远召,所以不敢违背。多向鸾姐致意,事情办完,应当再来拜见。”鸾姐估计不能留住,于是送两盒精致果品、十条巾绢作为临行赠礼。

书生到家,把王爱留的情意、凤姐永远和谐的意思,曲折地告诉父亲。父亲非常高兴说:“这是我的责任。”于是写信并准备一百两白金、两匹彩缎、金钗耳环各两件,派人前往合州求婚。

王爱得到信,对巫云说:“吴兵部家求凤姐为亲,你觉得怎么样?”巫云说:“簪缨世族,才华茂盛学问优秀,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王爱笑着说:“我也久有这个意思,只是不想自己开口罢了。现在应当趁他们来求婚,作为赘婿,那么我老了也有依托了。至于花烛之事,暂且等到贼平定荣耀归来,亲自校点。”于是把聘礼送归夫人,回信答应。人回来,书生大喜如醉,于是作《西江月》自我庆祝:

久待西厢明月,今方愿遂随乔。已知鸾凤下湘潇,何用信传青鸟。 晓苑飞花有主,春田蕴玉成瑶。云桥再渡乐良宵,正是嫦娥年少。

书生想再次回去见凤姐,书生父亲阻止他说:“以前以客礼留连,现在刚订婚结亲,不宜轻率频繁,暂且等到有方便的时候再去也可以。”书生郁郁不乐不敢违背。在家两个月,人事、书史都不在意,参前、侍侧,除了凤姐没有别的想法。

没想到巫云自从别了书生后,早晚思念,食减容消,得了一种忧郁的病。王爱千方百计求治,丝毫不能痊愈。临终时,叫来小丫鬟说:“我的病已经属于膏肓,势在难救,然而取死的原因,你一定知道。现在也不值得说,只是以前有鞋词,有我身体尚且不能保全,留着有什么用!你拿回去,万福公子:我不能再见了,应当与凤姐永远好。”说完非常悲伤,眼睛也随即闭上。丫鬟急忙呼叫,意图无济于事。王爱于是厚葬殓葬,募僧追荐,把棺材寄放在安国寺中。虽然非常痛悼,也无如之何了。

家中夫人受聘之后,病患日渐减少。一天,正值七夕,在庭院乞巧。二娇因为夫人新近进食,筵席极其丰盛洁净,又派英、蟾辈唱歌诗助酒,而夫人终究好像不舒服。娇鸾请求她,于是回答说:“凤姐的事告成,可以说得到好人,我没有忧虑了。只是你父亲监军,没有请求退休,你年纪正壮,孤节难终,怀抱间没有释然的,还因为这个。你自己成欢,不要因为我。”这一夜,都不快乐而停止。

二娇回房,鸾姐独自长叹不睡。英私下问说:“娘子彷徨,难道是思念吴公子吗?”鸾姐不回答,只是点头。英说:“为什么不招他使来,徒自苦呢!”鸾姐说:“招他使来,把凤姐置于何地?”英说:“天下没有比父母更重的,

所难者弟兄。今娘子与凤姐一脉所存,何不成以恩义,结以腹心,彼此忘怀共事也?”鸾曰:“然日登凤凰之台,时处潇湘之馆,岂不快哉;顾乃各立门墙,自生成隙,此夺彼进,时忧明虑,不亦愚耶!”鸾又曰:“汝言唯良,开我蒙蔽多矣。”即相与诣凤,曰:“我汝骨肉,犹花两枝,本则一也。倘不见别,当以一言相告。”凤曰:“遵命。”鸾曰:“予与吴生有不韪之爱,自拟终身以之。不料六礼先成,予亦窃幸。但今一去三月,颇烦念情。欲招之,则于妹有碍,欲舍之,则于心不忍。两可之间,敢持以质也。”凤怃然曰:“不敢请耳,筹之熟矣。予之得配吴君,论私恩,姐当为先,执公议,妹忝为正。心欲相较,则分薄而势争。不若骨肉同心,事一君子,上不贻父母之忧,下可全姊妹之爱,不出户庭,不烦媒伐,而人伦之至乐自在矣。但愿义笃情坚,益隆旧好,大小不较,无怀二心。妹之所望于姐者此耳,何必郁郁拘拘于形迹间哉!”鸾曰:“妹果成我,我复何忧。”即为书邀生。▯

译难处在于兄弟关系。如今你与凤姐同出一脉,为何不凭借恩义,以心相交,彼此忘却私怨,共同处事呢?”鸾说:“若是每日登上凤凰之台,时常身处潇湘之馆,难道不快乐吗?却各自树立门户,自生嫌隙,你争我夺,时常担忧思虑,不也太愚蠢了吗!”鸾又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使我豁然开朗。”于是二人一同去见凤姐,说:“我们是你我的骨肉亲人,如同两枝花,根本却是一体的。倘若你不另作打算,我们就用一句话来告诉你。”凤姐说:“遵命。”鸾说:“我与吴生有不正当的情爱,原本打算终身托付给他。没想到六礼先行完成,我也暗自庆幸。只是如今他一去就是三个月,我很是思念。想召他回来,对妹妹有妨碍;想舍弃他,心里又不忍。在这两难之间,敢以此事来质问你。”凤姐怅然地说:“不是我不敢请求,而是早已深思熟虑。我得以嫁给吴君,论私恩,姐姐应当为先;按公议,妹妹忝为正室。心中若相计较,则情分淡薄而势力相争。不如骨肉同心,共同侍奉一位君子,上不让父母担忧,下能保全姊妹之爱,不出家门,不劳媒妁,而人伦间最大的快乐自然就在其中了。只愿情义深厚坚定,更加增进旧日的情好,不计较大小尊卑,不怀二心。妹妹对姐姐的期望仅此而已,何必在形式上郁郁寡欢、拘泥小节呢!”鸾说:“妹妹既然成全我,我还担忧什么。”随即写信邀请吴生。

生托以他事,赴焉。及门,夫人待之,礼加于昔。出就池馆,有感风景依然,谩成一律云:▯▯

  园亭复得启窗扉,案积凝尘手怕挥。▯

  池净萍开鱼自跃,梁空泥落燕初归。▯

  深知一遇生难再,况是三奇世所稀。▯

  景色依然情事重,栏杆倚遍夕阳微。▯▯

  是夜,二娇度生必至,设酒以待。更初,生果入谒。鸾迎,谓曰:“新女婿来矣。”生答曰:“旧相知耳。”相笑而坐。语中道及姐妹同心事,生喜曰:“情爱之间,人所难处也。二卿秉义,娥、英不得专美矣。”然亦自惭曰:“而僭获奇逢,谨当毋倦盟心,少酬知己,二卿其尚鉴之。”鸾、凤皆唯唯。酒罢,生欲就凤。凤辞曰:“凡事让长,妾不敢无。”生倾鸾,鸾又曰:“奉礼新人,义不可僭。”相逊者久之。生不能全,乃曰:“鸾娘不妒,凤卿不私,既在兼成,尤当兼爱。”即以一手挽鸾,一手拍凤肩,同入罗帏中。二娇虽欲自制,亦挫于生兴之豪而止。是枕长枕:披大被,二美一男,委婉若盘蛇,屈贴如比翼,彼此行春,来递爱,殆不知生之为生、鸾凤之为鸾凤也。▯

  一日,新雨初收,凉风微动。生觉寂困,乃趋凤闺。凤方昼卧一榻,生欲乱之,才起裙,不料鸾至。鸾即低声抚生曰:“兄欲何为?”生曰:“刻心人阻我高兴。”乃舍凤狎鸾,推倒于榻头,取双莲置之两臂,立而猎之。兴趣不能状,情逸声娇,凤竟惊觉,生复逼体私凤,力拒不从。正持案间,鸾曰:“凤妹独作清客耶?”乃助生开怀,纵情大战。事毕,鸾指生柄,曰:“期何物也?尝能授人如是?”凤笑曰:“坚肉。”盖以生字“汝玉”也。生答曰:“非此不能补缝。”盖以“凤”字同音也。鸾大笑而起。▯

  一日,夫人以生馆寂寥,命迁之太和堂侧,意便供值,而不知益近娇所矣。鸾约凤携觞往贺,至,则生谓曰:“胜会难逢,不可独乐,虽英、蟾亦宜侍坐。”二娇许之。酒至半,生令其取绯色,多得者为状头,余者听调。不料生果得五绯,而凤仅得一。乃使英执壶,蟾反觞,而鸾侑食,凤则歌以劝生:▯▯

  蛟起渊兮鸟出幽,红妆侍兮绿蚁浮。人生佳会兮不常有,及早行乐兮为良谋。古人有见兮能达,不甘利禄兮优游。邀明月兮歌金缕,披清风兮醉玉楼。惟此二物兮何友,取诸一襟兮奚求?堪嗟白驹兮易过,任汝朱颜兮难留。百年兮纵然能寿,其中兮几日无忧。所以偷闲兮及时买笑,赏心兮何惜缠头。殷勤把盏兮愿拼酩酊,岂可碌碌徒效蜉蝣。

  歌罢,鸾曰:“今赌拳,当便宜行事,何如?”生曰:“可。第无悔。”二娇欲难生,而胜算又为生得。秋蟾则在无算,生即抱蟾于怀,以手弄其乳;命鸾进酒,与蟾同饮,一吸酒,则一接唇,戏谑无所不至。生因大醉,众美扶挟而寝。▯

  一日,中秋后晚,鸾凤宴生于卧云轩之庭中。饮至二鼓,星月愈皎。生曰:“仆与卿等相与,乐则乐矣。未曾通宵。今夕颇良,不若再陈狼籍之杯盘,检点将阑之兴趣,席地而坐,互韵而歌,倦则对月长憩,醒则洗觞更酌,略分忘形,一乐可乎?”于是设重礼,铺绣褥,用矮几置菜果,罗坐其上。时凤履青金点翠鞋,生爱其纤巧俊约,则捧上膝头,把玩不忍释;又脱以盛杯流饮,笑傲戏乐,人间之所无。生兴不能遏,欲求凤会。凤曰:“清光皓色中,何可为此?”生曰:“广寒求此不能得,岂相妒耶。”即与凤交于褥间。事阑,英添香,蟾斟酒,鸾自起而庆生。生曰:“姑待见渎后同饮,何如?”遂亦狎鸾,鸾亦不避。生因得大舒醉兴。然患其惠之不均也,欲次及英。英当生娇相接时,情已飘荡,此则任生所行,无甚难色。蟾度势必临己,先匿其迹。生方舍英觅蟾,已不在矣。生曰:“金汤且克,何惧蕞绵。”乃遍索之,得于槐阴中之芙蓉架边,因笑曰:“子固苦我,今能翅耶?”不暇枕席,即与狎戏。生兴固高,而酒又为助,蟾不能胜,正昏迷间,鸾、凤、春英皆至,遂止之

译书生借口其他事情,前往赴约。到了门前,夫人接待他,礼节比过去更加隆重。出来来到池馆,感慨风景依旧,随意写了一首诗:

园亭再次得以打开窗扉,案头积满凝滞的尘土,手都不敢挥动。

池水清澈,浮萍散开,鱼儿自由跳跃;房梁空旷,泥土脱落,燕子刚刚归来。

深知一次相遇难以重来,何况是世间罕见的三奇。

景色依旧,情意深重,倚遍栏杆,夕阳已微。

这天夜里,二娇断定书生一定会来,摆设酒席等待。刚过初更,书生果然进来拜见。鸾娘迎接,对他说:“新女婿来了。”书生回答说:“只是旧相识罢了。”两人笑着坐下。谈话中提到了姐妹同心之事,书生高兴地说:“在情爱方面,人们很难处理得当。两位秉持道义,娥和英就不能独占美名了。”但也自惭地说:“我侥幸获得奇遇,应当坚守盟誓不厌倦,以报答知己,两位请鉴谅。”鸾、凤都恭敬地答应。酒宴结束,书生想亲近凤娘。凤娘推辞说:“凡事都让着姐姐,我不敢没有这个规矩。”书生倾向鸾娘,鸾娘又说:“按照礼节对待新人,道义上不可僭越。”两人谦让了很久。书生无法兼顾,于是说:“鸾娘不嫉妒,凤卿不偏私,既然都要成全,就应当兼爱。”于是用一只手挽着鸾娘,另一只手拍着凤娘的肩膀,一同进入罗帐之中。二娇虽然想自我克制,也被书生豪迈的情趣挫败而停止。这枕是长枕:盖着大被,两位美女和一个男子,蜿蜒如盘蛇,屈曲贴合如比翼鸟,彼此行春,传递爱意,几乎不知道书生是书生、鸾凤是鸾凤了。

一天,新雨刚停,凉风微微吹动。书生感到寂寞困倦,于是走向凤娘的闺房。凤娘正躺在榻上午睡,书生想扰乱她,刚掀起裙摆,不料鸾娘来了。鸾娘立刻低声抚摸书生说:“兄长想做什么?”书生说:“心上人阻碍了我的高兴。”于是舍弃凤娘去狎昵鸾娘,把她推倒在榻头,把她的双脚放在两臂之间,站立着猎取快感。情趣无法形容,声音娇媚,凤娘竟然惊醒,书生又逼迫身体去私通凤娘,凤娘极力拒绝不从。正在拉扯之间,鸾娘说:“凤妹独自做清客吗?”于是帮助书生开怀,纵情大战。事情完毕,鸾娘指着书生的生殖器,说:“这是什么东西?曾经能给人这样的感觉?”凤娘笑着说:“坚肉。”因为书生的名字是“汝玉”。书生回答说:“不是这个不能补缝。”因为“凤”字同音。鸾娘大笑起来。

一天,夫人因为书生的书馆寂寞,命令他搬到太和堂旁边,意思是方便供职,却不知道更加接近了二娇的住所。鸾娘约凤娘带着酒去祝贺,到了,书生对她们说:“难得的盛会,不能独自快乐,即使英、蟾也应该侍坐。”二娇答应了。酒喝到一半,书生让她们取绯色,多得的人为状元,其余的人听候调遣。不料书生果然得了五个绯色,而凤娘只得了一个是。于是让英娘执壶,蟾娘反觞,而鸾娘劝食,凤娘则唱歌来劝书生:

蛟龙从深渊升起,鸟儿从幽暗飞出,红妆侍女侍奉,绿蚁酒浮起。人生美好的聚会不常有,及早行乐是良谋。古人有见识能通达,不甘于利禄而优游。邀请明月歌唱金缕曲,披着清风醉在玉楼。只有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朋友,取之于胸怀还有什么要求?可叹白驹容易过去,任凭你朱颜难留。百年纵然能长寿,其中几天无忧。所以偷闲及时买笑,赏心悦目何惜缠头。殷勤把盏愿拼酩酊,岂可碌碌徒效蜉蝣。

歌罢,鸾娘说:“现在赌拳,应当便宜行事,怎么样?”书生说:“可以。只是不要后悔。”二娇想难为书生,但胜算又为书生所得。秋蟾则在无算,书生就抱着蟾娘在怀里,用手玩弄她的乳房;命令鸾娘进酒,与蟾娘同饮,一吸酒,就一接唇,戏谑无所不至。书生因此大醉,众美扶挟而寝。

一天,中秋后的晚上,鸾凤在卧云轩的庭院中宴请书生。喝到二更,星月更加皎洁。书生说:“我与你们相处,快乐是快乐了。未曾通宵。今晚颇好,不如再陈狼籍的杯盘,检点将尽的兴趣,席地而坐,互韵而歌,倦了就对着月亮长憩,醒了就洗觞更酌,略分忘形,一乐可以吗?”于是设重礼,铺绣褥,用矮几放置菜果,罗列坐在上面。当时凤娘穿着青金点翠鞋,书生爱其纤巧俊约,就捧上膝头,把玩不忍释手;又脱下用来盛杯流饮,笑傲戏乐,人间之所无。书生兴致不能遏制,想求凤娘相会。凤娘说:“清光皓色中,何可为此?”书生说:“广寒求此不能得,岂相妒耶。”于是与凤娘在褥间交合。事情将尽,英娘添香,蟾娘斟酒,鸾娘自己起来庆贺书生。书生说:“姑且等待见渎后同饮,怎么样?”于是也狎昵鸾娘,鸾娘也不躲避。书生因此得以大舒醉兴。然而担心恩惠不均,想依次轮到英娘。英娘当书生娇相接时,情已飘荡,这就任书生所行,无甚难色。蟾娘度势必临己,先匿其迹。书生刚舍弃英娘寻找蟾娘,已不在矣。书生说:“金汤且克,何惧蕞绵。”于是遍索之,得于槐阴中之芙蓉架边,因笑曰:“子固苦我,今能翅耶?”不暇枕席,即与狎戏。书生兴致固高,而酒又为助,蟾娘不能胜,正昏迷间,鸾、凤、春英皆至,遂止之

。生夜大醉,诸美亦被酒回房,时漏五下矣。▯

译书生夜里喝得大醉,众位美人也带着醉意回到房间,此时已是五更天了。

自后朝出暮入,习以为常,一凤一鸾,更相为伴。或投壶花下,或弹棋竹间,或携手联赓,或连袂对酌,生之一身,日在脂粉绮罗中优游,而他不暇顾矣。因作《芳闺十胜》以自赏:▯▯

  云----鬟▯

  梳罢香丝扰扰蟠,笑将金凤带斜安。▯

  玉容得汝多妆点,秀媚如云若可餐。▯

  鸦色腻,雀光寒,风流偏胜枕边看。▯

  雪----股▯

  娟娟白雪绛裙笼,无限风情屈曲中。▯

  晓睡起来娇怯力,和身款款倚帘栊。▯

  水骨嫩,玉山隆,鸳鸯衾里挽春风。▯

  凤----眼▯

  波水溶溶一点清,看花玩月特分明。▯

  嫣然一段撩人处,酒后朦胧梦思盈。▯

  梢带媚,角传情,相思几处泪痕生。▯

  蛾----眉▯

  淡月弯弯浅效颦,含情不尽亦精神。▯

  低头想是思张敞,一抹罗纹巧簇春。▯

  山样翠,柳般新,菱花镜里净无尘。▯

  金----莲▯

  龙金点翠凤为头,衬出莲花双玉钩。▯

  尖小自怜行步怯,秋千裙里任风流。▯

  穿芳径,上小楼,浅尘窄印任人愁。▯

  玉----笋▯

  春葱玉削美森森,袖拥香罗粉护深。▯

  笑意花枝能索巧,更怜留别解牵襟。▯

  机中字,弦上音,纤纤红用漫传心。▯

  柳----腰▯

  娇柔一捻出尘寰,端的丰标胜小蛮。▯

  学得时妆宫样细,不禁袅娜带围宽。▯

  低舞月,紧垂环,几回云雨梦中攀。▯

  酥----乳▯

  脉脉双含绛小桃,一团莹软酝琼醪。▯

  等闲不许春风见,玉扣红绡束自牢。▯

  温比玉,腻如膏,醉来入手兴偏豪。▯

  粉----颈▯

  霜肌不染色融圆,雅媚多生蟾鬓边。▯

  钩挽不妨香粉褪,倦来常得枕相怜。▯

  娇滴滴,嫩娟娟,每劳引望怅佳缘。▯

  朱----唇▯

  胭脂染就丽红妆,半启犹含茉莉芳。▯

  一种香甜谁识得,殷勤帐里付情郎。▯

  桃含颗,榴破房,衔杯霞影入瑶觞。▯▯

  是月,台贼得平,且靖峒堡塞百余处。王以功领封敕归。至家月余,欲与生、凤完礼,不料奔走宴贺之事甚劳,箭疮顿发,流血数升而死。遗命嫁鸾,夫人则托生终养。▯

  凤闻云死,固自痛惜,今又遭丧,哀毁愈切,绝不许生一会,虽见,亦不戏一语。生重其孝,不敢相夺,时在太和堂纳闷。不意小鬟自内出,见生,唱礼后即垂泪曰:“新姨自公子而亡,公子不为新姨面戚,何耶?”生曰:“子不知耳。自去经年,指望再续旧好。今忽闻变,泪从心饮,若自神知,欲求一面,无由可行,纵死以俟,戚亦难以尽我矣。”鬟怃然曰:“公子情义如此,无怪吾姨之死犹恋恋也。”生急问曰:“曾有言否?”鬟曰:“余无嘱,惟愿与凤姐永好耳。且寄红鞋一只、书一柬,不知何意。”生急索之,鬟曰:“在我奁中,容即奉也。”生曰:“随取何如?”鬟曰:“可。”乃相与至巫云旧房。但见床几依然,箱厨积垢;及视鞋词,事迹如昨,怀人忆古,不觉凄然。生乃流涕大恸,鬟亦对泣。▯

  生徐拭泪,抚鬟曰:“我无云姨,亦不能至此。今日不料寸报毫无,竟成永别。云姨不可见矣,见汝犹见云姨也,敢欲与子重缔新欢,少偿旧恨,阴灵有见,谅在喜全。”即欲求速,鬟曰:“主母果有意,但文鸳不足以托彩凤耳。”生曰:“固情夺分,何伤,何伤。”鬟曰:“纵无伤,亦与二姐有碍。”生曰:“英、蟾且命自荐,何碍于子?”鬟笑而不答。生即挟至床中,为彼脱衣解带。相狎时,甚能承受,勇于秋蟾过多。生笑问曰:“原红已落谁手?”鬟应声曰:“昔时为老主所得。”生曰:“惜哉!娇海棠何忍枯藤缠耶!”鬟亦笑曰:“枯藤朽矣,海棠又傍乔木矣。祸福难凭,世情固不测如此。”生因伤感,不得尽兴而起。书馆茕茕,乃作挽云诗一章:▯▯

  忆别依依出画栏,谁知复见此生难。

译从此以后,(他)早出晚归,习以为常,一凤一鸾,互相陪伴。有时在花下投壶,有时在竹林间弹棋,有时携手联句,有时并肩对饮,生之一身,终日在脂粉绮罗中优游自在,无暇顾及他事了。于是创作《芳闺十胜》来自我欣赏:

云鬟

梳理完香丝,发髻纷乱地盘绕,笑着将金凤钗斜斜地安插好。

玉容因你而多了一份妆点,秀美妩媚如云,仿佛可以食用。

鸦青色的发丝细腻,雀羽般的光泽清冷,风流韵味偏偏胜过枕边观赏。

雪股

娟娟白雪般的肌肤被绛色裙笼覆盖,无限风情在屈曲之中。

清晨睡醒娇弱无力,整个人缓缓倚靠在帘栊旁。

水骨般嫩滑,玉山般隆起,在鸳鸯被里挽住春风。

凤眼

波光溶溶,一点清澈,看花玩月格外分明。

嫣然一笑,那撩人的地方,酒后朦胧,梦思充盈。

眼梢带着媚态,眼角传递情意,相思之处几度生出泪痕。

蛾眉

淡淡的弯月浅效西施之颦,含情不尽也精神焕发。

低头想必是思念张敞,一抹罗纹巧妙地簇拥着春意。

如山般翠绿,如柳般清新,菱花镜里洁净无尘。

金莲

龙金点翠,凤为头饰,衬托出莲花般的双玉钩。

尖小自怜,行走时步履怯弱,在秋千裙里任凭风流。

穿过芳香的小径,登上小楼,浅浅的尘土留下窄窄的脚印,惹得人愁绪万千。

玉笋

春葱般玉削,美丽森森,袖子拥着香罗,粉黛护得深深。

笑意如花枝般能索取巧思,更怜惜离别时懂得牵衣襟。

织机中的字,琴弦上的音,纤纤红指随意传递心意。

柳腰

娇柔一捻,超脱尘寰,确实丰姿胜过了小蛮。

学得时妆,宫样纤细,不禁袅娜,腰带宽松。

低舞于月下,紧垂玉环,几回在云雨梦中攀附。

酥乳

脉脉含情,双含绛红小桃,一团莹润柔软,酝酿着琼浆。

轻易不让春风看见,玉扣红绡束得牢牢。

温润比玉,细腻如膏,醉时入手兴致格外豪放。

粉颈

霜肌不染,色泽圆润,雅媚多生在鬓边。

钩挽不妨香粉褪去,疲倦时常得枕头怜惜。

娇滴滴,嫩娟娟,每每劳人引望,怅恨佳缘。

朱唇

胭脂染就,丽红妆,半启犹含茉莉芬芳。

一种香甜谁识得,殷勤在帐里付与情郎。

桃含颗粒,榴破房,衔杯霞影映入瑶觞。

当月,台贼得以平定,并且平定了峒堡塞百余处。王因功领受封敕归来。到家一个多月,想要与生、凤完婚,不料奔走宴贺之事非常劳累,箭疮突然发作,流血数升而死。遗命将鸾嫁出,夫人则托付给生终养。

凤听说云死了,固然痛惜,如今又遭遇丧事,哀痛更加深切,绝不允许生见面,即使见了,也不说一句话。生看重她的孝心,不敢强求,时常在太和堂纳闷。没想到小丫鬟从里面出来,见到生,唱礼后就流泪说:“新姨自从公子死后,公子不为新姨面露悲戚,为什么呢?”生说:“你不知道罢了。自从去年分别,指望再续旧好。如今忽然听闻变故,泪从心中饮下,如果神明知道,想求见一面,没有途径可行,即使死以等待,悲戚也难以尽我之意了。”丫鬟怅然说:“公子情义如此,难怪我姨死后还恋恋不舍。”生急忙问:“曾有遗言吗?”丫鬟说:“没有嘱托,只愿与凤姐永好罢了。并且寄来红鞋一只、书信一柬,不知何意。”生急忙索要,丫鬟说:“在我妆奁中,容我马上奉上。”生说:“随你取来如何?”丫鬟说:“可以。”于是相与来到巫云旧房。只见床几依然,箱厨积满灰尘;等到查看鞋子和书信,事迹如昨,怀念故人回忆往昔,不觉凄然。生于是流涕大哭,丫鬟也对着哭泣。

生慢慢擦干眼泪,抚摸丫鬟说:“我没有云姨,也不能到这里。今日不料寸报毫无,竟成永别。云姨不可见了,见你犹如见云姨,敢欲与你重缔新欢,稍偿旧恨,阴灵有知,想必会欢喜成全。”即欲求速,丫鬟说:“主母果有意,但文鸳不足以托彩凤耳。”生说:“固然情夺分,何伤,何伤。”丫鬟说:“纵然无伤,也与二姐有碍。”生说:“英、蟾且命自荐,何碍于你?”丫鬟笑而不答。生即挟至床中,为她脱衣解带。相狎时,甚能承受,勇于秋蟾过多。生笑问:“原红已落谁手?”丫鬟应声说:“昔时为老主所得。”生说:“可惜啊!娇海棠何忍枯藤缠耶!”丫鬟也笑说:“枯藤朽矣,海棠又傍乔木矣。祸福难凭,世情固不测如此。”生因伤感,不得尽兴而起。书馆茕茕,乃作挽云诗一章:

忆别依依出画栏,谁知复见此生难。

▯

  湘湖月缺波痕冷,巫峡云消山色寒。▯

  绣架寂寥针线断,妆奁零落粉脂干。▯

  灯残酒醒猿啼绝,空向西窗泪眼漫。▯▯

译湘湖月缺,水波痕迹透着寒意;巫峡云散,山色显得清冷。

绣架冷清,针线已断;妆奁散乱,脂粉干枯。

灯火将尽,酒醒之后猿声已绝,只能对着西窗,泪水漫溢。

是夜,宿于鬟处,鸾凤寂不知也。▯

  三七后,生因告归,报父,欲举奠祭之礼。岂期娇叔士彪者,素流荡险恶,溺情花酒中,家殖始与王同,因此败落。王每讽诲,则以为轻已也,心甚衔之。王亡,举一子求嗣,欲利所有。夫人虑其不诚,不许,且以有婚辞。彪怒,乃诬生因奸谋命,竟鸣于官。官得士彪私,将产业一半与彪,以半与夫人赡老,断生在逃不究,二娇则令改嫁。生闻,奈公案已成,竟不能白。士彪大喜,以娇为他妇,则许聘缔。鸾谓凤曰:“萧墙起变,骨肉相残,大事去矣!将若之何?”凤勃然曰:“难测者外来之变,能定者吾心之天。今虽挫拂间关,正明义之秋,见节之日也。妹当与姐协力同心,坚盟守礼,万一恶叔悔悟而改,贪官罢黜以行,则卧云之会,终为可期。苟或不能,有死而已。”鸾曰:“妹有此志,我亦窃效微末,虽不能为贞节人,免使呼为淫劣妇足矣。”言论之间,悲惨特甚,乃相与大泣。自是,朝暮依依,唯生是念。而生在家,亦惟鸾、凤是图,奈断案之后,士彪严为关防,虽苍头孺子,不许私出入,恐与生有所约也。将及年余,竟不能通一纸。生欲抱义与逞,生父又力阻之,是以两相耽搁。二娇居处怨慕,所自排者,惟形之于诗词耳。有《四景闺怨》,录于后:▯▯

  寂寂香闺昼掩门,飞花啼鸟两销魂。▯

  眉峰愁重应难尽,事到伤心谁与论!▯

  蔷薇一架雨初收,欲候归舟频上楼。▯

  无奈梁间双燕子,对人事语绸缪?▯

  浇来强自试新妆,倦整金莲看海棠。▯

  不是幽人多懊恼,可怜辜负好春光。▯

  开遍棠梨倚遍栏,无端瘦得带围宽。▯

  花前赋就相思句,留与每天仔细看。▯

  窗下新裁白苎衣,等闲红瘦绿成肥。▯

  游人不是迷歌舞,飞尽杨花尚未归。▯

  风定帘垂日正迟,篆烟袅袅午眠时。▯

  簟凉好梦谁惊觉,小院飒飒噪柳枝。▯

  曲栏新笋渐成竿,独对南薰忆旧欢。▯

  露却酥胸香粉湿,倩谁与我掩齐纨。▯

  惭愧红颜果薄缘,风流让与并头莲。▯

  兰汤自解丁香浴,怯怯娇姿不似前。▯

  小庭梧叶乍惊风,立尽清阴盼落鸿。▯

  自信别来多寂寞,一缄此生未相逢。▯

  好事蹉跎一梦如,应知今日悔当初。▯

  芭蕉绿满芙蕖放,十约立誓九度虚。▯

  览镜消容为念君,恩情何忍等秋云。▯

  黄花不似愁人瘦,人比黄花瘦几分。▯

  南楼待月负良宵,枫冷江空去路遥。▯

  无限凄凉蛩话彻,孤灯明灭泪痕消。▯

  锦幕生寒怯翠环,天涯目断几云山。▯

  相思最是伤情处,野寺寒钟香霭间。▯

  老干舒香已报春,不禁情动两眉颦。▯

  金樽未举心先醉,惟有梅花是故人。▯

  挑尽残灯拨尽灰,芙蓉帐冷共谁偎?▯

  孤愁一段无凭着,斜倚薰笼梦几回。▯

  芳心一点玉壶冰,谁肯轻捐万斛情。▯

  携手何时重赏雪,卧云轩下许平生。▯▯

  鸾见诗,谓凤曰:“妹有是心,予独无情乎?然诗妙矣,吾不能和,当以曲赓之。”亦成《四景题情》一套于左:▯▯

  降都春▯

  情浓乍别,为多才,寸心千里萦结。暗想当初,背地香偷曾玉窃。如今惹下相思孽,倒不如无情安贴。满怀愁绪,几能够对他分说?▯

  出队子▯

  兰芽长茁,又见春光早漏泄。莺莺燕燕飞成列。凝眸都是伤春物,娇滴棠梨,何心去折!▯

  集贤宾▯

  花飞碎玉飘香屑,凭栏目断天涯。猛听黄鹂声弄舌,唤起我离愁切切。狠心薄劣,闪得我罗裙宽摺。无聊也,自且把珠帘半揭。▯

  黄莺儿▯

  枝头梅乍结,困人天,微雨歇。南薰独对枉自嗟,冰弦懒拨,香泉懒啜。端为恩情一旦撇。心哽咽,泪湿纱衫,相看都是血。▯

  玉抱肚▯

  情乖爱夺,盼佳期,顿成永绝。空堪羡,并蒂荷花。怎支吾,暮蝉声迭。兰汤浴罢鬓云斜,倩谁将我腰

译这天夜里,书生住在鸾儿那里,凤儿对此毫不知情。

三七祭期过后,书生于是告辞回家,向父亲禀报,想要举行祭奠的礼仪。哪料想那叫士彪的娇叔,向来行为放荡险恶,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家产原本与王家相当,因此败落下来。王家每次劝诫教诲他,他就认为是在轻视自己,心里非常怨恨。王家主人去世后,士彪举荐一个儿子请求过继,想要图谋家产。夫人担心他不诚心,没有答应,并且以已有婚约为由推辞。士彪大怒,于是诬陷书生因通奸而谋害人命,竟然到官府告发。官府接受了士彪的贿赂,将家产的一半判给士彪,另一半判给夫人养老,裁定书生在逃不予追究,两个娇娘则令其改嫁。书生听说后,无奈公案已经形成,竟然无法辩白。士彪大喜,说如果让娇娘做他的妾室,就允许订婚缔结婚姻。鸾儿对凤儿说:“家宅内部发生变故,骨肉互相残害,大事去矣!我们将怎么办?”凤儿愤然说道:“难以预测的是外来的变故,能够安定的是我们内心的天性。如今虽然遭受挫折困顿,正是彰显道义的时节,检验节操的日子。妹妹应当与姐姐协力同心,坚守盟约礼仪,万一恶叔悔悟改正,贪官被罢黜离任,那么卧云轩相会的日子,终究是可以期待的。如果不能这样,只有死而已。”鸾儿说:“妹妹有此志向,我也私下效仿微薄之力,虽然不能成为贞节烈女,只要不被人称为淫荡卑劣的妇人就足够了。”谈话之间,悲凄惨切特别严重,于是相拥大哭。从此,早晚依恋不舍,只思念书生。而生书在家,也只谋划鸾儿、凤儿的事,无奈断案之后,士彪严密防范,即使是老仆幼童,也不允许私自出入,怕与书生有所约定。将近一年,竟然不能互通一封信。书生想要抱持道义并施展抱负,生父又极力阻止,因此两方面都耽搁了。两个娇娘居住处充满怨恨与思慕,自我排遣的,只有表现在诗词上罢了。有《四景闺怨》一组诗,记录在后面:

寂静的香闺白天掩着门,飞花啼鸟两般都令人销魂。

眉间愁峰沉重应该难以尽述,事情到了伤心处谁能与我谈论!

蔷薇花架雨刚停歇,想要等候归舟频频登上高楼。

无奈梁间那对燕子,对着人呢喃情意缠绵?

浇花后勉强试着新妆,疲倦地整理金莲鞋看海棠花。

不是幽居人多懊恼,可怜辜负了美好的春光。

棠梨花开遍倚遍栏杆,无缘无故瘦得衣带变宽。

花前写就相思诗句,留与每天仔细观看。

窗下新裁白苎布衣,随意间红花瘦绿叶肥。

游人不是迷恋歌舞,杨花飞尽尚未归来。

风定帘垂日光正迟,篆香袅袅午睡之时。

竹席凉好梦谁惊觉,小院飒飒柳枝噪响。

曲栏新笋渐渐成竿,独自面对南风回忆旧欢。

露出酥胸香粉湿润,请谁与我掩好齐纨扇。

惭愧红颜果然缘分薄,风流让与并头莲。

兰汤自解丁香浴,怯怯娇姿不如从前。

小庭梧桐叶乍惊风,站尽清阴盼望落雁。

自信别来多寂寞,一封信此生未相逢。

好事蹉跎如一梦,应知今日悔当初。

芭蕉绿满芙蕖开放,十次约定立誓九次落空。

览镜消容因为思念君,恩情何忍等同秋云。

黄花不似愁人瘦,人比黄花瘦几分。

南楼待月辜负良宵,枫冷江空去路遥。

无限凄凉蟋蟀话彻夜,孤灯明灭泪痕消。

锦幕生寒害怕翠环,天涯目断几重云山。

相思最是伤情处,野寺寒钟香霭间。

老干舒展香气已报春,不禁情动两眉皱。

金樽未举心先醉,惟有梅花是故人。

挑尽残灯拨尽灰,芙蓉帐冷共谁偎?

孤愁一段无凭借,斜倚薰笼梦几回。

芳心一点如玉壶冰,谁肯轻捐万斛情。

携手何时重赏雪,卧云轩下许平生。

鸾儿看到诗,对凤儿说:“妹妹有此心意,我难道没有感情吗?然而诗写得很妙,我不能和诗,应当用曲子来接续。”也写成《四景题情》一套曲在左边:

【降都春】

情浓乍别,为多才,寸心千里萦结。暗想当初,背地香偷曾玉窃。如今惹下相思孽,倒不如无情安贴。满怀愁绪,几能够对他分说?

【出队子】

兰芽长茁,又见春光早漏泄。莺莺燕燕飞成列。凝眸都是伤春物,娇滴棠梨,何心去折!

【集贤宾】

花飞碎玉飘香屑,凭栏目断天涯。猛听黄鹂声弄舌,唤起我离愁切切。狠心薄劣,闪得我罗裙宽摺。无聊也,自且把珠帘半揭。

【黄莺儿】

枝头梅乍结,困人天,微雨歇。南薰独对枉自嗟,冰弦懒拨,香泉懒啜。端为恩情一旦撇。心哽咽,泪湿纱衫,相看都是血。

【玉抱肚】

情乖爱夺,盼佳期,顿成永绝。空堪羡,并蒂荷花。怎支吾,暮蝉声迭。兰汤浴罢鬓云斜,倩谁将我腰

脱!▯

  山坡羊▯

  满地舞旋红叶。欲待题诗难写。近日临妆,不觉娇姿怯。亲瓜葛,梦与同欢悦。又被西风忽动檐头铁,顷刻惊开原各别。闷也,拍瑶台灯灭。怨也,掷菱花拼碎跌。▯

译脱!〇

山坡羊〇

满地飞舞旋转着红叶。想要题诗却难以落笔。近日对着梳妆,不觉间娇美的姿态显得怯弱。亲近的瓜葛,梦中与之同享欢悦。又被西风忽然吹动檐头的铁马,顷刻间惊醒,原来彼此各别。闷啊,拍打着瑶台灯将其熄灭。怨啊,掷下菱花镜任其摔碎跌落。〇

五供养▯

  西厢待月,挨几个黄昏时节。相思滋味逐头断,秋来更彻。是谁家砧杵声频,捣得我忧心欲裂。芳盟尽属空,好事翻成拙。楚岫云遮,高唐梦蝶。▯

  忒忒令▯

  绣闺寒侵,把兽炉慢▯。叹蓝关,人阻截。几番间揉碎梅花,揉碎梅花,惜孤衾,香自洁,怕寒鸦,啼渐越。▯

  侥侥令▯

  愁结板桥霜,梦冷茅檐雪。书翠流红事已赊。甚时得破镜圆,断簪接。▯

  尾声▯

  相思担重苦难车,拼与他珠沉玉缺。你不见程姬,贞且烈。▯

  是岁丁丑至元三年也。民间讹言朝廷拘刮童女,一时嫁娶殆尽。有赵应京者,新荫万户官也,家极富,性落魄不羁,好鹰犬博弈,素慕娇名,碍生,不能启齿。今闻讹言,乃以金五百,夜贿士彪,欲求娶凤。彪性贪,竟许之,且使老婢告夫人曰:“我因一忿,以致参商。每念寡妇孤儿,不忍一见。不若另觅东床,别联新好,使老有所托,幼有所归,不亦可乎。况吴生官断,义难复全,彼必重婚,我何空守?”夫人未及对。凤即应曰:“噫!是何言欤!吾叔利人之有,不义;割人之爱,不仁;既许而又背之,不信。吾与吴生,父母主盟,媒妁议礼,情义所在,人皆知之。今欲悔约而谋倾,固非君子厚德之道,亦岂妇人从一之心?拜复吾叔:吾头可断,吾身决不可辱也。”婢以此言达彪。彪知不可强,乃嘱赵子曰:“凤姐情义不屈,计取为宜。择一吉辰,尔多带从仆,以亲迎为名,从则可矣,如其不然,始以官势逼之,继以??言诱之,娇年幼质,必有所动,当不久负执迷也。”应京大喜,候日举行,不料为老仆抱其不平,竟走报凤。凤私度曰:“老贼所为,险恶无比,吾力既不能制,吾名又不可污,亦莫如之何也,已矣!将欲自尽,乃作书遗生曰:▯▯

  难妾王娇凤敛衽拜大文元汝玉夫君大人辱爱下:始而说盟,君心既已属之妾;既而成礼,妾心亦已属之君。正议鱼水百年,不料风波一旦。使我有容不整,有花不簪,玩月反助清苦,吟诗适动幽思,一景一情,无非役吾神、扰吾梦者也。然犹早暮依依,不即为兄轻生者,盖冀彼有所悔耳。既悔,则乐昌复合、延平再还,隐忍之罪,不犹可赎也哉。岂意怙恶不悛,变中生变,移花于别种,割我良缘;辍玉于他田,断兄雅爱。当此时也,欲拼一死,慨兄面之未瞻;欲待苟全,痛妾名之已辱。故与其丧节以捐名,不若死者之为愈与?其徒死而不足以偿千百年之恨,又不若姑存自待,万一得见之为尤愈乎?生不可,死不可,进退两难,会离莫测,虽微躯弱质不足以伴贤哲者心,而断玉联金,尚犹在目也。兄忍蔑视而不为之痛耶?情丝缕缕,笔难遍传,聊上一缄,敢求来会,则妾死生有所诀矣。敢书,敢书。

  生得书骇愕,即兼道赴之。又不敢显然自进,乃匿于昔日浣衣之老妪家,持金为礼,使得通焉。挨至鼓余。二娇乃遣春英辈密开小门,放生私入。相见时,各各大恸,但不出声。凤因谓生曰:“愚姊妹幸与兄遇,恩爱已非一朝,准拟长松可依,朱弦得托,三生偕老,家室优游。讵意门墙起变,半路相抛,使海义山情,冰消瓦解。故今请兄至者,非他意也,将欲与兄一面,少释终天,必不忍冒耻辱身,甘作因风之柳絮,顺水之桃花。兄自此后,亦当善自珍养,候事少息,与吾姐伉俪百年,实妾至愿,万毋为妾以伤贵重也。”言讫,悲咽不胜,泪痕如线。生含泪曰:“好事多磨,佳期难偶,自古然者。今之所值,想亦仆命所该,何忍反累。”凤又谓鸾曰:“老贼属意在我,势不俱生,我死则无事矣。”生曰:“无累也。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哉,必当出力与之较焉。”▯

  正彼此论间,春英谓生、凤曰:“天下事,权则通,泥则病。一时奋激,徒作沟渠,于事何益?不若默忍潜为,再图欢庆。”生怃然曰:“计得矣。昔相如窃文君以亡,辜生挟瑜娘而走,古人于事之难处者,有逃而已。今当买舟湖下,与凤姐

译五供养

西厢月下等待,挨过了几个黄昏时分。相思的滋味逐一断绝,秋意袭来更加彻骨。是谁家的捣衣声频频响起,捣得我心痛欲裂。美好的盟誓全都落空,好事反而变得笨拙。楚山云雾遮蔽,高唐梦中蝴蝶翩跹。

忒忒令

绣房寒气侵袭,慢慢拨弄兽形香炉。叹息蓝关路途,被人阻隔。几番揉碎梅花,揉碎梅花,怜惜孤身冷被,香气自洁,害怕寒鸦啼叫,声音渐远。

侥侥令

愁绪凝结在板桥的霜上,梦境冷寂于茅檐的雪里。书写翠绿、流淌红色的往事已经遥远。何时才能破镜重圆,断簪再接?

尾声

相思担子沉重,苦难如车难行,拼着与他珠沉玉缺。你不见程姬,贞洁且刚烈。

这一年是丁丑年,即至元三年。民间讹传朝廷搜刮童女,一时间婚嫁殆尽。有个叫赵应京的人,是新受荫封的万户官,家中极富有,性格落魄不羁,喜好鹰犬博弈,一向仰慕王娇的名声,碍于吴生,无法开口。如今听到讹传,便拿出五百两金子,夜里贿赂士彪,想求娶王凤。士彪生性贪婪,竟然答应,并让老婢女告诉夫人说:“我因一时愤恨,导致夫妻离异。每每念及寡妇孤儿,不忍心见。不如另选东床快婿,另结新欢,让老人有所依托,幼者有所归宿,不也可以吗?况且吴生官职已断,道义难以保全,他必定会重婚,我何必空守?”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凤随即应声道:“唉!这是什么话!我叔父贪图别人的所有,是不义;割裂别人的恩爱,是不仁;既然许诺又违背,是不信。我与吴生,由父母主婚,媒妁议礼,情义所在,人人都知道。现在想悔约而图谋倾覆,固然不是君子厚德之道,又岂是妇人从一而终的心意?拜复我叔父:我的头可以断,我的身体决不可受辱。”婢女将这些话转达给士彪。士彪知道不能强迫,于是嘱咐赵应京说:“凤姐情义不屈,用计夺取为宜。选一个吉日,你多带随从,以亲迎为名,顺从就可以,如果不从,起初用官势逼迫,接着用??言语引诱,她年幼质弱,必定会有所触动,应当不久就会放弃执迷。”应京大喜,等候日期举行,不料被老仆抱不平,竟跑去报信给王凤。王凤私下思量说:“老贼所为,险恶无比,我的力量既不能制服他,我的名声又不可玷污,也无可奈何了,罢了!将要自尽,于是写信给吴生说:

难妾王娇凤敛衽拜大文元汝玉夫君大人辱爱下:起初说定盟约,君心已经属于妾;既然完成婚礼,妾心也已经属于君。正商议鱼水百年,不料风波一旦兴起。使我容颜不整,有花不簪,玩月反而助长清苦,吟诗正好触动幽思,一景一情,无非是役使我的精神、扰乱我的梦境。然而早晚依然依恋,不立即为兄轻生,大概是希望他有所悔悟罢了。既然悔悟,那么乐昌镜合、延平剑还,隐忍的罪过,不还可以赎清吗。岂料怙恶不悛,变中生变,移花别种,割断我的良缘;辍玉他田,断绝兄长的雅爱。在这个时候,想拼死一搏,感慨兄长的面容未曾瞻仰;想苟且保全,痛惜妾的名声已经受辱。所以与其丧失节操而捐弃名声,不如死去的更好?只是徒然死去不足以偿还千百年来的恨意,又不如姑且存活等待,万一得以相见更是好上加好?活着不行,死去不行,进退两难,会离莫测,虽然我这微躯弱质不足以陪伴贤哲的心,但断玉联金,尚且在眼前。兄长忍心蔑视而不为此痛心吗?情丝缕缕,笔墨难以遍传,聊上一封信,敢求前来相会,那么妾的死生就有决断了。敢书,敢书。

吴生收到信后骇愕,立即兼程前往。又不敢公然进去,于是藏在昔日洗衣的老妪家,持金作为礼物,得以通报。等到鼓声余响。二娇于是派春英等人秘密打开小门,放吴生私下进入。相见时,各自大大悲痛,但不出声。王凤于是对吴生说:“愚姊妹有幸与兄长相遇,恩爱已非一朝一夕,原以为长松可依,朱弦得托,三生偕老,家室优游。岂料门墙起变,半路相抛,使海誓山盟,冰消瓦解。所以今天请兄长来,没有其他意思,只想与兄长见一面,稍释终天之恨,必不忍冒受耻辱,甘愿做因风之柳絮,顺水之桃花。兄长从此以后,也应当善自珍养,等候事态稍息,与我姐姐伉俪百年,实是妾至愿,千万不要因为妾而损伤贵重。”说完,悲咽不胜,泪痕如线。吴生含泪说:“好事多磨,佳期难偶,自古如此。现在所遭遇的,想必也是仆命所该,何忍反而连累。”王凤又对王鸾说:“老贼属意在我,势不俱生,我死则无事矣。”吴生说:“不会连累。他是丈夫,我也是丈夫,我何畏哉,必当出力与之较量。”

正彼此议论间,春英对吴生、王凤说:“天下事,权变则通,拘泥则病。一时奋激,徒作沟渠,于事何益?不如默忍潜为,再图欢庆。”吴生怅然说:“计策有了。昔相如窃文君以亡,辜生挟瑜娘而走,古人在事之难处者,有逃而已。今当买舟湖下,与凤姐

乘月东归,僻径潜踪,待时舒志,彼求不得,纵有恶谋诡计,将何施哉!苟便可乘,续谋兼并,犹未晚也。”众美皆曰:“善。”于是托邻妪周旋,略检妆资,与娇鸾掩泪而别。舟行时,鼓已三矣。▯ 途中无聊,有联句《古风》一首喻生为首倡,凤次之焉。▯▯

译趁着月光向东归去,走偏僻的小路隐藏行踪,等待时机施展抱负,他们想阻止也做不到,即使有恶毒的阴谋诡计,又能施展到哪里呢!如果有机可乘,继续谋划兼并之事,也还不算晚。”众位美人纷纷说:“好。”于是托付邻居老妇从中周旋,简单收拾了妆奁财物,与娇鸾含泪告别。船出发时,鼓声已经敲了三下。〇 途中感到无聊,便联句作了一首《古风》,喻生起头,凤姐接着吟咏。〇〇

露气侵衣月在河,吁嗟好事反成磨,世间只有相思苦,偏我相思苦更多,今夜兰房灯火明,大声唱别愁千结,归心一似恋帆风,叠叠重重急且咽。水静天空云惨凄,人离家远梦魂迷。依稀重缔生前愿,往事伤心怕再提。怕提往事姑拥膝。夹岸苹芦秋瑟瑟。一篙撑出波涛中,免使鲸鲲受尘汤。悠悠世态古道残,人心尤险行路难。孤根此去托肥土,笑杀王郎成画虎。

  越日至湖,觅居凤凰山中,隐僻深幽,虽生父不觉也。▯

  士彪以娇凤之变自激而成,然势不能救,徒悔而已。鸾虽与谋,亦困于孤立之苦,风晨月夕,思怨之情,不可胜记。聊录数章,为好事者一览。▯▯

  春愁睡起不胜悲,往事颠危谁与持?▯

  魂逐游蜂身似借,肠牵飞絮意如痴。

  泪痕隐血心从落,脸气生香手自支。▯

  几度更深眠未稳,伴人惟有漏迟迟。▯

  别时记得共芳尊,今日犹余万种恩。▯

  绣妒鸳鸯闲白昼,书空鱼雁盼黄昏。▯

  一番对月一成梦,几度临风几断魂。▯

  挑尽残灯凄切处,薄衾香冷倩谁温!▯

  晓妆台下思重重,懊叹何时笑语同?▯

  情傍游丝牵嫩绿,意随流水恋残红。▯

  当年自恨春如锦,今日应知色是空。▯

  回首雕栏情况恶,闲愁千里付孤鸿。▯

  锦帐朝寒只爱眠,相思如水夜如年。▯

  新诗篾裂惭吟雪,旧事凄凉怕问天。▯

  酒去愁萦心一寸,梦回神绕路三千。▯

  人情变幻难凭计,何处鸾胶续断弦!▯

  空庭草色翳苔茵,无奈深愁一样新。▯

  凤髻乱盘浑似懒,蛾眉淡扫不如人。▯

  梦中得合非真乐,帐里无郎实是贫。▯

  起傍花阴强排遣,数声杜宇更伤神。▯

  凭栏无语怨东风,愁遇春归恨转浓。▯

  一枕凤鸾魂杳杳,半窗花月影重重。▯

  ▯环声细千般懒,脂粉容消万事慵。▯

  纸短话长题不尽,殷勤寄取早相逢。▯

  碧桃深处听啼莺,一似声声怨别轻。▯

  翠凤有情欹绿鬓,彩裙无力扶红缨。▯

  杨花未肯随风舞,葵萼还应向日倾。▯

  种种幽情羞自语,安排衾枕度初更。▯

  无端日日锁双蛾,缕缕愁来叠似波。▯

  空忆高情疑是梦,难禁积恨欲成魔。▯

  堪嗟好事全终少,深憾佳期不偶多。▯

  拂鬓自怜还自叹,名花无主奈如何!▯▯

  是岁,伯颜以罪徙龙兴,乃复科举制。生曰:“此吾明冤之一大机会,当不可失。”即辞凤赴试,果领乡荐。及亲策,又中左榜。左丞相孛儿怯不花素喜生才,竟选生为翰林承旨。生以未娶,奏闻朝廷,诏归娶。至家,贺者填门。生欲议日毕姻,凤谓曰:“人情处安乐,不忘患难。向与我姐说盟,协意事兄,今妾先举而背之,置我姐于何处,不若并妾送归,使老母上主,迎兄至家,与愚姐妹花烛,庶不失吾赘兄之意也。亦且名正言顺,恶叔何辞!”生曰:“此论甚当。”即为达鸾,兼送凤回。▯

  夫人、娇鸾闻之,大喜,乃择十月戊戌之吉——至正三年也,迎生入赘之礼。乘鸾后,生谓鸾、凤曰:“平生素愿,中道一阻,不料复有日,天乎?人手?但士彪之忿,未能少雪,岂丈夫耶?”凤曰:“彼虽不仁,份在骨肉。若乘势而窘之,无有不便,但睥睨芥蒂,不惟情涉于此,亦且量为不弘,故曰:‘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兄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正大丈夫也,何留心于小小哉。”生喜,举杯大饮,因浩歌一绝云:▯▯

  拜罢天墀胆气粗,归来醉倩玉人扶。▯

  龙泉三尺书千卷,方是人间一丈夫。▯▯

  未终,春英报曰:“叔叔才上缢,竟绝咽矣。”生笑曰:“此天假手以快也。”不料彪子见父之变,愧赧痛悼,亦相与投池中。急使人救援,一最幼者。其余三子,皆夫人为之发丧,各各从厚殡殓。▯

  家事悉生掌握,因谓夫人曰:“错蒙厚爱,累罪良多。孰意天眷儒,侥登一第,且人亡事白,两姓万全

译露水寒气侵透衣裳,月亮倒映在河中,唉,好事反而成了折磨。世间只有相思最苦,偏偏我的相思之苦更多。今夜闺房灯火通明,大声唱着离别之曲,愁绪千结。归心好似眷恋帆风的急迫,层层叠叠,急切而哽咽。水面平静天空辽阔,云彩惨淡凄凉,人离家远,梦魂迷离。隐约间重新缔结生前的誓愿,往事伤心,害怕再提起。怕提起往事,姑且拥膝而坐。两岸芦苇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一篙撑出波涛之中,以免让鲸鱼和鲲鹏遭受尘世的煎熬。世态悠悠,古道残破,人心尤其险恶,行路艰难。孤根此去托付给肥沃的土壤,笑死王郎画虎不成反类犬。

第二天到达湖边,在凤凰山中寻找住所,那里隐蔽深幽,即使是生父也不曾察觉。〇

士彪因娇凤的变故自我激励而成,然而势不能救,徒留悔恨罢了。鸾虽然参与谋划,也困于孤立无援的痛苦,无论是清晨还是月夜,思念怨恨之情,不可胜记。姑且记录几章,供好事者一览。〇〇

春愁睡醒后不胜悲伤,往事颠沛危殆,谁能扶持?〇

魂魄追逐游蜂,身体如同借来一般,肠子牵动飞絮,心意如痴如醉。

泪痕隐现血迹,心随泪落,脸上气息生香,手自支撑。〇

几次夜深睡眠不稳,陪伴人的只有缓慢的更漏声。〇

分别时记得共饮芳酒,今日仍余万种恩情。〇

绣鸳鸯嫉妒白昼的闲暇,书信空写鱼雁盼望黄昏。〇

一次对月便成一场梦,几次临风便断几次魂。〇

挑尽残灯凄切之处,薄被香冷,请谁来温暖!〇

晓妆台下思绪重重,懊叹何时能再笑语相同?〇

情意傍着游丝牵动嫩绿,心意随着流水留恋残红。〇

当年自恨春光如锦,今日应知色即是空。〇

回首雕栏情况恶劣,闲愁千里托付给孤鸿。〇

锦帐早晨寒冷只爱睡觉,相思如水,夜晚如年。〇

新诗竹简破裂惭愧吟咏雪花,旧事凄凉害怕问天。〇

酒去愁萦心一寸,梦回神绕路三千。〇

人情变幻难以凭计,何处鸾胶能续断弦!〇

空庭草色遮蔽苔藓,无奈深愁一样新鲜。〇

凤髻乱盘浑似慵懒,蛾眉淡扫不如别人。〇

梦中得合并非真乐,帐里无郎实是贫寒。〇

起身倚靠花阴勉强排遣,几声杜鹃更伤神。〇

凭栏无语怨恨东风,愁遇春归恨转浓。〇

一枕凤鸾魂杳杳,半窗花月影重重。〇

〇环声细微千般慵懒,脂粉容颜消减万事慵懒。〇

纸短话长题写不尽,殷勤寄取早日相逢。〇

碧桃深处听啼莺,一似声声怨恨离别轻。〇

翠凤有情斜倚绿鬓,彩裙无力扶持红缨。〇

杨花不肯随风起舞,葵花萼还应向日倾斜。〇

种种幽情羞于自语,安排衾枕度过初更。〇

无端日日锁双眉,缕缕愁来叠似波浪。〇

空忆高情疑是梦,难禁积恨欲成魔。〇

堪嗟好事全终少,深憾佳期不偶多。〇

拂鬓自怜还自叹,名花无主奈何!〇〇

这一年,伯颜因罪被贬到龙兴,于是恢复科举制度。书生说:“这是我澄清冤屈的一大机会,不可错过。”随即辞别娇凤赴试,果然考中乡荐。等到皇帝亲自策问,又考中左榜。左丞相孛儿怯不花一向喜欢书生的才华,竟然选拔书生为翰林承旨。书生因为尚未娶妻,上奏朝廷,皇帝下诏让他回家娶妻。到家后,祝贺的人挤满了门。书生想商议日期完婚,娇凤对他说:“人情处在安乐中,不忘患难。先前与我姐姐说定盟誓,同心侍奉兄长,如今我先嫁而违背誓言,将我姐姐置于何地,不如连同我一起送归,让老母亲主持,迎接兄长到家,与我姐妹花烛洞房,大概不违背我们招赘兄长的本意。而且名正言顺,恶叔还有什么话说!”书生说:“此论很恰当。”随即告知鸾,并送娇凤回去。〇

夫人、娇鸾听说后,大喜,于是选择十月戊戌的吉日——至正三年,迎接书生入赘。成婚后,书生对鸾、凤说:“平生素愿,中途受阻,不料还有今日,是天意?还是人为?只是士彪的愤恨,未能稍减,这难道是丈夫所为吗?”娇凤说:“他虽然不仁,但份属骨肉。如果乘势窘迫他,没有不方便的,只是睥睨芥蒂,不仅情分涉及于此,而且度量不弘大,所以说:‘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兄长能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是正大丈夫,何必留心于小小之事呢。”书生大喜,举杯大饮,于是高声唱了一首绝句:〇〇

拜罢天墀胆气粗,归来醉倩玉人扶。〇

龙泉三尺书千卷,方是人间一丈夫。〇〇

还没唱完,春英报告说:“叔叔刚才上吊,竟然绝气而死了。”书生笑着说:“这是上天借手以快意。”不料士彪的儿子见到父亲的变故,羞愧悲痛哀悼,也一起投池中。急忙派人救援,救活了一个最小的。其余三个儿子,都由夫人为他们发丧,各自厚葬。〇

家事全部由书生掌握,于是对夫人说:“错蒙厚爱,累罪良多。谁想到上天眷顾儒生,侥幸登科,而且人亡事白,两姓万全

,岂非至幸者乎?若竟恋夫妻之而怡乐于外堂,使堂上者一无所侍,人子之情,不能恝然而无所系,不若同至家中,处夫人于别院,所存房产,悉与彪叔之子,则在我父子之养,在夫人有母子之欢,在孤有得所之托,将不两得也哉。”夫人曰:“我年老志短,所为事一依公子。”生乃择日命驾,一家起行。▯

译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如果竟然贪恋夫妻之情,而在外堂享乐,致使高堂之上的父母无人侍奉,为人子女的情感,不可能淡然处之而毫无牵挂,不如一同回到家中,将夫人安置在别院,所保留的房产,全部给予彪叔的儿子,这样对于我父子的奉养,对于夫人有母子团聚的欢乐,对于孤儿有所依托,岂不是两全其美吗?”夫人说:“我年老志短,所做的事情完全依从公子。”书生于是选择吉日命人备车,全家启程出发。

官民有送生者,列鼓吹笙。舟中风景,不能尽述,有《临江仙》词以道之:▯▯

  心事今朝除悒怏,只怜云饶家乡。豪情骑鹤任翱翔。手扳仙苑桂,身惹御炉香。  极目烟霞迷画舫,一天紫绿斜阳。远山偏向望中长。将何酬美景,宿酒醉新妆。

  至家,生父甚喜,即设宴宴夫人。酒罢,生偕鸾、凤寝。鸾与生笑语自如,独凤俯首凭几,若有所忆者。生问曰:“我与卿历尽艰辛,幸得至此,正宜求乐而反含优;何耶?”凤不答,但潸然泪下。生惶悚曰:“仆果有罪,请试数之,何烦自苦如此。”凤曰:“兄知今日聚合之乐,独不念昔年引见之功乎?”生曰:“云姨盛德,今虽欲报,安从施哉?”凤曰:“念我虽非抱育,然而恩情契重,则胜嫡也。幼年刺绣既沐提携,壮岁姻亲又承吹赞,本欲托我以终身,不料去而不复返。尔我于朱楼绮阁中吟诗酌酒,使彼孤魂旅柩流落他乡,麦饭香花,欲依无主,于情于份,安得不哀!”言毕,又泣。生抚抱曰:“是我责也。非卿言,几作薄幸徒矣。然亦不难,明当遣人移柩至家,建醮以报,慎毋劳卿忧抑也。”生即使人往安国寺迁棺,往返月余方至,则请玄武观刘真人为法主,起建水陆斋七日。生、凤亦薰沐虔诚,昼夜不懈。醮毕,择后园空地筑圹以厝。▯

  是夜,生因连日事扰,暂憩外书斋中,倦倚醉床之上。方闭目,梦见巫云徐步而前,貌饬如故,曰:“别来忧恨,一旦感疾而亡,后会成虚,盟言难续,追思痛伤,然亦禄命所该。”语未终,生即抱住曰:“久思无觅,今从何来?汝不死耶?”云曰:“冥司以妾无罪,留妾在子孙宫中,候阴例日满,托生贵家。今蒙公子水陆超度,复授妾为本司掌册之官,侍伴天妃,安闲逸豫,得不入鬼▯尘寰者,皆公子惠也。今特致谢,聊释别来之情,嗣此不敢见矣。”含泪欲去。生又抱定,曰:“子既成仙,何妨再见?”云曰:“公子未知也。冥司立法,比世尤严,毫有所私,重罚不赦。公子善自珍爱,我检簿籍,有二贵子,合生汝门,不必我念,我当永别矣。”生急持其衣,云乃顿袂而去。生惊觉,余香犹在。生趋报凤曰:“鬼神之事,昔尝议其佛氏之诬,以今观之,信有之矣。”▯

  凤问故,生以前梦悉为诵之。凤曰:“若如此,我不负云姨矣。”及言贵子事,凤又拊掌曰:“果娠三月,未知璋瓦何如。”再问鸾,鸾亦怀娠妊日,各大笑。生乃备牲醴致奠,鸾、凤则共作文以哭之:▯▯

  呜呼!以姨之贤,禄宜未艾;以姨之德,寿将天假。胡为乎云散秋空,雪消春海?何为乎玉▯光埋,花飞香碎?呜呼!姨虽逝矣。鸾将安赖;痛哉!凤虽在矣,姨何能爱。徒使帐锁余香,镜空鲜黛,无地通恩,有天难戴。呜呼!痛针刺之犹存,想音容之恍在。恨彼苍之无凭,夺玉人之何迈。是以肠断欲联,眼枯无奈,见山知怨,望云兴慨。呜呼!仰仙魂之遥遥,望炉烟而长拜苟或灵其有知,愿芳苹之略采!

  后至正四年十月朔日,鸾、凤各生一子,俱在同时,闻者无不骇异,因呼为“三奇、二绝”,乡闾传诵不已。有好事者作词美之,不天尽录。▯

  生慕果报之理,乃弃官营修,寡欲养气,开义井于路,造赈仓于家。族有寒微者助之,人有孤寡者给之,筑街盖殿,塑佛饭僧。凡有便于人之事,虽损己为之,不恤也。▯

  生以二子由神力所致,乃名其鸾出者为天与,凤出者为天锡,七岁能明经,及长,文武俱优。正欲赴举业之科,奈张士诚以兵陷湖,生复挈家避难于凤凰山,不求闻达。一门三代,聚乐怡怡。或著述群书。或调议世务,或讴吟于青山绿水之前,或饮酌于清风明月之下。耕食凿饮,别是人间,不知其有红巾草莽之乱也。▯

  及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生父子喜曰:“真天子出矣。急出报效,不失丈夫所为。有功即归,不可久恋取祸也。”生乃自荐。天与为李国公善长参谋,天锡为徐国公达部将。及攻略有功,

译官府和百姓有送行的,排列着鼓乐笙箫。船中的风景,无法详尽描述,有一首《临江仙》词来表述:〇〇

心事今日消除了忧郁,只可怜云彩萦绕着家乡。豪情万丈骑鹤任意翱翔。手攀仙苑的桂树,身上沾染御炉的香气。极目远眺,烟霞迷蒙了画舫,满天紫绿交织着斜阳。远山偏偏在凝望中显得悠长。拿什么来酬答这美景,宿酒沉醉了新妆。

到家后,书生父亲非常高兴,立即设宴款待夫人。酒宴结束后,书生与鸾、凤同寝。鸾与书生谈笑自如,唯独凤低着头倚靠桌案,好像有所回忆的样子。书生问道:“我与你们历经艰辛,幸好得以至此,正应该寻求快乐,反而含着忧愁;为什么呢?”凤不回答,只是泪流满面。书生惶恐地说:“我如果有罪,请试着列举出来,何必如此自苦。”凤说:“兄长知道今日团聚的快乐,难道不念及当年引见的功劳吗?”书生说:“云姨德行盛大,现在即使想要报答,从哪里施展呢?”凤说:“念及我虽然不是她亲自养育,然而恩情深厚契合,则胜过亲生母亲。幼年刺绣既蒙受提携,壮年姻亲又承蒙吹捧赞美,本打算托付她以终身,不料离去后不再回来。我们在朱楼绮阁中吟诗饮酒,让她孤魂旅柩流落他乡,麦饭香花,想要依靠却无主,于情于理,怎能不悲哀!”说完,又哭泣。书生抚抱她说:“这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几乎成了薄幸之人了。然而这也不难,明天就派人将棺木迁回家中,建醮来报答,千万不要让你忧虑压抑。”书生立即派人去安国寺迁移棺木,往返一个多月才到,于是请玄武观刘真人做法主,起建水陆斋七日。书生、凤也沐浴虔诚,昼夜不懈怠。醮事完毕,选择后园空地挖坑埋葬。〇

这天夜里,书生因为连日事务打扰,暂时在外书房休息,疲倦地倚靠在醉床上。刚闭上眼睛,梦见巫云慢慢走上前,容貌依然端庄,说:“分别以来忧恨交加,一旦感疾而死,后会成空,盟约难续,追思痛伤,然而这也是禄命所注定。”话没说完,书生就抱住她说:“长久思念无处寻觅,如今从哪里来?你没死吗?”云说:“冥府认为我无罪,留我在子孙宫中,等待阴间例规日期满后,托生到富贵人家。现在蒙公子水陆超度,又授我为本司掌册之官,侍奉天妃,安闲逸乐,能不入鬼道尘寰的,都是公子的恩惠。现在特意来致谢,稍微释放分别以来的情怀,从此不敢再见了。”含泪想要离去。书生又抱定她,说:“你既然成仙,何妨再见?”云说:“公子不知道。冥府立法,比世间更加严格,稍有私心,重罚不赦。公子善自珍爱,我查阅簿籍,有两个贵子,合该生在你家门下,不必我挂念,我当永别了。”书生急忙拉住她的衣服,云于是甩袖离去。书生惊醒,余香还在。书生急忙报告凤说:“鬼神之事,过去曾议论是佛家的诬妄,以现在来看,确实存在了。”〇

凤问缘故,书生把之前的梦全部告诉了她。凤说:“如果这样,我不辜负云姨了。”等到说到贵子的事,凤又拍手说:“果然怀孕三个月,不知道是璋是瓦。”再问鸾,鸾也怀孕相同天数,各自大笑。书生于是备办牲醴致祭,鸾、凤则共同写文章来哭悼:〇〇

唉!以姨的贤德,福禄应当未尽;以姨的德行,寿命将上天赐予。为什么像云散秋空,雪消春海?为什么像玉光埋没,花飞香碎?唉!姨虽然逝去了。鸾将依靠谁;痛哉!凤虽然还在,姨怎能再爱。徒然使帐锁余香,镜空鲜黛,无地通恩,有天难戴。唉!痛针刺之犹存,想音容之恍在。恨苍天无凭,夺玉人之何迈。因此肠断欲联,眼枯无奈,见山知怨,望云兴慨。唉!仰仙魂之遥遥,望炉烟而长拜,如果灵其有知,愿芳苹之略采!

后来至正四年十月朔日,鸾、凤各生一子,都在同时,听到的人无不骇异,因此称为“三奇、二绝”,乡里传诵不已。有好事者作词赞美,不全部记录。〇

书生仰慕果报之理,于是弃官营修,寡欲养气,在路上开义井,在家中造赈仓。族中有贫寒微贱者帮助他,人有孤寡者供给他,筑街盖殿,塑佛饭僧。凡是有利于人的事,即使损害自己去做,也不顾惜。〇

书生因为两个儿子由神力所致,于是命名鸾所生的为天与,凤所生的为天锡,七岁能明经,长大后,文武俱优。正想要赴举业之科,奈何张士诚以兵陷湖,书生又携家避难于凤凰山,不求闻达。一门三代,聚乐怡怡。有的著述群书,有的调议世务,有的在青山绿水之前讴吟,有的在清风明月之下饮酌。耕食凿饮,别是人间,不知道有红巾草莽之乱。〇

等到至正二十六年,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书生父子喜曰:“真天子出矣。急出报效,不失丈夫所为。有功即归,不可久恋取祸也。”书生于是自荐。天与为李国公善长参谋,天锡为徐国公达部将。等到攻略有功,

我太祖封与为枢密官,锡为元帅之职。二子受命,不任而归。后李、徐二公使人迫之凤凰山,并祖、父不知去向矣。

译我太祖封与为枢密官,锡为元帅之职。二子受命,不任而归。后李、徐二公使人迫之凤凰山,并祖、父不知去向矣。

我太祖任命与担任枢密官,任命锡担任元帅。两位儿子接受任命,因无法胜任而返回。后来李公、徐公派人到凤凰山逼迫他们,连同祖父、父亲也不知去向了。

双卿笔记

  平江吴邑有华姓者,讳国文,字应奎。厥父曰衮,系进士出身,官授提学佥事,主试执法,不受私谒,宦族子弟,类多考黜。遂被暗论致仕,谢绝宾客,杜门课子。国文年方十五,状貌魁梧,天姿敏捷,万言日诵,古今《坟》《典》,无不历览,举业之外,尤善诗赋。会有司汇考,生即首拔,一邑之中,声价特重。▯

  生父先年聘邻邑同年知府张大业之女,与生为妻。张无男嗣,止生二女,貌若仙姬,爱惜如玉,遍寻姆训,日夕闺中教之,故不特巧于刺绣,凡琴棋、音律、诗画、词赋,无不渔猎。长名曰端,字正卿,年十八,配生;次名曰从,字顺卿,年十六,配同邑卿官赵姓者之子。▯

  是岁,生父母遣礼,命生亲迎。既娶,以新妇方归,着生暂处西厅书馆肄业。不意端与生伉俪之后,溺于私爱,小觑功名。居北有名园一所,乃衮宦游憩之地,创有凉亭,雕栏画栋,极其华丽。壁间悬大家名笔,几上列稀世奇珍,佳联掇画,耳目繁华,大额标题古今坟典,诚人间之蓬岛,凡世之广寒也。生每与端游玩其间,或题咏,或琴棋,留连光景,取乐不一。▯

  一日,莲花盛开,二人在亭,并肩行赏。忽见鸳鸯一对,戏于莲池。端引生袂,谓曰:“昔人有谓‘莲花似六郎’,识者讥其阿誉太过,今观此鸟双双,绝类妾与君也。不识称谓之际,当曰鸳鸯之似妾与君乎?妾与君似鸳鸯乎?”生曰:“予与君似鸳鸯也。”端曰:“何以辩之?反以人而不如鸟乎?”生即诵古诗一绝以答之,云:“江岛之巅烟雾微,绿芜深处剔毛衣。渡头惊起一双去,飞上文君旧锦机。以是诗观之,此鸟虽微,然生有定偶,不惟其无事而双双同游,虽不幸而舟人惊逐,雌雄或失,终不易配,是其德尤有可嘉者。若夫吾人或先贫而后弃于妻,或后贵而遂忘乎妇,以此论之,殆不如也。”端曰:“或弃或忘,此买臣、百里奚夫妇之薄幸态耳,此奚足齿!但所谓鸳鸯之永不相违者,妾与君当以之自效也。”因归庭索笔,谓生曰:“请各题数语,以为鸳鸯之叙可乎?”生曰:“卿如有意,予奚靳焉。”乃首缀《一剪梅》词曰:▯▯

  菡蕊初开雨乍晴,香满孤亭,绿满孤亭。▯

  一双微步泛波轻,时掠浮萍,共掠浮萍。▯▯

  端傍视,因曰:“君词白雪阳春,固难为和,但各自为题,犹不足以表一体之情,君如不以白璧青蝇之玷为嫌,妾请终之,共成一词,何如?”生笑曰:“得卿和之,岂不益增纸价耶?”欣然授笔。端续题曰:▯▯

  人传夙世是韩凭,生也多情,死也多情。共君挽柳结同心,从此深盟,莫负深盟。

  书成,二人交玩,如出一手,喜不自胜,相与款狎亭中。▯

  不意文宗欲定科举,文书已到。生父闻知,即往西厅寻生,及至,其门早已阖矣;然犹意其在内也,归,令母唤之。夫妇俱不在室,衮大骇,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方知生、端频往园中游玩。父震怒不已。▯

  月梅匆匆至亭报知,生、端惶惧潜回。父已抱气就寝,生往卧内,侍立久之,竟不得一语。盖衮虽止生一子,然治家甚严。生素性至孝,见父忿怒之深,恐伤致疾,乃跪而害曰:“兹因北园莲茂,窃往一观,罪当谴责。但大人春秋高大,暂息震怒,以养天年。不肖明日自当就学于外,以其无负义方是训也。”父亦不答。时生母亦往责新妇,方出,见生战战不宁,乃为之解曰:“此子年殊未及,故蹈此失。今姑宥之,俟其赴考取捷,以赎前罪。”父乃起而责之曰:“夫人子之道,立身扬名,干蛊克家,乃足为孝。吾尝奉旨试士,见宦家子弟借父兄财势,未考之时,淫荡日月,一遇试期,无不落魄,此吾所深痛者,今汝不体父心,溺于荒怠,何以自振!汝母之言,固秀才事也,然此不足为重,欲解父忧,必俟来秋寸进则已,不然,任汝所之,勿复我见!”生唯唯而退。▯

  至夜归室,惆怅不己。端至,亦不与言。端恐其怨己也,乃肃容敛衽而

译双卿笔记

平江吴县有个姓华的,名国文,字应奎。他的父亲叫华衮,是进士出身,被任命为提学佥事,主持考试执法严明,不接受私人请托,官宦家族的子弟大多被黜落。于是遭受暗中非议而辞官回家,谢绝宾客,闭门教导儿子。华国文年仅十五岁,身材魁梧,天资聪敏,每天能背诵万言文章,古今经典没有不遍览的,除了科举学业之外,尤其擅长诗赋。恰逢有关部门汇总考核,他立刻被选拔为首名,在县城之中,声望特别高。

华国文的父亲早年聘娶了邻县同年知府张大业的女儿,作为华国文的妻子。张家没有男嗣,只生了两个女儿,容貌如同仙女,被爱惜如美玉,遍寻保姆教导,日夜在闺房中教育她们,所以不仅擅长刺绣,凡是琴棋、音律、诗画、词赋,没有不涉猎的。长女名叫端,字正卿,十八岁,嫁给华国文;次女名叫从,字顺卿,十六岁,嫁给同县卿官赵姓人家的儿子。

这一年,华国文的父母派遣媒人,命华国文亲自迎娶。婚后,因为新妇刚过门,让华国文暂住在西厅的书馆中读书。没想到华端与华国文成为夫妻后,沉溺于私情,轻视功名。北边有一所名园,是华衮做官时游玩休息的地方,建有凉亭,雕栏画栋,极其华丽。墙壁上悬挂着名家字画,案几上陈列着稀世珍宝,佳联画作,耳目所及尽是繁华,大幅匾额题写着古今经典,真是人间的蓬莱仙岛,凡世的广寒宫啊。华国文经常与华端在其中游玩,有时题诗咏唱,有时弹琴下棋,留恋风光,取乐方式不一。

一天,莲花盛开,两人在亭中,并肩行走观赏。忽然看见一对鸳鸯,在莲池中嬉戏。华端拉着华国文的衣袖,说:“古人有说‘莲花似六郎’,懂行的人讥笑他阿谀奉承太过,现在看这鸟儿双双,极像妾身与您。不知道称呼的时候,该说鸳鸯像妾身与您呢?还是妾身与您像鸳鸯呢?”华国文说:“我与您像鸳鸯。”华端说:“凭什么分辨?难道反过来认为人不如鸟吗?”华国文随即吟诵一首古诗来回答,说:“江岛之巅烟雾微,绿芜深处剔毛衣。渡头惊起一双去,飞上文君旧锦机。从这首诗来看,这鸟儿虽然微小,但生来就有固定的配偶,不仅无事时双双同游,即使不幸被船夫惊逐,雌雄失散,最终也不改变配偶,这是它的德行特别值得称赞的地方。至于我们人类,有的先贫穷而后抛弃妻子,有的后富贵而于是忘记妻子,以此论之,大概不如鸟儿。”华端说:“抛弃或忘记,这是朱买臣、百里奚夫妇薄情的表现罢了,这哪里值得提及!只是所谓鸳鸯永远不分离,妾身与您应当以此作为效法的榜样。”于是回到庭院索取笔,对华国文说:“请各自题写几句,作为鸳鸯的序言可以吗?”华国文说:“你如果有此意,我怎么会吝惜呢。”于是首先写下《一剪梅》词曰:

菡萏初开雨乍晴,香满孤亭,绿满孤亭。

一双微步泛波轻,时掠浮萍,共掠浮萍。

华端在旁边看着,于是说:“您的词如白雪阳春,固然难以唱和,但各自为题,还不足以表达一体之情,您如果不嫌弃白璧青蝇般的瑕疵,妾身请续写,共同完成一词,如何?”华国文笑着说:“得到你的唱和,岂不是更加增加纸张的价值吗?”高兴地递过笔。华端续写曰:

人传夙世是韩凭,生也多情,死也多情。共君挽柳结同心,从此深盟,莫负深盟。

写完后,两人互相欣赏,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喜不自胜,一起在亭中亲昵。

没想到文宗想要确定科举,文书已经到了。华国文的父亲听说后,立刻去西厅找华国文,到了那里,门已经关上了;但还是以为他在里面,回去后,让母亲去叫。夫妻两人都不在屋里,华衮大惊,于是用华端的侍妾月梅来试探,才知道华国文、华端频繁去园中游玩。父亲愤怒不已。

月梅匆匆到亭中告知,华国文、华端惊慌害怕地悄悄回来。父亲已经带着怒气睡觉,华国文去卧室,侍立很久,竟然没有得到一句话。因为华衮虽然只有华国文一个儿子,但治家非常严格。华国文生性极其孝顺,见父亲愤怒之深,担心伤害导致疾病,于是跪下说:“这是因为北园莲花茂盛,私自前往观看,罪过应当谴责。只是大人年事已高,暂且平息震怒,以保养天年。不肖之子明天自然会在外求学,以不负父亲的教诲。”父亲也不回答。当时华国文的母亲也去责骂新妇,刚出来,见华国文战战兢兢不安,于是为他解释说:“这孩子年纪尚小,所以犯下这个过失。现在暂且宽恕他,等他赴考取得功名,以赎前罪。”父亲于是起来责备他说:“做儿子的道理,立身扬名,继承家业,才算是孝。我曾经奉旨考试,看见官宦子弟借父兄的财势,未考试之时,淫荡度日,一遇到考试期,无不落魄,这是我深深痛心的,现在你不体谅父亲的心意,沉溺于荒废懈怠,凭什么自我振作!你母亲的话,固然说的是秀才的事,但这不足以看重,要想解除父亲的忧愁,必须等到明年秋天取得进步才行,不然,任凭你去哪里,不要再让我看见!”华国文连连应允而退下。

到了晚上回到房间,惆怅不已。华端来了,也不与她说话。华端担心他怨恨自己,于是严肃面容,整理衣襟而

言曰:“今者妾不执妇道,受谴固宜,贻咎于君,此心甚愧。但往者难谏,来犹可追。”遂取笔立成一词,以示自责之意,曰:▯▯

译妻子说:“如今我没有恪守妇道,受到责罚本是应当的,却连累了夫君,我心里十分愧疚。只是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未来的行为还可以补救。”于是拿起笔立刻写下一首词,用来表达自责的心意,写道:〇〇

雕栏畔,戏鸳鸯,彩笔题诗句短长。欲冀百年长聚首,谁知今日作君殃。▯

  裙钗须乏丈夫刚,改过从兹不敢忘。不敢忘,苹蘩中馈,慰我东床。

  题讫,置之于几。生览毕,见端首倚席,有无聊之状,乃以手挽之,曰:“予非怨卿,卿何有慝之深也。”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是时见侍妾月梅在旁,心甚羞涩,但欲解生之忧,故不敢拒。于是绐月梅曰:“官人醉矣,汝且就睡,或有唤汝,当即起。”▯

  梅去,端徐抚生背,曰:“然则既非恨妾,殆恨亲乎?”生曰:“亲,焉敢恨也。实自悔失言矣。”端询其故。生曰:“向者欲慰大人之怒,乃以明日出外就学为对。今思欲践其言,则失爱于子。欲坚执不去,则重触乎父。是以适间不与子言者,正思此无以为计,而萦闷于怀,本他无所恨也。卿能与我谋之,则此心之忧释矣”端曰:“君言谬矣。妾与君今日之事过也,非大人之事过也。大人之责,宜也,君向者之对,正也。妾方欲改过不暇,容敢他有所谋乎!”生见端词严意正,乃曰:“卿之所言,皆大义所在,固当嘉纳矣。但未见子有相慰之情,设使明日遽别,岂真无一节之可言?过而乃辟耳。”对曰:“一节之事,妾不敢自爱,他则无所可谋也。”生佯如不喻其意,乃与之戏曰:“卿所谓不敢自爱者,果何事也?”端欣然不答。生故逼之,端笑曰:“巾栉之事矣。”生曰:“静夜无事盥沐,何用巾栉?”端语穷。生持问益坚,端曰:“此事君不言而喻,如何苦以其难言羞人耶。”答问之际,不觉猎喜生,两相泠浃,华乃灭灯与端就寝。▯

  次日,生往西厅,检点书籍,令家童搬往学中,乃入中堂,生辞父母。父亦竟不出见,但令母与生曰:“今后必须有唤方可回来,不然,不如勿出也。”生领诺,默默而往。▯ 至学,与诸友讲论作课,忽经一月。文宗到郡,诸友皆慕生才识,接次相邀。生以父严,不敢归家,惟着仆回,取行李合用之物,与友登程。乃致诗一首,令仆付端辞别。诗曰:▯▯

  自别芳卿一月余,潇潇风雨动愁思。▯

  空怀玉珥魂应断,隔别金钗体更癯。▯思寄雨云嫌雁少,梦游巫峡怕鸡呼。▯

  今朝欲上功名路,总把离情共纸疏。▯▯

  端得生诗,知其忆己之切,正欲思一词以慰之,奈生父促仆,匆匆不能即就。乃寻剑一口、酒一樽,并书古风一首以为勉。诗曰:▯▯

  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

  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

  蝮蛇一蜇子,壮士疾解腕。▯

  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

  仆至,以端诗呈生。众友觉之,意其必有私语也。相与夺之。及开缄,止古诗一首而已。众友相谓曰:“此语虽非出自胸臆,然引用实当。观此,则其所作可知矣。诚不愧为华兄之敌偶也。”或疑曰:“中间必有缘故。”复探生袖,因得其与端诗稿,诸友相与传观,鼓掌笑谑久之,然后启行。▯

  及抵郡,则生之姨夫赵姓者,亦在候考。店舍相近,日夕相见,而赵子礼生仁厚。又数日,文宗出示会考。生与赵同入棘围。试毕,本道对面揭晓发放,华生已考第一。其姨夫赵者,因溺于饮博,学业荒蔬,已被考黜,抱气奔归。▯

  时生与诸友在郡县送文宗,适有术士开张,道前谈相,士庶罗列,称验者万口如一。诸友谓生曰:“在此列者,惟兄无不如意,曷往卜之?”生曰:“术士之言,多出欺诳,不足深信。纵果如其言,亦无益于事。”内一友云:“兄事弟已知矣,只为怕娘子,恐他于稠人之中说出根脚。”生曰:“非也。”又一友云:“观前日所寄之诗,则华兄娘子必不如此。彼特吝财耳。”生笑曰:“二者均非所忌,诸兄特过疑耳。”友曰:“兄欲释二者之疑,必屈一相。”生曰:“何伤乎。”诸友即拥生入帐中,曰:“此相公害羞,我等强他来相,汝可试为评之。”术士见生容貌异常,熟视久之,乃曰:“解元尊相,文齐福齐,不知欲随何处讲起?”生

译雕栏旁边,戏耍着鸳鸯,用彩笔题写了长短不一的诗句。本想期盼百年长久相聚,谁知今日却成了你的灾祸。

裙钗之辈必须缺乏丈夫的刚强,从此改正过错不敢忘记。不敢忘记,在苹蘩中馈的家务中,安慰我这东床女婿。

写完后,放在茶几上。华生看完,见端娘倚着席子,有百无聊赖的样子,于是用手挽住她,说:“我不是怨恨你,你为什么内心如此邪恶呢?”然而端娘平时言笑不苟,这时见侍妾月梅在旁边,心里非常羞涩,只想解除华生的忧愁,所以不敢拒绝。于是骗月梅说:“官人醉了,你且去睡,如果有叫你的,当即起床。”

月梅走后,端娘慢慢抚摸华生的背,说:“既然不是恨妾身,大概是恨父亲吗?”华生说:“父亲,怎么敢恨呢。实在是后悔自己失言了。”端娘询问原因。华生说:“刚才想安慰父亲的怒气,于是回答明天外出求学。现在想实现那句话,就会失去儿子的爱。想坚持不去,就会再次触怒父亲。所以刚才不和你说话,正是想着这没有办法,而心中萦绕烦闷,本来没有其他怨恨。你能和我谋划一下,那么心中的忧虑就消除了。”端娘说:“你说的话错了。妾身与你今日的事是过错,不是父亲的过错。父亲的责备,是应该的,你刚才的回答,也是正确的。妾身正想改正过错都来不及,哪里敢有其他谋划呢!”华生见端娘言辞严厉、意思正直,于是说:“你所说的,都是大义所在,本来应当嘉许采纳。只是没见到你有安慰我的情意,假如明天突然分别,难道真的没有一节可以说的吗?错了就避开罢了。”端娘回答说:“一节之事,妾身不敢自爱,其他就没有什么可谋划的了。”华生假装不理解她的意思,于是和她开玩笑说:“你所说的不敢自爱,到底是什么事呢?”端娘欣然不回答。华生故意逼迫她,端娘笑着说:“巾栉之事罢了。”华生说:“静夜无事洗漱,何用巾栉?”端娘语穷。华生坚持追问,端娘说:“这事你不言而喻,为什么苦苦用难以言说的羞事来逼人呢。”问答之间,不知不觉喜悦产生,两相融洽,华生于是灭灯与端娘就寝。

第二天,华生前往西厅,检点书籍,让家童搬到学中去,于是进入中堂,华生辞别父母。父亲竟然也不出来相见,只让母亲对华生说:“今后必须有呼唤才可以回来,不然,不如不要出门了。”华生领诺,默默前往。

到了学宫,与各位朋友讲论作课,忽然经过一个月。文宗到郡,各位朋友都羡慕华生的才识,接连相邀。华生因为父亲严厉,不敢回家,只让仆人回去,取行李合用之物,与朋友登程。于是写了一首诗,让仆人交给端娘辞别。诗曰:

自从别了芳卿一个多月,潇潇风雨触动愁思。

空怀玉珥魂应该断绝,隔别金钗身体更加消瘦。

想寄雨云嫌大雁太少,梦游巫峡怕鸡鸣叫。

今朝想要踏上功名之路,总把离情写在纸上。

端娘得到华生的诗,知道他急切地思念自己,正想思考一首词来安慰他,无奈华生父亲催促仆人,匆匆不能立即写成。于是找了一把剑、一樽酒,并写了一首古风作为勉励。诗曰:

丈夫不是没有眼泪,不洒在别离之间。

仗剑对着樽酒,耻于做游子的容颜。

蝮蛇一蜇儿子,壮士急忙割腕。

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息。

仆人到了,把端娘的诗呈给华生。各位朋友发觉了,意思他一定有私语。一起夺过来。等到拆开信封,只有一首古诗罢了。各位朋友互相说:“这话虽然不是出自胸臆,但引用实在恰当。看这个,那么他所作的就可以知道了。确实不愧为华兄的敌偶。”有人怀疑说:“中间必有缘故。”又探华生的袖子,于是得到他与端娘的诗稿,各位朋友一起传观,鼓掌笑谑很久,然后启程。

等到抵达郡城,华生的姨夫赵姓的人,也在候考。店舍相近,日夕相见,而赵子礼对华生仁厚。又过了几天,文宗出示会考。华生与赵一同进入棘围。考试完毕,本道对面揭晓发放,华生已经考第一。他的姨夫赵,因为溺于饮酒赌博,学业荒疏,已经被考黜,抱气奔归。

当时华生与各位朋友在郡县送文宗,适有术士开张,道前谈相,士庶罗列,称验者万口如一。各位朋友对华生说:“在此列者,只有兄无不如意,何往卜之?”华生说:“术士之言,多出欺诳,不足深信。纵果如其言,亦无益于事。”内一友云:“兄事弟已知矣,只为怕娘子,恐他于稠人之中说出根脚。”华生说:“非也。”又一友云:“观前日所寄之诗,则华兄娘子必不如此。彼特吝财耳。”华生笑曰:“二者均非所忌,诸兄特过疑耳。”友曰:“兄欲释二者之疑,必屈一相。”华生曰:“何伤乎。”各位朋友即拥华生入帐中,说:“此相公害羞,我等强他来相,汝可试为评之。”术士见华生容貌异常,熟视久之,乃曰:“解元尊相,文齐福齐,不知欲随何处讲起?”华生

曰:“目前足矣。”相者乃以富贵荣盛之事,按相细陈。诸友曰:“此事我等俱会相了。只看得招妻、得子如何。”相者曰:“妻皆贤,子亦有“生诘之曰:“贤则贤,有则有,乃若‘皆贤’‘亦有’之言;相书载于何篇?”相者笑而答曰:“此乃尊相之小疵,故未敢先告。解元问及,不得不言。所谓‘皆贤’者,应招两房也;曰‘亦有’者,应次房得之也。”生终不以为然。正欲辩之,比文宗起马。生令从者以钱偿之,奔送出城。▯

译解元说:“目前的情况就足够了。”看相的人于是将富贵显达、荣耀兴盛的事情,依据面相仔细陈述。各位朋友说:“这些事情我们全都会相了。只想看看招妻、得子的情况如何。”看相的人说:“妻子都很贤惠,儿子也都有。”解元追问他说:“贤惠是贤惠,有是有,可是‘都很贤惠’‘也都有’这些话;相书里记载在哪个篇章?”看相的人笑着回答说:“这是您面相上的小瑕疵,所以不敢先告诉您。解元既然问到,不得不说了。所谓‘都很贤惠’,是应当娶两房妻子;说‘也都有’,是应当由次房得子。”解元始终不认为这是对的。正想要辩驳,恰逢文宗起身骑马。解元命令随从拿钱付给他,把他送出城外。

文宗既去,本日生与诸友言旋。及至邑,复往学中,乃令家僮先报于母,示以归省之意。母言于父,父曰:“今日若子事业毕耶?任汝主之。”母不知父亦有与归之意,乃谓其“不与归”。端闻之,制诗一律,着仆付生,以坚其志。诗曰:▯▯

  闻君已夺锦标回,万叠愁眉渐扫开。▯

  字接风霜知富学,篇连月露见雄才。

  广寒有路终须到,丹桂期扳岂藉媒。▯

  寄语多情新宋玉。明秋捷报拟重来。▯▯

  仆以端诗与生,并述母言。生将端诗数上吟咏,以丹砂飞书,朝夕观之,以自策励。归宁之志,亦不复萌。▯

  忽有客自生岳父之邑至者,生往拜,询以外家动履,客因以赵子失志捐馆告之。生伤悼不已。辞客归斋,思小姨虽未入赵门,然考时接见赵子,相礼甚恭,若不举吊,似为情薄。因以此意禀于父母,父曰:“此厚道也,况外家久欠问安,一往即回可也。”▯

  生得命,乃回,与端备礼而往。端修书一纸,临行付生曰:“数字烦君带与阿妹顺卿,以慰其拂郁之心。”生曰:“男女授受不亲,况彼我尤当避嫌,何以得达?”端曰:“妾在家时,更有使女香兰者,君今去,妾父母必遣备君使令。令彼达之,得矣。”生乃以书收袖,别端而行。▯

  将近,生令仆先行报知。张夫妇大喜,遂出门延生而入。至庭,生叙礼毕,张夫妇慰之再三,生亦申叙间阔。顷间酒至,主起揖就席,席间所谈,皆二氏家事,唯吊丧一节,生以嫌疑,欲俟张道及然后举也。殊不知此子在日不肖,父母恶之,乡人贱之,张正悔与为婚,一旦而死,举家欣快,以此之故,所以席间不道。▯

  时张夫妇俱在席,惟从与诸侍妾在内。从为人淑慎端重,不窥不观,无故不出中堂前者。生新至时,诸侍妾咸曰:“大娘子新官人在外,今其坐正对窗棂,娘子曷往观之?”从叱之曰:“彼丈夫也,我女子也,何以看为!”续后因童仆往来屡称生“才学为一时珍重,又与端相敬如宾”,而彼赵氏者众皆鄙之,心恒郁郁。今报已死,事闻信至,乃谓香兰曰:“人言汝娘子姐夫恁般温雅,果信然否?”因与兰立于窗后潜视。见生才貌举动,俱如人言;又见父母特加敬礼,喟然叹曰:“阿姊何修得此?予今后所择,若更如前,誓不归矣。”言罢,不觉有所感触,唏嘘之声,竟闻于席。然张夫妇年大,耳不及闻。生思:“此必小姨,因见己而忆赵子也。”不觉勃然之色,见于其面,遂托醉求退。而张亦以婿途中劳倦,即促饭撤席。已而,果命香兰曰:“此汝娘子官人,早晚盥沐,汝当奉巾栉。”因就令执烛导生寝。▯

  生至寝所,乃取端书付兰,曰:“汝既大娘子侍妾,可将此书奉与二娘子,千万不可失落。”兰接生书,即归,未看封皮,不知寄自端,以为出于生也;心中疑惑,慌至从房。▯

  从正燃灯闷坐,见兰至,问曰:“何事行急?”兰低语曰:“一事甚好笑。”从曰:“何事?”曰:“华官人初到,与娘子又未相见,适间妾因照他寝所,乃以一书着妾付与娘子,不知所言何事。”从厉声曰:“何有此举!快将出去!”兰忙将书藏袖内,趋出房门,不觉其书失落在地。兰去,被从捡之,乃私开就灯烛之,则端书也。正看间,兰寻书复至,从以手指兰曰:“这贱人,险些被你误惊一场。此汝娘子之书,何妄言如此。”兰曰:“妾实不知,然恰喜大娘子所寄,若寄自官人,娘子开看,岂复还乎。”从听其言,亦难以对,且佯答曰:“将阿姊书看何如。”▯▯

  女兄端书奉贤妹顺卿妆次:叙别于归,数更荚。思亲之念未尝忘,而日省无自;有家之愿虽已遂,然妇道未终。但幸主苹蘩于中馈,大人无责备之心;侍巾栉于帷房,君子有刮目之顾。区区之心,窃自慰也。夫何鱼跃渊中,吾心克遂得天之私愿;讵意鸦鸣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令人闻之,食不下咽。然而欲慰悲伤,,当求所幸于不幸;要舒尊结,宜合难求于可求。吾闻赵

译文宗离开后,本日生当天与各位朋友交谈后返回。等到到达县城,又前往学宫,于是让家童先去向母亲报信,表示归家省亲的意图。母亲告诉父亲,父亲说:“今天儿子的学业结束了吗?由你作主吧。”母亲不知道父亲也有让她回去的意思,于是说“不让她回去”。端娘听说后,写了一首诗,让仆人交给本日生,以坚定他的志向。诗曰:〇〇

听说你已经夺得锦标归来,万千愁眉渐渐舒展。〇

字里行间历经风霜可知学问渊博,篇章连缀月露可见雄才大略。

广寒宫有路终究会到达,攀折丹桂岂需借助媒人。〇

寄语多情的新宋玉。明年秋天捷报传来拟再重来。〇〇

仆人将端娘的诗交给本日生,并转述了母亲的话。本日生将端娘的诗反复吟咏,用朱砂抄写下来,早晚观看,以此自我激励。归家省亲的念头,也不再萌生。〇

忽然有一位客人从本日生岳父所在的县城来到,本生前往拜见,询问外家的近况,客人便将赵子落榜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本日生悲伤哀悼不已。辞别客人回到书斋,想到小姨虽然还未进入赵家,但科考时曾接见过赵子,礼节非常恭敬,如果不前去吊唁,似乎显得情义淡薄。于是将这一想法禀告父母,父亲说:“这是厚道的表现,况且外家很久没有问候平安,去一趟马上回来也可以。”〇

本日生得到允许,于是回家,与端娘备好礼节前往。端娘写了一封信,临行时交给本日生说:“几行字麻烦你带给妹妹顺卿,以抚慰她郁闷的心情。”本日生说:“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我们更应当避嫌,怎么能够送达?”端娘说:“我在娘家时,有个使女叫香兰,你现在去,我父母必定派她伺候你。让她转交,就可以了。”本日生于是将信收在袖中,告别端娘出发。〇

快到目的地时,本日生让仆人先去报信。张夫妇大喜,于是出门迎接本日生进入。到了庭院,本日生行礼完毕,张夫妇再三安慰他,本日生也陈述了别后的情况。不久酒菜上来,主人起身作揖就座,席间所谈,都是两家的家事,只有吊丧这一节,本日生因有嫌疑,想等张氏提到后再提出。殊不知这个赵子在世时不成器,父母厌恶他,乡人轻视他,张氏正后悔与他结亲,他一旦死去,全家欣喜快乐,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席间不提此事。〇

当时张夫妇都在席上,只有顺卿和各位侍妾在内室。顺卿为人贤淑谨慎端庄,不窥探不旁观,没有缘故不出中堂前面的。本日生刚到不久,各位侍妾都说:“大娘子的新官人在外,现在他坐的位置正对着窗棂,娘子何不去看看?”顺卿斥责她们说:“他是男子,我是女子,为什么要看!”后来因为童仆往来多次称赞本日生“才学为一时所珍重,又与端娘相敬如宾”,而那个赵氏众人皆鄙夷他,心里常常郁郁不乐。如今听说赵子已死,消息确实传来,于是对香兰说:“人们说你娘子的姐夫如此温文尔雅,果真如此吗?”于是与香兰站在窗后暗中观察。见本日生才貌举止,都如人们所说;又见父母特别加以敬礼,感叹道:“姐姐修了什么福分得到这样的丈夫?我今后所选择的,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发誓不再回家。”说完,不觉有所感触,唏嘘之声,竟然传到席上。然而张夫妇年纪大,耳朵听不到。本日生想:“这一定是小姨,因为见到我而想起赵子。”不觉脸色变得严厉,于是借酒装醉请求退席。而张氏也因为女婿途中劳累,就催促吃饭撤席。不久,果然命令香兰说:“这是你娘子的官人,早晚洗漱,你应当奉送巾栉。”于是让香兰拿着蜡烛引导本日生去卧室。〇

本日生到了卧室,于是取出端娘的信交给香兰,说:“你既是娘子的侍妾,可将这封信奉给二娘子,千万不可失落。”香兰接过本日生的信,立即回去,没看信封,不知道是端娘寄来的,以为是本日生写的;心中疑惑,慌忙跑到顺卿房中。〇

顺卿正点着灯闷坐,见香兰到来,问说:“什么事走得这么急?”香兰低声说:“有一件事很好笑。”顺卿说:“什么事?”香兰说:“华官人刚到,与娘子又未相见,刚才我因照看他卧室,他却以一封书信让我交给娘子,不知说了什么事。”顺卿厉声说:“哪有这种事!快拿出去!”香兰忙将信藏在袖内,快步走出房门,不觉那信掉落在地。香兰走后,被顺卿捡起,于是私下打开在灯烛下看,原来是端娘的信。正看着,香兰找信又来到,顺卿用手指着香兰说:“这贱人,险些被你误闯一场。这是你娘子的信,为何如此妄言。”香兰说:“我实在不知道,然而恰好喜欢大娘子所寄的,若是寄自官人,娘子打开看,岂会再还回来。”顺卿听她这样说,也难以回答,且假装回答说:“看看姐姐的信如何。”〇〇

姐姐端娘的信献给妹妹顺卿妆次:分别于归家之时,已过了几个夜晚。思念亲人之心未曾忘记,但每日省亲没有途径;有家的愿望虽然已经实现,然而妇道尚未终结。只庆幸在中馈主持家务,大人没有责备之心;在帷房侍奉巾栉,君子有刮目相看之顾。区区之心,暗自欣慰。为何鱼跃深渊中,我的心得以实现得天之私愿;岂料乌鸦鸣叫树梢,郎君竟有弃世的讣音!令人闻之,食不下咽。然而想要安慰悲伤,应当在不幸中寻求幸运;要舒展尊结,宜在难求中寻求可求。我听说赵

子立志卑污,每称羞于奴仆;素行薄劣,恒致恶于乡间。彼身虽逝,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尔年正青,幸伯牙能弹流水,岂乏知音?切宜善自遣排,以图后膺天眷;莫为无益之悲,致损生香之玉。予也,心远地偏,无由而会,今因檀郎赴吊,敬付寸楮,以慰汝怀。不宣。

译你志向卑劣污浊,常以奴仆为耻;平日品行浅薄恶劣,常在乡间招致厌恶。他虽然已经去世,但庆幸温峤没有下镜台(指未娶妻),没有连累大德;你正值青春年少,幸好伯牙能弹奏《流水》曲,难道会缺乏知音?务必好好自我排遣,以图日后承蒙上天眷顾;不要做无益的悲伤之事,以致损伤你如玉般的生命。我身处偏远之地,无法与你相见,如今借檀郎前来吊唁的机会,恭敬地写下这封信,以安慰你的情怀。不多说了。

从读至“鸦鸣树杪,若郎遽有弃世之讣音”,不觉长吁数声,堕泪湿纸;又见“喜温峤未下镜台,无累大德”,乃曰:“阿姊何不写此在前,免人烦忙。”香兰曰:“且更看后面何如。”二人看毕,乃知生专为举吊而来,从因谓兰曰:“汝明早奉水,何不与华姑夫说知,叫他不必提起吊丧之事,那人虽死,我相公嫌他不如,只说敬来问安,岂不更美?”兰退,口虽不言,心下自忖:“向者之书须误说,而彼竟问之,今又教他勿举吊丧之事,其喜生之心已动于窗后之一观矣。”▯

  次早,生起着衣时,香兰在窗外潜知生已起,奉水盥生。生因问曰:“书已达否?”兰想起昨夜错误之事,乃带笑容曰:“已达矣。”生意兰笑己,固问之,兰曰:“昨者妾错认书是官人的,俺娘子惊而怒焉。及开封,方知是大娘子的,所以可笑。”生斥之曰:“汝误说有之。汝娘子识字,封外明写大娘子所寄,何待开封方知?”兰曰:“彼时因妾失落在地,娘子拾得,欲背妾开看,未及详观护封,所以错认。”生听其言,默然良久,因复问曰:“汝娘子那时更有言否?”兰乃述其“令勿往吊”之事。生深感之,曰:“若非汝娘子示知,今日正欲亲诣往吊,未免竟把此嫌。汝回见娘子,多上替我申谢。”▯

  时生既不赴吊,张又固留,乃先命仆归。张夫妇询知生因与端观莲被责,出外读书,不与回家,考试后学中诸友又各移回,惟生一人在彼,甚是寂寥。张即遣人与生仆同至生家,禀以留生读书之意。衮喜曰:“远于妻子”,欣然应允。时生不知,越数日,又辞归。张夫妇曰:“贤婿欲归之急者,只为读书。老夫舍后有一小阁,略堪容膝,贤婿不弃,此地寂静,亦好用功。”生曰:“国文忝在半子,荷▯上恩爱,喜出望外,但恐家君不容耳。”张因告以父母亦允之意。生思:“归家亦不得与端相会,不如在此,免似学中寂寥。”乃遂拜诺。本日,即馆生于后阁。其阁门有二:一开于张之屋左,以通宾客游玩;一自中堂而入,要经从刺绣窗下而达。当日,张即令生由从出入,以避外人交接。▯

  生至阁,文房毕具。张有门生数人,皆有才望,时令与生作课。居一月余,生工程无缺,但以久别于端,心恒闷闷,乃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自遣。词曰:▯▯

  坐相思,立相思,望断云山倍惨吁,此情孰与舒?才可如,貌可如,更使温柔都已具,坚贞不似渠。

  生制成,欲留以寄端,乃以片纸书之,粘于书厨之内。忽兰至,曰:“老夫人今日寿辰,开宴堂中,请官人一同庆赏。”生得命即出。经过窗前,闻兰花馥馥。生曰:“何处花气袭人?”兰以手指窗。生趋视之,见一女子在内,手捻花枝。生知是小姨,慌道:“不敢详视。”▯

  及至堂,肴馔洁备,正将登席,张夫妇入屏后间语,又唤兰数声,方出。生疑议己之未遣礼也。其色甚惭,乃曰:“今者岳母华诞,小婿缺礼,负愧殊深。”张慌慰之,曰:“适间愚夫妇他无所言,因次小女与贤婿前未相见,今日汝岳母贱辰,遣兰唤小女出拜,以成一家之乐耳。”生色少定。少顷,兰与从至,母令与生叙礼。礼毕就坐,生侧目之,艳质与端无异,而妆点尤胜。女亦觑生,各相默羡。酒至半酣,生起为寿,次当及从。张曰:“姊夫,客也,汝当奉酒。”二人酬酢之际,推让不饮,母曰:“毋让,各饮二杯。”生一饮举回时,从方举杯未酹。兰与侍妾在傍代酌,私相语曰:“外人来见,只说是一对夫妻。”从闻之,禁笑不住,将酒少喷于盏,托颜甚愧。生觉之,令兰再酌己酒,饮之,以掩其事。从竟只饮一杯,心甚德之。张夫妇不知其意,以生有酒力,乃与生更相酬奉。席罢,生醉往阁就寝。▯

  次早,兰以生昨醉,奉水去,乃过从窗下。从在内呼曰:“何往?”兰因顾焉,见从几上新寄兰花二串,兰指曰:“何用许多?”从曰:“汝试猜之。”兰曰:“欲以一串与老夫人?”从曰:“非也。”曰:

译跟着读到“乌鸦在树梢鸣叫,好像郎君突然有了弃世的噩耗”,不禁长叹几声,泪水落下打湿了纸页;又看到“庆幸温峤还没有下镜台,没有拖累大德”,便说:“阿姐为什么不把这话写在前面,免得让人烦心。”香兰说:“且再看看后面怎样。”两人看完,才知道生是专门为了举吊而来,从便对兰说:“你明天早上奉水,何不和华姑夫说知,叫他不必提起吊丧的事,那人虽死,我相公嫌他不如,只说敬来问安,岂不更好?”兰退下,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暗自思量:“之前的书信必定是误说了,而他竟然问起,现在又教他不要提吊丧的事,他喜欢生的心意已经在窗后那一瞥中动摇了。”

第二天早上,生穿衣起床时,香兰在窗外暗中知道生已起身,便奉水给他洗漱。生于是问:“书信送达了吗?”兰想起昨夜出错的事,便带着笑容说:“已经送达了。”生以为兰在嘲笑自己,便追问原因,兰说:“昨天妾身错认书信是官人的,俺娘子惊讶而发怒。等到拆开信封,才知道是大娘子的,所以可笑。”生斥责她说:“你误说有之。你娘子识字,信封外明明写着大娘子所寄,何须等到拆开才知道?”兰说:“当时因为妾身失手掉在地上,娘子拾得,想背着妾身拆开看,没来得及详细观看信封,所以错认。”生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于是又问:“你娘子那时还有别的话吗?”兰便讲述了“让她不要前往吊唁”的事。生深感她的善意,说:“如果不是你娘子告知,今天我正打算亲自前往吊唁,未免就真有了这个嫌隙。你回去见娘子,替我多多申谢。”

当时生既然不去吊唁,张又坚决挽留,于是先让仆从回家。张夫妇询问得知生因为和端、观莲被责罚,出外读书,不回家,考试后学中的朋友们又各自搬回,只有生一人在那里,非常寂寥。张便派人同生的仆从一起到生家,禀告留下生读书的意思。衮高兴地说:“远离妻子”,欣然应允。当时生不知道,过了几天,又辞别要回去。张夫妇说:“贤婿急于想回去,只是为了读书。老夫舍后有一间小阁,勉强能容身,贤婿如果不嫌弃,这里安静,也方便用功。”生说:“国文忝列半子,承蒙岳父岳母恩爱,喜出望外,只是担心家父不允许罢了。”张便告知父母也同意的意思。生想:“回家也不能和端相会,不如留在这里,免得像学中那样寂寥。”于是拜谢应允。当天,就让生住在后阁。那阁门有两个:一个开在张家的屋子左边,用来通宾客游玩;一个从正堂进入,必须经过刺绣窗下才能到达。当天,张就让生从正堂出入,以避开外人交往。

生到了阁楼,文房四宝齐全。张有几个门生,都有才名声望,时常让生和他们一起作课。住了一个多月,生的功课没有缺失,但因为久别于端,心里常常闷闷不乐,于是作了一首《长相思》词来排遣。词曰:

坐相思,立相思,望断云山倍惨吁,此情孰与舒?才可如,貌可如,更使温柔都已具,坚贞不似渠。

生写好后,想留下寄给端,于是用一张纸写下,粘在书厨里面。忽然兰来了,说:“老夫人今天寿辰,在堂中开宴,请官人一同庆赏。”生得到命令就出去。经过窗前,闻到兰花香气浓郁。生说:“哪里来的花香袭人?”兰用手指着窗户。生快步看去,见一个女子在里面,手捻花枝。生知道是小姨,慌忙说:“不敢细看。”

到了堂上,菜肴洁净齐备,正要登席,张夫妇进入屏风后间说话,又叫了几声兰,才出来。生怀疑是在议论自己没有送礼。脸色很惭愧,于是说:“今天岳母华诞,小婿缺礼,负愧殊深。”张慌忙安慰他,说:“刚才愚夫妇别无所言,因为次小女与贤婿以前未曾相见,今天你岳母贱辰,派兰叫小女出来拜见,以成全一家之乐罢了。”生脸色稍定。过了一会儿,兰和从到了,母亲让从与生叙礼。礼毕就坐,生侧目看她,艳丽的姿质与端无异,而妆点更加出色。从也看着生,各自默默羡慕。酒到半酣,生起身祝寿,接下来轮到从。张说:“姊夫,你是客人,你应当奉酒。”两人酬酢之际,推让不饮,母亲说:“不要推让,各饮两杯。”生一饮而尽举回时,从才举杯未洒。兰和侍妾在旁边代酌,私下说:“外人来见,只说是一对夫妻。”从听了,忍不住笑,将酒稍微喷在盏里,托言很羞愧。生察觉了,让兰再给自己斟酒,饮下,以掩盖此事。从最终只饮了一杯,心里很感激他。张夫妇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以为生有酒量,于是与生互相酬奉。宴席结束,生醉后前往阁楼就寝。

第二天早上,兰因为生昨天醉了,奉水去,于是经过从的窗下。从在里面叫:“去哪里?”兰因此回头,见从的几案上新放了两串兰花,兰指着说:“用这么多干什么?”从说:“你试着猜猜。”兰说:“想拿一串给老夫人?”从说:“不是。”

“欲与老相公乎?”从曰:“相公素不好此。”兰思昨日生过此,曾问此花,意其必与生也,乃曰:“吾知之矣。”从曰:“果谁?”兰曰:“莫非华姨夫乎?”从曰:“是固是矣,但汝将去,不必说是我的。”兰首肯即行。至阁,生已起,久候水不至,因思:“若非岳母寿辰,小姨无由得见。”乃作诗一律,以纪其美。诗曰:▯▯

译“是想送给老相公吗?”随从说:“相公一向不喜欢这个。”兰香想起昨天书生路过这里,曾询问过这花,心想他一定会送给书生,于是说:“我知道了。”随从问:“究竟是谁?”兰香说:“莫非是华姨父吗?”随从说:“确实是他,但你即将离开,不必说是我的。”兰香点头答应,随即离去。到了阁楼,书生已经起身,等了很久水还没来,于是心想:“如果不是岳母的寿辰,我就没有理由见到小姨了。”于是作了一首律诗,来记录她的美丽。诗曰:〇〇

飞琼昨日下瑶楼,为是蟠桃点寿筹。▯

  玉脸▯融娇欲脆,柳腰袅娜只成羞。

  捧杯漫露纤纤笋,启语微开细细榴。▯

  不是愚生曾预席,安信江东有二乔?▯▯

  生正将诗敲推,听窗外有履声。生出视,见兰手执兰花,问曰:“何以得此?”兰曰:“妾正为往外庭天井摘此,所以奉水来迟。”生以为然。及接至手,见其串花者乃银线,因谓曰:“此物非汝所有,何欺我也?”兰以从欲避嫌直告。生曰:“以花与我者,推爱之情也;令汝勿言者,守己之正也。一举而两得矣。”遂作《点绛唇》一首以颂之:▯▯ 楚畹谢庭,风露陪香,人人所羡。嫦娥特献,尤令心留恋。厚情罕有,银线连行串,还堪眷。避嫌一节,珍重恒无倦。

  兰见生写毕,正将近前观其题者何语,生即藏于匣内。兰不得见,乃出,谓从曰:“方才兰花因穿以银线,华官人即知是娘子的矣。感叹不已,立制一词。妾欲近视,即已收之。此必为娘子作也。”从悔曰:“彼处士子频来,倘有不美之句被人捡之,岂不自贻秽名乎!”心甚怏怏。兰曰:“吾闻与他来往作文者已具书后日相请,但不知果否。若果,我与娘子往阁开他书厨一看,便见明白。”从深然之。▯

  二人商榷方已,从母忽至房中,见从闷坐,曰:“吾儿何不理些针指?”从曰:“数日不快,故慵懒矣。”母复顾窗壁,见新画一美人对镜,内题诗云:▯▯

  画工何事动人愁,偏把嫦娥独自描。▯

  无那想思频照面,只令颜色减娇羞。▯▯

  母览毕,思“画工何事动人愁”之句,谓从怨己之不与议婚也,遂谓从曰:“前者人来与汝议亲,以赵子新亡,故未言及。今事已定,近又四五门相求,皆名门贵族,此事久远,未可轻许。今数家姓名俱言于汝,任汝自择,何如?”从不答。母又曰:“此正事,直言无妨。”从隐几不应。兰因附耳谓母曰:“老夫人且退,待妾问之,彼必不讳。”母退。▯

  至夜,兰询从曰:“今日老夫人谓娘子自择之事,何不主之?”从曰:“此事吾亦不能自决。”兰举其最富盛者以示之,从曰:“安知异时不贫贱乎?”兰曰:“娘子若如此,则日月易掷,更待何时?今夜月明如昼,不如与娘子拜告卜之,如祝者纳焉。”从然其言。至更时,从与兰备香案,临月拜褥曰:“如所愿者,乞先报以一阴一阳,而以圣终之。”祝罢,乃以五姓逐一拜问,无一如愿。从沉吟半晌,近案再拜,心祝卜之,连掷三次,皆如所祝。从乃长吁数声,掷之于地曰:“若是,则吾当皓首闺门矣,卜之何益!”兰曰:“妾观娘子这回所卜之事,皆如所祝,但不知属哪一家耳。何故出此不利之言?”从曰:“汝何不察?此第六卜矣,不在五者之内。且卜以决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兰曰:“但得如此,虽彼未在内,娘子有意,委曲亦可成之,果何患乎。”从曰:“彼已娶矣。”兰知其所指者在华,亦不复问。忽闻房中侍妾有逐妾之声,恐母醒知觉,遂与兰归房内。▯

  过二日,生果以友请赴席。兰与从潜往阁中,开生书斋房门并书厨,见其有思端之词一首,内有“坚贞不似渠”之句。从曰:“世言‘无好人’三字者,非有德者之言也。贞烈之女,代不乏人,华姨夫何小视天下,而遂谓皆不似阿姊乎?”乃以笔涂去“不”字,注一“亦”字于傍。再寻之,又得其题寿席之诗并颂兰花之词,遂怀之于袖。因思兰日夕与生相近,生不知私之,反过望于己,乃以笔题壁间而所画黄莺吊屏云:▯▯

  本是迎春鸟,谁描入画屏?羽翎虽可爱,不会向人鸣。▯▯

  从题毕,与兰遁回。▯

  比生回房,正欲就枕,见吊屏上新题墨迹未干,起视之,乃有“不会向人鸣”之句,心甚疑,及看书厨,所作诗词未见,而欲寄端之词已改矣。华细思曰:“此必香兰日前因不与看,故今盗去,而所改所题之意,皆欲有私于己而为毛遂之自荐也。”时香兰年方十六,性极乖巧,能

译飞琼昨日从瑶台楼阁下来,是为了在蟠桃会上点数祝寿的筹码。

玉一般的脸庞红润娇柔,仿佛脆弱得快要融化;柳枝般的腰肢袅娜轻盈,只显得娇羞无限。

捧着酒杯时,随意间露出纤细如春笋般的手指;开口说话时,微微张开如石榴花般细小的嘴唇。

若不是我愚钝之人曾经参加过那宴席,怎会相信江东有两位乔家美女呢?

书生正在推敲诗句,听见窗外有脚步声。书生出去查看,看见丫鬟兰儿手里拿着兰花,便问道:“你怎么得到这花的?”兰儿说:“我正是为了去外庭天井采摘这花,所以送水来迟了。”书生信以为真。等到接过花来,发现穿花用的线是银线,于是对她说:“这东西不是你所有的,为何欺骗我?”兰儿因为想避开嫌疑,便如实相告。书生说:“把花给我,是推爱之情;让你不要说出去,是守正之道。这一举动两全其美。”于是作了一首《点绛唇》来赞美这件事:

楚地的兰圃谢家的庭院,风露陪伴着香气,人人所羡慕。嫦娥特意献出,更让人心留恋。深厚的情意少有,银线连着花串,还值得眷顾。避嫌这一节,珍重之情恒久不倦。

兰儿见书生写完,正要走近看题写的是什么话,书生立刻把它收进匣子里。兰儿没看到,便出去,对丫鬟从娘说:“刚才兰花因为用银线穿起,华官人就知道是娘子的了。感叹不已,立刻作了一首词。我想靠近看,他却已经收起来了。这一定是为娘子作的。”从娘后悔地说:“那位处士频繁来往,倘若有不美的诗句被人捡到,岂不是自找污名吗!”心里很不痛快。兰儿说:“我听说与他来往作文的人已经在书后写了日后相请的话,只是不知道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我和娘子去阁楼打开他的书厨看一看,就明白了。”从娘深以为然。

两人商量完毕,从娘的母亲忽然来到房中,看见从娘闷闷地坐着,说:“我儿为何不做些针线活?”从娘说:“几天来身体不适,所以慵懒了。”母亲又看看窗壁,看见新画的一幅美人对镜图,里面题诗道:

画工何事惹动人的愁绪,偏偏把嫦娥独自描绘。

无奈相思频繁照面,只让容颜减损了娇羞。

母亲看完,想到“画工何事惹动人愁”这句,以为从娘怨恨自己不与她商议婚事,于是对从娘说:“先前有人来与你议亲,因为赵子新亡,所以没提及。现在事情已定,近来又有四五家来求亲,都是名门贵族,这件事久远,不可轻易许诺。现在把这几家的姓名都告诉你,任你自行选择,如何?”从娘不回答。母亲又说:“这是正事,直言无妨。”从娘靠在几案上不回应。兰儿于是附耳对母亲说:“老夫人暂且退下,等妾身问一问,她必定不会隐瞒。”母亲退下。

到了夜里,兰儿询问从娘说:“今天老夫人说娘子自行选择的事,为何不拿主意?”从娘说:“这件事我也不能自己决定。”兰儿举出其中最富盛的一家给她看,从娘说:“怎么知道将来不贫贱呢?”兰儿说:“娘子如果这样,那么时光容易流逝,还等待什么时候?今夜月明如昼,不如与娘子拜告占卜,如果应验就接纳。”从娘同意她的话。到了更次时,从娘与兰儿备好香案,对着月亮跪拜说:“如果如愿,乞求先报以一阴一阳,并以圣卦结束。”祝祷完毕,于是用五个姓氏逐一拜问,没有一个如愿。从娘沉吟半晌,靠近香案再次拜拜,心里祝祷占卜,连掷三次,都如所祝。从娘于是长叹几声,把卦具扔在地上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应当白头老死闺门了,占卜有什么益处!”兰儿说:“妾身看娘子这回所卜之事,都如所祝,只是不知道属于哪一家罢了。为何说出这种不利的话?”从娘说:“你为何不察觉?这是第六次占卜了,不在那五家之内。况且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的,现在事情没有疑惑,还占卜什么呢?”兰儿说:“只要如此,虽然那家不在五家之内,娘子有意,委曲求全也可以成事,究竟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从娘说:“他已经娶妻了。”兰儿知道她所指的是华生,也不再追问。忽然听见房中侍妾有驱逐妾室的声音,恐怕母亲醒来察觉,于是与兰儿回到房里。

过了两天,书生果然因为朋友邀请赴席。兰儿与从娘偷偷前往阁楼,打开书生书斋房门和书厨,看见里面有一首思念端娘的词,其中有“坚贞不似渠”的句子。从娘说:“世上说‘无好人’这三个字的,不是有德之人的话。贞烈的女子,历代不乏其人,华姨夫为何小看天下,而说都不像阿姊呢?”于是用笔涂去“不”字,在旁边注了一个“亦”字。再寻找,又得到他题寿席的诗和颂兰花词,便藏在袖子里。于是想到兰儿日夜与书生相近,书生不知私通她,反而对自己有过高的期望,于是用笔在墙壁上所画的黄莺吊屏上题诗道:

本是迎春鸟,谁描入画屏?羽翎虽可爱,不会向人鸣。

从娘题完,与兰儿偷偷返回。

等到书生回到房中,正要躺下睡觉,看见吊屏上新题的墨迹未干,起来查看,发现有“不会向人鸣”的句子,心里很疑惑,等到查看书厨,所作的诗词不见了,而想要寄给端娘的词已经被改动了。华生仔细思考说:“这一定是香兰日前因为不给她看,所以现在偷去,而所改所题的意思,都是想与自己私通而像毛遂那样自我推荐。”当时香兰年仅十六,性格极其乖巧,能

逢迎人意,且有殊色,生屡欲私之,恐其不谙人事而有所失;及其见诗,欲心大炽,以笔书于粉牌曰:“莫言不是鸣春鸟,阳台云雨今番按。”时岳母见生带醉而回,令兰奉香茶。生见兰至,曰:“吾正念汝,汝今至矣。”兰视其颜色,知其发言之意,正欲趋出,生以手阖门而阻之,欲与之狎。兰不允,生以一手抱之于床,一手自解下衣,兰辗转不得开,即拽断之,兰自度难免,因曰:“以官人贵体而欲私一贱妾,妾不敢以伪相拒,但妾实不堪,虽欲勉从,心甚战惧,幸为护持可也。”生初虽然之,然夫妇久别,今又被酒,将兰手压于背,但见峰头雨密,洞口云浓,金枪试动,穿云破垒。兰齿啮其唇,神魂飘荡,久之,方言曰:“官人唯知取己之乐,而不肯怜人,几乎不复生矣。”生抚之曰:“吾观汝诗并所改之字,则今日之事,正乐人之乐耳,何以怜为?”兰曰:“妾有何诗?”生指吊屏示之。兰曰:“所题、所改,皆吾二娘子午前至此为之,并厨内诗词,亦被袖去,与妾何干?”▯

译他迎合人的心意,而且容貌出众,书生多次想私下与她亲近,又担心她不懂男女之事而有所失当;等到他看到那首诗,欲望之心猛烈燃烧,便在粉牌上写道:“莫言不是鸣春鸟,阳台云雨今番按。”当时岳母见书生带着醉意回来,让兰儿奉上香茶。书生见兰儿到来,说:“我正想着你,你现在来了。”兰儿看他的神色,明白他说话的意思,正想快步离开,书生用手关上门阻止她,想与她亲昵。兰儿不答应,书生用一只手将她抱到床上,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下衣,兰儿辗转挣扎无法挣脱,便把衣服扯断了,兰儿自知难以避免,于是说:“以官人尊贵的身体想要私下亲近一个卑贱的妾身,妾不敢用假意来拒绝,只是妾实在承受不了,虽然想勉强顺从,心里却非常恐惧战栗,希望官人能加以呵护。”书生起初虽然这么说,但夫妻久别,如今又喝了酒,将兰儿的手压在背后,只见峰头雨密,洞口云浓,金枪试动,穿云破垒。兰儿咬住他的嘴唇,神魂飘荡,过了很久,才说:“官人只知道追求自己的快乐,却不肯怜惜别人,几乎让我活不成了。”书生抚摸着她说:“我看你的诗和你改的字,那么今天这件事,正是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罢了,为什么要怜惜呢?”兰儿说:“我有什么诗?”书生指着屏风上的诗给她看。兰儿说:“所题写的、所修改的,都是我家二娘子上午到这里做的,连厨房里的诗词,也被她拿走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生更欲问从有何言语,不意从见兰久于阁,意其必私于生。乃诈以母令,令侍妾往叫。兰忙趋出。从曰:“汝出何迟?”兰仓卒无对。又见其两鬓蓬松,从诘之曰:“汝与华官人做得好事!”兰不认。从曰:“我已亲见,尚为我讳!”兰恐其白于夫人,事难终隐,只得直告。▯

  自后从一见兰,即以此笑之。兰思无以抵对,亦欲诱之于生,以塞其口。一日,因送水盥生,生见兰至,更欲狎之,兰曰:“妾今伤弓之鸟,不敢奉命,但更有一好事,官人图之,则必可得。”生曰:“无乃二娘子乎?”曰:“然。”生曰:“吾观汝娘子端重严厉,有难以非礼犯者。且深闺固门,日夕侍女相伴,是所谓探海求珠,不亦难乎!汝特效陈平美人之计,以解高帝白登之围矣。”兰曰:“不然。妾观娘子有意于官人者五。”生曰:“何以证之?”兰曰:“官人初至而称叹痛哭,一也;误递其书,始虽怒而终阅之,二也;酒席闻妾等‘似夫妻’之言即笑,三也;官人闻兰花而即馈之,四也;月夜卜婚惟六卜许之,乃怒而掷之于地,及问其故,曰‘彼已娶矣’,她虽未明言是官人,然大意不言可知矣,此五有意乎官人也。以是观之,又何难哉?”生初意亦有慕从之心,然思是小姨,一萌随即过遏,及今闻一心惟许于己,且向者有相士“必招两房”之言,遂决意图之。因抚兰背曰:“是固是矣,何以教我?”兰曰:“老相公与夫人择日要往城外观中还愿,若去,必至晚方回。官人假写一书与妾,待老相公等去后,妾自外持入,云是会晤相请。官人于黄莺吊屏诗末著娘子之名于下,潜居别所,妾以言赚之,必与妾来者。那时妾出,官人亦效前番而行,不亦可乎。”生手舞足蹈,喜之如狂,即写书付兰,乃作《西江月》一首:▯▯

  淑女情牵意绊,才郎心醉神驰。▯

  闻言六卜更稀奇,料应苍天有意。▯

  欲效帝妻二女,须烦红叶维持。▯

  他时若得遂双飞,管取殷勤谢你。▯▯

  兰去,生行住坐卧,皆意于从。至期,从父母果出。兰谓从曰:“前者娘子所遗吊屏,何故将自己名字亦书在上?”从曰:“未也。”兰曰:“妾看得明白,若非娘子,必华官人添起的。”从不信。兰曰:“如不信,今日华官人去饮酒,我与娘子亲往一观,即见真假。”从恐兰卖己,先令侍女先往园中观看。不知兰亦料从疑,预先与生商榷,将外阁门反闭,示以生由外门而出。侍妾回曰:“阁内寂无一人,华官人已开大门去矣。”从因疑释,与兰同往。▯

  兰开书房门,诈惊讶曰:“娘子少坐,妾外房门失闭,一去即来。”从以为实,正欲以笔涂去吊屏名字,生见兰去,潜出,牢拴其门,突入书房,将门紧阖。从乃失措,跌卧于地。生忙扶之,谓曰:“前荷玉步光临,有失迎迓,今敬谨候,得遇,此天意也。无用惶恐。”从羞涩无地,以扇掩面,惟欲启户趋出。生再四阻之,从呼兰不应,骂曰:“贱妾误我,何以生为!”生复近前慰之,从即向壁而立,其娇容媚态种种动人。生亦效前番香兰故事强之,翻覆之际,如鹬蚌之相持。久之,从力不能支,被生松开纽扣,衣几脱。从厉声曰:“妾千金之躯,非若香兰之婢比也。君忘亲义,如强寇,欲一概以污之,妾力不能拒矣,妾出,即当以死继之。”言罢僵卧于席,不复以手捍蔽。▯

  生惨然感触,少抑其兴,谓从曰:“娘子顾爱之心,见之吟咏,生已知之久矣。今又何故又拒之深也?”从哀泣而告曰:“君乃有室之人耳,岂不能为人长虑耶!”生曰:“长虑之事,子无感叹犬吠之拒,小生自有完璧之计。”从曰:“君未读《将仲子》之诗乎?其曰‘畏我父母’、‘畏我诸兄’者,果何谓也?”生曰:“予观令姊非妒嫉之妇,生当恳之,彼必从命。”从曰:“纵家姊能从,姊妹岂可同事一人乎?且二氏父母,将何辞以达之也?事不能谐,妾思之熟矣。君能以义自处,怜妾之命而不污之,此德铭刻不忘也。”生

译书生还想追问从娘说了什么话,没想到从娘见兰娘在阁楼上待了很久,心里认定她一定和书生私通。于是假传母亲命令,让侍妾去叫兰娘。兰娘急忙赶出来。从娘说:“你为什么出来这么晚?”兰娘惊慌失措,答不上话来。又见她两鬓蓬松,从娘责问她说:“你和华官人做了好事!”兰娘不承认。从娘说:“我已经亲眼看见了,你还替我隐瞒!”兰娘怕她告诉夫人,事情难以彻底隐瞒,只得如实相告。

从此以后,从娘一见到兰娘,就用这件事嘲笑她。兰娘想不出反驳的话,也想引诱从娘和书生私通,以堵住她的嘴。一天,兰娘借送水给书生洗漱的机会,书生见兰娘来了,又想亲近她,兰娘说:“我如今像受惊的鸟,不敢奉命,但还有一件好事,官人若图谋,必定能成。”书生说:“莫非是二娘子吗?”兰娘说:“是的。”书生说:“我看你二娘子端庄严肃,难以用非礼的方式侵犯。况且深闺紧闭,日夜有侍女陪伴,这简直是探海求珠,不是很难吗!你特意施展陈平的美人计,来解除高祖在白登的围困了。”兰娘说:“不是这样。我观察二娘子对官人有意,有五点。”书生说:“有什么证据?”兰娘说:“官人刚来时,她称叹痛哭,这是第一点;误递了书信,开始虽然生气,但最终还是看了,这是第二点;酒席上听到我们说‘像夫妻’的话就笑,这是第三点;官人闻到兰花就赠送给她,这是第四点;月夜占卜婚姻,只有六次占卜允许,于是生气扔在地上,问其原因,说‘他已经娶妻了’,她虽然没有明说是官人,但大意不言自明,这是第五点有意于官人。由此看来,又有什么难的呢?”书生起初也有爱慕从娘的心,但想到她是小姨,念头一起随即压制,如今听说她一心只许配给自己,况且之前有相士“必招两房”的话,于是决意图谋。于是抚摸着兰娘的背说:“这固然不错,怎么教我?”兰娘说:“老相公和夫人择日要去城外观还愿,如果去,必定到晚上才回来。官人假写一封信给我,等老相公等人走后,我从外面拿进来,说是会晤相请。官人在黄莺吊屏诗的末尾写下娘子的名字,潜伏在别处,我用言语引诱她,她必定会跟我来。那时我出去,官人也效仿前次那样行事,不也可以吗。”书生手舞足蹈,欣喜若狂,立刻写信交给兰娘,并写了一首《西江月》:

淑女情牵意绊,才郎心醉神驰。

闻言六卜更稀奇,料应苍天有意。

欲效帝妻二女,须烦红叶维持。

他时若得遂双飞,管取殷勤谢你。

兰娘走后,书生行住坐卧,都想着从娘。到了那天,从娘的父母果然出去了。兰娘对从娘说:“先前娘子留下的吊屏,为什么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上面?”从娘说:“没有。”兰娘说:“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不是娘子,一定是华官人添上去的。”从娘不信。兰娘说:“如果不信,今天华官人去饮酒,我和娘子亲自去看,就知道真假了。”从娘怕兰娘出卖自己,先让侍女先去园中查看。不知道兰娘也预料到从娘怀疑,预先和书生商量,把外阁门反锁,显示书生从外门出去。侍妾回来报告说:“阁内寂静无人,华官人已经打开大门走了。”从娘因此疑虑消除,和兰娘一同前往。

兰娘打开书房门,假装惊讶说:“娘子稍坐,我外房门没关好,我去一下马上回来。”从娘以为是真的,正想用笔涂掉吊屏上的名字,书生见兰娘离开,悄悄出来,牢牢锁上门,突然闯入书房,把门紧紧关上。从娘于是惊慌失措,跌坐在地上。书生急忙扶起她,说:“先前承蒙玉步光临,有失迎接,今天恭敬等候,得以相遇,这是天意。不用惶恐。”从娘羞愧得无地自容,用扇子遮着脸,只想开门逃跑。书生再三阻拦,从娘呼唤兰娘不应,骂道:“贱婢误我,还活着干什么!”书生又上前安慰,从娘就靠着墙站着,她那娇美的容颜和媚态种种动人。书生也效仿前次对香兰的故事强行亲近,翻覆之间,像鹬蚌相持。过了很久,从娘力气不支,被书生解开纽扣,衣服几乎脱落。从娘厉声说:“我千金之躯,不是像香兰那样的婢女。你忘记亲义,像强盗一样,想一概玷污我,我力气不能抗拒了,我出去,就应当以死相殉。”说完僵卧在席上,不再用手遮挡。

书生惨然感触,稍微抑制住兴致,对从娘说:“娘子顾爱之心,见于吟咏,书生早就知道了。今天又为什么拒绝得这么深呢?”从娘哭着告诉他说:“你是有妻子的人,难道不能为别人长远考虑吗!”书生说:“长远考虑的事,你不必感叹犬吠之拒,我自有保全你清白之身的计策。”从娘说:“你没读过《将仲子》这首诗吗?其中说‘畏我父母’、‘畏我诸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书生说:“我看令姐不是嫉妒的妇人,我会恳求她,她一定会答应。”从娘说:“即使家姐能答应,姊妹怎么能共同侍奉一个人呢?况且两家的父母,用什么话去告诉他们呢?事情不能和谐,我想得很熟了。你能以义自处,怜悯我的性命而不玷污我,这份恩德我铭记不忘。”书生

曰:“尧曾以二姨舜,以此论之,亦姊妹同事一人矣,何嫌之有?”从曰:“彼有父母之命,可也。”生曰:“倘得其命,何如?”从不理得,曰:“若此,庶乎其可矣。”生见从语渐狎,复欲要之,从曰:“君尚不体妾心耶?君果有父母之命,吾宁为君他日之妾,今日死亦不允矣。”生曰:“恐汝非季布之诺也。”从因解所佩香囊投之几,曰:“愿以此为质,妾若负心,君以此示人,妾能自立乎?但恐铁杵磨针,成之难耳。”生知其心坚实,即送出阁。▯

译(有人)说:“尧曾经把两个妹妹嫁给舜,照此说来,也是姐妹共事一夫,有什么可忌讳的呢?”丛回答说:“那要有父母的命令,才可以。”生说:“如果得到了父母的命令,怎么样?”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说:“如果是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吧。”生见丛说话渐渐亲昵,又想引诱她,丛说:“您还不体谅我的心意吗?您如果真有父母的命令,我宁愿做您日后的妾室,今天就是死也不答应。”生说:“恐怕你不是像季布那样守信的人吧。”丛于是解下佩戴的香囊扔到桌上,说:“愿意用这个作为信物,我如果负心,您把这个拿给别人看,我还能立足于世吗?只是恐怕像铁杵磨成针一样,成功很难罢了。”生知道她心意坚贞,就把她送出了闺阁。

从至阁门之外,思:“前日香兰出迟,己即次发而笑之,今自留连许久,虽无所私,其迹实似。恐见兰无以为言。”趑趄难进。生不知,以为更欲有所语己,正欲近之;从见之,恐益露其情,促步归房。生怏怏回斋。▯

  时兰等遇以户外喧嚷,出视,未见从回,从心少慰。但以生向者移至,己即不顾而回,恐生疑己无心于彼而败其踪迹,书一纸,令兰达之。▯▯

  失节妇张氏从敛衽百拜奉新解元应奎华先生大人文几:妾愧生长闺门,叨蒙母训,尝欲以妇道自修,期不负千古之烈女。故庭闱之外,无故不敢轻出。近者足下下临蓬筚,义忝眷属,或有所奉而不令者,盖推手足之爱己及之,非欲有私于足下也。及闻足下与之吟咏,妾甚悔之。欲达之父母,则恐累大德,不得已,犯行露之戒,欲去其所题之迹。今不幸偶有所遇,而致君之戏,此固知香兰引诱之罪,而长与足下,岂得为无过哉!但君之过如淡云之翳月,云去可以复明。若妾,今虽未爱君辱,然整冠李下,纳履瓜园,婢妾之疑,虽苏张更生,不能复白,其过如玉壶已缺,虽善补者,亦不能令其无瑕矣。彼时仓卒,若得父母之命,当执箕帚于左右。妾归,终夜思之,必不可得。今后不必以此为怀。所冀者,乞赐哀怜,勿以妾之失节者轻薄于人。妾当闺阃终身,以为君报也。兴言至此,不胜悲伤,仁人君子,幸垂鉴谅!▯

  生览毕,深自怨悔,废寝忘餐,自思不能成,其误女终身。乃作书,欲告之端,令端代谋。▯

  书令兰寄之。从知,与兰私开。内有二启,其一叙其久别之情,曰:▯▯

  书奉正卿娘子妆次:久违芳容,心切仰慕,寤寐之见,无夜无之。特以大人未有召命,不得即整归鞭,心恒慊慊而已。所喜者,令椿萱施恩同犹子,驯仆妾勤侍若家僮,数度日月,亦不觉也。乃若贤卿独守空房,有悬衾箧枕之劳,无调琴鼓瑟之乐,生实累之,生实知之。惟在原情,勿致深怨可也。秋闱在迩,会晤有期,无穷中悃,统俟面悉。▯▯

  其二直述己与从此事,欲令端谋之。从见之大惊,曰:“何此子之不密也。”乃手碎其书。兰慌止之,曰:“彼令妾寄,今碎之,将何以复?”从语之曰:“彼感于予向者之书,不得已,欲委曲求之阿姊。然不知阿姊虽允,亦无益于事;倘不允,而触其怒,则是披蓑救火,反甚其患也,令予立于何地耶!不如予自修一书,书内略涉与华视眦之辞,与彼信同封去,彼必致疑,以此怨之,或可得其怒与不怒之心,而亦不至于自显其迹矣。”兰曰:“善,请急为之。”从乃修书曰:▯▯

  曩正想间,忽蒙云翰飞集。启缄三复,字字慰我彷徨。但此子不肖,自贻伊戚,不足惜。妾所忧者,椿萱日暮,莫续箕裘,家务纷纭,无与为理,不识阿姊亦曾虑及此否也?姐夫驻足后院,动履亨嘉,学业大进,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不必挂意。秋闱归试,夺鳌之后更当频遣往来,以慰父母之心。彼为人极其敦笃,吾姊不必嫌疑也。今因鸿便,聊此奉达,以表下怀。不宣。

  从写至“早晚所需,妹令侍妾奉之”之外,乃伪写“妹亲自奉之”,然后用淡墨涂去“亲自”二字,乃注“令侍妾”三字施者,以启其致疑之端。再将二信同函封去。▯

  端自生别后,日勤女工。或谓之曰:“娘子富贵兼全,无求不得,无欲不遂,何自劳如此?”端曰:“古人云:‘人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心荡,荡则未有不流于淫者。’吾之所为,份耳,何劳之足云。”端之为人,其贞重如此。及得生与从书,见其同缄,又见从书所份改“亲自”二字,心果大疑。乃复书与生曰:▯▯

  君归程在即,他言不赘,但所封贵札,缘何与舍妹同封?且舍妹书中所改字迹,甚是可疑,妾非有所忌而云然,盖彼系处子,一有所失,终身之玷,累君之德亦大矣,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事若方萌,即当遏绝。慎之,慎之!

  生得端书开看之,乃有“同封”“改字”之说,

译跟随者走到阁门外,心想:“前几天香兰出来得晚,我随即出发并嘲笑她,如今我自己却逗留许久,虽然没有私情,但迹象确实很像。恐怕见到香兰时无法解释。”于是犹豫难进。书生不知道内情,以为她还有话要对自己说,正想靠近她;跟随者看见书生靠近,担心更加暴露真情,便快步回到房间。书生闷闷不乐地回到书斋。〇

当时香兰等人因为门外喧闹,出来查看,没看见跟随者回来,心中稍感宽慰。但想到书生刚才被移开,自己却不顾而去,怕书生怀疑自己对他无心而败露行踪,便写了一封信,让香兰转交。〇〇

失节的妇人张氏,恭敬地弯腰百拜,向新科解元应奎华先生大人的书案呈上书信:妾身惭愧生于闺门之中,承蒙母亲教诲,曾想以妇道自我修养,期望不辜负千古烈女的名声。所以庭院之外,没有缘故不敢轻易出去。近来您光临寒舍,名义上算是眷属,或许有侍奉不周之处,那是推及手足之爱而及于您,并非想对您有私情。等到听说您与她吟诗作对,妾身非常后悔。想告诉父母,又怕连累您的大德,不得已,冒着触犯《诗经·召南·行露》中关于露水干后不可停留的戒律,想去抹去她题写的痕迹。如今不幸偶然相遇,导致您戏弄,这固然知道是香兰引诱的罪过,但长久与您交往,难道就没有过错吗!只是您的过错如同淡云遮蔽月亮,云散后月亮可以重新明亮。至于妾身,虽然现在还未受辱,但在李树下整理帽子,在瓜园里穿鞋,婢妾们的嫌疑,即使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再辩白,这过错如同玉壶已经残缺,即使善于修补的人,也不能让它没有瑕疵了。当时仓促之间,如果得到父母的命令,应当拿着扫帚在您身边侍奉。妾身回家后,整夜思考,终究不可能。今后不必为此挂怀。所希望的,是乞求您哀怜,不要因为妾身失节而轻薄他人。妾身将在闺阁中度过终身,以此报答您。说到此处,不胜悲伤,仁人君子,希望垂鉴谅解!〇

书生看完信,深深自责后悔,废寝忘食,自思不能成就功名,反而误了女子的终身。于是写信,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端娘,让端娘代为谋划。〇

信让香兰寄去。跟随者得知后,与香兰私自拆开。里面有两封信,其中一封叙述久别之情,说:〇〇

信呈正卿娘子妆台:久未见到您的芳容,心中深切仰慕,日夜思念,没有哪一天没有。只是因为大人没有召唤的命令,不能立即整理归鞭回家,心中常常感到遗憾。所高兴的是,令尊令堂施恩如同对待自己的儿子,驯服仆妾勤快侍奉如同家里的仆童,度过数度日月,也不觉得漫长。至于贤妻独自守着空房,有悬挂衾枕的辛劳,没有调琴鼓瑟的快乐,书生实在连累了您,书生实在知道。只希望您体谅实情,不要产生深深的怨恨就可以了。秋闱考试临近,会面有期,无尽的衷肠,等见面时再详细诉说。〇〇

另一封直接叙述自己与跟随者的事情,想让端娘谋划。跟随者看见后大惊,说:“这书生怎么如此不谨慎。”于是亲手撕碎那封信。香兰慌忙阻止,说:“他让我寄信,现在撕碎了,怎么回复他?”跟随者对她说:“他因为我之前的信感动,不得已,想委婉地请求阿姊。但不知道阿姊即使答应,也对事情没有益处;如果不答应,触怒了她,那就是披着蓑衣救火,反而加重祸患,让我处于何地呢!不如我自己修写一封信,信中略微涉及与华生眉目传情的言辞,与他的信一起封好寄去,他一定会产生怀疑,以此怨恨他,或许可以探知他愤怒或不愤怒的心思,而且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迹。”香兰说:“好,请赶快写。”跟随者于是写信说:〇〇

刚才正想着,忽然收到您的云翰飞来。打开信反复阅读,字字安慰我彷徨的心。但这书生不肖,自找烦恼,不值得惋惜。妾身所担忧的是,父母年事已高,无人继承家业,家务纷乱,无人料理,不知道阿姊是否也曾考虑到这一点?姐夫驻足后院,行动顺利,学业大有进步,早晚所需,妹妹让侍妾奉送,不必挂念。秋闱考试归来,夺魁之后更应当频繁派遣往来,以安慰父母的心。他为人极其敦厚笃实,吾姊不必怀疑。今天趁着鸿雁传书的便利,略此奉达,以表达下怀。不宣。

跟随者写到“早晚所需,妹妹让侍妾奉送”之外,便伪造“妹妹亲自奉送”,然后用淡墨涂去“亲自”二字,再注明“让侍妾”三字是施者,以启发他产生怀疑的端倪。再将两封信一起封好寄去。〇

端娘自从书生离开后,每天勤于女工。有人对她说:“娘子富贵兼全,无求不得,无欲不遂,何必如此自劳?”端娘说:“古人说:‘人勤劳则思考,思考则善心生;安逸则心荡,心荡则没有不流于淫邪的。’我所做的,是本分,何谈劳累。”端娘为人,贞静庄重如此。等到收到书生和跟随者的信,看见它们同封,又看见跟随者信中所改的“亲自”二字,心中果然大大怀疑。于是回信给书生说:〇〇

您归程在即,其他话不赘述,只是所封的贵札,为何与舍妹同封?而且舍妹信中所改的字迹,很是可疑,妾身并非有所忌讳才这样说,因为她是处女,一旦有所失,就是终身的污点,连累您的德行也很大了,事情如果如怀疑的那样,急宜妥善处理,事情如果刚刚萌发,就应当遏制杜绝。谨慎啊,谨慎啊!

书生得到端娘的信打开看,于是有“同封”“改字”的说法,

不知所谓。兰因告以从改书、己寄之故。生大喜,以为得端之心,事可成矣。令兰以端书所谓“妾非有忌而去然”并“事若如疑,急宜善处”之语,报之于从。从曰:“此奚足取?特触彼之怒耳。汝与华官人说知,此事必计出万全,然后可举而图之,苟使勉强曲成,使恶名昭著,予朝闻夕死矣。彼不日亦当赴试,最忌者醉中之语、感叹之笔,他无所言也。若夫不得正娶而终不他适者,予正将以此自赎前过,于彼何尤,于我何惜!”华闻其言,愈增感慕。▯

译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兰把跟随改书、自己寄信的原因告诉了书生。书生非常高兴,认为得到了端的心意,事情可以成功了。他让兰把端信中所谓“我并非因为有所忌讳才离开”以及“事情如果像怀疑的那样,应当尽快妥善处置”的话,转告给从。从说:“这哪里值得采纳?不过是触怒了他罢了。你和华官人说明此事,这件事必须谋划周全,然后才能着手图谋,如果勉强凑合做成,让恶名显扬,我宁愿早上听到晚上就死。他不久也应当去应试,最忌讳的是醉酒时的言语、感叹时的笔墨,其他没有多说什么。至于不能明媒正娶而始终不嫁他人的情况,我正打算以此来赎前过的过错,对他有什么可怨恨的,对我有什么可吝惜的!”华听到他的话,更加增添感佩爱慕之情。

数日后,衮果走价促生赴科。张夫妇厚具赆礼送行。▯

  生归,端细询前事,生备述始末之由,端大恸,生百喻之。端曰:“实妾令君带书一节误之。”生举从卜并前相者“必招两房”之言告之,以为事出不偶。端曰:“纵如此,汝必能如吾妹之所言,使娶之有名而无形迹,然后可也。”生曰:“予有一谋,能使吾父母之听,但不知汝父母之心矣。”端曰:“汝试言之。”生曰:“予父母所忧者,惟在吾之子息。吾若多赂命相之士,令彼传言‘必娶偏房,方能招子’,那时可图。”端曰:“君年尚幼,彼纵与娶,亦在从容。”生曰:“更令术者以夭促告之。”端乃徐曰:“君之所言,似有可行者,君试急谋之。君计若行,妾父母之事,妾当任之矣。”▯

  于是生一便治装往试。一见术士,即厚赂之。及至??比,又高中,捷书飞报父母与端知。▯

  生词林战捷,举家欢忄六,大治筵宴,厚酬来使。及生回,贺客既散,术士盈门,言生之命相者,皆不足其寿数,且云“急娶偏房,方能招子。”生又托病,不欲会试。父果大惧,恐生夭折,自欲纳妾。生母曰:“汝年高大,不可。今诸术士皆言国文必娶偏房,方能招子,不如令彼纳之。”衮曰:“恐儿妇不允。”生母曰:“吾试与言之。”端初闻姑言,诈为不豫之色,及姑再三喻之,乃曰:“若然,必媳与择,然后可也。”姑许之。▯ 端乃与生谋往父母之家。端至,父母大悦,谓曰:“汝郎发科,吾欲亲贺,为路途不便,所以只遣礼来,心恒歉歉。今日何不与彼同来?”女长吁数声。父母曰:“吾闻汝与郎有琴瑟之和,故令同来,今看汝长吁,无乃近有何言?”端以从在旁,且初到,但曰:“待明日言之。”▯

  端前者因从所寄之信,终疑其与生先有所私,每怀不足彼之心,及问香兰,始知从确有所守,乃叹曰:“幸有此计可施,不然,令彼有终天之恨矣。”因令兰相赞成。▯

  时从犹不知端来之意,至夜,二人同寝,端举以语之。从难言,潸然泪下。兰在傍曰:“今谋已属全,无琐隙之可议。妾以为娘子闻此,实有非常之喜耳,何乃悲惨之深乎!”从抵目言曰:“策固然矣,当以予一人之失贻累于众。且纵得诸父母之听,亦非其本意。予所以苟养性命而不即死者,恐此心不白,愈起群疑,恶名万世,故不得已而图此万万不幸也。不幸之事,谁则喜之!”端亦为之感泣,更阑方寝。▯

  次日,父母复问端长吁之故,端告以生纳妾之事。张曰:“彼年尚幼,何有此举?汝不必忧,吾当阻之。”端曰:“不可。此非郎之意,乃舅姑卜郎之命,必娶偏房,方能招子,故有是举。今势已成,则不能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不当阻。”张曰:“然则何以处之?”端欲言嗫嚅。父母曰:“何难于言也?”端曰:“恐不见听,故不敢言。”父母曰:“汝但言之,无不汝纳。”端曰:“他无所言,但恐彼纳妾之后,时驰岁去,端色既衰,彼妇生子,郎心少变,所求不得,动相掣肘,不免白首之叹。端细视此郎前程万里,福泽悠长,阿妹尚未纳亲,欲令父母以妹妻之,使端无后日之忧,二氏有绵绵之好,不亦长便乎!”张曰:“吾家岂有作妾之女!”端曰:“姊妹之间,有何彼此。”张不答。端见父不听,掩哭入内。▯

  张见端如此,虽不彼听,心亦甚忧,兰因曰:“娘子初至,何不权且许之,与她闲乐几时,待她回日,又作区处。”张曰:“此事岂可儿戏!”兰曰:“既然如此,妾观二娘子,数时诸宦家相求,彼皆欲卜之,不肯轻许,岂肯与人作妾乎?何不令她自与她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允,自不能启口,而亦不得怨尤相公与夫人矣。”张夫妇曰:“此说较可。”因令兰唤端,谓曰:“吾儿不须忧闷,我二人俱依汝说,汝更要自与汝妹商量,她若不允,我二人亦难强之。”端伪曰:“此事她知,决不肯从,只在父母决之。”张曰:“此彼事也,任彼主之。”因唤从出,

译几天后,张衮果然派仆人来催促张生去赶考。张生夫妇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为他送行。

张生回家后,端娘详细询问之前的事情,张生把始末缘由都告诉了她,端娘悲痛大哭,张生百般劝解。端娘说:“实在是我让你带信这一节耽误了。”张生把跟随的仆人以及先前算命先生所说的“一定要娶两房妻子”的话告诉了她,认为事情出乎意料。端娘说:“即使如此,你也必须能像我妹妹所说的那样,使娶她有名义而没有形迹,然后才可以。”张生说:“我有一个计谋,能让我的父母听从,只是不知道你的父母心意如何。”端娘说:“你试着说说。”张生说:“我的父母所担忧的,只是我的子嗣。如果我多贿赂算命的人,让他们传言‘一定要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那时就可以谋划了。”端娘说:“你年纪还轻,他们即使同意娶,也会从容安排。”张生说:“再让术士以夭折短命来警告他们。”端娘这才缓缓说道:“你所说的,似乎可行,你试着赶快谋划。你的计策如果行得通,你父母的事情,我当然会负责。”

于是张生一有机会就整理行装去应试。一见到术士,就重重地贿赂他。等到比试时,又考中了,捷报飞传告知父母和端娘。

张生在词林科考中获胜,全家欢欣鼓舞,大摆宴席,厚待来使。等到张生回来,贺客散去,术士盈门,说张生命相的人,都说他寿命不长,并且说“赶快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张生又托病,不想参加会试。父亲果然非常害怕,担心张生夭折,自己想纳妾。张生母亲说:“你年纪大了,不可以。现在众术士都说国文(张生)一定要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不如让他纳妾。”张衮说:“恐怕儿媳不答应。”张生母亲说:“我试着去说。”端娘起初听婆婆说,假装不高兴的样子,等到婆婆再三劝解,才说:“如果这样,一定要由我来选择,然后才可以。”婆婆答应了。

端娘于是和张生谋划前往父母家。端娘到了,父母非常高兴,对她说:“你丈夫考中了,我想亲自去祝贺,因为路途不便,所以只派了礼来,心里一直歉疚。今天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来?”端娘长叹了几声。父母说:“我们听说你和丈夫琴瑟和谐,所以让你们一起来,现在看你长叹,难道最近有什么话吗?”端娘因为随从在旁边,而且刚到,只说:“等明天再说。”

端娘先前因为随从寄来的信,始终怀疑他和张生先前有私情,每怀有不满他的心思,等到问香兰,才知道随从确实有所坚守,于是感叹说:“幸好有这个计策可以施行,不然,让他有终身的遗憾了。”于是让香兰促成。

当时随从还不知道端娘来的意思,到了夜里,两人同寝,端娘把这事告诉了他。随从难以言说,泪流满面。香兰在旁边说:“现在计谋已经周全,没有琐碎的瑕疵可以议论。我认为娘子听到这个,实在是非常高兴的事,为什么如此悲伤呢!”随从闭着眼睛说:“计策固然如此,但要以我一人的过失连累众人。而且即使得到各位父母的同意,也不是他们的本意。我之所以苟且偷生而不立即死去,是怕这颗心不能表白,更加引起众人的怀疑,恶名流传万世,所以不得已才谋划这万万不幸的事。不幸的事,谁会高兴呢!”端娘也为他感动哭泣,夜深才睡下。

第二天,父母又问端娘长叹的原因,端娘把张生纳妾的事告诉了他们。张父说:“他年纪还轻,怎么会有此举?你不必担忧,我会阻止他。”端娘说:“不可以。这不是丈夫的意思,而是公婆占卜丈夫的命,说一定要娶偏房,才能招来子嗣,所以有此举动。现在形势已成,就不能阻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不应当阻止。”张父说:“那么怎么处理呢?”端娘想说话又吞吞吐吐。父母说:“有什么难说的呢?”端娘说:“恐怕不被听从,所以不敢说。”父母说:“你只管说,没有不采纳的。”端娘说:“别的没有话说,只是担心他纳妾之后,时光流逝,端娘容颜衰老,那妇人生了儿子,丈夫心意稍有改变,所求不得,动不动就互相牵制,不免有白头偕老的叹息。端娘仔细看来,这丈夫前程万里,福泽悠长,妹妹还没有嫁人,想让父母把妹妹嫁给他,使端娘没有日后的担忧,两家有绵延不绝的情好,不也是长久便利的吗!”张父说:“我们家哪有做妾的女儿!”端娘说:“姊妹之间,有什么彼此之分。”张父不回答。端娘见父亲不听,掩面哭泣回到内室。

张父见端娘这样,虽然不听从她,心里也很担忧,香兰于是说:“娘子刚到,为什么不暂且答应她,让她闲适快乐几天,等她回去时,再做安排。”张父说:“这事怎么可以儿戏!”香兰说:“既然如此,我看二娘子,近来许多官宦人家求婚,他们都想占卜,不肯轻易答应,难道肯给人做妾吗?何不让她自己去和二娘子说,那时她见二娘子不答应,自然不能开口,也就不能怨恨相公和夫人了。”张父夫妇说:“这个说法比较可以。”于是让香兰叫来端娘,对她说:“我儿不必忧闷,我们两人都依你说的,你更要自己去和你妹妹商量,她如果不答应,我们两人也难以强迫。”端娘假装说:“这事她知道,决不肯听从,只在父母决定。”张父说:“这是她的事,任由她做主。”于是叫随从出来,

谓曰:“汝姊欲说汝作妾,可否,汝自裁之。”从语端曰:“事系终身,不敢轻议。自彼人丧后,人来议亲,妹誓不问妻妾,惟如卜者,即纳之。阿姊之言,亦惟卜之而已。”父母以前卜许多,皆未准,这次岂即如卜?亦赞言令卜之。▯

译对她说:“你姐姐想劝你去做妾,行不行,你自己决定。”听从语端说:“这事关系到终身大事,不敢轻易议论。自从那个人去世后,有人来提亲,妹妹发誓不问是妻是妾,只要像占卜的结果那样,就接受他。姐姐的话,也只是看占卜的结果罢了。”父母因为以前的占卜大多不准,这次难道就会应验吗?但也赞同她的话,让她去占卜。

是夜,端、从、兰三人同居房中,诈言所卜已吉,从已许之,报知与张,张笑曰:“吾特宽汝之忧,卜岂能定乎?此事断然不可。”▯

  端思无由得父之听,乃与从卧幽房中,令香兰诈言其“数日绝食,肌肤消瘦。”母心惶惧,苦劝于张。张亦重生才德,思欲许之,又嫌为妾,将欲不许,恐女生变,二者交战胸中,狐疑莫决。▯

  生作会诸友亦闻其事,乃相率诣张,阴与赞成,且曰:“尧以二女妻舜,后世称传,皆云盛事,孰得以此而少之?”张曰:“诸贤之言固有然者,但此举实出小女,非吾婿意也。一旦举此,知者谓小女执性,委曲为之;不知者,将以老夫为趋炎之辈矣。今必俟彼自有悃求之诚,然后再作定议也。”▯

  诸友退乃密修书寄生,备述张有允意,但得遣人造求,可谐其事。生以友书呈于父母,诈言以为不可。衮曰:“此汝岳父盛意,子若却之,是不恭矣。可即遣媒妁往求,不宜迟滞。”生乃复书,转浼诸友婉为作伐。▯

  诸友复造于张,述生远浼之意。张疑其诈,觉有难色。诸友乃出生书示之。张细认字迹,果婿所寄,又见书中言辞恳曲,不得已,乃曰:“小婿若有此举,又承诸贤过谕,礼当从命。但我单生二女,不宜俱令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待小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于归未迟。”友即以张言语生。▯

  生知岳父亲事已成,欣然禀于父母,连夜抵京。三场试罢,复登甲第,赐入翰林。生思若在翰林,无由完聚,乃以亲老为名,上表辞官。天子览奏,嘉其克孝,准与终养。▯

  及回,父母备礼,俟生亲迎。张生妆资毕具。府县闻知,各具礼仪,金鼓卫送。观者如簇,莫不赏羡。惟从眉峰锁纳,默默无聊而已。端知其意,于夜乃置酒静室,共叙畴昔,以解其闷。席间,端曰:“此夜虽已完聚,但揆厥所由,实我寄书一节以启其衅,因作《西江月》一首以自责曰:▯▯

  女是无瑕之璧,男为有室之人。今朝不幸缔姻盟,此过深当予病。  《记》云‘内外不谨’,轲书‘授受不亲’。无端特令寄佳音,以致针将线引。▯

  从曰:“实妹不合私馈兰花,以致如此。与阿姊何与?”亦作诗一首以自责曰:▯▯

  杜宇啼春彻闷怀,南窗倚处见兰开。▯

  清芳拟共松筠老,紫茎甘同桃李偕。▯

  听羡欲投君所好,追思反作妾悬媒。▯

  几回惆怅愁无奈,懒向人前把首抬。▯▯

  生曰:“二卿之言,固有然也。然以闭门拒嫠妇者处之,岂有此失?此实予之不德而贻累于卿也。”遂作《长相思》词一首以谢之。词曰:▯▯

  感芳卿,谢芳卿,重见▯娥与女英。二德实难禁。相也灵,卜也灵,姻缘已缔旧时盟。还疑宿世情。

  又诗一首以为慰云:▯▯

  配合都来宿世缘,前非涤却总休言。▯

  称名未正心虽愧,属意惟坚人自怜。▯

  莫把微瑕寻破绽,且临皓魄赏团圆。▯

  灵台一点愿无恙,任与诗人作话传。▯▯

  是夜完聚之后,倏忽间又轻数载。天子改元,旧职俱起叙用。生与端、从同历任所。二十余年,官至显宦,大小褒封,致政归田。▯

  端后果无所出,惟从生一子,事端曲尽其孝。夫妇各享遐龄。时无以知其事者,惟兰备得其详,逮后事人,以语其夫,始扬于外。予得与闻,以笔记之。不揣愚陋,少加敷演,以传其美,遂名之曰《双卿笔记》云。

  花神三妙传

  至正辛西三月暮春,花发名园,一段异香来绣户;鸟啼绿树,数声娇韵入画堂。正是修日良辰,风光雅丽;浴沂佳候,人物繁华。时兵寇荡我郊原,乡人荐居城邑。纷纷雾杂,皆贵显之王孙;济济云从,悉英豪之国士。▯

  江南俊杰白姓讳景云,字天启,别号潢源者,崇文学士裔孙,荆州别驾公子也。雅抱与春风并畅,丰姿及秋水同清。正弱冠之年,列黉宫之选,抱骑龙之伟志,负倚马之雄才。乘此明媚朔朝,独步乌山绝顶,吟诗一首曰:▯▯

译这天夜里,端、从、兰三人同住一室,假称占卜的结果已经吉利,从儿也已答应婚事,便把消息告诉了张生。张生笑着说:“我只是想宽慰你的忧虑,占卜怎么能决定事情呢?这件事绝对不行。”

端儿想着没有办法让父亲听信,于是和从儿睡在幽静的房间里,让香兰假称她“已经几天没吃东西,身体消瘦”。母亲心里惶恐害怕,苦苦劝说张生。张生也看重才德,心里想答应这门婚事,又嫌弃让女儿做妾,想不答应,又怕女儿做出过激的事,两种念头在胸中交战,犹豫不决。

书生结交的朋友也听说了这件事,于是相约一起去拜访张生,暗中表示赞成,并且说:“尧帝把两个女儿嫁给舜,后世传颂,都说是盛事,谁能因此轻视这件事呢?”张生说:“各位贤士的话确实有道理,但这举动实在出自小女,并非我女婿的意思。一旦提出这件事,知道的人会说小女固执任性,委屈顺从;不知道的人,会把我看作趋炎附势之徒。现在一定要等他自己有诚恳的请求,然后再做决定。”

朋友们退下后,就秘密修书寄给书生,详细叙述张生有同意的意思,只要派人去求婚,就能促成此事。书生把朋友的信呈给父母,假称认为不可行。衮公说:“这是你岳父的美意,你如果拒绝,就是不恭敬了。可以立刻派遣媒人去求婚,不宜拖延。”书生于是回信,转托朋友们委婉地做媒。

朋友们又去拜访张生,叙述书生远道托付的意思。张生怀疑其中有诈,面露难色。朋友们就把书生的信拿出来给他看。张生仔细辨认字迹,果然是女婿寄来的,又见信中言辞恳切曲折,不得已,就说:“小女婿如果有这个举动,又承蒙各位贤士过分劝谕,礼节上应当听从。但我只有两个女儿,不宜都让她们远离,况且春试在即,要等小女婿上京应试连捷回来,那时送小女儿出嫁也不迟。”朋友就把张生的话转告给书生。

书生知道岳父亲事已成,高兴地禀告父母,连夜抵达京城。三场考试结束,又考中进士,被赐予翰林院职位。书生想着如果在翰林院任职,就没有办法团聚,于是以父母年老为由,上表辞官。天子阅览奏章,嘉奖他的孝心,准许他回家奉养父母终老。

等到回来,父母备好礼节,等待书生亲自迎娶。张生为女儿备齐了嫁妆。府县得知消息,各自准备礼仪,用金鼓仪仗护送。围观的人像簇拥一样,没有不赞赏羡慕的。只有从儿眉头紧锁,默默无聊罢了。端儿知道她的心意,在夜里于静室摆酒,一起叙说往事,来解除她的烦闷。席间,端儿说:“今晚虽然已经团聚,但推究缘由,实在因为我寄信这一节引发了事端,因此作《西江月》一首来自责说:

女子是无瑕的美玉,男子是有家室的人。今天不幸缔结婚姻,这过错我深深自责。《礼记》说‘内外不谨慎’,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无缘无故特意寄去佳音,以致针线相引。

从儿说:“实在是不该我私自赠送兰花,才导致这样。与姐姐有什么关系?”也作诗一首来自责说:

杜宇啼春彻闷怀,南窗倚处见兰开。

清芳拟共松筠老,紫茎甘同桃李偕。

听羡欲投君所好,追思反作妾悬媒。

几回惆怅愁无奈,懒向人前把首抬。

书生说:“两位的话,确实有道理。然而用闭门拒绝寡妇的态度来对待,难道会有这种过失吗?这实在是我的不德而连累了你们。”于是作《长相思》词一首来感谢她们。词曰:

感芳卿,谢芳卿,重见娥皇与女英。二德实难禁。相也灵,卜也灵,姻缘已缔旧时盟。还疑宿世情。

又作诗一首来安慰她们说:

配合都来宿世缘,前非涤却总休言。

称名未正心虽愧,属意惟坚人自怜。

莫把微瑕寻破绽,且临皓魄赏团圆。

灵台一点愿无恙,任与诗人作话传。

这天夜里团聚之后,忽然间又过了几年。天子改年号,旧职都起用叙用。书生与端儿、从儿同任官职。二十多年,官至显贵,大小褒奖封赠,退休归田。

端儿后来没有生育,只有从儿生了一个儿子,侍奉端儿极其孝顺。夫妇各自享尽高寿。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有香兰详细得知,后来嫁人,告诉她的丈夫,才开始在外流传。我得以听闻,用笔记下。不揣愚陋,稍加铺陈演绎,来传扬他们的美德,于是命名为《双卿笔记》。

花神三妙传

至正辛西年三月暮春,名园花开,一段异香飘入绣户;绿树鸟啼,数声娇韵传入画堂。正是美好时光,风光雅致;沐浴沂水的佳期,人物繁华。当时兵寇扰乱郊野,乡人推荐居住在城邑。纷纷混杂,都是贵显的王孙;济济跟随,全是英豪的国士。

江南俊杰白姓名景云,字天启,别号潢源,是崇文学士的裔孙,荆州别驾的公子。雅量与春风并畅,丰姿与秋水同清。正值弱冠之年,入选黉宫,怀抱骑龙的伟志,负有倚马的雄才。趁着这明媚的早晨,独自登上乌山绝顶,吟诗一首说:

玉树迎风舞,枝枝射汉宫;▯

  余襟犹染翠,飞袖想绫红。▯

译玉树的枝条迎风起舞,每一根枝条都指向汉宫;

我的衣襟还染着翠色,飞扬的衣袖仿佛映着绫罗的红色。

海阔龙吟水,山高凤下空;▯

  瑶天罗绮阁,独上聘阆风。▯▯

  于是登书云之台,入凌虚之阁。适有三姬在庙赛祷明神,绝色佳人,世间罕有。温朱颜以顶礼,露皓齿而陈词。一姬衣素练者,年约十九余龄,色赛三千宫貌,身披素服,首戴碧花,盖西子之淡妆,正文君之新寡;愁眉娇蹙,淡映春云,雅态幽闲,光凝秋水,乃敛躬以下拜,愿超化夫亡人。一姬衣绿者,容足倾城,年登十七,华髻饰玲珑珠玉,绿袍杂雅丽莺花,露绽锦之绛裙,恍新妆之飞燕;轻移莲步深深拜,微启朱唇款款言;盖为亲宦游,愿长途多庆,一姬衣紫者,年可登乎十五,容尤丽于二妹,一点唇朱,即樱桃之久熟;双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钩;金莲步步流金,玉指纤纤露玉;再拜且笑,无祝无言,白生门外视久,而不能定情,突入参神,祈谐所愿,三姬见其进之遽也,各以扇掩面而笑焉。生遂致恭,姬亦答礼。▯

  姬各退,生尾随。乃知衣素练者,赵富贾第四女名锦娘。世居乌山,严父先逝,锦适于郑,半载夫亡,附母寡居,兹将二纪也。衣绿绡者,李少府长女,名琼姐。父任辰州,念母年老,留琼于家奉事祖母也。衣紫罗者,中督府参军次女,名奇姐。父卒于宦,母已荣封,家资甚殷,下唯幼弟。时琼、奇居远城外,因避寇借居赵家,与锦娘为姨表之亲,故朝夕相与盘桓者也。三姬见生之丰采,有顾盼情。白生见姬之芳颜,有留恋意。既知所在,遂策于心,因僦赵之左屋附居,乃得与三姬为邻。▯

  赵女微知生委曲之情,而春心已动。白生既得附赵女之室,而逸兴遄飞,因吟长短句一首云:▯▯

  十分春色蝶浮沉,锦花含笑值千金;▯

  琼枝戛玉扬奇音,雅调大堤恣狂吟。▯

  艳丽芙蓉动君心。动君心,何时赏;▯

  愿作比翼附连枝,有朝飞绕巫山峰。▯▯

  于时投刺比邻,结拜赵母,遂缔锦娘为妹,而锦亦以兄礼待生。然赵母庄严,生亦莫投其隙。▯

  一日,母和寒疾,生以子道问安,径步至中堂。锦娘正独坐,即欲趋避。生急进前,曰:“妹氏知我心乎?多方为尔故也。予独无居而求邻贵府乎?予独无母而结拜尊堂乎?此情倘或见谅,糜骨亦所不辞。”锦娘曰:“寸草亦自知春,妾岂不解人意?但幽嫠寡妹,何堪荐侍英豪;慈母严明,安敢少违礼法。”生曰:“崔夫人亦严谨之母也,卓文君亦幽嫠之妻也。”生言犹未终,忽闻户外有履声,锦娘趋入中闺,生亦入母寝室问病。母托以求医,生奉命而出。复至叙话旧处,久立不见芳容,生懊恨而去。▯

  诘朝,生迎医至,三姬咸在。见生,转入罘后,不见玉人容矣。生大悒怏,归作五言古诗一首云:▯▯

  巫山多神女,歌舞瑶台边;▯

  云雨不可作,空余杨柳烟。▯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凄然;▯

  何当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翌日,生奉药至,遇锦娘于东阶,不觉神魂飘荡,口不能言。锦骇曰:“兄有恙乎?”生摇头。又曰:“兄劳顿乎?”复摇首。锦曰:“何往日春风满面,今日惨黛盈颜耶?”生良久曰:“吾为妹,病之深矣,神思任飞越矣。若妹无拯援之心,将索我于地下矣。”锦笑曰:“兄有相如之情,妾岂无文君之意?但春英、秋英日侍寝所,莫得其便;琼姐、奇姐、绣房联壁,举动悉知。我为兄图之:兄但勤事吾母,若往来频速,或有间可投。”生前拽其袖,锦敛步而退,掷帕于地。生拾而藏之,进药母前。母呼锦至,谓曰:“如此重劳大哥,汝当深深拜谢。”女微哂而拜,生含笑而答。复索炭烹药,女亦奉火以从。白生以目送情,锦娘亦以秋波频盼。两情飘荡,似翠柳之醉薰风;一意潜孚,恍晓花之凝滴露。盖形虽未接,而神已交矣。药既熟,女尝,进母。生在背后戏褰其裳,女转身怒目嗔视。生即解意。告归。女因送出,责曰:“兄举动不敛,几败乃事。倘慈闱见之,何颜复入乎?昨日之帕,兄当见还,倘若转泄于

译海阔龙吟水,山高凤下空;

瑶天罗绮阁,独上聘阆风。

于是登上书云台,进入凌虚阁。恰好有三位女子在庙中祭祀祈祷明神,她们是绝世佳人,世间少有。她们温润红润的面庞对着神明顶礼,露出洁白的牙齿陈述心愿。一位穿着素色绸缎的女子,年纪大约十九岁,容貌胜过三千宫女,身穿素服,头戴碧色花朵,宛如西施淡妆,正是文君新寡的模样;愁眉娇弱地蹙起,淡淡映照着春云,姿态优雅闲适,目光凝聚如秋水,于是弯腰下拜,祈愿超度亡夫。一位穿着绿衣的女子,容貌足以倾国倾城,年纪十七,华丽的发髻装饰着玲珑珠玉,绿袍间夹杂着雅丽莺花,露出的锦缎绛裙,恍若新妆的赵飞燕;轻轻移动莲步深深下拜,微微开启朱唇缓缓说话;她是为父亲宦游在外,祈愿旅途多些喜庆。一位穿着紫衣的女子,年纪大约十五,容貌比两位姐姐更加艳丽,一点朱唇,就像久熟的樱桃;双眉秀描,疑似御柳新钩;金莲步步流金,玉指纤纤露玉;再次下拜且笑,没有祝词也没有言语。白生门外观看许久,无法确定心意,突然闯入参拜神明,祈求实现心愿。三位女子见他进来得急促,各自用扇子掩面而笑。白生于是表达恭敬,女子们也回礼。

三位女子各自退下,白生尾随其后。这才知道穿素色绸缎的,是赵家富商的第四个女儿,名叫锦娘。世代居住在乌山,严父早逝,锦娘嫁给了郑家,半年后丈夫去世,依附母亲守寡居住,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穿绿色绡纱的,是李少府的长女,名叫琼姐。父亲在辰州任职,念及母亲年老,留下琼姐在家奉养祖母。穿紫色罗衣的,是中督府参军的次女,名叫奇姐。父亲死于任上,母亲已获封诰命,家资非常丰厚,下面只有年幼的弟弟。当时琼姐、奇姐居住在远离城外的地方,因为躲避寇乱借住在赵家,与锦娘是姨表亲戚,所以朝夕在一起游玩相处。三位女子见到白生的风采,流露出顾盼的情意。白生见到女子的芳颜,产生留恋之意。既然知道了她们的住处,便在心中策划,于是租赁赵家左边的房屋附居,得以与三位女子成为邻居。

赵女微微知晓白生曲折的情意,春心已经动摇。白生既然得以附居赵女家室,逸兴勃发,于是吟唱一首长短句道:

十分春色蝶浮沉,锦花含笑值千金;

琼枝戛玉扬奇音,雅调大堤恣狂吟。

艳丽芙蓉动君心。动君心,何时赏;

愿作比翼附连枝,有朝飞绕巫山峰。

当时投递名片给邻居,结拜赵母,于是缔结锦娘为妹妹,而锦娘也以兄长之礼对待白生。然而赵母庄严,白生也无法找到可乘之机。

一天,赵母患寒疾,白生以儿子之道问安,径直走到中堂。锦娘正独自坐着,正要回避。白生急忙上前,说:“妹妹知道我的心吗?多方为你故也。我独自没有居所而求邻贵府吗?我独自没有母亲而结拜尊堂吗?这份情意倘若能被谅解,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锦娘说:“寸草也自知春意,我岂不懂人意?只是幽居守寡的妹妹,怎堪侍奉英豪;慈母严明,怎敢稍微违背礼法。”白生说:“崔夫人也是严谨的母亲,卓文君也是幽居守寡的妻子。”白生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锦娘快步进入内室,白生也进入母亲寝室问病。母亲托他求医,白生奉命而出。再次来到叙话旧处,久立不见她的容颜,白生懊恨离去。

第二天早晨,白生迎医到来,三位女子都在。见到白生,转入窗后,不见美人的容颜了。白生非常郁闷,回家作五言古诗一首道:

巫山多神女,歌舞瑶台边;

云雨不可作,空余杨柳烟。

芙蓉迷北岸,相望更凄然;

何当一攀折,醉倒百花前。

第二天,白生奉药到来,在东阶遇到锦娘,不觉神魂飘荡,口不能言。锦娘惊骇地说:“兄长有病吗?”白生摇头。又说:“兄长劳累吗?”又摇头。锦娘说:“为何往日春风满面,今日愁容满面呢?”白生许久说:“我为妹妹,病得很深,神思任其飞越。如果妹妹没有拯救之心,我将索命于地下了。”锦娘笑着说:“兄长有相如的情意,我岂无文君的心意?只是春英、秋英日夜侍奉寝所,无法得到便利;琼姐、奇姐、绣房联壁,举动全都知道。我为兄长谋划:兄长只要勤事我母亲,如果往来频繁迅速,或许有机可投。”白生上前拽她的袖子,锦娘收敛脚步退下,扔下帕子在地上。白生拾起藏好,进药给母亲。母亲叫锦娘过来,对她说:“如此重劳大哥,你应当深深拜谢。”女子微微一笑而拜,白生含笑回答。又索取炭火烹药,女子也奉火跟随。白生以目送情,锦娘也以秋波频盼。两情飘荡,似翠柳醉于薰风;一意潜孚,恍晓花凝滴露。虽然形体未接,但精神已交。药熟后,女子尝药,进给母亲。白生在背后戏弄地撩起她的衣裳,女子转身怒目嗔视。白生立即解意。告辞回家。女子于是送出,责备说:“兄长举动不收敛,几乎败坏此事。倘若慈母见到,有何颜面再进去?昨日之帕,兄长应当归还,倘若转泄于

人,俾妾名节扫地。”生曰:“吾深悔之,更不复然。”遂各辞归,两地悒怏。▯

译人,使我的名节扫地。”书生说:“我深深后悔,再也不这样了。”于是各自告辞回家,两地都郁郁不乐。〇

自此,女会绣帏,啮指沉吟,神烦意乱,寝食不安。日间勉强与二妹笑言,夜来神魂唯白生眷恋。生亦无心经史,坐卧注意锦娘,口念有百千遍,肠数已八九回,每欲索笔题诗,不得句矣。因屡候母兴居,往来颇见亲密;虽数次与锦相遇,终莫能再叙寒温。▯

  一日,生至中堂,四顾皆无人迹,遂直抵锦娘寝室。适彼方闷坐停绣。生遇锦娘,一喜一惧;锦见白生,且骇且愕。生兴发,不复交言,遂前进搂抱求合。正半推半就之际,闻春英堂上唤声,女急趋母室,生脱身逃归。此时锦不自觉,琼姐已阴知之矣,题诗示奇姐曰:▯

  ▯蛱蝶采黄英,花心未许开;大风吹蝶去,花落下瑶台。▯▯

  奇姐带笑亦和以诗曰:▯

  ▯蝶为寻芳至,花犹未向开;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台。▯▯

  因曰:“此生胆大如斗”。琼曰:“此必先与四姊有约,吾姊妹当作磨兜坚(即谨言也)可也。”▯

  白生锦娘佳会▯

  翌夕,生入候母,锦见,尚有赧容。生坐片时,因母睡熟,生即告锦,锦送至堂,天色将昏,杳无人迹。锦与生同入寝所,仓卒之间,不及解衣,搂抱登床,相与欢会。斯时也,无相禁忌,恣生所为。秋波不能凝,朱唇不能启,昔犹含羞色,今则逞娇容矣。正是:春风入神髓,袅娜娇娆夜露滴。芳颜融融,恹悒罢战,整容而起。锦娘不觉长吁,谓生曰:“妾之名节,尽为兄丧。不为柏舟之烈,甘赴桑间之期,良可期也,君其怜之。但此身已属之君,愿生死不忘此誓。兄一戒漏泄,戒弃捐,何如?”生曰:“得此良晤,如获珠琳,持之终身,永为至宝。”意欲求终夜之会,锦以侍女频来为辞,且曰:“再为兄图之,必谐通契约也。”因送生出,则明月在天矣。阖扉而入,静想片时,方忆琼姐、奇姐闻知,惶愧措躬无地。自是结纳二妹,必欲同心。,▯

  琼姐长于诗章,锦娘精于刺绣,昔时针法稍秘,至是女工尽传。奇姐茂年,天成聪敏,学锦刺绣,学琼诗章,无不得其精妙,遂为勿逆之交。锦之侍女春英,琼之侍女新珠,奇之侍女兰香,向皆往来香闺,各皆以计脱去。此锦娘之奇策,实为生之深谋。▯

  此自母病既痊,生亦盛仪称庆,仍厚赂童仆及诸比邻,事不外扬。皆无疑忌,因得镇日来往,终夜与锦尽欢。▯

  然琼、奇二姬属垣窃听,虽其未湛春色,岂无盎然春情?中夜琼姐长吁,锦知其情已动,暇间论及,锦挑之曰:“外间颇议白哥骄肆,自视之,亦然。”琼姐曰:“豪门公子,年值青春,且风流人豪,文章魁首将来非登金马院,则步凤凰池,无惑其骄人也。”锦知其有爱重之及复曰:“白哥夜来有梦,与妹相会乌山。”琼哂曰:“我本女流,渠是子,内言不出,况可同游?是何言也,不亦异乎!”锦抚掌而笑曰:“前言戏之耳。”▯

  是夕,锦与生密谋,作古诗一首曰:▯▯

  绮阁见仙子,心心不忍忘。▯

  东墙听莺语,一句一断肠。▯

  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绿杨。▯

  何当垂清盼,解我重悲伤。▯▯

  是以诗置琼绣册。琼见,哂谓奇姐曰:“锦姐弄琼妹乎!书生放笔花也。我若不即裁答,笑我裙钗无能。”乃次韵曰:▯▯

  游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

  解笑花无语,看花枉断肠。▯

  自飞风外燕,自舞隔江杨。▯

  芳节平劲草,谁怜游子伤。▯▯

  琼本与锦联房,中间只隔障板,亦有门相达,但虽设常关耳。诗成,而生适来,因自板间传递。生见其词,叹曰:“此琅琅妙句也,世间有此女乎!”乃援笔立答曰:▯▯

  花貌已含笑,爱花情不忘;▯

  黄金嫩颜色,一见断人肠。▯

  愿结同心带,相将舞绿杨;▯

  相如奏神曲,千载共悲伤。▯▯

  生亦于板间传递。琼见之,哂曰:“白哥好逼人也,吾今不复答矣。”▯

  自是,生入试届期,不暇复入锦堂。即日试毕,潜访故人。锦既尽欢,生亦尽乐。中夜,谓锦曰:

译从此,锦娘在绣阁中,咬指沉吟,心神烦乱,寝食难安。白天勉强与两个妹妹谈笑,夜里神魂却只眷恋白生。白生也无心研读经史,坐卧之间全神贯注于锦娘,口中念诵她千百遍,心中思量已八九回,每每想提笔题诗,却构思不出佳句。于是借多次问候母亲起居的机会,往来间显得颇为亲密;虽然数次与锦娘相遇,终究没能再次寒暄叙旧。

一天,白生来到中堂,环顾四周都没有人影,便径直走到锦娘的寝室。恰好锦娘正闷坐在那里停下针线。白生遇见锦娘,又喜又怕;锦娘看见白生,又惊又愕。白生兴致勃发,不再多言,便上前搂抱求欢。正当半推半就之时,听见春英在堂上呼唤,锦娘急忙跑回母亲房间,白生脱身逃回。此时锦娘自己尚未察觉,琼姐却暗中知道了,题诗给奇姐看:

“蛱蝶采黄英,花心未许开;大风吹蝶去,花落下瑶台。”

奇姐带着笑意也和诗一首:

“蝶为寻芳至,花犹未向开;春英妒玉蝶,摧倒百花台。”

于是说:“这书生胆大如斗。”琼姐说:“这一定是先前与四姐有约定,我们姐妹应当谨言慎行才好。”

白生与锦娘的美好约会

第二天晚上,白生进屋问候母亲,锦娘看见他,脸上尚有羞赧之色。白生坐了一会儿,因为母亲睡熟,白生便向锦娘示意,锦娘将他送到堂上,天色将晚,杳无人迹。锦娘与白生一同进入寝室,仓促之间,来不及宽衣,便搂抱上床,共同欢会。这时,没有相互禁忌,任凭白生所为。锦娘眼神迷离不能凝定,朱唇紧闭不能开启,往昔还含着羞色,如今则显露娇容了。正是:春风入神髓,袅娜娇娆夜露滴。芳颜融融,恹悒罢战,整容而起。锦娘不觉长叹,对白生说:“我的名节,全为你所毁。我不做守节如柏舟的烈女,甘愿赴桑间之期,这是可以期待的,你要怜惜我。但这身子已属于你,愿生死不忘此誓。兄长一要戒保密泄,二要戒抛弃,如何?”白生说:“得到这次良会,如同获得珍珠美玉,我将终身珍藏,永远视为至宝。”本想求终夜之欢,锦娘以侍女频繁前来为借口推辞,并且说:“再为你谋划,必定能缔结正式婚约。”于是送白生出屋,此时明月已高悬天际。关上门进入屋内,静想片刻,才想起琼姐、奇姐已经得知,惶恐羞愧得无处容身。从此结交两个妹妹,必定要同心协力。

琼姐擅长诗章,锦娘精通刺绣,过去针法稍显隐秘,至此女红技艺全部传授。奇姐正值青春,天生聪敏,学习锦娘的刺绣,学习琼姐的诗章,无不得其精妙,于是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锦娘的侍女春英,琼姐的侍女新珠,奇姐的侍女兰香,向来在香闺中往来,各自都用计遣散离去。这是锦娘的奇策,实则是白生的深谋。

自从母亲病愈,白生也隆重礼仪庆祝,仍然厚赏童仆及邻居,事情没有外扬。大家都没有疑忌,因此得以天天往来,终夜与锦娘尽欢。

然而琼姐、奇姐两个女子隔墙偷听,虽然她们尚未沉溺于春色,难道没有盎然的春情?半夜琼姐长叹,锦娘知道她情已动,闲暇时论及此事,锦娘挑逗她说:“外面颇议论白哥骄横放肆,你自己看,也是这样。”琼姐说:“豪门公子,正值青春,况且风流倜傥,文章魁首,将来不是登上金马院,就是步入凤凰池,难怪他骄横。”锦娘知道她有爱慕之意,又说:“白哥昨夜做梦,与妹妹在乌山相会。”琼姐讥笑说:“我本是女流,他是男子,内言不出,何况能同游?这是什么话,不是太奇怪了吗!”锦娘拍手笑道:“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

这天晚上,锦娘与白生密谋,作古诗一首:

“绮阁见仙子,心心不忍忘。

东墙听莺语,一句一断肠。

有意蟠芳草,多情傍绿杨。

何当垂清盼,解我重悲伤。”

于是将诗放在琼姐的绣册里。琼姐看见,讥笑对奇姐说:“锦姐戏弄琼妹呢!书生放笔生花。我如果不立即裁答,会笑我裙钗无能。”于是依韵和诗:

“游春在昔日,春去情已忘。

解笑花无语,看花枉断肠。

自飞风外燕,自舞隔江杨。

芳节平劲草,谁怜游子伤。”

琼姐本来与锦娘房间相连,中间只隔着一块障板,也有门相通,只是虽然设有门却常关着。诗写成,白生恰好来了,于是从板间传递。白生看见词句,感叹说:“这是琅琅妙句,世间竟有如此女子!”于是提笔立即回答:

“花貌已含笑,爱花情不忘;

黄金嫩颜色,一见断人肠。

愿结同心带,相将舞绿杨;

相如奏神曲,千载共悲伤。”

白生也从板间传递过去。琼姐看见,讥笑说:“白哥真逼人,我今天不再回答了。”

从此,白生入试期限已到,无暇再进锦娘房间。当天考试结束,暗中探访故人。锦娘既已尽欢,白生也尽兴。半夜,对白生说:

“细观琼姬,甚有美意。吾既得陇,又复望蜀,何如?”锦曰:“君获鱼兔,顿忘筌蹄矣。”生誓曰:“异日果有此心,七孔皆流鲜血。”锦曰:“闻君誓词,痛焉如割。为君设策,事端可谐。”▯

译仔细端详琼姬,她确实很有姿色。我既然已经得到了陇地,又还想得到蜀地,怎么样?锦说:“您得到了鱼和兔子,就立刻忘记了捕鱼的竹器和捕兔的网了。”书生发誓说:“如果将来真有这种心思,让我七窍流血。”锦说:“听到您的誓言,我心里痛苦得像被割裂一样。我为您出个主意,事情就能办成。”

是夜,乘三更睡酣,潜开门,入琼卧房,掀开帐衾。二姬睡熟,生按琼玉肌润泽,香雾袭人,皓白映光,照床如昼。琼侧体向内而卧,生轻身斜倚相偎,唯恐睡醒,不敢轻犯。片晌,锦持被去,琼阴知觉矣。锦笑谓生曰:“欲图大事,胆无半分,然吾妹必醒,吾当往试。”锦至,而琼已起,乃复巧说以情,琼正色曰:“既不能以礼自处,又不能以礼处人!吾若隐忍不言,岂是守贞之女?若欲明之于母,又失姊妹之情。况吾等逃难,所以全躯,岂宜以乱易乱?”遂明蜡炬,乃呼奇姐,则奇已惊汗浃背,蒙被而眠矣。闻呼,犹自战惊,见火,瞿然狂起。琼笑曰:“汝不被盗尚然,何况我亲见贼乎。”二人共坐,附耳细谈,载笑载言,千娇百媚。生在门隙窃视,真倾国倾城之容也。自此神思飘扬,无非属意琼姐。于时锦娘颇有逸兴,因与白生就枕。生即慕琼之雅趣,尽皆发泄于锦娘,摇曳欢谑多时。二女潜来窥视,少者犹或自禁,长者不能定情。▯

  嗣是生慕琼之意无穷,琼念生之心不置。然琼深自强制,不肯吐露真情,但每日常减餐,终宵多饮水,奇知其情,密以告锦。数日,身果不快,锦娘抚床谓曰:“汝之病根,吾所素稔。姊妹深爱,何必引嫌?况吾翁即若翁,白丈非汝丈也?”琼曰:“姊误矣,岂谓是与!”▯

  居一二日,生来锦室。告以琼病,生遂问安。奇姐避入帐后。锦拽生裾登床,笑谓生曰:“好好医吾妹。”锦呼琼曰:“好好听良医。”锦因辞去。生留少坐。生问琼病,笑而不答。奇帐后呼曰:“好与大哥细言,莫使夜来发热。”琼笑曰:“有时亦热到汝。”生以玉簪授琼姐,琼以金簪复白生。生执手固请其期,琼以指书“四月十日”。▯

  至期,生至,又复不纳。锦苦劝之,琼厉声曰:“汝等装成圈套,络我于中,吾不能从,有死而已。”生闻言兴阑,锦亦含羞,而门遂闭。岂知其色厉而内和,言坚而情动,中夜窥颠鸾倒凤之状,遂尔发舞蝶游蜂之思,三次起欲扣门,害羞又复就枕,比生睡熟,扣扉不得开矣。顿增悒怏,神思昏沉。奇姐笑曰:“姐食杨梅,又怕齿酸,不食杨梅,又须口渴。今番锦姐不管,白哥不来,牢抱衾枕,长害相思也。”▯

  翌日,生偶以事见赵母,回至中堂,无人,因入锦娘寝所。琼自门隙度诗与生曰:▯▯ 玉华露液浓,侵我绞绡袜;神思已飘摇,中宵看明月。▯▯

  生见诗亦答曰:▯▯

  几回拽花枝,露湿沾罗袜;今夜上天阶,端拟拜新月。▯▯

  锦娘曰:“琼姐已无挂念,兄又不鉴覆车,徒使月老愁。此诗莫持去也。”奇姐窥视,笑曰:“今宵断谐月老约矣。请四姐过此一议。”锦以诗度与琼曰:“今夜若不谐,向后更不来。”琼见诗,含笑目奇。奇与锦附耳久之。▯

  是夕,生未晚膳,锦分发春英买备。绐赵母曰:“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姊妹三人意图赏玩。”母喜而不疑,因益其肴馔,且戒婢仆曰:“汝辈无得混乱,与他姊妹尽欢。”因此固蔽重门,与生恣其欢谑,诚人间之极趣,百岁之奇逢也。▯

  是夕,琼姐盛妆,枕衾更以锦绣,烂熳似牡丹之向日,芬芳如芍药之迎风。饮毕,奇姐密启重门,直趋赵母寝室,绐以“不胜酒力,姊妹苦劝而逃”。赵母甚欢,因与共寝。琼忽失奇所在,锦亦不胜惊惶。既知其详,琼方就枕,固执不解衣带。生亦苦无奈何。锦隔房呼曰:“何不奋龙虎之雄,断鸳鸯之带乎?”生犹豫不忍。琼苦告曰:“慕兄上识,非为风情,谈话片时,足谐所愿。若必采春花,顿忘秋实,兄亦何爱于妹,妹亦何取于兄乎!愿兄以席上之珍自重,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则兄为士中之英,妹亦为女流之杰。不尔,当自经以相谢耳。“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体相偎,金枝不挂。中夜,生得请曰:“予为子断肝肠矣。”琼曰:“吾岂无人意,甘断兄肝肠?但两玉相偎,如鱼得水,持此终身,予亦甚甘。何必弄玩形骸,惹人谈笑?兄但以诗教

译这天夜里,趁着三更时分众人熟睡,白生悄悄打开门,潜入琼姐的卧房,掀开帐幔和被子。两位女子睡得正熟,白生按压琼姐的肌肤,感到润泽光滑,香气袭人,肌肤白皙映着光亮,照得床铺如同白昼。琼姐侧身向内躺着,白生轻身斜靠在她身边相偎,唯恐她醒来,不敢轻举妄动。过了一会儿,锦姐拿着被子离去,琼姐隐约察觉到了。锦姐笑着对白生说:“想干大事,却半分胆量都没有,但我妹妹一定会醒,我去试试。”锦姐刚走,琼姐已经起身,于是锦姐又巧妙地向她说明实情。琼姐严肃地说:“既然不能以礼法约束自己,又不能以礼法对待他人!我如果隐忍不说,哪里还是守贞的女子?如果向母亲揭发,又失却了姐妹之情。况且我们逃难至此,是为了保全性命,怎么适宜以混乱代替混乱?”于是点亮蜡烛,呼唤奇姐,只见奇姐已经惊得汗流浃背,蒙着被子睡觉。听到呼唤,仍然战栗惊恐,见到火光,惊惶地猛然起身。琼姐笑着说:“你还没被盗贼侵犯尚且如此,何况我亲眼见到贼人呢。”两人一起坐着,附耳细谈,又说又笑,千娇百媚。白生在门缝里偷看,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从此心神荡漾,无非是心意全在琼姐身上。这时锦姐颇有兴致,于是与白生同床共枕。白生既然仰慕琼姐的雅致情趣,便把全部情感发泄在锦姐身上,摇曳欢闹了很久。两个女子偷偷来窥视,年轻的还能自我克制,年长的却无法安定情思。

此后白生仰慕琼姐的情意无穷无尽,琼姐思念白生的心意也不曾放下。然而琼姐深深自我克制,不肯吐露真情,只是每天常常减少饭量,整夜多喝凉水,奇姐知道她的心事,秘密告诉了锦姐。几天后,身体果然不舒服,锦姐抚着床对她说:“你的病根,我向来清楚。姐妹之间深爱,何必避嫌?况且我的公公就是你的公公,白老爷并非你的公公啊?”琼姐说:“姐姐错了,哪里是说这个!”

过了一两天,白生来到锦姐的房间。锦姐告诉他琼姐病了,白生于是去问安。奇姐躲到帐幔后面。锦姐拉着白生的衣襟登上床,笑着对白生说:“好好医治我的妹妹。”锦姐呼唤琼姐说:“好好听良医的话。”锦姐于是离开。白生留下坐了一会儿。白生询问琼姐的病情,琼姐笑而不答。奇姐在帐后喊道:“好好跟大哥细说,别让他夜里发热。”琼姐笑着说:“有时也热到你。”白生把玉簪送给琼姐,琼姐把金簪回赠给白生。白生握着她的手坚决约定日期,琼姐用手指写下“四月十日”。

到了约定的日期,白生前来,琼姐又不接纳。锦姐苦苦劝解,琼姐厉声说:“你们设下圈套,把我网在其中,我不能顺从,只有死而已。”白生听了兴致索然,锦姐也含羞,于是门就关上了。哪里知道她外表严厉内心温和,言语坚定而情感动摇,半夜窥见白生与锦姐云雨之状,于是萌发了发狂如蝶蜂游荡的念头,三次起身想要敲门,害羞又再次躺下,等到白生睡熟,敲门却打不开了。顿时增添忧郁,神思昏沉。奇姐笑着说:“姐姐吃杨梅,又怕牙齿酸,不吃杨梅,又觉得口渴。这次锦姐不管,白哥不来,紧紧抱着被枕,长害相思病吧。”

第二天,白生偶然因事见到赵母,回到中堂,没有人,于是进入锦姐的寝所。琼姐从门缝递诗给白生说:玉华露液浓,侵我绞绡袜;神思已飘摇,中宵看明月。

白生看到诗也回答说:几回拽花枝,露湿沾罗袜;今夜上天阶,端拟拜新月。

锦姐说:“琼姐已经没有什么挂念,兄长又不吸取覆车的教训,徒然让月老发愁。这首诗不要带去了。”奇姐窥视,笑着说:“今宵断绝了月老的约定了。请四姐过来商议一下。”锦姐把诗递给琼姐说:“今夜如果不和谐,往后更不来了。”琼姐看到诗,含笑看着奇姐。奇姐和锦姐附耳交谈了很久。

这天晚上,白生没有吃晚饭,锦姐打发春英去买办。欺骗赵母说:“夏景初至,明月在天,姐妹三人打算赏玩。”赵母高兴而不怀疑,于是增加了菜肴,并且告诫婢仆说:“你们不要扰乱,让她们姐妹尽情欢乐。”因此紧闭重门,与白生恣意欢闹,真是人间极大的乐趣,百岁难逢的奇遇啊。

这天晚上,琼姐盛装打扮,枕被更换为锦绣,烂漫如牡丹向阳,芬芳如芍药迎风。喝完酒,奇姐秘密打开重门,直奔赵母的寝室,欺骗说“不胜酒力,姐妹苦苦劝酒而逃跑”。赵母非常高兴,于是与她同寝。琼姐忽然发现奇姐不见了,锦姐也惊慌失措。知道详情后,琼姐才上床,坚决不肯解开衣带。白生也无可奈何。锦姐隔着房间喊道:“为什么不发扬龙虎的雄威,斩断鸳鸯的衣带呢?”白生犹豫不忍。琼姐苦苦请求说:“仰慕兄长的高识,并非为了风月之情,谈话片刻,足以实现愿望。如果一定要采摘春花,顿时忘记秋实,兄长对妹妹有什么爱,妹妹对兄长又有什么取处呢!希望兄长以席上的珍宝自重,妹妹也以石中的璞玉自珍,那么兄长就是士人中的英才,妹妹也是女子中的杰出者。不然,我就上吊以谢罪了。”白生不得已,合抱同眠。玉体相偎,金枝不挂。半夜,白生请求说:“我为儿子断肠了。”琼姐说:“我难道没有人性,甘愿断兄长的肝肠?只是两玉相偎,如鱼得水,持此终身,我也很甘愿。何必玩弄形骸,惹人谈笑?兄长只以诗教

妹,妹亦以诗答兄,斯文之交,胜如骨肉。”生曰:“自见芳卿,不胜动念,得伸幽会,才慰夙心。若更以枕席为辞,必以鬼幽相拒。”琼曰:“妹亦知兄心,兄但体妹意。兄必索幽会,须待琼再生。”生知其意不可回,乃口占五言古诗曰:▯▯

译妹妹,妹妹也用诗来回答哥哥,这种以诗文相交的情谊,胜过骨肉亲情。”书生说:“自从见到芳卿,心中便忍不住动情,若能实现私会的愿望,才能慰藉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如果再用床笫之事为借口推辞,那一定是以鬼魂幽居的身份来拒绝我。”琼说:“妹妹也明白哥哥的心意,哥哥只要体谅妹妹的想法。哥哥如果一定要索取私会,必须等到琼复活之后。”书生知道她的意思无法挽回,于是随口吟诵了一首五言古诗:〇〇

我抱月前兴,谁怜月下悲;▯

  空中云轻过,遥望岂相宜。▯

  千里神驹逸,谁能挂络羁;▯

  忍怀横玉树,无力动金枝。▯

  高唱大堤曲,神妃不肯吹;▯

  密云迷归路,际遇待何时。▯

  相失齐飞雁,茫茫空尔思。▯▯

  琼亦口占答曰:▯▯

  君识吾爱汝,那堪为汝悲;▯

  春花莫摧折,掩映亦相宜。▯

  神骏驰黄道,何须下羁络;▯

  飘飘月中树,谁能剪一枝。▯

  兰桥歌舞路,且待晓风吹;▯

  云度横碧海,春来也有时。▯

  愿至桃花候,油然为汝思。▯▯

  生笑曰:“桃花,何时也?”琼曰:“合卺之际耳。”生既意夕不寐,女亦终夜不眠。诗韵敲成,东方既白矣。▯

  锦娘至,曰:“新人好眠,不知时侯耶?”生曰:“枉尔为月老,使我怨苍天。”锦笑曰:“月老解为媒,能教汝作事耶?”琼姐和衣而起,生亦长叹下床。琼对锦曰:“与白哥说一场清话,正快我敬仰之私。”锦曰:“何以谢媒?”琼曰:“多谢,多谢!”又问生曰:“何以谢我?”生曰:“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相亲不知心,不如不相亲。”及梳洗毕,固辞归。琼曰:“不必出去,妹有一樽叙情。绣房无人往来,哥哥不必深虑。”生曰:“早教我归去也,勿磨我成枯鱼。”锦娘曰:“吾妹真好力量,一宵人畏如此。”生曰:“不磨之磨,乃真磨也;无畏之畏,诚至畏也。”锦笑曰:“我备细闻知,兄真无大勇,坐好事多磨,而又何畏乎?”生曰:“掌上之珠,庭际之玉,玩弄令人自怜,何忍遽加摧挫。”时琼方对镜,锦为之画眉,且谓曰:“我闻哥言,尚思软心,汝之所为,太无人意。”琼曰:“知过,知过。”▯

  少顷,奇姐入来,盛妆靓服,云欲回家。拜锦娘曰:“暂别,暂别。”拜琼姐曰:“恭喜,恭喜!”问曰:“哥哥去矣?”琼曰:“尚留在此。”时生出见,奇亦拜辞。生曰:“适有一事,欲来相投,终夜无眠,肝肠尽断。”奇笑不答,密谓琼曰:“姐夫何出此言?”琼以实告。奇笑曰:“姊姊如此固执,莫怪姐夫断肠。”生在锦房,闻言突至,曰:“愿妹垂怜,救我残喘。”奇姐逊避无路,被生搂抱片时,求其订盟,终不应。锦娘至曰:“吾妹年幼,未解云雨,正欲告归,兄勿惊动。”生方释手。琼抚其背曰:“阿姐且勿回家,我有一杯清叙。”奇娇羞满面,不能应声。琼戏之曰:“不食杨梅,今番齿软矣。”因共出细谈曰:“吾与贤妹,生死之交,向时同遇郎君,今岂独享其乐耶?细观此人,温润如玉,真国家之美器,天下之奇珍也。欲待不从,吾神已为所夺;若欲苟就,又恐羞脸难藏。妹若先归,而吾亦去。妹归虽坚白无瑕,吾去即枯槁憔悴。妹若有心,同此作伴。若必坚为贞女,岂忍吾染风流?”奇笑曰:“与姊同生同死,吾之盟也。与兄同欢同乐,非吾愿也。但白哥风流才子,我爱之何啻千金。但非垂发齐年,安敢蒹葭倚玉?姊当怜我,我且不归,奉陪数时,少罄衷曲。”时琼、奇方掩扉而入,春英卒然扣门曰:“老安人来送姐姐。”锦应曰:“我留此饯行。”生舔舌(音忝炎,吐舌貌。)曰:“几误事矣!”▯

  于是锦入见赵母,给以为奇送行。母曰:“幼女如嫩花,不可多劝酒。”于是入百花园内,相对尽饮。锦出令以劝琼,奇勒琼以尽饮。锦自称“主婚大姊”,奇自号“年少冰人”。啐酒交欢,摘花相赠。琼姐不胜酒力,顿觉神思沉酣。正是:竹叶缀三行,桃花浮两脸;愈加娇嫩,酷似杨妃矣。▯

  白生琼姐佳会▯

  时日方转申,扶琼就寝。生、锦为解罗带,奇姐为布枕衾。琼半醉半醒,妖香无那,谓生曰:“妾既醉酒,又得迷花,弱草轻盈,何堪倚玉?”生曰:“窈窕佳人,入吾肺腑,若更固拒,便丧微躯。”生坚意求欢。女两手推送,曰:“妾似嫩花,未经风雨,若兄怜惜,万望护持。”生笑曰:“非为相怜,不到今日。”生护

译我怀抱月下的兴致,谁怜惜月下的悲愁;

空中的云朵轻轻飘过,遥望彼此岂是相宜。

千里马精神奔放,谁能给它套上缰绳;

我忍心怀着对横斜玉树的眷恋,却无力触动那金枝。

高声吟唱大堤的曲调,神妃不肯吹奏;

浓云遮蔽了归路,美好的际遇还要等到何时。

失散了齐飞的雁群,茫茫之中徒然思念。

琼便随口吟诗回答:

你知道我喜爱你,怎忍心为你悲伤;

春花不要摧折,掩映着也是相宜。

神骏在黄道上奔驰,何须卸下缰绳;

飘摇在月中的树,谁能剪下一枝。

兰桥歌舞的路途,暂且等待晓风吹拂;

云气横渡碧海,春天到来也有时候。

愿等到桃花盛开的时节,自然地为你思念。

书生笑着说:“桃花,是什么时候?”琼说:“就是合卺(结婚)的时候。”书生心中思绪万千彻夜难眠,女子也整夜未睡。诗韵推敲完成,东方已经发白。

锦娘来到,说:“新人睡得好,不知道时辰了吗?”书生说:“枉你做了月老,让我埋怨苍天。”锦娘笑着说:“月老只负责做媒,能教你做事吗?”琼姐穿着衣服起床,书生也长叹一声下床。琼对锦娘说:“与白哥说一场知心话,正合我敬仰他的私心。”锦娘说:“怎么感谢媒人?”琼说:“多谢,多谢!”又问书生说:“怎么感谢我?”书生说:“相见却不亲近,不如不相见;亲近却不知心,不如不亲近。”等到梳洗完毕,书生坚决告辞回家。琼说:“不必出去,妹妹有一杯酒叙叙情谊。绣房无人往来,哥哥不必过分顾虑。”书生说:“早点让我回去,别把我折磨成枯鱼。”锦娘说:“我妹妹真有本事,一晚上让人害怕成这样。”书生说:“不折磨的折磨,才是真正的折磨;没有畏惧的畏惧,确实是极度的畏惧。”锦娘笑着说:“我详细听说了,哥哥真没有大勇气,坐着好事多磨,又害怕什么呢?”书生说:“掌上的明珠,庭院的美玉,玩弄它让人自怜,怎么忍心突然加以摧残。”当时琼正对着镜子,锦娘为她画眉,并且说:“我听了哥哥的话,还想着软化你的心,你所做的,太没有人情味了。”琼说:“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过了一会儿,奇姐进来,盛装打扮,说想回家。向锦娘行礼说:“暂别,暂别。”向琼姐行礼说:“恭喜,恭喜!”问说:“哥哥走了吗?”琼说:“还留在这里。”这时书生出来相见,奇姐也行礼告辞。书生说:“刚才有一件事,想来投靠,整夜没有睡觉,肝肠寸断。”奇姐笑着不回答,悄悄对琼说:“姐夫怎么说这样的话?”琼如实相告。奇姐笑着说:“姐姐如此固执,难怪姐夫断肠。”书生在锦娘房里,听到这话突然来到,说:“愿妹妹垂怜,救我残喘。”奇姐退避无路,被书生搂抱了一会儿,请求订立盟约,最终没有答应。锦娘来到说:“我妹妹年幼,不懂云雨之事,正想告辞回家,哥哥不要惊动她。”书生这才松手。琼抚摸她的背说:“姐姐暂且不要回家,我有一杯清酒叙叙。”奇姐满脸娇羞,不能出声。琼戏弄她说:“不吃杨梅,这次牙齿软了吧。”于是一起出去细谈说:“我与贤妹,是生死之交,从前一起遇到郎君,现在难道独自享受快乐吗?仔细观察这个人,温润如玉,真是国家的美器,天下的奇珍。想要不听从,我的神魂已经被他夺去;如果想要苟且顺从,又恐怕羞脸难藏。妹妹如果先回去,我也离开。妹妹回去虽然坚贞无瑕,我离开就会枯槁憔悴。妹妹如果有心,一同做伴。如果一定要做贞女,怎么忍心让我沾染风流?”奇姐笑着说:“与姐姐同生同死,是我的誓言。与哥哥同欢同乐,不是我的愿望。只是白哥风流才子,我喜爱他何止千金。只是不是垂发齐年的年纪,怎敢蒹葭倚玉?姐姐应当怜惜我,我暂且不回去,奉陪几个时辰,稍微倾诉衷肠。”当时琼、奇刚关上门进去,春英突然敲门说:“老安人(母亲)来送姐姐。”锦娘回答:“我留在这里饯行。”书生吐着舌头说:“几乎误事了!”

于是锦娘进去见赵母,谎称是给奇姐送行。母亲说:“小女儿像嫩花,不可多劝酒。”于是进入百花园内,相对尽情饮酒。锦娘出令劝琼,奇姐勒令琼喝尽。锦娘自称“主婚大姊”,奇姐自号“年少冰人”。饮酒交欢,摘花相赠。琼姐不胜酒力,顿时觉得神思沉醉。正是:竹叶缀成三行,桃花浮上两脸;更加娇嫩,酷似杨贵妃了。

白生与琼姐的美好聚会

这时时间刚转到申时,扶着琼去睡觉。书生、锦娘为她解开罗带,奇姐为她铺好枕被。琼半醉半醒,香气迷人,对书生说:“我既然醉酒,又迷恋花朵,弱草轻盈,怎么承受得起倚靠美玉?”书生说:“窈窕佳人,进入我的肺腑,如果再坚决拒绝,我便丧命。”书生坚决要求欢好。女子双手推开,说:“我像嫩花,未经风雨,如果哥哥怜惜,万望护持。”书生笑着说:“不是怜惜,不会到今天。”书生护

以白帕,琼侧面无言。采掇之余,猩红点点;检视之际,无限娇羞。正是:一朵花英,未遇游蜂采取;十分春色,却来舞蝶侵寻。▯

译用白帕擦拭,琼儿在一旁默不作声。采摘之后,白帕上留下点点猩红;仔细查看之时,琼儿流露出无限的娇羞。正如诗中所说:一朵花蕊,未曾遇到游蜂采撷;满园春色,却招来舞蝶侵扰。

生于云雨之时,未敢恣其逸兴。只见:容如秋月,脸斜似半面▯娥;神带桃花,眉蹙似病心西子。锦衾漾秋水,娇态袭人;玉露点白莲,和风入骨。生欲采而女求罢采,女欲休而生未肯休。神思飞扬,如风之抟柳;形骸留恋,如漆之附胶。诚天下奇逢,世间佳遇。斯时锦、奇窃视,莫不毛骨竦然。生既战休,琼谓之曰:“妾生人世,落落此身,将图结王谢之姻,不意见崔张之事。但微躯已托之兄,愿终始如环不绝。”因以少时所佩玉环授生,永以为好。生曰:“此奇遇也,吾当作赋以纪之。”琼曰:“与兄联句何如?”生曰:“甚妙。”时天将暮矣,于是明豹膏之烛,索文房之宝,揭得“林”字韵。生为之首倡,曰:▯▯

  爰朱明之佳候兮,花娇笑于上林(白景云)。风乍和而乍暖兮,黄莺巧调夫奇音(李琼姐)。兹良辰之可爱兮,展予布于花阴(白)。怨中闺之寂寥兮,憎飞蝶之侵寻(李)。予登瑶台以盼望兮,抚求凰之素琴(白)。修予容于鸾镜兮,饰环佩于绿襟(李)。上凭虚之绮阁兮,见绝色之奇琛(白)。与英豪而乍遇兮,拟天上之球琳(李)。缘秋波之转盼兮,飘荡子之芳心(白)。彼飘飘之元白兮,托孤凤以悲吟(李)。凭栏百种情思兮,横忧怀之感慨(白)。守深闺以困念兮,亦凌风而顾影(李)。比天上之嫦娥兮,虞空思夫画饼(白)。亮中外之靡同兮,徒郁忧而自省(李)。谢月老之勤渠兮,登予身于巫山之岭(白)。朱履之遇金钗兮,惭花容之载整(李)。感芳卿之怜予兮,傍日边之红杏(白)。君似采蝶恋花兮,舞正阳之美景(李)。弄珠环于掌中兮,缅此生之何幸(白)。抱席上之奇珍兮,羞芳情之欲逞(李)。问予二人其何若兮,拟桃源之遇刘(白)。亦似文鱼比目兮,深芳沼之清流(李)。赛连枝之琪树兮,偎玉骨于青丘(白)。斜据胡床吟咏兮,宛银河之女牛(李)。并头莲花似汝与我兮,开菡萏于芳洲(白)。罗带同心共结兮,不解夫千秋万秋(李)。指九天以为誓兮,情方钟而思悠悠(白)。愿以指日为正兮,吐誓词而含羞(李)。千金难买此良晤兮,诚人世之所好逑(白)。缘自天之五百兮,今夕谐此鸾俦(李)。软玉温香在手兮,身外更有何求(白)?作赋致祝兮,幸无使妾叹白头(李)。

  词赋既成,各书其一,女制二锦囊藏之。时樵鼓三更,琼倦而就枕矣。▯

  生共枕片时,乃曰:“吾去谢冰人,免叫她嗔恨。”遂开锦娘之户,上镂金之床。时锦睡酣,被生惊觉,曰:“适自何来,遽集于此?今番月老功效何如?”生具陈初终,不敢隐寂。锦曰:“吾悉闻矣,试君心耳。”生因求欢。锦固辞谢,曰:“妾闻人亦有言,一座岂有两主?”生笑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锦曰:“冠玉之英,亦不背本。”因与之久谑。锦附耳曰:“奇妹功亦不少,彼在东床独宿,兄可着意恳求,机会不可错过。”▯

  时奇已醒。只得诈睡。奈生兴如狂,刻意求欢。奇幸着里衣,力以死拒,然形神虽未媾合,而骸骨亦尽偎依矣。牢抱甚久,坚守不从。生固请具期,奇答曰:“后会有曰。”生苦恳,无奈何奇哀告不已。锦恐声迹外扬,乃起,劝生释手。▯

  生既终夜不寐,不胜困倦,乃复就枕片时,赵家已进早膳。起而梳洗,以计脱归,不及告辞。琼甚悒怏,相送惶惶,泪倾春雨。琼既为生切念,又复为奇萦怀,寝食不安,衷肠闷损,唯锦娘调谐左右,曾莫得其欢心者矣。▯

  三妙寄情唱和▯

  是日,奇姐遣侍女兰香至,琼姐题七言古诗一首,密封付之。诗名《飞雁曲》:▯▯

  日斜身傍彩云游,云去萧然谁与伴;不见月中抱月人,泪珠点滴江流满。并头鸿雁复无情,不任联飞各分散;莫往莫来系我思,片片柔肠都想断。

  奇读其诗,不觉长叹。母问其故,权辞答曰:“大姊病躁渴,欲求我药方。”母曰:“明早即令兰香送去,不可失信于人。”奇乃步韵制诗,翌日送

译白景云生于云雨交加之际,不敢放纵自己的逸兴。只见她:容貌如秋月般清朗,脸庞斜倚好似半面嫦娥;神态带着桃花般的娇艳,眉头微蹙宛如病中的西施。锦被上荡漾着秋水般的清冷,娇媚的姿态袭人;玉露点缀在白莲之上,和暖的风渗入骨髓。白景云想要采摘,李琼姐却请求停止采摘;李琼姐想要休息,白景云却不肯罢休。神思飞扬,如同风吹柳絮;形骸留恋,如同漆附着胶。这确实是天下罕见的奇遇,世间美好的际遇。此时白锦娘、李奇姐暗中窥视,无不毛骨悚然。白景云战栗之后,李琼姐对他说:“我生在人世,孤零一身,本想谋求与王谢那样的世家联姻,没想到却遇见了崔张那样的私会之事。但我的身躯已托付给你,希望始终如一,像圆环一样没有断绝。”于是将年少时所佩戴的玉环交给白景云,作为永远相好的信物。白景云说:“这是奇遇,我应当作赋来记录这件事。”李琼姐说:“与你联句如何?”白景云说:“非常妙。”当时天色将晚,于是点亮豹膏蜡烛,索取文房四宝,抽得“林”字韵。白景云首先唱和,说道:

正值朱明时节的美好气候啊,花朵娇媚地在上林园中欢笑。风时而和煦时而温暖啊,黄莺巧妙地调出奇妙的声音。这美好的时辰令人喜爱啊,我在花荫下展开布匹。怨恨闺中的寂寥啊,憎恶飞蝶的侵扰。我登上瑶台盼望啊,抚摸着求凰的素琴。在鸾镜前修饰我的容貌啊,在绿襟上装饰环佩。凭借虚空中的绮丽楼阁啊,见到绝色的奇珍。与英豪初次相遇啊,比拟天上的球琳。随着秋波流转顾盼啊,飘荡了你的芳心。那飘飘然的元白啊,寄托孤凤以悲吟。凭栏百种情思啊,满怀忧愁感慨。守在深闺中困顿思念啊,也凌风顾影。比拟天上的嫦娥啊,担心空想画饼。明亮中外不同啊,徒然郁忧自省。感谢月老的勤勉啊,将我身置于巫山之巅。朱履遇到金钗啊,惭愧花容再次整理。感激芳卿怜爱我啊,靠近日边的红杏。你像采蝶恋花啊,舞动正阳的美景。在掌中玩弄珠环啊,缅怀此生何其幸运。怀抱席上的奇珍啊,羞于芳情欲逞。问我们二人如何啊,比拟桃源遇见刘晨。也像文鱼比目啊,深潜芳沼的清流。赛过连枝的琪树啊,依偎玉骨于青丘。斜靠胡床吟咏啊,宛如银河的女牛。并头莲花像你我啊,在芳洲开放菡萏。罗带同心共结啊,不解千秋万秋。指着九天作为誓言啊,情正钟而思悠悠。愿以指日为正啊,吐出誓词而含羞。千金难买这美好的会晤啊,确实是人世所求的好配偶。缘分来自天命的五百啊,今夕谐和这鸾俦。软玉温香在手啊,身外更有何求?作赋致祝啊,幸勿使妾叹白头。

词赋写成后,各自书写一份,李琼姐制作两个锦囊收藏起来。此时樵鼓敲了三更,李琼姐疲倦就枕了。

白景云与她共枕片刻,于是说:“我去感谢媒人,免得她嗔恨。”于是打开白锦娘的房门,登上镂金的床。当时白锦娘睡得很熟,被白景云惊醒,说:“刚才从哪里来,突然聚集在这里?这次月老的功劳如何?”白景云详细陈述了始末,不敢隐瞒。白锦娘说:“我都听到了,只是试探你的心意罢了。”白景云于是求欢。白锦娘坚决推辞,说:“我听说人们也有话说,一座岂能有两个主人?”白景云笑着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进见?”白锦娘说:“冠玉的英才,也不会背弃根本。”于是与他长时间调笑。白锦娘附耳说:“奇妹功劳也不少,她在东床独宿,你可要着意恳求,机会不可错过。”

当时李奇姐已经醒来。只得假装睡觉。无奈白景云兴致如狂,刻意求欢。李奇姐幸好穿着里衣,极力以死抗拒,然而形神虽然没有交合,但骸骨也完全依偎了。紧紧抱住很久,坚守不从。白景云坚持请求确定日期,李奇姐回答说:“后会有期。”白景云苦苦恳求,无奈李奇姐哀告不已。白锦娘担心声迹外扬,于是起身,劝白景云放手。

白景云整夜不睡,不胜困倦,于是又就枕片刻,赵家已经送上早膳。起来梳洗,用计脱身回家,来不及告辞。李琼姐非常忧郁,送别时惶惶不安,泪水如春雨般倾泻。李琼姐既为白景云深切思念,又为李奇姐萦怀,寝食不安,衷肠闷损,只有白锦娘在左右调和,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欢心。

三妙寄情唱和

这天,李奇姐派遣侍女兰香到来,李琼姐题写了一首七言古诗,密封交给她。诗名《飞雁曲》:

日斜身傍彩云游,云去萧然谁与伴;不见月中抱月人,泪珠点滴江流满。并头鸿雁复无情,不任联飞各分散;莫往莫来系我思,片片柔肠都想断。

李奇姐读了她的诗,不觉长叹。母亲问其原因,李奇姐权且回答说:“大姊病得烦躁口渴,想要我的药方。”母亲说:“明天早上就让兰香送去,不可失信于人。”李奇姐于是步韵作诗,第二天送去

去。诗曰:▯▯

  彩云昨夜绕琼枝,千秋万秋长作伴;▯

译离去。《诗经》说:〇〇

彩云昨夜环绕着琼花枝,千秋万代长久相伴;〇

举首青天即可邀,何须泪洒江流满。▯

  江头打鸭鸳鸯惊,飞北飞南暂分散;▯

  归来不见月中人,任是无情肠亦断。▯▯

  琼见之,不觉掩泪。锦读之,亦发长叹曰:“二妹皆奇才,天生双女士也。”然锦亦通文史,但不会作诗,生称为“女中曾子固。”至是,琼强之和。锦笑曰:“吾亦试为之,但作五言而已。”诗曰:▯▯

  巫山云气浓,玉女长为伴;▯

  而今远飞扬,相望泪流满。▯

  襄王时来游,风伯忽吹散;▯

  归雁亦多情,音书犹未断。▯▯

  琼见锦诗,曰:“四姊好手段,向来只过谦,若遇白郎来,同心共唱和矣。”锦曰:“贻笑大方耳。”▯

  适生令小僮奉杨梅与赵母,锦问曰:“大叔安在?”答曰:“往乡才回。”琼将锦诗密封与生,生意其即琼所为也。是夕,二姬度生必至。▯

  生乘黑而至,琼且喜且怒,骂曰:“郎非云中人也,乃是花前蝶耳!花英未采,去去来来;花英既采,一去不来。锦囊联句,还我烧之!”生曰:“我若负心,难逃雷剑,实因家事,无可奈何。向来新词,卿所制乎?”琼曰:“四姊新制。”生曰:“曾子固能作诗乎?”琼曰:“向来只谦逊耳。”生对锦曰:“承教,承教!”锦曰:“献笑,献笑!”生曰:“末二句何也?”琼曰:“为二姐耳。”因道其由,及出琼奇二作。生曰:“三姬即三妙矣。”琼笑曰:“四人真四美也。”生曰:“吾当奉和新诗,但适远归劳顿,求一瞌睡,少息片时。”锦曰:“请卧大妹之房,以便谢罪。”琼曰:“请即四姊之榻,亦可和诗。”二人相推,久而不决。锦良久曰:“妾已久沐深波,妹犹未尝真味。决当先让,再无疑焉。”生乃携琼登床。是夕,稍加欢谑,然亦未骋芳情也。罢战之后,琼谓之曰:“奇妹与吾共患难,结以同生死。今为爱兄,失此良友,兄妹之情虽得,朋友之义乖矣。”生曰:“吾见三姬,均所注意,由此达彼,良有是心,但苦情为卿,方才入手,又思及彼,非越分妄求乎!况此女未动芳心,又坚宁耐,是以不敢强。卿何以为谋耶?”琼曰:“此女心情比吾更脱,若驯其德性,犹易为谋。但恐见机不复来此,若更再至,易以图矣。且学刺而丽线无双,学诗而妍词可取,真女中英也。”因诵其《拜秋月诗》曰:▯▯

  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

  高照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万山骨。▯

  清辉不减度年华,光阴转眼如超忽;▯

  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负华发。▯▯

  生叹曰:“奇才,奇才!恨不肯相倡和耳。”须臾,生起,与锦交欢。锦久待情浓,乃恣生欢晤。锦于得趣之际,未免啭出娇声,虽惧为琼所闻,然亦不能自禁矣。▯

  次日,兵报戒严,狂寇肆集,琼、奇家眷,填满赵家。生欲入无门,乃绐于赵母曰:“母有重壁,与儿为邻,欲寄小箱,未得其便。乞凿一小门相通,庶箧笥便于寄顿。”母爱生如子,遂言无不从。生即得计,即制小门,自此可达琼房,昼夜往来甚便。锦娘亦谓赵母曰:“儿居幽嫠,不宜见客。今逃寇人众,闲往杂来,愿西边诸门,儿自关锁。不用童仆,自主爨燎,与二妹共甘苦,俟寇定再区处。”母曰:“正是如此。”此二计可比良、平,任苏、张莫测其秘矣。▯

  奇姐自归后想生甚切,吟一绝曰:▯▯

  巫山旧枕处,那堪临别时;云卿频入梦,何日叙佳期?▯▯

  此日复至,琼喜不胜,问奇曰:“别后思姊否?”奇曰:“深思,深思。”又曰:“思白兄否?”曰:“不思,不思。”琼曰:“何忍心若是?”奇曰:“他与我无干。”琼曰:“吾妹已染半蓝。”奇曰:“任他涅而不缁。”大笑而罢。午后,因检绣册,得见前诗,指之曰:“不思白兄,乃想佳期耶?”奇笑曰:“久与姊别,思叙佳期耳。”琼笑曰:“吾妹错矣。男妇相会,是为佳期。本思云卿,如何推阻?”奇曰:“但思何妨?”琼曰:“吾为妹成之。

译抬头仰望青天即可相邀,何必让泪水洒满江流。〇

江头打鸭惊散了鸳鸯,它们飞北飞南暂时分离;〇

归来不见月中人,任凭无情也让人肝肠寸断。〇〇

琼看到这首诗,不禁掩面流泪。锦读后,也发出长长的叹息说:“二妹都是奇才,天生的一对双绝女子。”然而锦也通晓文史,只是不会作诗,生称她为“女中曾子固”。到了这时,琼勉强让她和诗。锦笑着说:“我也试着作一首,但只作五言诗罢了。”诗曰:〇〇

巫山云气浓郁,玉女长久相伴;〇

如今远远飞散,相望泪流满面。〇

襄王时常来游,风伯忽然吹散;〇

归雁也多情,音信书信尚未断绝。〇〇

琼看到锦的诗,说:“四姐好手段,向来只是过于谦虚,如果遇到白郎来,就能同心唱和了。”锦说:“那是贻笑大方罢了。”〇

正好生让小童捧着杨梅送给赵母,锦问:“大叔在哪里?”回答说:“刚回乡回来。”琼将锦的诗密封交给生,生以为这诗就是琼所作。当晚,两位姬妾估计生一定会来。〇

生趁着夜色到来,琼又喜又怒,骂道:“郎君不是云中仙人,而是花前蝴蝶!花蕊未采时,去去来来;花蕊已采后,一去不回。锦囊里的联句,还给我烧掉!”生说:“我若负心,难逃雷剑之刑,实在是因为家事,无可奈何。向来那些新词,是你作的吗?”琼说:“是四姐新作。”生说:“曾子固能作诗吗?”琼说:“向来只是谦虚罢了。”生对锦说:“受教,受教!”锦说:“献丑,献丑!”生说:“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琼说:“是为二姐作的。”于是说明了缘由,并拿出了琼和奇的另外两首诗。生说:“三位姬妾就是三妙了。”琼笑着说:“四个人真是四美啊。”生说:“我应当奉和新诗,只是刚才从远处归来劳累困顿,想打个盹,稍息片刻。”锦说:“请睡在大妹的房间,以便谢罪。”琼说:“请睡在四姐的床上,也可以和诗。”两人互相推让,很久不能决定。锦过了很久说:“妾身早已沐浴深波,妹妹还未尝过真味。决当先让,再无疑问。”生于是带着琼上床。当晚,稍微增加了欢闹戏谑,但也没有尽情放纵情意。罢战之后,琼对他说:“奇妹与我共患难,结为同生死的知己。现在为了爱兄,失去了这位良友,兄妹之情虽然得到,朋友之义却违背了。”生说:“我看到三位姬妾,都加以注意,由此及彼,确实有这种心思,只是苦于对你的情爱,方才入手,又想到她们,不是越分妄求吗!况且这位女子未动芳心,又坚贞忍耐,因此不敢强求。你打算怎么谋划呢?”琼说:“这位女子的心情比我更超脱,如果驯服她的德性,还容易谋划。只是恐怕她见机不再来这里,如果再来,就容易图谋了。而且她学习刺绣而线条无双,学习作诗而辞藻妍丽可取,真是女中英雄。”于是吟诵她的《拜秋月诗》说:〇〇

盈盈秋月在中天,今夜人人拜秋月;〇

高照耀地天今古明,看破千山万山骨。〇

清辉不减度年华,光阴转眼如超忽;〇

我心我心月自知,勿使青春负华发。〇〇

生叹息说:“奇才,奇才!恨不能相倡和罢了。”过了一会儿,生起身,与锦交欢。锦久等情浓,于是尽情欢会。锦在得趣之际,未免发出娇声,虽然害怕被琼听到,但也不能自制。〇

第二天,军报戒严,狂寇聚集,琼、奇的家眷,填满了赵家。生想进去没有门路,于是欺骗赵母说:“母亲有重宝,与我相邻,想寄存小箱,没找到方便的机会。请求凿一个小门相通,以便箱笼便于寄存。”赵母爱生如子,于是言听计从。生即得计,立即制作小门,从此可以到达琼的房间,昼夜往来非常方便。锦娘也对赵母说:“儿居幽居寡妇,不宜见客。现在逃寇人多,闲杂人来往,希望西边的各门,由儿自行关锁。不用童仆,自己做饭,与二妹共甘苦,等寇乱平定再作安排。”赵母说:“正是如此。”这两个计策可比张良、陈平,任凭苏秦、张仪也莫测其秘。〇

奇姐自从归来后想念生非常迫切,吟了一首绝句说:〇〇

巫山旧枕处,那堪临别时;云卿频入梦,何日叙佳期?〇〇

这天她又来了,琼喜不胜收,问奇说:“别后想姐姐吗?”奇说:“深想,深想。”又问:“想白兄吗?”回答说:“不想,不想。”琼说:“怎么忍心这样?”奇说:“他与我无关。”琼说:“我妹妹已染半蓝。”奇说:“任他涅而不缁。”大笑而罢。午后,因为检查绣册,看到前面的诗,指着说:“不想白兄,是想佳期吗?”奇笑着说:“久与姐姐分别,想叙佳期罢了。”琼笑着说:“我妹妹错了。男女相会,才是佳期。本想云卿,为何推阻?”奇说:“只是想念有什么妨碍?”琼说:“我为妹妹成全。”

”奇曰:“大姊不须多事。”琼曰:“恐妹又害相思。”奇曰:“我从来不饮冷水。”琼曰:“汝今番要食杨梅。”复大笑而罢。▯

译李奇说:“大姐不必多事。”李琼说:“只怕妹妹又害相思病。”李奇说:“我从来都不喝冷水。”李琼说:“你这次是要吃杨梅。”说完两人又大笑起来,便结束了谈话。

是夕,赵母请奇叙别,琼推病不行。生自重壁而至,唯见琼姐在房,握手求欢,再三固拒。生曰:“初开重壁,适迩启行,若欲空归,恐非吉利。”因和衣一会,琼赧赧羞容也。因述奇芳情,且诵其佳句,乃献策曰:“今夜二更时候,兄当过此重门,牢抱鸳鸯,勿使飞去。”因附耳细语。生曰:“吾已谕矣。”生暂归家。奇亦饮罢入房,谓琼曰:“今夜我别处睡,只恐白郎复来。”琼曰:“此时人乱如麻,白郎永不能至,若欲有心相见,除非夜半梦中。”奇不知重壁可通,只将锦房门固锁,乃曰:“今夜任白郎至,不能过此门矣。”悉解衣,与琼共卧,怀抱如交颈鸳鸯。▯

  夜半,奇姐睡熟,生自重壁而入。奇半醒半睡,以为即琼也。及蝶至花前,乃始惊觉。生曲尽蟠龙之势,奇嗔作舞凤之形,生亦无奈。奇曰:“哥且放手,我非固辞,但琼姐相会劝渠,我岂独甘草率?”生曰:“何以为誓?”奇曰:“今宵若肯就,必早赴幽冥;明日若负心,终为泉下鬼。”锦琼呼曰:“兄真无力量,今番又复空行。”奇曰:“姊姊逼人。”因以首撞床柱,生急抱持,稳睡至天明,含羞不起,琼再三开谕,乃敛容下床。时生已去,琼问:“今宵之约何如?”奇笑面点首。▯

  是日,三姬皆盛妆,生为开佳宴。日前,生僦赵室,俱无一人居住;母亲从父宦游,生亦议婚未娶,因此得恣逸游。邀姬重壁过去,设案,当天诅盟。是时誓词,皆锦代制。锦先制姊妹三人告词,遂命拜参,当天焚奏。其词曰:▯▯

  维辛酉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虔上明香,上告月府之神曰:“窃以女生人世,魂托月华,是太阴之精灵,实微躯之司命也。锦等三人,缔为姊妹,如负前之誓,决受月斧之诛。明月在天,俯垂照鉴。

  又制与生同盟告词,罗列展拜,上告穹苍。其词曰:▯▯

  维重光作噩之岁,正阳日旦之时,同心人白景云、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皆结发交也。荷天意之玉成,谅月老之注定。男若负女,当天而骨露形销;女若负男,见月而魂亡魄化。煌煌月府,皎皎照临。

  白生奇姐佳会▯

  是夕,四人共欢,三鼓罢宴,琼、奇先归绣房,生、锦共撤肴馔。▯

  奇含羞缩,欲背前言,琼曰:“盟誓在前,岂敢相负?”奇执琼手,曰:“真个羞人!将奈之何?”琼为撤去金花,奇又不解罗带。琼笑曰:“吾妹有何福德,起动十七岁小姐作媒婆耶?妹夫来矣,衣带快解。”生亦突至,奇笑而从,因蒙被而眠。琼视生曰:“慎勿轻狂,嫩花初吐也。”生笑而登床,只见云雨之际,一段甘香,人间未有,但略点化,即见猩红,生取而验之。奇转身遽起,谓生曰:“十五载养成,为兄所破,何颜见吾母乎!皆姊姊误我也。”生细细温存,轻轻痛惜,待意稍动,乃敢求欢。奇曰:“只此是矣,何必复然?”生曰:“此是采花,未行云雨。二姬雅态,妹所悉闻,若不尽情,即丧吾命。”奇不得已,乃复允从。但见芳心虽动,花蕊未开;骤雨初施,何堪忍耐。乍惊乍就,心欲进而不能;万阻千推,口欲言而羞缩。愁眉重蹙,半脸斜偎。鸳枕推捱,顿觉蓬松云鬓;玉肌转辗,好生不快风情。虽其娇态之固然,亦其花英之未满。生亦轻试,未敢纵行,但得半开,已为至愿。须臾云散,香汗如珠,盖其相爱之情固根于肺腑,而含羞之态自露于容颜。固问真情,再三不应,贴胸交股而卧,不觉樵鼓三更。▯

  琼姐举灯来,曰:“吾妹得无倦乎?”生兴大发,拽琼登床,尽展其未展之趣。琼亦乐其快乐之情,真盎然满面春,不复为娇羞态矣。既罢,奇变曰:“姊姊得无倦乎?”琼曰:“但不如妹之苦耳。”三人笑谑,忽尔睡酣,日晏不起。奇姐之母,陈氏夫人也,在外扣门甚急。锦忙速唤,三人乃醒。生自重壁逃去,尤幸夫人不觉。琼因绐之曰:“五更起女工,因倦,适就枕耳。”夫人谕奇姐曰:“汝与大姊虽表姊妹,患难相倚,

译这天晚上,赵母请陈奇叙话告别,李琼推说生病不去。白生从隔壁墙洞过来,只见琼姐在房里,便握手求欢,琼姐再三坚决拒绝。白生说:“刚打通这堵墙,正好启程,如果空手回去,恐怕不吉利。”于是和衣行了一次房,琼姐满脸羞红。白生接着讲述陈奇的情意,并背诵她的佳句,于是献计说:“今晚二更时分,你应当穿过这堵墙,紧紧抱住鸳鸯,别让它飞走。”于是附在白生耳边细细低语。白生说:“我已经明白了。”白生暂时回家。陈奇也喝完酒进房,对琼姐说:“今晚我睡别处,只怕白郎再来。”琼姐说:“现在人心乱如麻,白郎永远不能来,如果想有心相见,除非在半夜梦中。”陈奇不知道墙洞可以相通,只是把锦房的门牢牢锁住,于是说:“今晚任凭白郎来,也不能过这道门了。”全部脱下衣服,与琼姐同床共枕,像交颈鸳鸯一样相拥。

半夜,陈奇睡熟,白生从墙洞进入。陈奇半醒半睡,以为就是琼姐。等到白生靠近,才惊觉过来。白生极尽缠绵之态,陈奇却像舞凤般抗拒,白生也无可奈何。陈奇说:“哥哥且放手,我不是坚决推辞,只是琼姐相会时劝我,我岂能独自草率行事?”白生说:“用什么发誓?”陈奇说:“今晚如果肯顺从,必定早日死去;明天如果负心,终究成为地下的鬼魂。”李琼喊道:“哥哥真没本事,这次又空手而回。”陈奇说:“姐姐逼人太甚。”于是用头撞床柱,白生急忙抱住,安稳睡到天亮,陈奇含羞不起床,琼姐再三开导,才收敛神色下床。这时白生已经离开,琼姐问:“今晚的约定怎么样?”陈奇笑着点头。

这天,三个女子都盛装打扮,白生设下盛宴。前几天,白生租住赵家,里面没有一个人居住;母亲跟随父亲在外做官,白生也议婚未娶,因此得以放纵游乐。邀请三个女子从墙洞过来,摆好桌子,对着天盟誓。这时誓词,都是赵锦代写的。赵锦先写了姐妹三人的告词,于是命令她们参拜,对着天焚香奏告。那词说:

辛酉年四月十九日,同心人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虔诚上香,向上禀告月府之神说:“听说女子生在人世,灵魂寄托于月光,是太阴的精灵,实在是我们微小身躯的主宰。我们三人结为姐妹,如果违背之前的誓言,决意接受月斧的诛杀。明月在天上,俯身垂照鉴察。

又写了与白生同盟的告词,罗列展开参拜,向上禀告苍天。那词说:

重光作噩之年,正阳日出的时候,同心人白景云、赵锦娘、李琼姐、陈奇姐,都结发相交。承蒙天意成全,相信月老注定。男子如果辜负女子,对着天就会骨露形销;女子如果辜负男子,见到月亮就会魂亡魄化。辉煌的月府,皎洁地照耀降临。

白生与陈奇的美好约会

这天晚上,四人共同欢乐,三更鼓罢宴,琼姐、陈奇先回绣房,白生、赵锦一起收拾酒菜。

陈奇含羞退缩,想违背前言,琼姐说:“盟誓在前,怎敢相负?”陈奇握着琼姐的手,说:“真个羞人!该怎么办?”琼姐替她撤去金花,陈奇又不解罗带。琼姐笑着说:“我妹妹有什么福德,让十七岁的小姐做媒婆呢?妹夫来了,快解衣带。”白生也突然来到,陈奇笑着顺从,于是蒙被而眠。琼姐看着白生说:“千万不要轻狂,嫩花初吐啊。”白生笑着上床,只见云雨之际,一股甘香,人间未有,但稍微点化,即见猩红,白生取来验证。陈奇转身急忙起来,对白生说:“十五载养成,被哥哥所破,有何脸面见我的母亲呢!都是姐姐误了我。”白生细细温存,轻轻痛惜,等她心意稍动,才敢求欢。陈奇说:“这样就可以了,何必再那样?”白生说:“这是采花,还没行云雨。两位姐姐的雅态,妹妹所熟知,如果不尽情,就会丧命。”陈奇不得已,于是再次允从。只见芳心虽动,花蕊未开;骤雨初施,哪里忍耐得住。乍惊乍就,心想要进却不能;万阻千推,口想要说却羞缩。愁眉紧蹙,半脸斜偎。鸳枕推捱,顿时觉得云鬓蓬松;玉肌转辗,好生不快风情。虽然这是娇态的本来样子,也是花英未满的缘故。白生也轻轻试探,不敢纵行,只要半开,已是至愿。须臾云散,香汗如珠,大概是相爱之情固根于肺腑,而含羞之态自露于容颜。固问真情,再三不应,贴胸交股而卧,不觉已到三更。

琼姐举灯来,说:“我妹妹不累吗?”白生兴致大发,拽着琼姐上床,尽展其未展之趣。琼姐也乐于这种快乐之情,真个满面春风,不再做娇羞态了。结束后,陈奇变脸说:“姐姐不累吗?”琼姐说:“只是不如妹妹苦罢了。”三人笑谑,忽然睡熟,天晚不起。陈奇的母亲,陈氏夫人,在外面敲门很急。赵锦急忙催促,三人才醒。白生从墙洞逃走,幸好夫人没发觉。琼姐于是骗她说:“五更起来做女工,因为疲倦,刚上床睡觉罢了。”夫人告诉陈奇说:“你与大姐姐虽然是表姐妹,患难相倚,

当如同胞,须宜勤习女工,不可妄生是非,轻露头面。昨赵姨欲汝三人同爨,不令女仆往来,此习勤俭一端,吾亦闻之自喜。”少顷,琼姐母亦至,见此二姬犹未梳洗,责琼曰:“鸡鸣梳头,女流定例。此时尚尔,何可见人!”琼曰:“五更起女工,因倦,复就枕耳。”二母信之而回,琼、奇胆几破矣。▯

译应当像亲姐妹一样,必须勤于练习女红,不可胡乱搬弄是非,轻易抛头露面。昨天赵姨让你们三人一起做饭,不让女仆往来,这是培养勤俭习惯的一个方面,我听后也暗自高兴。”过了一会儿,琼姐的母亲也来了,看到这两个丫头还没有梳洗,责备琼说:“鸡叫时梳头,是女子的规矩。这时候还这样,怎么能见人!”琼说:“五更天起来做女红,因为疲倦,又躺下睡了。”两位母亲相信了她们,便回去了,琼和奇吓得几乎胆破。

奇深懊恨,琼亦赧然,相对无言,临镜不乐。奇曰:“自今痛改前过。”琼曰:“我亦大觉昨非。”锦隔墙呼曰:“只恐白郎来,芳心又依旧矣。”奇曰:“四姊固功之首,亦罪之魁。”锦笑曰:“吾罪诚深,须宜出首。”奇曰:“姊首何人?”锦曰:“专首二姐。”奇曰:“有何可据?”锦曰:“诗句尚存。”琼曰:“我与汝姊妹连和,从今作清白世界。”锦笑曰:“江汉以濯之,不可清也;秋阳以暴之,不可白也。”奇曰:“我当入侍慈母,不理许多闲非。”锦曰:“不过三五更,复想叙佳期矣。”奇不觉发笑。锦娘启扉而入,曰:“我欲为白哥制双履,愿二妹共乐成。”琼曰:“谨依来命。”奇曰:“吾弗能也。”锦曰:“吾妹尚未知趣,他日偏尔向前。”共笑而罢。于是锦娘制履,二妹协功,日暮倦勤,共成联句,推琼首倡,为五言排律云:▯▯

  四月未明候(李),阳和乍雨天。榴花红喷火(赵),荷叶绿铺钱。公子游琼苑(陈),奇英奉碧泉;柳暗迷归路(李),花香透坐筵。云钟敲清韵(赵),锦瑟奏初弦;意马牢牢系(陈),心猿荡荡牵。多情慵针线(李),得趣赋诗编;蛱蝶台前舞(赵),鸳鸯水上连。愿为连理树(陈),合作并头莲;信誓深银海(李),风流满玉川。文君如可作(赵),司马亦称贤;为制绿双履,高高步紫烟(陈)。

  锦笑曰:“二姐口硬似铁,心软如绵。”奇曰:“何以知之?”锦曰:“看诗便知。”奇笑曰:“君子戏言,不可戏笔。”琼笑曰:“可是,可是。”是夜,生以朋友邀饮,不至。三姬无限惶惶,坐至四更方登床,比至鸡鸣,起梳洗矣。▯

  生醉醒,不胜痛恨。清晨,即诣琼房,冀图一会,告以衷情。不意三姬各去候母。生疑事机漏泄,又惧心志变迁,题诗示琼曰:▯▯

  酩酊不知夜,醒来恨杀人;洞门空久坐,不见百花春。▯▯

  生坐久,不见三姬,又欲候文宗揭晓,怅怅而去。▯

  琼归,见诗,笑曰:“白郎夜来被酒,今朝无限惶惶。”奇笑曰:“他醉由他醉,我醒还自醒。”锦笑曰:“昨宵既已醉酒,今夜必定迷花。”少顷,家僮来报。“文宗发案。”赵母令人去探消息。三姬相对深思,侧耳欲闻真信。久之,奇笑曰:“白哥既有探花手段,必有折桂才能。此行决应高选,不须姊姊猜疑。”琼笑曰:“汝是座上观音,说话自然灵圣。”锦笑曰:“他只一夜夫妻,识破十年学问矣。”奇带羞含笑,时午膳犹未毕,家僮入报赵母曰:“白家大叔考居优等矣。”赵母甚喜,来报三姬。锦、琼俱目奇,奇亦带冷笑。▯

  赵母既退,锦、琼戏掖奇上坐,曰:“阿妹真观音也,每事拜而问焉。”欢笑而罢。▯ 是日黄昏时候,白生归,入见赵母,因请见李老夫人及陈夫人。夫人曰:“好个清俊秀才,他日必成伟器。”生以所赏银花献之赵母。赵母分赐三姬,各妆为士宝花胜。奇姐一枝,尤加巧丽。琼姐戏以词曰(名《忆王孙》):▯▯

  ▯娥神已属王孙,坐对花神久断魂,燕语莺声不忍闻。想越黄昏,花胜鲜妍独倚门。

  四美连床夜雨▯

  是夕,入三姬之室,谈笑尽欢,不觉谯楼起鼓。锦对琼曰:“二姐尚未知趣,今夜当使尽情。”乃一与白郎解衣,一与奇姐解裙,勒之共卧。奇姐固辞。锦曰:“自此以始,先小后大,以此为序,勿相推辞。”生然之。但见轻怜痛惜,细语护持。女须有深情,但未堪任重,花心半动,桃口含芳,生略动移,即难忍耐。生曰:“但唤我作檀郎,吾自当释手。”奇固推逊,生进益深。奇不得已,曰:“才郎且放手。”生被奇痛惜数言,不觉真情尽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

  锦来,呼曰:“琼姐相候多时,如何甘心熟睡?”生与锦去,即登琼榻。琼曰:“愿君安息片时,相与谈话为乐。”因询奇佳兴,生细道真情。琼闻言心动,生雅兴弥坚,于是复为蜂蝶交。及罢,琼谓生曰:“君为妾困倦如斯,妾不忍君即

译奇深感懊悔,琼也面露羞愧,两人相对无言,对着镜子心中不悦。奇说:“从今以后,我痛改前非。”琼说:“我也深感昨日之错。”锦隔着墙喊道:“只怕白郎再来,芳心又恢复旧态了。”奇说:“四姐你既是功劳之首,也是罪过之首。”锦笑着说:“我的罪过确实深重,应当自首。”奇问:“姐姐要自首谁?”锦说:“专门自首二姐。”奇问:“有什么证据?”锦说:“诗句还在。”琼说:“我与你们姐妹连和,从此做个清白世界。”锦笑着说:“用江汉的水来洗涤,也不能使它清澈;用秋天的太阳来暴晒,也不能使它洁白。”奇说:“我应当入内侍奉慈母,不再理会这些闲事。”锦说:“不过三五更天,又想叙说佳期了。”奇忍不住发笑。锦娘开门进来,说:“我想为白哥制作一双鞋,愿二妹共同完成。”琼说:“谨遵吩咐。”奇说:“我不能。”锦说:“我妹妹还不知趣,日后偏要你向前。”大家笑着作罢。于是锦娘制鞋,二妹协助,傍晚疲倦时,共同创作联句,推琼为首倡,作五言排律如下:〇〇

四月未明候(李),阳和乍雨天。榴花红喷火(赵),荷叶绿铺钱。公子游琼苑(陈),奇英奉碧泉;柳暗迷归路(李),花香透坐筵。云钟敲清韵(赵),锦瑟奏初弦;意马牢牢系(陈),心猿荡荡牵。多情慵针线(李),得趣赋诗编;蛱蝶台前舞(赵),鸳鸯水上连。愿为连理树(陈),合作并头莲;信誓深银海(李),风流满玉川。文君如可作(赵),司马亦称贤;为制绿双履,高高步紫烟(陈)。

锦笑着说:“二姐口硬如铁,心软如绵。”奇问:“怎么知道?”锦说:“看诗便知。”奇笑着说:“君子戏言,不可戏笔。”琼笑着说:“是的,是的。”当晚,书生因朋友邀请饮酒,没有回来。三位姬妾无限惶恐,坐到四更天才上床,等到鸡鸣时,起来梳洗了。〇

书生醉醒,不胜痛恨。清晨,便到琼的房间,希望相会,诉说衷情。不料三位姬妾各自去侍奉母亲。书生怀疑事情泄露,又担心心意变迁,题诗示琼曰:〇〇

酩酊不知夜,醒来恨杀人;洞门空久坐,不见百花春。〇〇

书生坐了很久,不见三位姬妾,又想等待文宗揭晓结果,怅怅而去。〇

琼回来,看到诗,笑着说:“白郎夜里醉酒,今天无限惶恐。”奇笑着说:“他醉由他醉,我醒还自醒。”锦笑着说:“昨晚既然已经醉酒,今夜必定迷花。”不久,家僮来报:“文宗发榜。”赵母派人去探消息。三位姬妾相对深思,侧耳欲听真信。很久,奇笑着说:“白哥既有探花的手段,必有折桂的才能。此行决应高中,不必姐姐猜疑。”琼笑着说:“你是座上观音,说话自然灵圣。”锦笑着说:“他只一夜夫妻,识破十年学问了。”奇带羞含笑,当时午膳还未结束,家僮进来报告赵母说:“白家大叔考居优等。”赵母非常高兴,来报告三位姬妾。锦、琼都看着奇,奇也带冷笑。〇

赵母退下后,锦、琼戏弄地拉着奇上坐,说:“阿妹真是观音,每件事都拜而问焉。”欢笑而罢。〇 这天黄昏时候,白生归来,入见赵母,因此请求见李老夫人及陈夫人。夫人说:“好个清俊秀才,他日必成伟器。”书生将所赏银花献给赵母。赵母分赐三位姬妾,各妆为士宝花胜。奇姐一枝,尤加巧丽。琼姐戏以词曰(名《忆王孙》):〇〇

〇娥神已属王孙,坐对花神久断魂,燕语莺声不忍闻。想越黄昏,花胜鲜妍独倚门。

四美连床夜雨〇

当晚,进入三位姬妾的房间,谈笑尽欢,不觉谯楼起鼓。锦对琼说:“二姐还不知趣,今夜当使尽情。”于是一个与白郎解衣,一个与奇姐解裙,勒令他们共卧。奇姐坚决推辞。锦说:“从此开始,先小后大,以此为序,不要互相推辞。”书生同意。只见轻怜痛惜,细语护持。女子须有深情,但未能胜任重任,花心半动,桃口含芳,书生略动移,即难忍耐。书生说:“只要唤我作檀郎,我自当放手。”奇坚决推逊,书生进益深。奇不得已,说:“才郎且放手。”书生被奇痛惜数言,不觉真情尽矣。相抱睡熟,漏下三鼓。〇

锦来,呼曰:“琼姐相候多时,如何甘心熟睡?”书生与锦去,即登琼榻。琼说:“愿君安息片时,相与谈话为乐。”因此询问奇佳兴,书生细道真情。琼闻言心动,书生雅兴弥坚,于是复为蜂蝶交。及罢,琼谓生曰:“君为妾困倦如斯,妾不忍君即

去,但锦姐虚席已久,君其将奈之何?”时锦立在床前,搂抱同去,相对极欢。▯

译走吧,只是锦姐空床已久,你将怎么办呢?”当时锦姐站在床前,搂抱着他一同前往,两人相对极为欢愉。

锦风月之态甚娇,生云雨之情亦动,在生已知锦之兴浓,在锦唯惧生之情泄。谓生曰:“君风力甚佳,妾意欲已足,但欲姊妹为同床之会,不知君意何如?”生曰:“此是人间之极欢,但恐二妹不允从耳。”锦曰:“吾绐之使来,然后以情语之耳。”▯

  于是,锦绐琼曰:“白郎适来发热,如何是了?”琼方醒觉,闻言战惧,即起问安,被生搂定,乃告以锦意。琼只得曲从。锦复绐奇曰:“白哥满身发热,琼姊在彼问安,汝何昏睡,不痛念乎?”奇曰:“今奈之何?”锦曰:“去问安便是。”奇遽起索衣,不得其处。锦曰:“快去,快去!夜暮无妨。”适至床前,被生搂抱,只得曲从。生刻意求欢,三姬推让不决。生锐意向锦,锦辞曰:“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向爱二妹妙句,兄当与之联诗,使妾得以与闻,亦生平之至愿也。”生曰:“妙甚。”即床上口吟,生为首倡。曰:▯▯

  君不见瑶台高映碧天东(白),珠玑璀璨玉玲珑(赵)。又不见襄王朝来飞白马(李),日暮又复跨青骑(陈)。乍云乍雨迷花月(白),罗襟飘摇扬轻风(赵)。沉香亭北花盈砌(李),牡丹芍药海棠红(陈)。观花不饮心如醉(白),醉倒花前月朦胧(赵)。一片芳心作蝴蝶(李),飞来飞去入花丛(陈)。美人葱素紫罗绮(白),语笑花间喜气葱(赵)。贻我佩环传心愫(李),复将心事托丝桐(陈)。柔情已为奇音动(白),忙忙飞舞采花蜂(赵)。与君窃药先奔月(李),森然火会广寒宫(陈)。广寒月色皎(白),报我三青为(赵)。玉华露液浓(李),相思梦来绕(陈)。锦花琼▯饰绮罗(白),赵姬慷慨扬清歌(赵)。投桃报李心深念(李),雷陈契合乐如何(陈)。今夕何夕此良晤(白),娇来锦袖舞婆娑(赵)。球琳琼玖敌诗句(李),奇词清韵长吟哦(陈)。长吟哦,得句多(白),九天牛与女,此日共银河(赵)。鱼比目,戏新荷(李),山盟长翠长巍峨(陈)。吁嗟五色云霞霭(白),艳妍好结同心带(锦)。同心长系碧天云(李),勿使碧云游天外(陈)。云油油,不自由(白),神魂飞荡与云流(赵)。中天明月长为伴(李),愿伴千秋与万秋(陈)。我本修然一凤侣(白),今朝相伴三鸾俦(赵)。愿作在天双比翼(李),凤雏对舞含娇羞(陈)。奇瑛勿为年华少,五百天缘犹未了(白)。夭桃今已吐春情,片片轻红入芳沼(赵)。柳腰娇弱不禁风,风怒狂摇犹悄悄(李)。桃李不似锦琼英,抱露春融情窈窕(陈)。爱花都作连枝香,和雨和云到天晓。从今不作旧梦思,同心齐唱佼人僚(白)。

  次夕,遂为同床之会,推锦为先。锦娇缩含羞。生曰:“姊妹既同欢同悦,必须尽情尽意。”琼曰:“四姊何无花月兴?”奇曰:“四姊何不逞风流?”于是生与锦共欢,锦亦无所顾忌。次及琼姐,含羞无言。锦曰:“吾??真花月,何乃独无言?”奇曰:“彼得意自忘言也。”琼曰:“如妹痛切,不得不言耳。”以次及奇,再三推阻,锦琼共按玉肌,生大展佳兴,轻快温存,护持痛惜。琼曰:“夫哥用精细工夫。”生曰:“吾亦因材而笃。”自是而情已溢矣。至五更睡觉,斜月照窗,生疑为天曙,唤诸姬俱起,则明月在天。锦笑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琼笑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奇笑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琼因请曰:“君之歌赋,已得闻矣,妙曲芳词,未之闻也。愿请教。”生曰:“请命题。”琼曰:“试调《蝶恋花》何如?”生曰:“请刻韵。”琼因诵东坡“花褪残红青杏小”之章,因曰:“君即此为韵,试看可与东坡颉颃否。”生吟曰:▯▯谁家宝镜一轮小,抛向云间,光遍罗帏绕;夜浅夜深今多少,玉露玲珑溅芳草。  院宇深沉谁知道,惊梦残更,却被佳人笑;恨断楚天情悄悄,花暗蝶朦添烦恼。

  琼曰:“甚妙!吾姊妹联句以和之,何如?”锦辞谢曰:“非所长也。”奇曰:

译锦风月姿态娇媚,云雨之情也令人动心。白生知道锦风月兴致正浓,而锦风月只怕白生情欲泄尽。她对白生说:“您精力充沛,妾心意已满足,只想与姐妹们同床共枕,不知您意下如何?”白生说:“这是人间极大的欢乐,只怕两位妹妹不答应罢了。”锦风月说:“我骗她们过来,然后用情意打动她们就是了。”

于是,锦风月骗琼花说:“白郎刚才发热,怎么办才好?”琼花刚醒来,听到这话战战兢兢,立刻起身问安,被白生搂住,白生便把锦风月的意思告诉了她。琼花只得勉强顺从。锦风月又骗奇瑛说:“白哥满身发热,琼姐在那边问安,你怎么昏睡不醒,不心疼吗?”奇瑛说:“现在怎么办?”锦风月说:“去问安就是了。”奇瑛急忙起身找衣服,却找不到地方。锦风月说:“快去,快去!夜晚无妨。”刚走到床前,被白生搂抱,只得勉强顺从。白生极力求欢,三位姬妾推让不决。白生一心向锦风月,锦风月推辞说:“欲望不可放纵,快乐不可达到极点,向来喜爱两位妹妹的妙句,兄长应当与她们联诗,让妾得以旁听,也是生平最大的愿望。”白生说:“太好了。”就在床上口吟,白生为首倡。说:

君不见瑶台高映碧天东(白),珠玑璀璨玉玲珑(赵)。又不见襄王朝来飞白马(李),日暮又复跨青骑(陈)。乍云乍雨迷花月(白),罗襟飘摇扬轻风(赵)。沉香亭北花盈砌(李),牡丹芍药海棠红(陈)。观花不饮心如醉(白),醉倒花前月朦胧(赵)。一片芳心作蝴蝶(李),飞来飞去入花丛(陈)。美人葱素紫罗绮(白),语笑花间喜气葱(赵)。贻我佩环传心愫(李),复将心事托丝桐(陈)。柔情已为奇音动(白),忙忙飞舞采花蜂(赵)。与君窃药先奔月(李),森然火会广寒宫(陈)。广寒月色皎(白),报我三青为(赵)。玉华露液浓(李),相思梦来绕(陈)。锦花琼饰绮罗(白),赵姬慷慨扬清歌(赵)。投桃报李心深念(李),雷陈契合乐如何(陈)。今夕何夕此良晤(白),娇来锦袖舞婆娑(赵)。球琳琼玖敌诗句(李),奇词清韵长吟哦(陈)。长吟哦,得句多(白),九天牛与女,此日共银河(赵)。鱼比目,戏新荷(李),山盟长翠长巍峨(陈)。吁嗟五色云霞霭(白),艳妍好结同心带(锦)。同心长系碧天云(李),勿使碧云游天外(陈)。云油油,不自由(白),神魂飞荡与云流(赵)。中天明月长为伴(李),愿伴千秋与万秋(陈)。我本修然一凤侣(白),今朝相伴三鸾俦(赵)。愿作在天双比翼(李),凤雏对舞含娇羞(陈)。奇瑛勿为年华少,五百天缘犹未了(白)。夭桃今已吐春情,片片轻红入芳沼(赵)。柳腰娇弱不禁风,风怒狂摇犹悄悄(李)。桃李不似锦琼英,抱露春融情窈窕(陈)。爱花都作连枝香,和雨和云到天晓。从今不作旧梦思,同心齐唱佼人僚(白)。

第二天晚上,于是举行了同床之会,推锦风月为先。锦风月娇羞缩身。白生说:“姐妹既然同欢同悦,必须尽情尽意。”琼花说:“四姐怎么没有花月之兴?”奇瑛说:“四姐怎么不逞风流?”于是白生与锦风月共欢,锦风月也无所顾忌。接着轮到琼姐,含羞无言。锦风月说:“我们真是花月之兴,为何唯独你不说话?”奇瑛说:“她得意得忘了说话。”琼花说:“像妹妹那样痛切,不得不说话罢了。”接着轮到奇瑛,再三推阻,锦风月和琼花共同按压她的玉肌,白生大展兴致,轻快温存,护持痛惜。琼花说:“夫君用精细工夫。”白生说:“我也是因材而笃。”从此情意已经洋溢。到五更睡醒,斜月照窗,白生疑为天亮,唤诸姬都起来,却是明月在天。锦风月笑着说:“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琼花笑着说:“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奇瑛笑着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琼花于是请求说:“您的歌赋,已经听到了,妙曲芳词,还没有听到。愿请教。”白生说:“请命题。”琼花说:“试调《蝶恋花》如何?”白生说:“请刻韵。”琼花于是诵读东坡“花褪残红青杏小”之章,于是说:“您就以此为韵,试看可与东坡颉颃否。”白生吟道:

谁家宝镜一轮小,抛向云间,光遍罗帏绕;夜浅夜深今多少,玉露玲珑溅芳草。院宇深沉谁知道,惊梦残更,却被佳人笑;恨断楚天情悄悄,花暗蝶朦添烦恼。

琼花说:“很好!我们姐妹联句以和之,如何?”锦风月推辞说:“这不是我的长处。”奇瑛说:

“纵使不工,亦纪佳会。何妨,何妨。”于是琼为首倡:▯▯

译即使写得不好,也能记录这美好的聚会。有什么妨碍呢,有什么妨碍呢。”于是琼带头唱道:〇〇

绿窗人静月明小(琼),银汉波澄,半向蓝桥绕(奇)。楚峡

  春非少(锦),淡淡巫云擒瑶草(琼)。不谓▯娥来知道(奇),惊起东君,自惊还自笑(锦)。闻睡鸭啼▯声消,几番惹得多烦恼。(琼)。▯▯

  生叹曰:“真三妙也。此生何幸,有此奇逢乎!”因复就枕,谈话衷情,不能尽述也。▯

  自是,屡为同床之会,极乐无虞。不意笑语声喧,属垣耳近。有邻姬者,隶卒之妇也,疑生为内属,安有女音,遂钻穴窥之,俱得其情状矣。有夕,唯琼、奇在列,锦以小恙不与。次早,生过其门,邻妇呼曰:“白大叔昨宵可谓极乐矣。”生诘其由,句句皆真。生不得已,奉金簪一根,求以缄口。妇笑曰:“何用惠也,但着片心耳。”生因归告锦娘,且曰:“姑勿与二妹知之,恐其羞赧难容也。”锦曰:“此妇不时来此,况有洒洒风情,兼有‘只着片心’之言,不为无意于君。君若爱身,不与一遇,机必露矣,君其图之。”生不得已,至晚,径诣邻妇之家,与作通宵之会。果尔得其真情,与生重誓缄口矣。▯

  是夕,琼、奇嗔生不至,候至三更;锦不以告,但口占四句示之曰:▯▯

  “谁知复谁知,花妖窗外窥。花阴月影动,犹自想花枝。▯▯

  琼、奇骤惊:“异哉此言!幸详告我。”锦曰:“昨宵事露矣。白郎去矣,尚望同床会乎!”于是为道其详,琼、奇泪涟。自是同床会散,生、姬深加敛迹矣。▯

  庆节上寿会饮▯

  越五月五日,生为赵母贺节。母亦置酒邀生,生辞。李老夫人、陈夫人各遣侍婢催之,生入谢曰:“承诸大母厚意,但恐冒突尊严。”老夫人曰:“彼此旅寓,何妨,何妨。”命三姬相见。琼、奇不出,生饮数杯,逡巡告退。老夫人曰:“守礼之士也。”赵母曰:“此儿无苟言,无苟动,真读书家法也。其亲宦游,无人照管,况当佳节,令其岑寂,吾心甚不安耳。”于是复备一席,令小哥送至生寓共饮。生制一词,名曰《浣溪沙》:▯▯ 晴天明水涨兰桥,画栏箫鼓明江皋;翩翩彩袖拥东郊,倚阑干闷萦怀抱。武陵溪畔燕归巢,谁怜月影上花稍。

  小哥默记其词,归为夫人诵之。老夫人精于词章,琼之文史,皆老夫人手教者也,极口称善,以示三姬。三姬闻之悄然。老夫人曰:“汝等不足白郎诗乎?未免谓其伤春太露耳。”三姬微笑。少顷,亦各散去。▯

  是夕,生扣重壁小门,琼、奇固蔽不开。生扣既久,锦娘启扉。二姬见生,泪下如雨,固问不应,相对惶惶。生知锦泄前言,再三开谕,坐至三更,二姬乃曰:“兄当厚自爱身,吾等罪当万死。即不能持之于始,复不能谨之于终,致使形迹宣扬,丑声外著,良可痛也。”因相与泣下。生曰:“月前之誓,三以死生,况患难乎!卿不记申、娇之事乎?万一不遂所怀,则娇为申死,申为娇亡,夫复何恨!”生即剪发为誓,曰:“若不与诸妹相从,愿死不娶。”三姬亦断发为誓,曰:“若不得与白郎相从,愿死不嫁。”生曰:“吾之不娶,佯狂入山,事即休矣;卿之不嫁,奈何?”琼、奇曰:“吾二人幸未有所属,当以此事明之吾母。哥或见怜,幸也;不尔,则自刭以谢君耳。宁以身见阎王,决不以身事二姓。”生谓锦曰:“于卿何如?”锦誓曰:“生死不相离,离则为鬼幽。于君何如?”生誓曰:“终始不相弃,弃则受雷轰。”于是四人相对尽欢,不复顾忌。▯

  越十有三日,赵母诞辰也,生以厚仪上寿,且为三母开筵,复请三姬,同预燕席。李老夫人许之。时二姬亦上寿鞋、寿帕,且称觞焉。生筵适至,二姬趋避。李老夫人曰:“相见无妨,赵姨之子,即汝表兄也。”——盖琼、奇之母皆产于林,与赵母为叔伯姊妹,故老夫人有是言耳。——二姬遂出相见,固逊不肯登筵。赵母曰:“幻女畏生客,我与之区处。”于是置生席于堂之小厢,命小哥侍焉。饮至半酣,生与小哥出席劝酒。老夫人曰:“酒不须劝,久闻高才,欲请

译绿窗人静,月色明亮,银汉波光澄澈,一半流向蓝桥。楚地的春景并不稀少,淡淡的巫山云气中采摘着瑶草。没想到嫦娥知道了,惊动了东君,自己惊讶又自己好笑。听到睡鸭啼叫,声音消散,几番惹得许多烦恼。

书生感叹说:“真是三位妙人。这一生多么幸运,能有这样的奇遇!”于是又回到枕边,倾诉衷肠,不能尽述。

从此,屡次同床共枕,极乐无虞。没想到欢声笑语喧闹,邻居隔墙偷听。有个邻居妇人,是隶卒的妻子,怀疑书生是内眷,怎么会有女声,于是钻墙洞窥视,全都知道了情况。有一天晚上,只有琼娘、奇娘在场,锦娘因小病没有参加。第二天早上,书生经过她家门口,邻居妇人说:“白大叔昨晚真是极乐啊。”书生追问原因,句句都是真的。书生不得已,送给她一根金簪,请求她保密。妇人笑着说:“何必送礼物呢,只要一片真心罢了。”书生回去告诉锦娘,并且说:“暂且不要让两位妹妹知道,恐怕她们羞愧难当。”锦娘说:“这妇人不时来这里,况且有洒脱的风情,加上‘只要一片真心’的话,不是对你没有意思。你如果爱惜自己,不与她见面,机密一定会泄露,你要考虑一下。”书生不得已,到了晚上,直接到邻居妇人家,与她通宵欢会。果然得到了她的真情,与书生重誓保密。

这天晚上,琼娘、奇娘责怪书生不来,等到三更;锦娘不告诉她们,只是口占四句诗给她们看:

“谁知复谁知,花妖窗外窥。花阴月影动,犹自想花枝。”

琼娘、奇娘突然惊讶:“这话奇怪!请详细告诉我们。”锦娘说:“昨晚的事情暴露了。白郎去了,还指望同床共枕吗!”于是把详情告诉她们,琼娘、奇娘泪流满面。从此同床共枕的聚会解散,书生和姬妾们深深隐藏行迹。

庆节上寿会饮

到了五月五日,书生为赵母贺节。赵母也设酒邀请书生,书生推辞。李老夫人、陈夫人各自派侍婢催促,书生进去谢罪说:“承蒙各位祖母厚爱,但恐怕冒犯尊严。”李老夫人说:“彼此都是旅居,不妨事,不妨事。”命令三位姬妾相见。琼娘、奇娘不出来,书生喝了几杯,徘徊告退。李老夫人说:“这是守礼的士人。”赵母说:“这孩子没有轻浮的言语,没有轻浮的动作,真是读书人的家风。他的父母在外做官,无人照管,况且正值佳节,让他寂寞,我心里很不安。”于是又准备了一席酒,让小哥送到书生住处共饮。书生写了一首词,名叫《浣溪沙》:

晴天明水涨兰桥,画栏箫鼓明江皋;翩翩彩袖拥东郊,倚阑干闷萦怀抱。武陵溪畔燕归巢,谁怜月影上花稍。

小哥默记了这首词,回去给夫人诵读。李老夫人精通诗词,琼娘的文史,都是李老夫人亲手教导的,极力称赞,给三位姬妾看。三位姬妾听了沉默不语。李老夫人说:“你们不满意白郎的诗吗?未免认为他伤春太露骨了。”三位姬妾微笑。过了一会儿,也各自散去。

这天晚上,书生敲厚重墙壁的小门,琼娘、奇娘坚决不开。书生敲了很久,锦娘开了门。两位姬妾见到书生,泪如雨下,坚决询问也不回答,相对惶恐。书生知道锦娘泄露了前言,再三开导,坐到三更,两位姬妾才说:“兄长应当厚自爱身,我们罪该万死。即使不能在开始时坚持,也不能在结束时谨慎,致使形迹宣扬,丑声外传,实在可痛。”于是一起哭泣。书生说:“之前的誓言,三次以死生相许,何况患难呢!你们不记得申生和娇娘的事吗?万一不能实现心愿,那么娇娘为申生而死,申生为娇娘而亡,还有什么遗憾!”书生立即剪发为誓,说:“如果不与各位妹妹相随,愿死不娶。”三位姬妾也断发为誓,说:“如果不能与白郎相随,愿死不嫁。”书生对锦娘说:“对你怎么样?”锦娘发誓说:“生死不相离,离则为鬼幽。对你怎么样?”书生发誓说:“终始不相弃,弃则受雷轰。”于是四人相对尽欢,不再顾忌。

过了十三天,是赵母的诞辰,书生以厚礼上寿,并且为三位母亲设宴,又请三位姬妾,一同参加宴席。李老夫人答应了。当时两位姬妾也送上寿鞋、寿帕,并且举杯祝寿。书生宴席刚到,两位姬妾躲避。李老夫人说:“相见无妨,赵姨的儿子,就是你的表兄。”——因为琼娘、奇娘的母亲都产于林,与赵母是叔伯姊妹,所以李老夫人这样说。——两位姬妾于是出来相见,坚决推辞不肯登席。赵母说:“幻女怕生客,我来安排。”于是把书生的席位放在堂屋的小厢,命令小哥侍候。喝到半醉,书生和小哥出席劝酒。李老夫人说:“酒不必劝,久闻高才,想请

一词为寿,何如?”生辞谢。老夫人曰:“吾已见《浣溪沙》矣。”生曰:“惶愧!”遂请命题。老夫人曰:“莫如《千秋岁》。”生复请刻韵。老夫人曰:“吾幼时尚记辛幼安有‘塞垣秋草,又报平安好’之句,即赓此韵,尤见奇才。”生不假想,即挥毫曰:▯▯

译“作一首词来祝寿,怎么样?”书生推辞谢绝。老夫人说:“我已经看过那首《浣溪沙》了。”书生说:“实在惭愧!”于是请求老夫人出题。老夫人说:“不如就填《千秋岁》吧。”书生又请求限定韵脚。老夫人说:“我小时候还记得辛弃疾有‘塞垣秋草,又报平安好’的句子,你就接着这个韵脚来填,更能显出你的奇才。”书生不假思索,立即挥笔写道:〇〇

绿阴芳草,黄鹂声声好。瑶台上,华筵表。的的青鸾舞,王母霏颜笑。蟠桃也,千岁▯华浑不老。

  有玉山摧倒,南极先来到。玄鹤算,良非小。优游乾坤里,添筹还未了。备五福,彭▯让寿考。”▯

  李老夫人曰:“真好词也。”唤琼姐曰:“汝向时言能为之,今尚能制乎?”琼姐逊谢。夫人曰:“聊试一词,以求教耳。”琼因制词曰:▯▯

  玉阶瑶草,报道年年好。绮阁上,琼台表。蟠桃生满树,采撷真堪笑。再结子,又是三千年不老。----金樽频倾倒,王母乘鸾到。寿星高,乾坤小。人在华筵表,劝酬犹未了。齐嵩祝,万年称寿考。

  呈上老夫人。夫人曰:“雷门布鼓,音响顿殊。”生曰:“奇才,奇才!云所远让。”陈夫人目奇姐,曰:“汝镇日与大姊谈诗,我不知云何。今聊试汝,汝其勿辞。”奇出席拜老夫人与赵母,曰:“献笑,献笑。”复拜生,曰:“求教,求教。”老夫人曰:“不必论诗,礼度自过人矣。”奇制词曰:▯▯

  瑶池绿草,近来长更好。朱明日,暄人表。况此薰风候,登筵人喧笑。华筵开,共祝那人长不老。----好怀尽倾倒,寿星都来到。乘鸾客,才非少。倚马雄才,万言犹未了。吐芳词,长祝慈闱多寿考。

  李老夫人曰:“妙哉词也!可谓女学士矣。”词毕,各就位。锦娘曰:“请谢教。”于是既奉三母之觞,复过生席劝饮。时兰香自外持茉莉花来,既献三母、锦娘矣,一与琼,琼曰:“送与小哥。”一与奇,奇曰:“送与白官人。”兰香递与生,笑谓生曰:“此花心动也。”锦厌其言,嗔目视之。生亦不快,奇殊不知也。少顷罢筵。▯

  是晚,生入三姬绣房,为绸缪之会。与奇会毕,因谓曰:“尔殊不检点,词中称扬太过。”奇曰:“偶笔氛所至耳。”又备述兰香之言,奇遂大恚。▯

  次晨,言之于母。母怒笞兰香,香曰:“此言诚有,但戏与白郎言之,姐姐安得闻?必是白郎密以告姐,愿夫人察之。”夫人生疑,唤奇姐,谓曰:“止谤莫如自修。”奇且复大恚。夫人与诘其得闻之由,奇姐语塞。锦适至,曰:“此言锦实得闻,故以告妹。”兰香自是言亦塞,陈夫人自此亦生疑矣。▯

  凉亭水阁风流▯

  数日后,陈夫人语赵母曰:“天气炎蒸,人咸染病。百花园凉亭水阁,可居三女于中,锢其出入,何如?”赵母然之。遂自琼、奇房后开门,恣其园亭逸乐;以为外之房门谨严,而不知内之重壁为便。虽诸侍女颇有猜疑,亦竟不知生出入之路。▯

  一日,陈夫人诘春英曰:“汝久侍深闺,宁知白郎事乎?”春英曰:“无之。内外并不相见,又无侍婢交通,郎君何由得入?此一也。春初白郎常至,妾犹有疑,今无事辄数十日一来,此二也。且自三月寇警后,西带诸门俱严关锁,虽侍婢不得往来,白郎能飞度耶?”夫人之疑消。▯

  生、姬每日于纳凉亭中欢谑,间亦多亵狎,独琼姐坚执不从。是月望日,生与锦、奇在临水阁中作乐,琼姐不至,锦作书,令奇姐招之。琼复书曰:▯▯

  劣表妹李琼琼敛衽启覆四表姊妆次:▯

  即晨夏景朱明,莺花流丽,莲白似六郎之一笑,榴红拟飞燕之初妆。鱼作态而戏金钩,鸟沽娇而穿细雾。纳凉亭上,习习清风;临水阁中,腾腾夹气,诚佳景也。况有文君之色,太真之颜,凭栏笑语;潘安之貌,相如之才,抚景写怀,岂不乐哉!然古人有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乐不可极,乐极至哀’。且蝶慢岂端庄之度,淫亵真丑陋之形。读《相鼠》之赋,能不大为寒必哉!姊,女中英也;郎,士中杰也,愿相与念之。

  奇姐持书来,曰:“莺莺不肯至,红娘做不成,此书中好一片云情雨意,要汝等跪听宣读。”生长揖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曰:“要大姊深深展拜。”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曰:“要大姊深深展拜。”锦拜曰:“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出诸袖中。生、锦展读,

译绿荫芳草,黄鹂声声悦耳。瑶台上,华美的宴席陈列。青鸾翩翩起舞,王母娘娘笑容满面。蟠桃啊,千年芳华永不衰老。

玉山倾倒,南极仙翁率先来到。玄鹤计算的寿数,实在不小。优游于天地之间,增添寿数还未完结。具备五福,彭祖也要让出长寿。

李老夫人说:“真是好词啊。”唤来琼姐说:“你先前说能作词,现在还能创作吗?”琼姐谦逊推辞。夫人说:“姑且试作一词,以求指教罢了。”琼于是作词道:

玉阶瑶草,报道年年美好。绮阁上,琼台表里。蟠桃满树生长,采摘起来真令人欢笑。再结出果实,又是三千年不老。——金樽频频倾倒,王母乘鸾而来。寿星高悬,乾坤显得渺小。人在华美的宴席上,劝酒酬答还未完结。齐声祝颂,万年称颂长寿。

呈给老夫人。夫人说:“雷门布鼓,音响顿时不同。”书生说:“奇才,奇才!云姐也要远远退让。”陈夫人看着奇姐,说:“你整天与大姐谈论诗词,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今天姑且试试你,你不要推辞。”奇姐出列拜见老夫人与赵母,说:“献丑,献丑。”又拜见书生,说:“求教,求教。”老夫人说:“不必论诗,礼节风度自然超过众人了。”奇姐作词道:

瑶池绿草,近来长得更好。朱明日,温暖宜人。况且正值薰风时节,登上宴席人们欢笑。华美的宴席开启,共同祝愿那人长久不老。——好心情尽情倾倒,寿星都来到了。乘鸾的客人,才华不少。倚马千言的雄才,万言还未完结。吐出芬芳的词句,长久祝愿慈母多长寿。

李老夫人说:“妙哉词也!可谓女学士了。”词作完毕,各自就位。锦娘说:“请谢教。”于是既奉三母之酒,又去书生席前劝饮。这时兰香从外面拿着茉莉花来,献给三母、锦娘后,一朵给琼姐,琼姐说:“送给小哥。”一朵给奇姐,奇姐说:“送给白官人。”兰香递给书生,笑着对书生说:“这花心动了。”锦娘厌恶她的言语,瞪眼看着她。书生也不高兴,奇姐却全然不知。不久宴席结束。

当晚,书生进入三位姬妾的绣房,进行缠绵之会。与奇姐欢会完毕,于是对她说:“你特别不检点,词中称扬太过。”奇姐说:“不过是笔意所至罢了。”书生又详细叙述兰香的话,奇姐于是大为愤怒。

第二天早晨,奇姐告诉母亲。母亲生气鞭打兰香,兰香说:“这话确实有,但只是戏言对白郎说的,姐姐怎么能听到?一定是白郎秘密告诉姐姐的,希望夫人明察。”夫人产生怀疑,唤来奇姐,对她说:“止谤莫如自修。”奇姐更加愤怒。夫人追问她听到这话的缘由,奇姐语塞。锦娘恰好来到,说:“这话是我听到的,所以告诉妹妹。”兰香从此也无话可说,陈夫人从此也产生怀疑了。

凉亭水阁风流

数日后,陈夫人对赵母说:“天气炎热,人们都染病。百花园的凉亭水阁,可以让三位女儿居住其中,限制她们的出入,怎么样?”赵母赞同。于是从琼姐、奇姐房间后面开门,任她们在园亭中逸乐;以为外面的房门严谨,却不知道里面的重壁方便。虽然众侍女颇有猜疑,也终究不知道书生进出的路径。

一天,陈夫人问春英说:“你长久侍奉深闺,难道知道白郎的事吗?”春英说:“没有。内外并不相见,又没有侍婢交通,郎君从何而入?这是第一点。春天白郎常来,我还有疑心,现在无事却数十日才来一次,这是第二点。况且自从三月寇警后,西带诸门都严密封锁,连侍婢都不能往来,白郎能飞渡吗?”夫人的怀疑消除了。

书生、姬妾每日在纳凉亭中欢谑,间或也有亵狎之举,唯独琼姐坚决不从。当月十五,书生与锦娘、奇姐在临水阁中作乐,琼姐不来,锦娘写信,让奇姐去召她。琼姐回信说:

劣表妹李琼琼敛衽启覆四表姊妆次:

清晨夏景朱明,莺花流丽,莲白似六郎之一笑,榴红拟飞燕之初妆。鱼作态而戏金钩,鸟沽娇而穿细雾。纳凉亭上,习习清风;临水阁中,腾腾夹气,诚佳景也。况有文君之色,太真之颜,凭栏笑语;潘安之貌,相如之才,抚景写怀,岂不乐哉!然古人有言:‘欲不可纵,纵欲成灾;乐不可极,乐极至哀’。且蝶慢岂端庄之度,淫亵真丑陋之形。读《相鼠》之赋,能不大为寒必哉!姊,女中英也;郎,士中杰也,愿相与念之。

奇姐拿着信来,说:“莺莺不肯来,红娘做不成,这书中好一片云情雨意,要你们跪听宣读。”书生长揖说:“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说:“要大姐深深展拜。”锦娘拜说:“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说:“要大姐深深展拜。”锦娘拜说:“好姐姐!借我一观。”奇姐从袖中取出。书生、锦娘展开阅读,

笑曰:“这云情雨意,岂不害了相思。不会作红娘,反会来卖乖。”锦曰:“好好拜一拜还我。”生曰:“我要她替莺莺。”搂谑多时,大笑而罢。▯ 越十有七日,生闻其叔自荆州回,候接于都门之外。三姬亦以生是日不至,同在纳凉亭上女工。饭后,赵母具茶果,遣侍女春英等俱往省之,且密祝以瞰二姬所为。奇姐闻兰香呼门声甚急,笑曰:“此婢又来探消息矣。今日若无状,决加之重刑。”二姬笑曰:“汝今日不惧他矣。”及启扉,诸婢皆在,云赵母送茶,三姬谈笑啜茗。兰香步花阴,过柳径,穿曲堤,无处不至。奇姐索皮鞭以待,曰:“以鞭马之鞭,鞭此婢也。”兰香行至芳沼之旁,扣掌笑曰:“好笑,好笑!有一蒂开两朵莲花。”奇姐令桂香唤之,至则令跪于地。奇姐曰:“汝自少事我,我有何亏汝?汝乃以无形之事,生不情之谤,汝欲离间吾母子耶?汝到亭中,众皆侍立,汝乃驰逐东西,欲寻我显迹耶?汝今寻着否?汝好好受责!”兰香叩首,曰:“姐姐是天上嫦娥,兰香是▯娥身边一兔。兔恐▯娥薄蚀,无所依傍,乃爱护姐姐独至,故有前日之言。至如今日,因久不至亭中,偷闲遍阅佳景,岂是有心伺察?如有此心,罪当万死。且姐姐女流豪杰,白郎文士英豪,岂是相配不过?但恐轻易失身,白姐姐如墙花,姐姐望白郎在云外,那时悔不及耳。兰香与姐姐俱,亦与姐姐共患难,安得不过计而曲防?”奇曰:“无端造谤,何如?”兰香曰:“固知罪矣。然亦姐姐不自检制耳。诗词属意,可疑流目送情,可疑二也;分花相赠,可疑三也。众人皆有此疑兰不告?若李琼姐之端庄,赵四娘之严谨,安有此谤?”奇姐大之流血。时琼、锦游芳沼之滨回,告奇姐曰:“沼中莲花果开并佳祥也。姑恕兰香,同去一看。”奇遂释之。▯

译奇姐笑道:“这云情雨意,难道不会害得你相思成疾吗?不会做红娘撮合,反而来卖弄乖巧。”锦姐说:“好好拜一拜,还给我。”生说:“我要她替莺莺行事。”两人搂抱戏谑了许久,大笑之后才作罢。〇过了十七天,生听说他的叔叔从荆州回来,便在京城门外等候迎接。三位姬妾也因为生当天没有来,一同在纳凉亭上做女红。饭后,赵母准备了茶点果品,派侍女春英等人前去探望,并暗中嘱咐她们去窥探两位姬妾的举动。奇姐听到兰香急促的敲门声,笑道:“这丫头又来探听消息了。今天如果她行为不端,一定要对她施加重刑。”两位姬妾笑着说:“你今天不怕她了吗?”等到打开门,众婢女都在,说是赵母送茶来,三位姬妾谈笑间喝着茶。兰香走在花荫下,经过柳径,穿过曲折的堤岸,到处都去。奇姐索要皮鞭等着,说:“用鞭打马的鞭子,来鞭打这个婢女。”兰香走到芳沼旁边,拍着手笑道:“好笑,好笑!有一根花蒂开出两朵莲花。”奇姐让桂香叫她过来,到了之后让她跪在地上。奇姐说:“你从小伺候我,我有什么亏待你的?你却用没有根据的事情,生出没有情理的诽谤,你想离间我们母子吗?你到亭子里,大家都侍立着,你却到处奔跑追逐,是想寻找我的明显痕迹吗?你现在找到了吗?你好好受罚!”兰香磕头说:“姐姐是天上的嫦娥,兰香是嫦娥身边的一只兔子。兔子担心嫦娥被月食遮蔽,无所依靠,所以格外爱护姐姐,因此才有前日的话。至于今天,因为姐姐很久不到亭中,我偷闲遍览美景,难道是有意窥探吗?如果有这样的心,罪该万死。况且姐姐是女中豪杰,白郎是文士英豪,难道是不相配吗?只是担心轻易失身,白姐姐像墙上的花,姐姐盼望白郎如在云外,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兰香与姐姐在一起,也与姐姐共患难,怎么能不过于计较而委婉地防范呢?”奇姐说:“无端造谣诽谤,怎么样?”兰香说:“本来知道有罪了。然而也是姐姐自己不检点。诗词中流露情意,可疑;目光流转传递情意,可疑;分花相赠,可疑。众人都有这样的怀疑,兰香不告诉吗?如果像李琼姐那样端庄,赵四娘那样严谨,哪里会有这样的诽谤?”奇姐大怒,打得兰香流血。这时琼姐、锦姐从芳沼边游玩回来,告诉奇姐说:“沼中的莲花果然开了,这是吉祥的征兆。请宽恕兰香,一起去看看。”奇姐于是释放了她。〇

稗归,俱以并蒂莲告于赵母。母喜,邀李老夫人谐夫人同赏。酒既具,老夫人持杯祝曰:“老身一子,久官他方,致令女孙及笄,此老身之深虑也。今天赐佳祥,愿觅快婿。”又为陈大人祝曰:“奇姐早定良缘。”又为赵母祝曰:“愿白生早得佳妇。”时方登席,赵曰:“有此佳祥,可召白生来看。老夫人与陈夫人有不欲意,以赵爱,勉强从之,令秋英、小珠往召。归报曰:“白大叔有客在,不知发怒。”赵母曰:“春英颇晓事,可往探之。”复归,报曰:“白大叔原边白小姐,今曾老爷远宦边疆,白老爷不欲大叔远去成亲,曾老欲小姐往归还亲,各有悔意。今年三月内,白老爷运粮入京,与爷相遇,二人言兢,有书退悔。今白老爷遣大叔回家,为大叔再联姻,因此发怒。”赵母曰:“大叔知我请他否?”春英曰:“他陪叔爷吃饭,即来。”▯

  少顷,生至,且细白之三母。李老夫人笑曰:“有如此才郎,何虑无妻。”赵母笑曰:“儿勿虑,我与汝为媒。芳沼中有莲并蒂,此是祥瑞,第往观之。”生因与小哥同往,果见并蒂。生喜特甚。因慷慨饮酒,赋诗曰:▯▯

  中夏正炎蒸,百花何明媚。▯

  可笑老天公,凌波浮天瑞。▯

  并蒂莲花开,香风暗度来;▯

  瑶池游王母,绮阁泛金▯。▯

  向人娇欲语,酷似西施女;▯

  相对吴王宫,乘风相娇倨。▯

  日分双影流,风动两枝浮;▯

  羞向孤鸾镜,应知学并头。▯

  莫作等闲赏,交枝芳沼上,▯

  瑞霭为谁开,霞标著天榜。▯

  香韵远并清,双莺柳外鸣;▯

  应与两岐麦,同荐上玉京。▯▯

  呈之李老夫人。夫人叹曰:“流丽清新,海内才华也。”赵夫人笑曰:“可当聘礼否?”老夫人笑目锦娘,曰:“汝三姊妹联句和之何如?”二是推让,锦笑曰:“但作不妨。白兄事同一家,万勿为异。”二姬然之。点首曰:▯▯

  逢此仲夏景,花香柳自媚(琼);两沼已含流,双莲何并难(奇)。风吹昨夜开,浑疑天上来(锦);为汝登池阁,因兹泛樱▯(琼)。潘妃浑不语,携手湘江女(奇);吴壁喜相逢,二乔斜并裾(锦)。明沙水面流,盈盈合蒂浮(琼);翡翠双飞翼,鸳鸯栖并头(奇)。王母瑶池赏,云车停水上(锦);瑞宇已流春,天门初放扬(琼)。应识芙蕖清,哪占丹凤鸣(奇);太常如可纪,图此上神京(锦)。

  老夫人见之,笑曰:“皆女瑛也。”转呈与生,生惊叹曰:“诸妹才华,近世莫比。”生饮三酌,辞归。母亦自是罢筵。▯

  是夕,赵母谓李老夫人曰:“鄙意欲以白郎配琼姐,何如?陈夫人亦极口赞成之。老夫人曰:“吾意恐有事未真,议未定,且未识此生意向何如。”赵母曰:“然。姑勿言,待其媒议之时,方可与言及此。”李老夫人曰:“此事成,亦天也;不成,亦天也。”春英闻此语,以告锦娘。锦娘密以告生,且曰:“兄可多遣媒博采,令老夫人闻知,彼乃无疑,自当见许。”生深然之。陈夫人亦有以奇姐配生意,但以相距六岁,心内迟疑。兰香乘间曰:“婢昨送茶,被姐鞭挞,虽至血流,亦无怨心。但兰香细看姐姐,却似有心白郎,莫若早以配之,则一双两好,天然无比。”夫人曰:“岂有是事?汝勿多言!”▯

  玉碗卜缔姻缘▯

  生数日以叔在,不敢轻入琼室。叔亦遣媒人求亲。▯

  是夕,生入锦房,与三姬商议,因曰:“琼妹奇妹皆吾所欲,但势难兼得,为之奈何!”锦曰:“吾观二妹所议,毕竟皆归于君,但不知谁先进耳。以鄙见论之,此事毕竟皆天也,非人所能为也。”琼让之奇,奇让之琼,各出誓言,恳恳切切。锦曰:“勿推让,吾为汝分之。今宵焚香,疏告于天。各书其名,盛以玉碗,先得者今日议婚,后得者异日设策,非一举而有双凤之名乎?”生每日为此萦怀,闻锦言而深是之。遂具告天之疏,一掣得琼姐之名。奇笑曰:“使吾姊为良臣。吾为忠臣,

译稗和归,都将并蒂莲的事告诉了赵母。赵母很高兴,邀请李老夫人和夫人一同观赏。酒菜摆好后,李老夫人举杯祝酒说:“我只有一个儿子,长期在外做官,导致孙女到了成年,这是我最担忧的事。如今上天赐下吉祥的征兆,希望能找到一位称心的女婿。”又为陈大人祝酒说:“希望奇姐早日定下良缘。”又为赵母祝酒说:“希望白生早日得到佳妇。”当时刚登上席位,赵母说:“有了这样的吉兆,可以召白生来看看。如果老夫人与陈夫人有不情愿的意思,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答应,让秋英、小珠去传唤。”回来报告说:“白大叔有客人在,不知道会不会发怒。”赵母说:“春英懂事,可以去探探情况。”再次回来,报告说:“白大叔原本与白小姐有婚约,现在曾老爷远赴边疆做官,白老爷不想让大叔远去成亲,曾老想让小姐回去完婚,双方都有悔婚之意。今年三月,白老爷运粮进京,与爷相遇,两人交谈融洽,有书信退婚。现在白老爷派大叔回家,为大叔另寻姻缘,因此发怒。”赵母说:“大叔知道我叫他吗?”春英说:“他陪着叔爷吃饭,马上就来。”

过了一会儿,白生到了,并且详细地向三位母亲说明了情况。李老夫人笑着说:“有这样才貌双全的郎君,何必担心没有妻子。”赵母笑着说:“孩子别担心,我做你的媒人。芳沼中有并蒂莲,这是祥瑞之兆,只管去观看。”白生于是与小哥一同前往,果然看到了并蒂莲。白生非常高兴。于是痛快地饮酒,赋诗一首:

中夏正值炎热,百花多么明媚。

可笑老天公,凌波浮起天瑞。

并蒂莲花开,香风暗暗吹来;

瑶池中游王母,绮阁中泛金舟。

对着人娇羞欲语,酷似西施女;

相对吴王宫,乘风姿态娇媚。

日光分开双影流动,风吹动两枝漂浮;

羞于对着孤鸾镜,应该知道学习并头。

不要当作平常的观赏,交枝在芳沼之上,

瑞霭为谁而开,霞光标注在天榜。

香韵远而清,双莺在柳外鸣叫;

应与两岐麦,一同荐上玉京。

将诗呈给李老夫人。老夫人赞叹说:“流丽清新,是海内难得的才华。”赵夫人笑着说:“可以当作聘礼吗?”老夫人笑着看锦娘,说:“你们三姐妹联句和诗怎么样?”两人都推辞,锦娘笑着说:“只管作诗不妨事。白兄的事如同一家,千万不要当作外人。”两个女子答应了。点头说:

逢此仲夏景色,花香柳自媚(琼);两沼已含流水,双莲为何并蒂难(奇)。风吹昨夜花开,浑疑天上来(锦);为你登上池阁,因此泛樱舟(琼)。潘妃全不说话,携手湘江女(奇);吴壁喜相逢,二乔斜并衣襟(锦)。明沙水面流动,盈盈合蒂漂浮(琼);翡翠双飞翼,鸳鸯栖并头(奇)。王母瑶池赏玩,云车停在水上(锦);瑞宇已流春光,天门初放扬(琼)。应识芙蕖清,哪占丹凤鸣(奇);太常如可记载,图画此景上神京(锦)。

老夫人看到后,笑着说:“都是女中的美玉。”转呈给白生,白生惊叹说:“各位妹妹的才华,近世无人能比。”白生饮了三杯酒,辞别回家。母亲也从此罢宴。

这天晚上,赵母对李老夫人说:“我的意思是想把白郎配给琼姐,怎么样?”陈夫人也极力赞成。老夫人说:“我的意思是恐怕事情未必真实,议定未定,而且还不了解这孩子的意向如何。”赵母说:“是的。暂且不要说,等到媒人议婚的时候,才可以提及此事。”李老夫人说:“这件事能成,也是天意;不能成,也是天意。”春英听到这话,告诉了锦娘。锦娘秘密地告诉了白生,并且说:“兄长可以多派媒人广泛采择,让老夫人听到,她就不会怀疑,自然会答应。”白生深以为然。陈夫人也有把奇姐配给白生的意思,但因为相差六岁,心里迟疑。兰香趁机说:“奴婢昨天送茶,被姐姐鞭打,虽然打到流血,也没有怨恨之心。只是兰香仔细看姐姐,却好像有心于白郎,不如早点配给他,那么一双两好,天然无比。”夫人说:“哪有这种事?你不要多嘴!”

玉碗卜定姻缘

白生几天以来因为叔叔在,不敢轻易进入琼姐的房间。叔叔也派媒人求亲。

这天晚上,白生进入锦娘的房间,与三个女子商议,于是说:“琼妹奇妹都是我想要的,但势难兼得,怎么办呢?”锦娘说:“我看两个妹妹的议论,毕竟都会归于你,只是不知道谁先进。以我的意见,这件事毕竟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为的。”琼姐让给奇姐,奇姐让给琼姐,各自发出誓言,恳切诚挚。锦娘说:“不要推让,我来为你们分定。今晚焚香,写疏告天。各自写下名字,装在玉碗里,先抽到的今天议婚,后抽到的另日设策,这不是一举而得双凤的美名吗?”白生每天为此事萦绕心怀,听到锦娘的话而深以为然。于是准备了告天的疏文,一抽抽到了琼姐的名字。奇姐笑着说:“让姐姐做良臣,我做忠臣,”

不亦美乎!”于是四人计定。▯

  翌日,生言于叔,遣邻妇为媒,言于赵母。赵母以告老李夫人。夫人许之,择日报聘。赵母为具白金四十两,金花表里各二对,皆赵母所出也。邻妇执伐持书于李老夫人,其词曰:▯▯

译不也很美好吗!”于是四人商量定了下来。〇

第二天,书生向叔父说明,派遣邻居家的妇女做媒人,向赵母提亲。赵母将此事告知老李夫人。夫人答应了,选定日期下聘礼。赵母准备了四十两白银,金饰表里各两对,都是赵母出的。邻居妇女拿着聘书和聘礼前往李老夫人处,其中的辞令说:〇〇

辰下双沼花开,九天瑞应。某窃计之:老夫人其千年之碧藕乎?仙阙流芳矣;令子老先生其千叶之绿荷乎?海内流阴矣;令孙女其霞标之菡萏乎?绣阁新香矣。兹者双花合蒂,瑞出一池,岂犹子景云果有三生之梦,乃应此合璧之奇耶?家兄远宦,命某主盟。赵母执柯,兼隆金币。丝萝永结,贶实倍于百朋,瓜葛初浮,瑞长流于万叶。▯▯

  李夫人捧读,不胜欣慰,遂援笔复柬曰:▯▯

  即辰玉池献瑞,开并蒂之莲花,老身举洒祝天,愿女孙得快婿。岂是瑞不远于三时,庆遂成于一日!寅惟执事,名门豪杰;令兄天表凤凰,而令侄又非池中物也。何幸如之!然莲有三善焉:出于泥而不浊,其君子之清修乎!擢云锦与云标,其君子之德容乎!香虽远而益清,其君子之徽誉乎!愿令侄则而像之,老身有余荣矣。睹蜡炬之生花,知百年之占凤;闻鹊媒之报吉,兆万叶之长春。

  生得书,喜甚。邻妇乘间戏生曰:“小姐见书,喜动颜色,官人稳睡,不怕潜窥矣。”▯

  生累日延客置酒,琼密经画,整整有条。老夫人稍宽其私,但付之不闻。奇姐虽自敛戢,与生情好益笃,阴自刺其双臂:左有“生为白郎妻”之句,右有“死为白家鬼”之句。生是夕见之,痛惜不已,双泪交流,苦无聊赖,自投于床。琼因劝奇与之共寝,生终夜倾泪如雨。自是,与奇为益密矣。▯

  暇间谈论,奇谓琼曰:“吾未知逮事白兄与否,然感此缱绻之情,虽糜骨何恨!”琼曰:“除是我死,姊妹便休。若得事白郎,必不致妹失所。”锦隔壁呼曰:“可令我失所乎?”琼笑曰:“三人同功一体,安有彼此之殊。”锦复笑曰:“吾妹念我否?”琼曰:“成我之恩,与生我者并,岂不念功!”三人复大笑。自此,生、奇加意绸缪,又将越月。锦、琼亦体生意,恣其殷勤。时诸婢无不闻知,但皆不敢启口,惟兰香自恃美貌,每在生前沽娇,生屡诃之,因此怀恚,欲泄其机。至是为奇姐所恶,亦不敢言。锦、琼善自敛藏,内外不甚觉露。▯

  自是南陆转西,九秋胜会,桂有华而擎宫月,▯娥亲下广寒;槐奏黄而舞天风,英俊忙驰夹道。生整治行装,入秋闱应试,与姬相别,无限伤情。三姬共制秋衣一袭,履袜一双;绿玉之佩,黄金之簪,诸所应用,无不备具。琼姐制诗曰:▯▯

  良人将离别,泪洒眼中血;▯

  杜宇惨悲鸣,秋蝉凄哽咽。▯

  此情只自知,向汝浑难说;▯

  愿步入蟾宫,桂花手中掇。▯▯

  奇姐制诗曰:▯▯

  欲别犹未别,泪珠先流血;▯

  诉短及道长,既哽又复咽。▯

  不向夫君言,更对谁人说;▯

  唯愿折桂枝,高高双手掇。▯▯

  锦亦制诗曰:▯▯

  人别心未别,漫将苦流血;▯

  我因夫君凄,郎为妾身咽。▯

  行矣且勿行,说了又还说;▯

  折桂须早归,墙花莫去掇。▯▯

  老夫人、赵母、陈夫人各厚赠,诸亲友皆赠之。▯

  白往至省,温习经书,届期入试。然慕念三姬,未尝少置。而姬亦于晨夕之下,对景无不伤情,乃至多寐之思,亦多叙忧离之思。生以三试既毕,遣仆抵家问安,既奉诸母珍奇,亦馈三姬花胜,致书恳切,不能尽述也。锦、琼见喜慰,奇姐转加惨凄,报书曰:▯▯ 妾陈奇姐敛衽复书于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几:夏光已云迈矣,秋宇何凄凉也。每中夜凉风四起,孤雁悲鸣,则伏枕泪零,几至断绝。听砧杵之音,如焉如捣;聆檐铎之响,如有隐忧。此时此情,何可殚述。缅想洒乐之人,宁识忧愁之状否耶?自昔乌山邂逅,继以月下深盟。妾谓事无始终,将送微命;君谓此头可断,鄙志不渝。恳恳殷殷,将意君即妾也,妾即君也。水宿与俱,云飞与俱,偶隔一日,则想切三秋。今言别三十日矣,其殆九十秋欤!情胡不切,泪胡不零?天乎!吾何不为凉风,时时与君相傍;天乎!吾何不为飞鸟,日日向君悲鸣耶!妾与君誓矣,与君言矣,谅君亦见信矣,第

译辰时双池花开,九天降下祥瑞。我私下揣测:老夫人莫非是千年碧藕?仙宫流芳了;令子老先生莫非是千叶绿荷?海内流阴了;令孙女莫非是霞标菡萏?绣阁新香了。如今双花合蒂,祥瑞出自一池,难道犹子景云果真做了三生之梦,才应验这合璧的奇事吗?家兄远任官职,命我主持盟约。赵母执柯,兼且丰厚金币。丝萝永结,馈赠实在百倍于百朋,瓜葛初结,祥瑞长流于万叶。〇〇

李夫人捧读书信,不胜欣慰,于是提笔回复道:〇〇

正值玉池献瑞,开出并蒂莲花,老身举杯祝天,愿女孙能得佳婿。岂料祥瑞不远于三时,喜庆遂成于一日!寅惟执事,名门豪杰;令兄天表凤凰,而令侄又非池中物。何幸之至!然而莲花有三善:出于泥而不浊,这是君子的清修吧!擢云锦与云标,这是君子的德容吧!香虽远而益清,这是君子的徽誉吧!愿令侄效法模仿,老身便有余荣了。看到蜡炬生花,知道百年占凤;听到鹊媒报吉,预兆万叶长春。

书生收到书信,大喜。邻妇趁机戏弄书生说:“小姐见信,喜形于色,官人安稳睡觉,不怕暗中窥探了。”〇

书生连日来延请宾客置办酒席,琼姐周密筹划,井井有条。老夫人稍放宽私情,但装作不闻不问。奇姐虽然自我收敛,与书生情意更加笃厚,私下刺破双臂:左臂刺有“生为白郎妻”的句子,右臂刺有“死为白家鬼”的句子。书生当晚见到,痛惜不已,双泪交流,苦闷无聊,自投于床。琼姐因此劝奇姐与书生同寝,书生整夜流泪如雨。从此,书生与奇姐更加亲密。〇

闲暇时谈论,奇姐对琼姐说:“我不知道能否侍奉白兄,但感念这缱绻之情,即使粉身碎骨有何遗憾!”琼姐说:“除非我死,姊妹便休。若能侍奉白郎,必不致使妹妹失所。”锦姐在隔壁喊道:“能让我失所吗?”琼姐笑着说:“三人同功一体,哪有彼此之分。”锦姐又笑着说:“我妹妹想念我吗?”琼姐说:“成全我的恩情,与生我者并列,岂能不念功!”三人又大笑。从此,书生、奇姐加意绸缪,又将越过一个月。锦姐、琼姐也体谅书生心意,纵容其殷勤。当时众婢无不闻知,但都不敢开口,只有兰香自恃美貌,常在书生前卖弄娇态,书生屡次呵斥她,因此怀恨,想泄露机密。至此被奇姐厌恶,也不敢言说。锦姐、琼姐善于收敛隐藏,内外不太显露。〇

从此南陆转西,九秋盛会,桂花盛开而擎宫月,〇娥亲下广寒;槐叶奏黄而舞天风,英俊忙驰夹道。书生整理行装,入秋闱应试,与姬妾相别,无限伤情。三姬共制秋衣一袭,履袜一双;绿玉之佩,黄金之簪,诸所应用,无不备具。琼姐制诗曰:〇〇

良人将离别,泪洒眼中血;〇

杜宇惨悲鸣,秋蝉凄哽咽。〇

此情只自知,向汝浑难说;〇

愿步入蟾宫,桂花手中掇。〇〇

奇姐制诗曰:〇〇

欲别犹未别,泪珠先流血;〇

诉短及道长,既哽又复咽。〇

不向夫君言,更对谁人说;〇

唯愿折桂枝,高高双手掇。〇〇

锦姐也制诗曰:〇〇

人别心未别,漫将苦流血;〇

我因夫君凄,郎为妾身咽。〇

行矣且勿行,说了又还说;〇

折桂须早归,墙花莫去掇。〇〇

老夫人、赵母、陈夫人各厚赠,诸亲友皆赠之。〇

白生前往省城,温习经书,届期入试。然而慕念三姬,未尝少置。而姬妾也在晨夕之下,对景无不伤情,乃至多寐之思,也多叙忧离之思。书生因三试既毕,遣仆抵家问安,既奉诸母珍奇,也馈赠三姬花胜,致书恳切,不能尽述。锦姐、琼姐见喜慰,奇姐转加惨凄,报书曰:〇〇 妾陈奇姐敛衽复书于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几:夏光已云迈矣,秋宇何凄凉也。每中夜凉风四起,孤雁悲鸣,则伏枕泪零,几至断绝。听砧杵之音,如焉如捣;聆檐铎之响,如有隐忧。此时此情,何可殚述。缅想洒乐之人,宁识忧愁之状否耶?自昔乌山邂逅,继以月下深盟。妾谓事无始终,将送微命;君谓此头可断,鄙志不渝。恳恳殷殷,将意君即妾也,妾即君也。水宿与俱,云飞与俱,偶隔一日,则想切三秋。今言别三十日矣,其殆九十秋欤!情胡不切,泪胡不零?天乎!吾何不为凉风,时时与君相傍;天乎!吾何不为飞鸟,日日向君悲鸣耶!妾与君誓矣,与君言矣,谅君亦见信矣,第

恐时时乖违,机事傍午。将欲明之于母,又恐母不见怜;将欲诉之于人,又恐旁人嗤笑。讯天,天不闻也;问花,花无语也。其所以自图惟自树立者,惟有身死可以塞责。然死如有知,乘风委露与君相周旋,目乃瞑矣;死如无知,与草木同朽腐焉,则又不如久在人世,万一可以见君之为愈也。然此身实君之身,身不在君,则有死无二。如或惜死贪生,轻身丧节,则又不若朽草腐木之安然无累也。君其为我图之,存没之诚,此言尽矣。临书流泪,不能复陈。承惠玉粉胭脂、翠羽花胜,虽为睹物思人之助,实增谁适为容之悲。附以海物,愿君加餐,兼以凉鞋,愿利攸往。余惟棘闱魁选,海宇扬名,是妾等三人之至愿也。

译恐怕时常违背心意,机密之事错综复杂。想向母亲说明,又担心母亲不怜惜我;想向旁人倾诉,又担心旁人嗤笑。询问上天,上天听不见;询问花朵,花朵沉默不语。我所能谋划、独自树立的,只有以死来推卸责任。然而死后如果有知觉,乘着风、带着露水与君周旋,我才能闭眼安息;死后如果没有知觉,与草木一同腐朽,那还不如长久活在人世,万一能看见君,那就更好了。但这身子确实是君的身,身子不在君处,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爱惜生命、贪恋生存,轻视自身、丧失节操,那还不如朽草腐木那样安然无累。君请为我谋划吧,关于存亡的诚意,这些话已经说尽了。提笔流泪,不能再陈述。承蒙惠赠玉粉胭脂、翠羽花胜,虽然有助于睹物思人,实际上却增添了“为谁打扮”的悲伤。附上海产食物,愿君加餐;兼送凉鞋,愿君出行便利。我只愿君在科举考试中夺魁,名扬天下,这是妾等三人最大的愿望。

生仆至,授生书。生方与诸友燕集,展视未完,不能自禁,涕泪呜咽。友见其书,无不嗟叹,因曰:“有此恳切,无愧潢源之重伤情也。”力叩所由,生不以告。自是功名之心顿释,故人之念益殷矣。▯

  月终揭晓,生虽名落孙山之外,全不介怀。遂策马为抵家之行,与姬复会。然生之别时,祝奇姐曰:“吾若得意而归,明与尊堂关说,恳求姻眷,必遂所怀。”以此牵情,心恒悒怏。然三姬见生之归,如胶附漆。诸母因生之至,便喜动颜容。是夕,过重壁小门,仍为同床之会。▯

  生中夜长叹。锦抚之曰:“功名有分,何必介怀。”琼曰:“郎非为此萦怀,只为吾妹切念。”生曰:“子真知我心者,为之奈何?”琼曰:“吾与大姊有妙计矣。”生曰:“愿闻。”琼曰:“君将来必有荆州之行,且先具婚书一纸,表里一端,白金四锭,付与吾妹。俟君行后,陈姨必将议婚,吾二人决以实告,并以吾妹臂上刺文示之,然后上金币、婚书,则陈姨势不得已,事端可谐矣。”奇笑曰:“计则奇矣,但颜之厚矣。”锦笑曰:“如此可成,面皮可剥也。”生曰:“向实为奇姐萦怀,今闻计心释然矣。”自是,留恋月余,欢好尤笃。▯

  生父命仆来探秋闱之信,且命早至荆州。生不得已,起行。陈夫人谓生曰:“此行未知得再见否?”因相对呜咽,两不能胜。生挥泪曰:“姨娘幸勿出此不利之语,云愿姨娘天长地久,既有骨肉之恩,必顶丘山之戴。”陈夫人复流涕曰:“我身寡子单,仗提携。”生曰:“敢不从命。”夫人流涕而入。▯

  三姬相送凄惨,诗词悲怨。诸母临别殷勤,致赠甚厚。及其策马在途,举目有山河之异,飞舟迅速,临流切风月之怀。发诸声歌之词,皆恋故人之语,则生之思姬何如,姬之思生亦如是矣。▯

  锦娘割股救亲▯

  时维腊月,寒气逼人,赵母体羸,忽膺重病。三姬无措,请祷于天,各愿减寿,以益母年,未见效也。锦夜半开门,当天割股。琼、奇见其久而不返,密往视之,乃知其由。嗣是和羹以进,母病遂愈。甲人闻知,上其事于郡县,郡县旌曰:“孝女之门。”有诗曰:▯▯

  乌山遥对华山西,花外风清乌自啼;▯

  已见文华推多士,哪知节孝属深闺。▯

  剖心从古忠名旧,割股于今徽誉奇;▯

  旌别圣恩行处有,谁踵芳躅映文奎?▯▯

  赵母置酒,诸眷毕贺。有杨把总者,闻锦娘之美,亦备礼称庆,以白金二十两为赵母寿,欲求见锦娘。锦既却其金,又不之见。杨欲以势挟之,先令邻人扬言,且啖以兼金厚利。锦娘曰:“汝为我语刁军,我头可断,我身不可见也。”杨惧而止。是时三姬皆以志节更相矜奋,自生别后,不施脂粉,不出闺门,虽瑞月千门佳丽,三姬处之淡如,元宵乐地繁华,三姬不出游玩。其操守如此。▯

  生自抵荆州与,既见父母,益念三姬,乃请于父曰:“李老夫人,外大母也,殷勤主婚,盍遣人致谢焉。并候动履,且订婚期。”父许之。生备金币,遣仆归访三母,且致书三姬。其书曰:▯▯

  同心人白景云奉书于三美人妆次:▯

  云此生何幸哉!昔时尊贵王公得一女焉,犹可以流声千古,况云兼有其三哉!皆天曹神女,仙籍美姬,色殊绝矣。文绚春花,词映秋水,才超卓矣。坚贞如金玉,洒落类风霞,气概英达矣。而云方幸绸缪之际,又闻交儆之言,其所以相亲、相期、相怜、相念,又日纟因▯焉。则神游于美人之天,云此生何幸哉!追想曩时倚玉于芳栏,偷香于水阁,罄人间未有之欢,极人生不穷之趣,美矣,至矣。然此犹为窃药之会,今皆缔为月中之人,则月下深盟,其真无负。五百天缘,悠悠未了也。欣切,欣切。万里片心,但欲三妹勤事诸母。奇妹姻信未闻,日夕悬注,想志确情笃,则天下事固可两言而决也。急闻,急闻。身在荆州,神在桑梓,计此情必见谅矣。无多谈俗,仪在别启中昭人。

  诸母得书喜甚,款仆于外堂

译仆人到了,把信交给书生。书生正和朋友们宴饮聚会,展开信看没看完,就忍不住,哭得涕泪交加。朋友们看到那封信,没有不感叹的,于是说:“有这样恳切的情意,不愧像潢源那样深情重义。”极力追问缘由,书生不告诉他们。从此,书生对功名的念头顿时放下,对故人的思念更加殷切了。〇

月底放榜,书生虽然名落孙山,却完全不放在心上。于是骑马踏上回家的路程,与三位姬妾重逢。然而书生离别时,曾对祝奇姐说:“我如果得志归来,就明着向令堂求情,恳求结为姻亲,必定能实现心愿。”因为这件事牵动情怀,心里常常郁郁不乐。然而三位姬妾见到书生归来,如胶似漆般亲密。各位母亲因为书生到来,脸上都露出喜色。当晚,穿过重重墙壁和小门,仍然同床共枕。〇

书生半夜长叹。锦娘抚慰他说:“功名自有定数,何必放在心上。”琼娘说:“郎君不是为此事牵挂,只是深切思念我妹妹。”书生说:“你们真是了解我的心,该怎么办呢?”琼娘说:“我和大姐有个妙计。”书生说:“愿闻其详。”琼娘说:“你将来必定要去荆州,先准备一份婚书,一套表里,四锭银子,交给我妹妹。等你走后,陈姨必定会商议婚事,我们二人就如实相告,并把妹妹臂上的刺文给她看,然后献上金银和婚书,那么陈姨势不得已,事情就能办成了。”奇姐笑着说:“计策倒是奇特,但脸皮太厚了。”锦娘笑着说:“这样能成事,脸皮可以剥掉。”书生说:“以前确实为奇姐的事牵挂,现在听了这个计策,心里释然了。”从此,留恋了一个多月,欢爱更加深厚。〇

书生的父亲派仆人前来探听秋闱的消息,并且命令他早点去荆州。书生不得已,起身出发。陈夫人对书生说:“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于是相对哭泣,两人都承受不住。书生挥泪说:“姨娘千万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只愿姨娘天长地久,既然有骨肉之恩,必定像背负山丘一样感恩戴德。”陈夫人又流泪说:“我孤身一人,孩子孤单,全靠你提携。”书生说:“怎敢不听从吩咐。”夫人流着泪进去了。〇

三位姬妾送别时凄惨,诗词悲怨。各位母亲临别时殷勤,赠送的礼物很丰厚。等到书生骑马在路上,举目看到山河不同,船行迅速,临水迎风,触动了对风月的怀念。发出的歌声歌词,都是留恋故人的话语,那么书生思念姬妾的心情如何,姬妾思念书生的心情也是如此。〇

锦娘割股救亲〇

当时是腊月,寒气逼人,赵母身体瘦弱,突然得了重病。三位姬妾没有办法,向天祈祷,各自愿意减寿,来增加母亲的寿命,但没有见效。锦娘半夜开门,对着天空割下大腿上的肉。琼娘、奇姐见她很久不回来,悄悄去看,才知道原因。随后把肉煮成汤进献,母亲的病就好了。有人听说这件事,上报给郡县,郡县表彰说:“孝女之门。”有诗说:〇〇

乌山遥对华山西,花外风清乌自啼;〇

已见文华推多士,哪知节孝属深闺。〇

剖心从古忠名旧,割股于今徽誉奇;〇

旌别圣恩行处有,谁踵芳躅映文奎?〇〇

赵母摆酒,各位亲属都来祝贺。有个叫杨把总的,听说锦娘的美德,也备礼祝贺,用二十两银子给赵母祝寿,想要求见锦娘。锦娘既拒绝了银子,又不见他。杨把总想凭借势力胁迫她,先让邻居扬言,并且用加倍的金银厚利引诱。锦娘说:“你替我告诉那个刁民,我的头可以断,我的身体不可以见他。”杨把总害怕而停止。这时三位姬妾都以志节互相激励振奋,自从书生分别后,不施脂粉,不出闺门,即使是瑞月千门佳丽,三位姬妾对待它淡然如水,元宵乐地繁华,三位姬妾也不出去游玩。她们的操守就是这样。〇

书生自从到了荆州,见到父母后,更加思念三位姬妾,于是向父亲请求说:“李老夫人是外祖母,殷勤主婚,何不派人去致谢呢。并且问候起居,并且约定婚期。”父亲答应了。书生备办金银,派仆人回去拜访三位母亲,并且给三位姬妾送信。信中说:〇〇

同心人白景云在三位美人的妆台前敬书:〇

我这一生多么幸运啊!从前尊贵的王公得到一个女儿,尚且可以流芳千古,何况我兼有三个呢!都是天上的神女,仙籍中的美姬,容貌绝代了。文采如春花绚烂,词句如秋水映照,才华超卓了。坚贞如金玉,洒脱如风霞,气概英明了。而我正庆幸在绸缪之际,又听到交儆之言,所以相亲、相期、相怜、相念,又日益加深了。那么神游于美人之天,我这一生多么幸运啊!追想从前倚靠在芳栏旁,在水阁偷香,享尽人间未有的欢乐,极尽人生不穷的乐趣,美极了,到了极点。然而这还只是窃药的聚会,现在都缔结为月中之人,那么月下深盟,确实没有辜负。五百年的天缘,悠悠未了。欣喜急切,欣喜急切。万里之外的一片真心,只希望三位妹妹勤勉侍奉各位母亲。奇妹的婚信没有听到,日夜悬心,想意志坚定感情深厚,那么天下的事本来可以两句话就决定了。急切想听到,急切想听到。身在荆州,神在故乡,估计这种心情必定能被谅解。不多谈俗事,礼仪在另外的信中说明。

各位母亲得到信非常高兴,在正堂外款待仆人

。时有朱姓者,贵宦方伯之家,与奇同乡,有子年方弱冠。闻奇之美,命媒求姻。陈夫人初未之许,后偶见朱氏子,貌美而慧,遂许焉。择日欲报聘,奇姐忽称疾,绝粒者三日。夫人惶惧,泣问所由。琼以实情告之。夫人曰:“焉有是事?门禁森严,白郎能飞度耶?”琼曰:“姨若不信此言,请看奇妹两臂。”陈夫人见之,骇曰:“白郎在时何不与我言之?今纵不嫁朱氏,后置此女何地?”琼曰:“妹与白郎殷勤盟誓,生死相随,决不相背。”夫人曰:“痴心男子,誓何足信!”琼遂启其箱,出白金四十两、表里各二对、婚书一纸,曰:“此皆白郎奉以为信者也。”夫人曰:“是固然矣,然天长地久,汝姊妹何以相与?”琼跪而指天曰:“琼如有二心,随即天诛地灭。愿我姨娘早赐曲从。”夫人曰:“我将不从,何如?”琼曰:“妹已与琼诀矣。若姨不从,则妹命尽在今夕。”夫人堕泪,徐曰:“痴儿,汝罪当死!亏我守此多年,亦无可奈何,只得包羞忍耻耳!此事锦娘知否?”琼曰:“不知也。”夫人因抚奇身曰:“汝私与白,得非慕白郎才郎乎?朱氏之子,俊雅聪颖,将为一世伟人,以我观之,殆过于白郎矣。”奇不对,琼曰:“妹身失于白郎,既有罪矣,更委身于二姓,是荡子也,何足羡哉。”夫人首肯曰:“固是矣,从今吾不强矣。”但礼币未受,琼犹有疑,因告于二母。二母亲奉礼币,劝陈夫人受之,夫人尚有赧容。夫人曰:“天下之事,有经有权,善用权者,可以济经,不尔,便多事矣。”陈夫人因呼兰香置酒,以谢二母,且曰:“早信此奴,无今日之祸矣。”三母即席,锦娘奉杯。而奇不出,乃独坐小榻。▯

译当时有一位姓朱的人,是显贵官员方伯家的子弟,与白奇同乡,有个儿子刚满二十岁。听说白奇的美貌,便派媒人来提亲。陈夫人起初没有答应,后来偶然见到朱家的儿子,相貌俊美而且聪慧,于是便答应了。选定日子准备回礼订婚,白奇的姐姐白琼忽然声称生病,绝食三天。陈夫人惊慌恐惧,哭着询问原因。白琼把实情告诉了她。陈夫人说:“哪有这种事?我家门禁森严,白郎能飞越进来吗?”白琼说:“姨妈如果不相信这话,请看妹妹的两条手臂。”陈夫人看了之后,惊骇地说:“白郎在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即使不嫁给朱家,以后把这个女儿置于何地呢?”白琼说:“妹妹与白郎深情盟誓,生死相随,决不相负。”陈夫人说:“痴心的男子,誓言哪里值得相信!”白琼于是打开箱子,拿出白银四十两、表里各两对、婚书一张,说:“这些都是白郎作为信物送来的。”陈夫人说:“这固然不错,但天长地久,你们姐妹二人如何相处?”白琼跪下指着天说:“我白琼如果有二心,随即遭受天诛地灭。希望姨妈早点恩准顺从。”陈夫人说:“我如果不顺从,会怎样?”白琼说:“妹妹已经与我诀别了。如果姨妈不答应,那么妹妹的性命就在今晚结束了。”陈夫人落下眼泪,缓缓地说:“痴心的孩子,你犯下死罪!亏我守了这么多年,也无可奈何,只得包羞忍耻罢了!这件事锦娘知道吗?”白琼说:“不知道。”陈夫人于是抚摸着白奇的身体说:“你私自与白郎交往,莫非是仰慕白郎的才华吗?朱家的儿子,俊雅聪颖,将成为一代伟人,以我看来,大概超过白郎了。”白奇不回答,白琼说:“妹妹身子失于白郎,已经有罪了,如果再委身于第二个人,那就是放荡之人,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陈夫人点头说:“确实是这样,从此我不再强迫了。”只是聘礼还没有接受,白琼仍有疑虑,于是告诉了两位母亲。两位母亲亲自捧着聘礼,劝陈夫人接受,陈夫人脸上还有羞惭的神色。陈夫人说:“天下的事情,有常理也有变通,善于运用变通的人,可以补救常理,不然,就会生出许多事端。”陈夫人于是叫来兰香摆酒,来感谢两位母亲,并且说:“早点相信这个丫头,就没有今天的祸事了。”三位母亲就在席上,锦娘捧着酒杯。而白奇不出来,便独自坐在小床上。

奇姻事既定,陈夫人复书于生。锦、奇亦以书达生。遂遣仆归荆州矣。▯

  奇姐临难死节▯

  是时陈夫人以兵变稍息,归于本乡,不幸遘疾洽旬。奇往省之。未数日,寇警复作,遂遣奇入城。嗣是盗益炽,夫人病益笃,欲舁之入城,则亟不可动。奇闻变号泣,步行往省。琼姐执奇手曰:“寇贼充斥,妹未可行。”奇曰:“我宁死于贼手,岂忍不见母瞑。”因绝裾而行。及抵家,寇稍宁息。奇姐虞母不讳,先为置办棺衾。比至二更,闻官兵大至,众喜,以为无虞。至五更,乃知即是贼兵。鸡鸣,遂围浑江,剽掠男妇数百。三贼突入陈夫人之房,见夫人病卧,欲逼之以行,夫人不起,抽刃欲兵之。时奇逃在密处,遽呼曰:“勿动手,我代之。”遂出见贼。贼见其天姿国色,欢喜特甚,遂掠以行,并掳兰香及家僮数人而去。时陈夫人在床,犹未瞑目也。▯

  贼闻官兵欲至,饭后退屯新升桥,至河沿宦署,将所掳男女尽禁其中。奇姐谓兰香及家僮曰:“我为母病来,岂知为母死!我若不死,必被贼污,异日何以见白郎乎!”乃咬指血书于壁曰:▯▯

  母病不可起,夫君犹未归;▯

  妾身遭此变,兵刃讵能违!▯

  甘为纲常死,谁云名节亏;▯

  乘风化黄鹤,直向楚江飞。▯▯

  题毕,谓兰香、家僮曰:“吾母子相从于地下矣,汝辈得归,可与小姐善事白郎。”复谓兰曰:“吾当急死,稍迟,欲死不可矣。”乃语间,即取裾中所藏剃刀,以袖蔽面,自刎其颈,遂僵仆,血流满地。兰香抱之而哭。贼来,怒杀兰香。因询其由,乡邻备道。贼曰:“我误矣,此节孝女也,勿污其尸。”于是舁而置之置后月台之上,以红绫被覆之,相与环泣。其节孝之感人如此。▯

  是夕,有人来报,锦、琼举家号恸不已。琼姐愿以百金入贼营赎其尸,众惧不敢往。次日早,报:“官兵杀退贼矣。”又报:“陈夫人即世。”琼姐带秋英、新妹、小妹往收其尸;锦娘带春英殡敛陈夫人。时琼号泣登台,未至五步,尚闻奇姐长叹一声,骇曰:“吾妹尚无恙!”急往抚之,则见其气已绝,颜色如生,尚带笑颜。琼曰:“吾妹甘心死乎!”因令人舁归,与陈夫人同殓。遍寻兰香之尸,则为贼弃之水中,无复存矣。琼姐读其血题之诗,号泣仆地,绝而复苏。▯

  琼姐抵陈夫人之家,与锦娘备办棺衾,殓住完备,吊客盈门。二女亲为执丧。越三日,各为文吊之。琼词曰:▯▯

  呜呼哀哉!吾妹死矣,吾不忍言也。吾与妹岁距三周,居违五里,七岁已同游,十祀曾同学。吾母与若母,兄弟也;吾父与若父,连襟也。汝年十四,吾年十六,即闻兵变。惟时汝父先逝,吾父宦游,吾祖母与若母虞吾二人居乡莫便也,乃即赵姨之居居焉。坐则共榻,寝则同床,食则同甘苦。殆于今三年矣。幸得锦姊朝夕绸缪,兼以诸母殷勤教导,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

  嗣是共遇白郎,以骨肉之亲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复同缔姻雅,以丝萝之旧而联之以五百年之缘。将谓生则同室,死则同穴,金石莫移也。讵意笑语方悬天匙箸之间,惨凄即见于须臾之际。际爱母心切,不暇顾身;吾庆妹情真,临行拽裾。岂知裾绝而吾妹去,妹去而祸变临。贼刃若母,妹安得不出;吾妹既出,身安得不死!然遘贼之时,则寅也,妹不死于寅者,将为全母之计;过此则卯也,夫妹不死于卯者,必其提防之深;及入营,则辰也,方入营,而吾妹死矣。释此不死,则妹宁有死时乎?▯

  然闻妹将死之时,慷慨赋诗。吾细绎之,其首曰‘母病不可起,夫君犹未归’,孝节见于词矣;次曰‘妾身遭此变,兵刃讵能违’,慷慨以身杀矣;‘甘为纲常死,谁云名节亏’,舍生而取义矣;末曰‘乘风化黄鹤,直向楚江飞’,恋恋不忘夫君矣。是诗也,贼人犹自哀怜,况人乎!人见之,犹自惨切见琼乎!琼见之亦无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见之,其悲哀痛之又若何邪!吾恐白郎为汝伤生,

译奇姻之事既定,陈夫人又写信给书生。锦娘、奇姐也写信给书生。于是派遣仆人回荆州了。〇

奇姐临难死节〇

这时陈夫人因为兵变稍息,回到本乡,不幸染病十天。奇姐去探望她。没过几天,贼寇警报又起,于是派奇姐进城。从此盗贼更加猖獗,夫人病势更加沉重,想抬她进城,却急迫得无法移动。奇姐听说变故号啕大哭,步行前往探望。琼姐拉着奇姐的手说:“贼寇充斥,妹妹不能去。”奇姐说:“我宁可死在贼人手里,怎忍心不见母亲闭眼。”于是扯断衣襟离去。等到回到家,贼寇稍息。奇姐担心母亲去世,先准备好棺材和寿衣。等到二更天,听说官兵大批到来,众人高兴,以为没有危险了。到了五更,才知道那就是贼兵。鸡叫时,贼兵包围浑江,抢劫男女数百人。三个贼人突然闯入陈夫人的房间,见夫人病卧在床,想逼迫她同行,夫人不起身,抽出刀刃想杀贼人。当时奇姐逃在隐蔽处,急忙喊道:“不要动手,我替她。”于是出来见贼人。贼人见她天生丽质,特别欢喜,于是抢走她,并掳走兰香和几个家童离去。当时陈夫人在床上,还没有闭眼。〇

贼人听说官兵要来,饭后退驻新升桥,到河边官署,将所掳男女全部关在里面。奇姐对兰香和家童说:“我为母亲病而来,怎知是为母亲死!我若不死,必被贼人玷污,日后怎么见白郎呢!”于是咬破手指血书在墙上说:〇〇

母亲病重不能起身,夫君还未归来;〇

妾身遭遇此变,兵刃怎能违抗!〇

甘愿为纲常而死,谁说名节有亏;〇

乘风化作黄鹤,直向楚江飞去。〇〇

题完,对兰香、家童说:“我母子在地下相从了,你们若能回去,可替小姐好好侍奉白郎。”又对兰香说:“我应当急死,稍迟,想死也不成了。”于是说话间,就取出衣襟中藏的剃刀,用袖子遮住脸,自刎颈部,于是僵倒,血流满地。兰香抱着她哭。贼人来,怒杀兰香。于是询问缘由,乡邻详细诉说。贼人说:“我错了,这是节孝女,不要玷污她的尸体。”于是抬她放在后面月台上,用红绫被覆盖,一起环绕哭泣。她的节孝感人如此。〇

这晚,有人来报,锦娘、琼姐全家号恸不已。琼姐愿出百金入贼营赎回她的尸体,众人害怕不敢去。第二天早上,报:“官兵杀退贼人了。”又报:“陈夫人去世。”琼姐带秋英、新妹、小妹去收她的尸体;锦娘带春英殡敛陈夫人。当时琼姐号啕登上月台,还没走五步,还听到奇姐长叹一声,惊骇说:“我妹妹还安好!”急忙去抚摸她,只见她气已绝,脸色如生,还带着笑颜。琼姐说:“我妹妹甘心死吗!”于是让人抬回,与陈夫人同殓。遍寻兰香的尸体,却被贼人扔在水中,不再存在了。琼姐读她血题的诗,号啕倒地,昏死又苏醒。〇

琼姐到陈夫人家,与锦娘备办棺衾,殓葬完备,吊客盈门。两个女子亲自执丧。过了三天,各自写文吊唁。琼姐的词说:〇〇

呜呼哀哉!我妹妹死了,我不忍说。我与妹妹年龄相差三岁,居住相隔五里,七岁已一起游玩,十年曾同窗学习。我母亲与你母亲,是姐妹;我父亲与你父亲,是连襟。你十四岁,我十六岁,就听说兵变。当时你父亲先去世,我父亲宦游在外,我祖母与你母亲担心我们二人住在乡下不便,于是就在赵姨家居住。坐着共榻,睡觉同床,吃饭同甘共苦。到现在三年了。幸得锦姐朝夕关怀,加上各位母亲殷勤教导,我们二人也欣欣然到忘形骸的地步。〇

从此共同遇到白郎,以骨肉之亲而重之以山河之誓;旋即共同缔结姻缘,以丝萝之旧而联之以五百年之缘。以为生则同室,死则同穴,金石莫移。岂料笑语方悬天匙箸之间,惨凄即见于须臾之际。际爱母心切,不暇顾身;我庆妹情真,临行拽裾。岂知裾绝而我妹妹去,妹妹去而祸变临。贼刃若母,妹妹怎能不出;我妹妹既出,身怎能不死!然而遭遇贼人时,是寅时,妹妹不死于寅时,是为了保全母亲的计策;过了寅时是卯时,妹妹不死于卯时,必定是提防之深;等到入营,是辰时,刚入营,而我妹妹死了。如果不死,妹妹哪有死的时候呢?〇

然而听说妹妹将死之时,慷慨赋诗。我细绎之,首句‘母病不可起,夫君犹未归’,孝节见于词矣;次句‘妾身遭此变,兵刃讵能违’,慷慨以身杀矣;‘甘为纲常死,谁云名节亏’,舍生而取义矣;末句‘乘风化黄鹤,直向楚江飞’,恋恋不忘夫君矣。这首诗,贼人犹自哀怜,何况人呢!人见之,犹自惨切见琼乎!琼见之亦无可奈何也,使吾郎君见之,其悲哀痛之又若何邪!我恐白郎为汝伤生,

则吾亦为汝殒命矣。呜呼痛哉!吾今日所以不死者,诚惧伤君之生,益重妹不瞑之目。古人有死于十五年之前者,固已存孤;有死于十五年之后者,亦以全赵。琼之心犹是也,妹氏谅我心乎?呜呼已矣,吾目枯矣,吾言不再矣!▯

译那么我也为你而死去了。唉,多么悲痛啊!我今天之所以不死,实在是害怕伤害君王的性命,更加加重妹妹死不瞑目的遗憾。古人有在十五年前就死去的,本来是为了保全孤儿;有在十五年后才死的,也是为了保全赵国。我的心意也是如此,妹妹应当体谅我的心意吧?唉,罢了,我的眼睛已经枯干了,我的话不再说了!

然尚有言焉:白郎若归,倘能不为儿女姑息之爱而为丈夫万世之谋,吾即汝平时玩好珍宝,市田若干永为祭奠之需;高大窀穸,永为同穴之计,则相离于今时者,当相合于永世。孰谓九泉之下,非吾聚乐之区邪!嗟夫痛哉!妹之容颜比秋月矣,文采若春花矣,性情类清风矣,气节傲秋霜矣,孝诚动天地矣,余何忍言哉,余何能言矣!▯

  呜呼!长江凄凄,寒风烈烈;山岳幽阴,天地昏黑。欲见汝容,除非梦中不可得。汝若至楚见白郎,道我肝肠片片裂!

  奇娘亦有哀词,其愁怨凄惨之状,不下于琼,但不能悉载也。二母亦会吊。奇有弟双哥,甫七岁,赵母为之鞠育。丧事毕,二母、二姬俱泣,凄凉之态,何可尽述!▯

  生在荆州,遥望老仆不至,想见三姬甚殷,父母遣生归毕姻。琼父母亦遗仆来会姻期。生遂与其叔束装为归计矣。▯

  白生原配曾边总之女字徽音者,赋性贞烈,才貌超群,精通经史,颇善歌词,酷爱《烈女传》一书,日玩不释。闻其父与白氏悔亲,将再续聘总兵之子,遂独坐小楼,身衣白练,五日不食。父母见其亟也,询问其故,因绐之曰:“吾从汝志,岂不复然。”徽音乃渐起饮食。▯

  吴之子,名大烈,亦将中豪杰,善用马上飞剑,掷剑凌空,绕身承迅捷如神,边庭敬之畏之。边总欲使徽音见其才能,谋之媒人,于中庭开角会,令家人悉升楼聚观。大烈坐于金鞍之上,衣文锦绣,容如傅粉,唇若涂朱,掷剑倒凌,飞枪转接。众皆羡其才能,又羡其美貌。女徐问于侍婢曰:“此何小将军也?”柳青答曰:“吴总兵之子也。”女即背坐不观。▯

  次日,父母又遣兄弟道意,女复赋《闺怨》以见志。其词曰:▯▯

  怨中闺之沉寥兮,羌独处而萧萧。心亻宅傺而苦难兮,乃怀恨而无聊。悼余生之不辰兮,与木落而同凋。天窈窈而四黑兮,云幽幽而漫霄。雷轰轰而折裂,风荡荡而飘飘。岂予志之独愚兮,乃抚景而怊怊。爱伊人之不择兮,即芳菲为菰藻。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乃薰桂而申椒。鸟南飞而若有所栖兮,声嘤嘤而鸣乔。余胡兹之不若兮,对朔风之漉漉,叹娇音以哀号兮,怅乌山之相辽。问桑梓之何在兮,更寒修而迢遥。中庭望之有蔼兮,湛溘死而自焦。余非舍此取彼兮,虞纲常而日凋。谁能身事二姓兮,仰前哲之昭昭。余既称名于夫妇兮,敢废辙而改轺。芳芳烈烈非吾愿兮,望白云于诘朝。纵云龙而莫予顾兮,甘对月而魂消。天乎!予之故也,何怨中闺之沉寥云。▯

  闺赋既成,遂粘于楼壁,坐卧诵之,五日不食。父母惊讶,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军,并送徽音归家完娶婚。临行,戒之曰:“我前日退书既至,白郎再配无疑。若愿并娶,允之无妨。若不相成,讼之官府。要之,事难遥度万里之外,汝自裁之。”从行侍女二人:柳青、莲香也;童卒二人:熊次、丁鸾也。▯

  二郎驰驿还乡,白马雕鞍,强弓利箭,众皆以为边帅,无敢近者。生回家,至中途,偶与相遇,见彼人强马壮,车骑森丽,遂踵其迹而行。比至邮亭,见一女下车,绰约似仙子,问力士曰:“此是何人?”答曰:“曾边总老爷小姐,回家完亲。”生疑,问叔曰:“徽音回家完亲,不知更适何姓?请往省之。”因戒仆曰:“勿露我姓名。”生遂投刺更以姓田。二郎延入相见。生问曰:“乡大人自何来?”二郎曰:“辽边。”生又曰:“今何往?”二郎曰:“奉敕回家。”生又曰:“贵干?”二郎曰:“勾查军伍。”生曰:“亦带宝眷耶?”二郎曰:“送舍妹还乡成亲。”生曰:“令妹夫何姓?”二郎曰:“庠生白景云。”生曰:“此兄娶李辰州之女,二月已成亲矣。”二郎曰:“兄何以知之?”生曰:“家君与之同宦荆州,故备知其详耳。”二郎曰:“既知其详,愚不敢隐。”因述其终始。生笑曰:“以尊翁之贵、令妹之贤,何惧配无公侯,乃关情于白氏之子乎?”二郎又诵其妹《闺赋》之章及夫不适二姓

译然而还有话要说:白郎如果归来,倘若能不因儿女私情而姑息迁就,而是为丈夫万世基业做长远谋划,我即使把你平时喜爱的珍宝,以及购置的若干田地,永远作为祭奠的需用;建造高大的墓穴,永远作为同穴合葬的打算,那么如今暂时分离的我们,将来就能在永世中相聚。谁说九泉之下,不是我们团聚欢乐的地方呢!唉,悲痛啊!妹妹的容颜比秋月还要皎洁,文采如春花般绚烂,性情似清风般清爽,气节傲如秋霜般刚正,孝诚感动天地,我哪里忍心说出口,又哪里能够说得尽呢!

呜呼!长江凄凉,寒风凛冽;山岳幽暗阴森,天地昏黑。想要见到你的容颜,除非在梦中,否则无法得见。你如果到楚国见到白郎,请告诉他我肝肠寸断!

奇娘也有哀辞,那愁怨凄惨的情状,不亚于琼娘,但不能全部记载。两位母亲也来吊唁。奇娘有个弟弟叫双哥,刚满七岁,由赵母抚养。丧事办完后,两位母亲、两位姬妾都哭泣,那凄凉的情态,哪里能说得尽!

我生在荆州,遥望老仆不至,非常想念三位姬妾,父母派我回去完成婚事。琼娘的父母也派仆人来约定婚期。我于是和我的叔叔收拾行装,准备回家。

白生的原配夫人是曾边总的女儿,名叫徽音,生性贞烈,才貌超群,精通经史,很擅长写歌词,酷爱《烈女传》一书,每天翻阅爱不释手。听说她的父亲与白家悔婚,打算再聘总兵的儿子,于是独自坐在小楼上,身穿白练,五天不吃东西。父母见她情况紧急,询问原因,于是欺骗她说:“我顺从你的意愿,难道不是这样吗?”徽音才渐渐起来饮食。

吴家的儿子,名叫大烈,也是将来的豪杰,善于使用马上飞剑,掷剑凌空,绕身承接,迅捷如神,边疆人士既敬重他又畏惧他。曾边总想让徽音见识他的才能,和媒人商议,在中庭开设角斗大会,让家人都登上楼台聚集观看。大烈坐在金鞍之上,身穿锦绣华服,容貌如傅粉般白皙,嘴唇如涂朱般红润,掷剑倒凌,飞枪转接。众人都羡慕他的才能,又羡慕他的美貌。徽音慢慢问侍女说:“这是哪位小将军?”柳青回答说:“是吴总兵的儿子。”徽音随即背过身去不再观看。

第二天,父母又派兄弟去表达心意,徽音再次作《闺怨》诗以表明心志。她的词写道:

怨恨闺中的沉寂寥落啊,独自居住而萧条凄凉。心中失意而痛苦艰难啊,怀着怨恨而百无聊赖。哀悼我生不逢时啊,与落叶一同凋零。天空深远而四周黑暗啊,云层幽深而弥漫霄汉。雷声轰鸣而震裂,风声荡荡而飘摇。难道是我的志向独自愚笨啊,于是面对景色而惆怅。喜爱那人却不加选择啊,就把芳草当作杂草。树木向南指向而似乎有所向往啊,于是薰草和桂树以及申椒。鸟儿向南飞而似乎有所栖息啊,声音嘤嘤而在高树上鸣叫。我为什么不如这些啊,面对北风而流泪,叹息娇美的声音而哀号,怅恨乌山相隔遥远。询问家乡在哪里啊,更加寒冷修长而遥远。中庭望去有云彩啊,突然死去而自我焦灼。我不是舍此取彼啊,担心纲常日渐凋敝。谁能身事二姓啊,仰慕前代贤哲的昭昭光辉。我已经称名于夫妇之间啊,怎敢废弃旧辙而改换车辙。芬芳刚烈并非我的愿望啊,望着白云直到明天。纵然云龙也不顾念我啊,甘愿对着月亮而魂消。天啊!这是我的缘故,为何怨恨闺中的沉寂寥落呢。

闺赋写成后,就贴在楼壁上,坐卧都诵读它,五天不吃东西。父母惊讶,于是派她的弟弟二郎奉敕令前往江南勾军,并送徽音回家完婚。临行时,告诫他说:“我前日退婚的书信既已送到,白郎再娶无疑。如果愿意同时娶两位,允许也无妨。如果不成功,就告到官府。总之,事情难以在万里之外遥测,你自己裁断吧。”随行侍女二人:柳青、莲香;童卒二人:熊次、丁鸾。

二郎快马加鞭回乡,白马雕鞍,强弓利箭,众人都以为他是边帅,没有人敢靠近。我回到家,走到中途,偶然与他相遇,见他人强马壮,车骑华丽,于是跟随他的踪迹而行。等到邮亭,见一女子下车,绰约似仙子,问力士说:“这是何人?”回答说:“是曾边总老爷的小姐,回家完亲。”我怀疑,问叔叔说:“徽音回家完亲,不知改嫁何姓?请去探望一下。”于是告诫仆人说:“不要暴露我的姓名。”我于是递上名片,改姓田。二郎延请我进去相见。我问说:“乡大人从哪里来?”二郎说:“辽边。”我又说:“现在去哪里?”二郎说:“奉敕令回家。”我又说:“有什么公干?”二郎说:“勾查军伍。”我说:“也带着家眷吗?”二郎说:“送舍妹还乡成亲。”我说:“令妹夫姓什么?”二郎说:“庠生白景云。”我说:“这位兄台娶了李辰州的女儿,二月已经成亲了。”二郎说:“兄台怎么知道?”我说:“家父与他同在荆州做官,所以详细知道。”二郎说:“既然详细知道,我不敢隐瞒。”于是叙述了事情的始末。我笑着说:“以尊翁的尊贵、令妹的贤德,何惧配不上公侯,却对白氏之子牵肠挂肚呢?”二郎又诵读他妹妹《闺赋》的篇章以及丈夫不事二姓

之意。生啧啧叹赏,复请二郎再诵,生一一记之。二郎曰:“兄之聪颖,无出其右。”因留饮焉,相对尽欢。及二郎回拜,与叔相见,尽列珍馐畅饮。▯

译的意旨。书生啧啧赞叹欣赏,又请求二郎再诵读一遍,书生一一记在心中。二郎说:“兄长的聪颖,没有人能超过他。”于是留下他饮酒,两人相对尽情欢乐。等到二郎回访拜见,与书生的叔叔相见,摆满了珍奇美食畅饮。〇

自此同行,道上绸缪,不啻兄弟。二郎俱以实言,生终不以实告叔见徽音节操,劝生并聚。生曰:“侄非不欲,但既与奇姐深盟,此时必须两娶,倘一娶得三,获罪于士夫,见非于公议。虽父母,谓我何!且此女未必真心,二郎未必实语,云将探其真情,抵家,再为区处。”▯

  次日,令其叔绐于二郎曰:“舍侄实未议亲,令妹若肯俯就,甚所愿也。”二郎曰:“但恐家妹不从耳。”二郎从容为妹言之,徽音唤柳青曰:“取水来洗耳,吾不听污言也。”因以生求婚诗进。徽音见之,呼莲香曰:“取水来洗目,吾不观污词也。吾兄再谈此语,将送吾命江中。”自是二郎不敢言,生亦不敢谑。然生虽有敬慕徽音之意,而不敢为三人并娶之谋。日夜辗转,无可奈何。▯

  一日,将抵家,与二郎别曰:“吾实与兄言,白郎吾表亲,事必与我谋。今白郎已娶琼姐为妻,更有情人奇姐为次,令妹若去,置之何地?若令妹居长,彼必不甘;若令妹居下,堂堂小姐,岂后他人?以吾计之,唯有三人共结姊妹,可以长处和气,不知尊意何如?”生言既毕,因誓不欺。二郎乃与徽音共议,复于生曰:“家妹身为纲常,非贪逸欲。若见白郎,可免失身之患,若论长幼,则亦无意分争。”生曰:“如此则善矣。”翌日,相别。▯

  生自荆州至家,与老仆途中相遇,已喜奇姐事谐。至日,入见老夫人、赵母矣。锦姐出见,面惨流泪。生甚怪之,因问奇姐及陈夫人,老夫人绐以在乡。生见锦娘惨容,力问其故,赵母不得已,言之。生大号恸,昏绝仆地,扶入卧床,昏睡不醒。老夫人祝锦娘曰:“此生远归,伤情特甚,汝为兄妹,便可往省。万一失措,将奈之何!”是夕,锦率诸婢奉侍左右,生殊不与交言,终夜号泣饮水。▯

  次早,往乡祭奠,锦、琼惧其伤生也,遣春英、新珠侍之。生见柩即仆地,移时方苏。如是者四。生之叔见其甚也,代为祭奠,拥生肩舆以归。▯

  生二日不食矣,老夫人彷徨,亲手进食。生不视,老夫人恚曰:“汝欲毙老身乎!既知有陈姨,亦知有我;既知有奇姐,亦知有琼;且彼为子死孝,为女死节,夫复何恨?子岂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忿耶!”赵母亦苦劝,生稍进食。因令人为奇招魂,立主以祀之。奇弟双哥,托锦为之抚养。奇柩在乡,倩人为之守护。以白金为奇女祭田,具簿书为奇综家赀。其招魂词曰:▯▯

  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大之兮。然魂为我死。岂忍舍我而之天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地下兮。然魂欲与我追随,乌能甘心于地下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名山兮。然山盟之情人兮,魂得无望之而堕泪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望沧海兮。然海誓之约未伸,魂得无睹之而流涕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东南兮。然金莲径寸,安能遨游于东南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花前兮。然言寂花容遂减,魂何意于观花兮?哀哉魂也!予之招兮。魂何在乎?在月下兮。然月圆而人未圆,魂何心于玩月兮?▯

  呜乎哀哉兮,滂沱涕下。无处旁求兮,茫茫苦夜。予心凄凄兮,莫知所迓。岂忍灰心兮,乘风超化。反而以思兮,既悲且讶。畴昔楚江兮,梦魂亲炙。静坐澄神兮,精爽相射。乃知魂之所居兮,在吾神明之舍。▯

  呜呼哀哉!魂之来兮,与汝徘徊。予之思兮,肠断九回。生不得见兮,葬则同垓。有如不信兮,皎日鸣雷,兴言及此兮,千古余哀。天实为之兮,谓之何哉。死生定数兮,魂莫伤怀。死为节孝兮,名彻钧台。愧予凉德兮,独恁困颓。魂将佑我兮,酌此金▯。▯▯

  碧梧双凤和鸣▯

  自是,生为锦娘苦劝,渐理家政,稍治姻事矣。然自归后,未尝与琼相见,托锦达情。琼曰:“言别期久,欲见心切。然郎为妹伤情,我亦为妹切念,悲哀情笃,欢爱意溺,且伊迩婚期,愿郎自玉。”锦复于生,生曰:“吾此时忧切

译从此一起同行,路上相互关切,亲密得如同兄弟。二郎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但他始终没有把实情告诉叔父,叔父见徽音节操高尚,劝他一并娶她们。他说:“侄子不是不想,只是既然已经与奇姐立下深盟,此时如果两人都娶,倘若一娶得三,会得罪士大夫,被公众舆论所谴责。即使父母,又能拿我怎么样呢!况且这个女子未必真心,二郎也未必说实话,说要去探明真情,到家后再做安排。”

第二天,他让叔父欺骗二郎说:“我的侄子确实没有议亲,令妹如果肯屈就,那是非常愿意的。”二郎说:“只怕家妹不同意罢了。”二郎从容地向妹妹说了这件事,徽音叫柳青说:“拿水来洗耳朵,我不听污言秽语。”于是把生求婚的诗递进去。徽音看到后,叫莲香说:“拿水来洗眼睛,我不看污词。我哥哥再提这话,我就投江自尽。”从此二郎不敢再提,生也不敢戏弄。然而生虽然有意敬慕徽音,但不敢谋划三人并娶。日夜辗转反侧,无可奈何。

一天,将要到家,他与二郎告别说:“我实在对兄长说,白郎是我的表亲,事情一定会与我商量。现在白郎已经娶了琼姐为妻,又有情人奇姐为妾,令妹如果去了,放在什么位置?如果令妹居长,她一定不甘心;如果令妹居下,堂堂小姐,怎能排在别人后面?依我之计,只有三人结为姊妹,可以长久保持和气,不知尊意如何?”生说完,发誓不欺骗。二郎于是与徽音共同商议,回复生说:“家妹身为纲常,不贪图安逸欲望。如果见到白郎,可以免除失身的祸患,如果论长幼,也无意争抢。”生说:“这样太好了。”第二天,互相告别。

生从荆州回到家,与老仆在途中相遇,已经欢喜奇姐的事办成了。到了那天,进去拜见老夫人、赵母。锦姐出来相见,面色凄惨流泪。生很奇怪,于是问起奇姐和陈夫人,老夫人欺骗说在乡下。生见锦娘面色凄惨,极力追问原因,赵母不得已,说了出来。生大声痛哭,昏倒在地,扶进卧室,昏睡不醒。老夫人对锦娘说:“这人远行归来,伤情特别严重,你是兄妹,就可以去探望。万一失态,将怎么办!”这天晚上,锦娘率领众婢女在旁侍奉,生完全不与她说话,整夜号哭饮水。

第二天早上,去乡下祭奠,锦、琼怕他伤身,派春英、新珠侍奉。生见到棺材就昏倒在地,过了一段时间才苏醒。像这样四次。生的叔父见他太悲痛,代为祭奠,拥着生的肩舆回家。

生两天没吃东西了,老夫人彷徨不安,亲手喂食。生不看,老夫人生气地说:“你想害死我吗!既然知道有陈姨,也知道有我;既然知道有奇姐,也知道有琼;况且她们为子尽孝而死,为女守节而死,还有什么遗憾?你难道不知道天命,而做无益的愤怒吗!”赵母也苦苦劝慰,生稍微进食。于是让人为奇姐招魂,立牌位祭祀她。奇姐的弟弟双哥,托付给锦娘抚养。奇姐的棺材在乡下,请人守护。用白金为奇姐置办祭田,立账簿为奇姐管理家产。那招魂词说:

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在天上啊。然而灵魂为我而死。难道忍心舍弃我而去天上吗?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在地下啊。然而灵魂想与我追随,怎么能甘心在地下呢。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在名山啊。然而山盟的情人啊,灵魂难道望见它而落泪吗?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望着沧海啊。然而海誓的约定未伸张,灵魂难道看见它而流涕吗?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在东南啊。然而金莲径寸,怎么能遨游于东南呢?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在花前啊。然而言语寂静花容就减退,灵魂何必在意观花呢?哀哉灵魂啊!我召唤你。灵魂在哪里?在月下啊。然而月圆而人未圆,灵魂何必有心玩月呢?

呜呼哀哉啊,泪水滂沱。无处旁求啊,茫茫苦夜。我心凄凄啊,不知如何迎接。难道忍心灰心啊,乘风超化。反过来思考啊,既悲且讶。从前楚江啊,梦魂亲炙。静坐澄神啊,精爽相射。才知道灵魂所居啊,在我神明之舍。

呜呼哀哉!灵魂来了啊,与你徘徊。我的思念啊,肠断九回。生前不得见啊,死后同葬。如果不信啊,白日鸣雷,说到这些啊,千古余哀。天实为之啊,能怎样呢。死生定数啊,灵魂莫伤怀。死为节孝啊,名彻钧台。愧我凉德啊,独自困颓。灵魂将保佑我啊,酌此金〇。

碧梧双凤和鸣

从此,生被锦娘苦苦劝慰,逐渐料理家政,稍办婚事。然而自从回家后,未曾与琼相见,托锦传达情意。琼说:“分别期久,想见心切。然而郎为妹妹伤情,我也为妹妹切念,悲哀情笃,欢爱意溺,况且临近婚期,愿郎自珍。”锦回复生,生说:“我此时忧切

,非为风情。但偶有一事,欲见相议耳。”锦问其由,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且出其所作《闺赋》。锦以事告琼,琼曰:“万里远来,若不并娶,彼将何之?吾固非妒妇也。”生托锦以事白之赵母及李老夫人,夫人曰:“琼意何如?”锦曰:“愿。”李老夫人曰:“待吾细思之。”锦曰:“彼边庭远至,若不得婚,必讼于官,似为不雅。”老夫人曰:“娶之不妨。”锦因对生言,生大欢喜。▯

译并非为了风月情事。只是偶然有一件事,想见面商议罢了。”锦询问缘由,书生便将徽音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并且拿出他所作的《闺赋》。锦将此事告知琼,琼说:“他远道而来,如果不一起娶进门,他将去哪里呢?我本来就不是嫉妒的妇人。”书生委托锦将此事禀告赵母和李老夫人,夫人问:“琼的意思如何?”锦说:“愿意。”李老夫人说:“让我仔细考虑一下。”锦说:“他从边远之地来到此处,如果不能成婚,必定会告到官府,似乎不太雅观。”老夫人说:“娶他也没有妨碍。”锦于是对书生说了,书生非常欢喜。

翌日,二郎遣旧媒来言姻事。生正犹豫之际,忽见来仆自荆州回,以生自起行后,父闻总兵遣女回家就亲,惧生为彼所讼,故遣仆致书,命并娶以息争端。生与叔意遂快。复书,请二郎面议。▯

  次日,二郎白马雕鞍,皂盖方旗,侍从锦袍,金铠银镞,仪卫之盛,遂造白郎之门。生与叔衣冠迎接。坐定,二郎曰:“请家姊夫相见。”生笑曰:“不才路次轻诳公子,获罪殊深,愿公见谅。”二郎曰:“早知是吾姊夫,途中不加意痛饮耶?”因两释形骸,款洽言笑。生大设席,二郎痛饮。婚期之议已成,二郎遣人归报徽音。生曰:“吾附去书,看还醒目否?”▯▯

  洗耳尚未干,忽闻佳信至。舟中探花郎,天上乘鸾使,何事重惨凄,应须多娇媚。蓝桥会有期,秋波频转视。

  徽音见之,略无动容。盖平时喜颜不形、德性坚定固然也。▯

  二郎至晚回家,为道详悉。亦治姻具生,涓于五月十一日毕姻。是日也,榴火飞红,灿烂百花迎晓日;莲金献瑞,芬香十里逐和风。满道上百二祥光,一帘中十分春色。车行马骤,广寒宫里女亘娥来;乐奏声闻,阊阖殿前仙侣至。星郎游洛浦,济济跄跄;神女下瑶台,娇娇绰绰。更有丫环数辈,皆仙籍之名;僮仆几人,悉天曹之力士。登筵佳客何殊朱履三千,入幕女宾直赛巫山十二。其物华之盛,仪卫之多,不能尽述也。▯

  客有善为援史者,作《碧梧栖双凤图》以献。生爱之,与徽音、琼姐联诗云:▯▯

  金井碧桐梧(生),高岗双凤呼。五色浮神彩(音),百尺长苍瑚。藻翮翔清汉(琼),风翎入翠图。银床萋奕叶,丹穴试双颅。阿阁朝阳地,楚宫栖凤都。齐声调律吕,合味荐醍醐。比翼终天会,冲霄千仞途。琼枝应向我,徽韵自知吾。绿荫留万载,瑞与九苞符。

  徽音入门之后,侍锦娘、琼姐无不周悉,奉赵母老夫人则尽恭敬。凡于生前有所咨禀,必托锦、琼代言,其贤于人远矣。自是,赵母与生为一家之好,锦娘与生尽始终之情。

  生后擢巍科,登高第,官次翰苑为名士夫。徽音生二子,琼姐生一子,皆擢进士,后琼姐、奇姐、徽音与白生合葬于南洲之南,迄今佳木繁茂,多产芳兰,子孙履墓,里许闻香。世人皆以为和气致祥云。

  卖妻果报录

  张鉴,乃秀水人也,落魄无羁,不事生业,日惟买笑缠头,纵情趋蘖,家计为之一空。其妻纺绩自给,略无怨意。鉴则反生薄幸,谋诸牙婆,贾妻于江南人,得重价焉。▯

  妻负死不往,江南人驱迫下船。载至一处,四面都水乡,茂林中,崇垣叠屋。扣门,有老妪出,喜曰:“行货至矣。”须臾,扌卒鉴妻入一室,木桶旋绕,不异囹圄。其中有妇十余,或有愁眉而坐者,或有挥涕而立者。鉴妻与俱终日不食,惟号泣以求死。守者怒究其故,鉴妻绐之曰:“妾有金饰一匣,乃亡母所贻者,因夫浪费,不与之知,寄在邻家,自以不忍舍去也。”守者闻言,告于主人,欲利所有,不逆其诈也。遂复载之回。至,则鉴妻奔走叫冤,邻众悉聚。江南人被擒到官。比及拘鉴,先已遁去矣。情竟不白。▯

  余适遇鉴妻,道及其事,因作《卖妇叹》一篇,欲献执政而不果,并载此集,以警世云:▯▯

  “西家有女少且妍,嫁与东邻恶少年。可怜一旦成反目,宝剑拟绝瑶琴弦。西南有等拘人虎,潜令牙妪来吾所。百金无吝买佳人,落花已被风为主。悠悠夜抵武林村,独舍无邻牢闭门。其中坐卧多女伴,彼此泣下难相存。置身如在囹圄内,鹄寡鸾孤不成对。掠人更待掠人来,此时计财宁计类。晨昏逼逐下江船,江水茫茫恨接天。回首乡关云树隔,未知落在阿谁边。假令卖作良人妇,以顺相从尚不故。若教为妾得专房,负妨招嫌恩不固。又或卖为富家奴,汲水负薪历苦途。供承少错即凌虐,有路难归空怨夫。无端堕落风尘里,向人强以悲为喜。知心日少恶交多,送旧迎新如免死。人间情爱莫妻孥,忍暂何异具起徒。寄言并致买

译第二天,二郎派旧日的媒人来谈婚事。书生正犹豫不决时,忽然看见从荆州回来的仆人,说自从书生起身出发后,父亲听说总兵把女儿送回家成亲,害怕书生被对方告状,所以派仆人送信来,命令一并娶回以平息争端。书生和叔父的心意于是畅快。回信,请二郎当面商议。

次日,二郎骑着白马,配有雕花马鞍,黑色车盖,方形旗帜,侍从穿着锦袍,佩戴金甲银箭,仪仗护卫的盛况,于是来到白郎的家门。书生和叔父穿戴整齐迎接。坐定后,二郎说:“请家兄相见。”书生笑着说:“我不才在路上轻率地欺骗了公子,获罪极深,希望公子能原谅。”二郎说:“早知道是家兄,途中怎么不尽情痛饮呢?”于是两人放下拘束,亲切交谈欢笑。书生大摆宴席,二郎尽情畅饮。婚期的商议已经确定,二郎派人回去报告好消息。书生说:“我附上书信,看看是否还醒目?”

洗耳尚未干,忽然听到好消息到来。舟中的探花郎,天上的乘鸾使者,为何事又显凄惨,应当需要更多娇媚。蓝桥相会有期,秋波频频转动视线。

徽音看到后,略微没有动容。大概是因为平时喜悦不形于色、德性坚定本来如此。

二郎傍晚回家,详细告知了情况。也准备了婚嫁器具,选定在五月十一日完成婚礼。这一天,石榴花如火般飞红,灿烂百花迎接清晨的太阳;莲花金黄献瑞,芬芳十里追逐和煦的风。满路上百二祥光,一帘中十分春色。车行马跑,广寒宫里的嫦娥来了;音乐奏响声音传遍,阊阖殿前的仙侣到了。星郎游历洛浦,整齐有序;神女下瑶台,娇美绰约。更有丫鬟数人,都是仙籍之名;僮仆几人,全是天曹的力士。登席的佳客何尝不是朱履三千,入幕的女宾直赛巫山十二。那物产的丰盛,仪仗的众多,不能尽述。

有擅长援用史实的客人,作《碧梧栖双凤图》献上。书生喜爱它,与徽音、琼姐联诗说:

金井碧桐梧(生),高岗双凤呼。五色浮神彩(音),百尺长苍瑚。藻翮翔清汉(琼),风翎入翠图。银床萋奕叶,丹穴试双颅。阿阁朝阳地,楚宫栖凤都。齐声调律吕,合味荐醍醐。比翼终天会,冲霄千仞途。琼枝应向我,徽韵自知吾。绿荫留万载,瑞与九苞符。

徽音进门之后,侍奉锦娘、琼姐无不周到细致,侍奉赵母老夫人则极其恭敬。凡是对于书生有所咨询禀告,必定托付锦娘、琼姐代为转达,她的贤德远超常人。从此,赵母与书生成为一家之好,锦娘与书生尽始终之情。

书生后来考中高科,登第高位,官至翰苑成为名士大夫。徽音生了两个儿子,琼姐生了一个儿子,都考中进士,后来琼姐、奇姐、徽音与白生合葬在南洲之南,至今佳木繁茂,多产芳兰,子孙扫墓,里许闻香。世人都认为是和气致祥云。

卖妻果报录

张鉴,是秀水人,落魄无羁,不从事生计,每天只是买笑缠头,纵情饮酒,家计因此一空。他的妻子纺绩自给,略无怨意。张鉴反而生出薄幸之心,谋划给牙婆,将妻子卖给江南人,得到了重价。

妻子宁死不去,江南人驱迫下船。载到一处,四面都是水乡,茂密树林中,高墙叠屋。敲门,有老妪出来,高兴地说:“货物到了。”不一会儿,拉着张鉴的妻子进入一间屋子,木桶环绕,不异于牢狱。其中有妇女十余人,有的愁眉而坐,有的挥泪而立。张鉴的妻子与她们整天不食,只号哭求死。看守者愤怒追究原因,张鉴的妻子欺骗他说:“我有一匣金饰,是亡母所赠,因为丈夫浪费,不让他知道,寄在邻居家,自己不忍舍弃。”看守者闻言,告诉主人,想要得到所有财物,不违背她的欺诈。于是又载她回去。到了,张鉴的妻子奔走叫冤,邻居众人全部聚集。江南人被擒到官府。等到拘捕张鉴,他已经逃走了。事情终究没有澄清。

我恰好遇到张鉴的妻子,谈到这件事,于是作《卖妇叹》一篇,想献给执政者而没有成功,一并收录在此集中,以警示世人:

“西家有女少且妍,嫁与东邻恶少年。可怜一旦成反目,宝剑拟绝瑶琴弦。西南有等拘人虎,潜令牙妪来吾所。百金无吝买佳人,落花已被风为主。悠悠夜抵武林村,独舍无邻牢闭门。其中坐卧多女伴,彼此泣下难相存。置身如在囹圄内,鹄寡鸾孤不成对。掠人更待掠人来,此时计财宁计类。晨昏逼逐下江船,江水茫茫恨接天。回首乡关云树隔,未知落在阿谁边。假令卖作良人妇,以顺相从尚不故。若教为妾得专房,负妨招嫌恩不固。又或卖为富家奴,汲水负薪历苦途。供承少错即凌虐,有路难归空怨夫。无端堕落风尘里,向人强以悲为喜。知心日少恶交多,送旧迎新如免死。人间情爱莫妻孥,忍暂何异具起徒。寄言并致买

臣妇,贫贱相守当永图。”▯

译臣的妻子,在贫贱中相互扶持,应当做长远的打算。

江南人深恨鉴妻之诈,不吝千金赎之,系以铁钮,恣加捶楚,不胜痛苦。过江时议欲卖与娼家。鉴妻受责颇多,绝粒又久,卧病竟不起矣。一日,忽长吁而逝,黑气弥漫,口有巨蛇跃出。居人甚骇,买棺贮而瘗之。▯

  时遇医人经其处,草际见蛇蜕一条,腮下红白,异而收于囊,将为药饵之料。是夜,即梦少妇拜于前曰:“妾,秀水人也,被夫卖至此地,不愿忍辱偷生,已致珠沉玉碎。但关山迢递,冤气趑趄。今公有龙舌之游,妾敢效骥尾之托,万弗疑拒,为幸!”言讫大恸。医人遂觉,反覆思之,莫晓梦妇所谓。及至嘉兴东栅外,少憩白莲寺前,药囊中闻阁阁之声,极力不能举。怪而启之,见蛇蜕化为白蛇,奋迅??湖而去。停望间,隔岸车水人倏然拥佛。急望其处,则蛇将一人噬其咽喉,绞结而难释。久之,人蛇俱死矣。审知其人即张鉴,昔尝卖妻于江南,其地即龙舌头上。始悟梦妇变幻之灵,报复之速。呜呼!人其可不慎欤?▯

  联咏录

  秀水通越门外二里,有潴水一潭,潭面广百步,而深则不可测也。且西受天目杭山诸源,湍急莫御。是以天气清朗,有白光三道起自潭中,直冲霄汉,数里外人及见之。若遇阴霾,则波涛汹恶,往往为舟楫患。五代时,异僧行云者经其处,指潭叹曰:“西南险害,无是过也!我当为大众息之。”遂聚土实潭,建殿其上。落成之夕,三光复自土中突起,僧曰:“吾几误矣!”即设高案置香案,自诵咒于案下,光遂收散达旦,僧即筑土求材,临流建庙,题曰“龙王之祠”。其三光起处,又造二浮图以镇。水势既平,湖冲又杀,往来者便之感之。于是钱王赐额“保安”,赠行云为“保安禅主”。及宋,改“景德禅寺”,至今仍之。▯

  迄元至正中,有曹睿辈宦游过此,登饮其间,用唐人句分韵赋诗。忽一老人长髯深眼,骨肉峥峥,飘然策杖而至,曰:“老夫去此甚迩,闻诸君高怀,不揣驽朽,亦欲效一颦于英达之前,何如?”诸人心虽嫌异,姑缓而止之。睿即首倡云:▯▯

  “清晨出城郭,悠然振尘缨。仰观天宇宙,倚瞩川原平。竹树自潇洒,禽鸟相和鸣。龙渊古招提,飞盖集群英。唱酬出金石,提携杂瓶罂。丈夫贵旷达,细故奚足婴?道义山岳重,轩冕鸿毛轻。素心苟不渝,亦足安吾生。

  范恂继咏:▯▯

  凌晨访古刹,幽气集柱阿。雕甍旭日炫,维宇晴云摩。疏松奏笙簧,修竹唱凤珂。禅翁素所随,名流世来过。俯涧漱寒溜,涉登扣翠萝。渝茗佐芳醑,谈玄间商歌。遂令尘土壤,如濯清波。兹景诚奇逢,追游亦岂多?流光逐波澜,飞翼拔高柯。赋诗留苔萍,千载期不磨。▯▯

  牛谅继咏:▯▯

  灵湫闷驯龙,古殿敌金粟。僧归林下定,云傍檐端宿。伊余陪雅集,于此避炎酷。息阴悟道性,息静外荣辱。坐石飞清觞,堪欢白日速。别去将何如,留诗满新竹。▯

  徐一夔继咏:▯▯

  野旷天愈豁,川平路如断。不知何朝寺,突兀古湖岸。潭埋白云没,林密翠霏乱。胜地自潇洒,七月流将半。合并信难得,通塞奚足算!广文厌官舍,亦此事萧散。风棂爵屡行,萝灯席频换。但觉清啸发,宁顾白日旰?吾欲记兹游,扫壁分弱翰。

  睿因请于老人,老人随口而应:▯▯

  忆昔壮得志,云雷任摩挲。指顾感蛟鲸,叱咤驱风波。已矣而今老,悠悠困江河。良会岂曾识,意契即笑歌。夕歌恋松柱,晚风洒蒲荷。流霞杂轻烟,凌乱袭袂罗。佳景洽高谊,何妨醉颜酡,因嗟开山子,空堂负秋萝。生年几能百,时光度槐柯。名利钓人饵,青冢豪杰多。

  笑彼奔走生,自苦同蚕蛾。经营计长久,一朝委汤锅。世路且险测,杯弈藏干戈。达人尚高隐,乌帽甘清蓑。江花脂粉胜,林鸟宫商和。石枕待春睡,新刍贮银螺。对此引深乐,天地奈我何!

  吟毕,众人骇然敬服,不以野老视焉。因请名问答,老人曰:“予龙姓,讳云,字子渊,别号江湖游客。家本山之西

译江南人深深痛恨张鉴妻子的欺诈,不惜千金将她赎回,用铁环锁住她,肆意鞭打,她无法忍受痛苦。过江时,人们商议要把她卖给妓院。张鉴妻子遭受责打很多,绝食又很久,卧病最终没能起来。一天,忽然长叹一声死去,黑气弥漫,口中有一条大蛇跳出来。居民非常害怕,买了棺材装殓并埋葬了她。

当时有位医生经过那里,在草丛间看见一条蛇蜕,腮下红白相间,觉得奇怪便收进药囊,打算作为药材原料。当晚,医生梦见一位年轻妇人拜在他面前说:“我是秀水人,被丈夫卖到这里,不愿忍辱偷生,致使珠沉玉碎。只是关山遥远,冤气徘徊。现在您有龙舌之游(指去龙舌头的行程),我敢像附骥尾一样托付给您,千万不要怀疑拒绝,那就太好了!”说完大哭。医生于是醒来,反复思考,不明白梦中妇人所说的意思。等到到达嘉兴东栅外,在白莲寺前稍作休息,药囊中听到格格的声音,用力也提不起来。觉得奇怪便打开药囊,看见蛇蜕变成了一条白蛇,奋起迅速游向湖中而去。停步观望间,对岸车水马龙的人突然簇拥着佛像。急忙望向那里,只见蛇正咬住一个人的咽喉,绞紧难以松开。过了很久,人和蛇都死了。仔细查问才知道那人就是张鉴,曾经把妻子卖到江南,那地方就是龙舌头。这才明白梦中妇人变幻之灵验,报复之迅速。唉!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联咏录

秀水通越门外二里,有一个蓄水潭,潭面宽约百步,而深度不可测量。而且西边接纳天目山、杭山等水源,水流湍急无法阻挡。因此天气晴朗时,有三道白光从潭中升起,直冲云霄,几里外的人都能看见。如果遇到阴雨晦暗,则波涛汹涌恶劣,常常成为船只的祸患。五代时,一位名叫云行的奇异僧人经过那里,指着潭叹息说:“西南的险恶危害,没有超过这里的!我应当为大众平息它。”于是聚土填实潭水,在上面建造殿堂。落成当晚,三道白光再次从土中突起,僧人说:“我差点错了!”随即设置高案放置香案,自己在案下诵咒,白光于是收敛消散直到天亮,僧人便筑土寻求材料,临水建庙,题名为“龙王之祠”。在那三道白光升起的地方,又建造两座佛塔来镇压。水势既已平定,湖冲又减弱,往来的人便利并感激他。于是吴越国王赐匾额“保安”,赠行云为“保安禅主”。到了宋代,改名为“景德禅寺”,至今仍然如此。

到了元代至正年间,有曹睿等人宦游经过这里,登临饮酒其间,用唐人诗句分韵赋诗。忽然一位老人长须深眼,骨骼峥嵘,飘然拄杖而来,说:“老夫离这里很近,听说各位有高怀,不揣自己驽钝腐朽,也想在英才面前效颦一下,如何?”众人心里虽然嫌弃他怪异,姑且缓缓让他停下。曹睿便首先唱和说:

“清晨出城郭,悠然振尘缨。仰观天宇宙,倚瞩川原平。竹树自潇洒,禽鸟相和鸣。龙渊古招提,飞盖集群英。唱酬出金石,提携杂瓶罂。丈夫贵旷达,细故奚足婴?道义山岳重,轩冕鸿毛轻。素心苟不渝,亦足安吾生。”

范恂接着咏唱:

“凌晨访古刹,幽气集柱阿。雕甍旭日炫,维宇晴云摩。疏松奏笙簧,修竹唱凤珂。禅翁素所随,名流世来过。俯涧漱寒溜,涉登扣翠萝。渝茗佐芳醑,谈玄间商歌。遂令尘土壤,如濯清波。兹景诚奇逢,追游亦岂多?流光逐波澜,飞翼拔高柯。赋诗留苔萍,千载期不磨。”

牛谅接着咏唱:

“灵湫闷驯龙,古殿敌金粟。僧归林下定,云傍檐端宿。伊余陪雅集,于此避炎酷。息阴悟道性,息静外荣辱。坐石飞清觞,堪欢白日速。别去将何如,留诗满新竹。”

徐一夔接着咏唱:

“野旷天愈豁,川平路如断。不知何朝寺,突兀古湖岸。潭埋白云没,林密翠霏乱。胜地自潇洒,七月流将半。合并信难得,通塞奚足算!广文厌官舍,亦此事萧散。风棂爵屡行,萝灯席频换。但觉清啸发,宁顾白日旰?吾欲记兹游,扫壁分弱翰。”

曹睿于是向老人请教,老人随口应答:

“忆昔壮得志,云雷任摩挲。指顾感蛟鲸,叱咤驱风波。已矣而今老,悠悠困江河。良会岂曾识,意契即笑歌。夕歌恋松柱,晚风洒蒲荷。流霞杂轻烟,凌乱袭袂罗。佳景洽高谊,何妨醉颜酡,因嗟开山子,空堂负秋萝。生年几能百,时光度槐柯。名利钓人饵,青冢豪杰多。

笑彼奔走生,自苦同蚕蛾。经营计长久,一朝委汤锅。世路且险测,杯弈藏干戈。达人尚高隐,乌帽甘清蓑。江花脂粉胜,林鸟宫商和。石枕待春睡,新刍贮银螺。对此引深乐,天地奈我何!”

吟诵完毕,众人惊骇敬服,不再把他当作山野老人看待。于是请教姓名,老人说:“我姓龙,名云,字子渊,别号江湖游客。家本来在山之西

,来有年矣。”众人喜,遂相与极谈,飞觞流饮。及酒阑兴尽,命彻登舟。老人拱手言曰:“顷侧行旌,承不以樗鄙相拒,敢献一语酬报诸君,何如?众皆应曰:“愿受教。”老人曰:“诸君夜发,以程计两日后当过钱塘。但遇江风初动,有黑云自西北行南,慎弗轻躁取悔。斯时也,果验愚言忠益,不敢枉谢,得求殿宇新之,则吾邻有光多矣,将不胜于谢乎?”众人口诺心非,相礼而别。未数步,回顾老人,忽不见矣。众皆壮年豪迈,不以为意,急行舟去。▯

译已经来了一年多了。”众人很高兴,于是互相尽情交谈,举杯畅饮。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兴致也尽了,便让人收拾东西上船。老人拱手说道:“刚才承蒙各位没有因为我的粗陋鄙薄而拒绝我,我斗胆献上一句话来酬谢各位,怎么样?”众人都回答说:“愿意接受指教。”老人说:“各位今夜出发,按行程计算,两天后应当经过钱塘。只要遇到江风刚开始吹动,有黑云从西北方向往南移动,千万不要轻率急躁而招致后悔。到那时,如果我的忠言确实应验了,不敢白白接受感谢,只求你们修缮一下我的庙宇,那么我的邻居就会增添光彩了,这难道不比感谢更好吗?”众人口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互相行礼后分别。没走出几步,回头再看老人,忽然不见了。众人都年轻气盛,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急忙驾船离去。

及两日后,早至钱塘江上。风敛日融,江面平静犹地,欲过者争舟而趁。恂、谅、一夔促装使发,惟曹睿曰:“诸兄忆景德老人之言乎?吾辈非报急传烽、捕亡追敌者,纵迟半日,何误于身?岂必茫茫然效商贩为得耶?”三人相笑而止。笑未已,风果自西徐来,又黑云四五阵从北南向。睿曰:“一验矣。”三人曰:“试少待。”顷间,黑云中雷雨大布,狂风四作,满江浪势连天,如牛马奔突之状。争过者数百人,一旦尽葬鱼腹,惜哉!曹睿因指谓曰:“诸兄以为何如?”三人失色相谢,睿曰:“烂额焦头,何如徙薪曲突?此无知魏先平陈受赏,君子美其干本不忘也。今非此老预告,则吾属亦化波心一沤矣,何能携手复相语哉!”三人曰:“诚如兄言。”▯

  遂送棹三塔湾下,访其曾,俱言西邻无龙姓之宅。曹睿默然良久。曰:“噫!可知矣,咏诗起联及名号寓意,宛然一龙神也,何疑!其祠居寺石,故曰‘西邻’;所谓‘名利钓人饵,世路且险测’诸言,警悟于吾辈甚谆切也。愚昧凡资,自不能释其意耳。”遂相与洁牲肴拜〖于祠下,以伸谢之。又各出白金三十斤为新殿之费,有僧某,辞不敢领,睿等谓曰:“王之指救,再生大德也,虽欲市珠投报,水路难通,在耳教言,何忍忘者,况有身则能孚财,今纵无财,独不愈于无身乎?尔能敬忠其事,在山门亦孔荣矣,何用辞!”且顾谓二人曰:“一宦劳身,几尔寄魂水府,幸存弱质,何当复蹈危途?不若听鸟家山,看花故里,醉眠风月光中,以副龙神讽嘱之意。不然,汤锅之祸信踵弊春蚕矣,能不畏哉!”三人皆唯唯应。即日同章告养,托病归田,可谓卓然达矣。今以“龙渊胜境”匾其门,盖亦承此意欤?▯

  卧云幽士评:▯▯

  世有契约借贷而反面不肯偿,乞暗蚤明而劳身亦恋禄者多也。今睿等虽免于难,使他人处此,反以福幸为自致矣,何能念及景德老人之言乎?况又非追索邀求而舍金如丸弹,非犯嫌被论而弃位如敝屣,卒能不负龙神所望,岂不诚贤达哉?

  酒蘖迷人传

  元末有姓姜者,名应兆,世业耕教,为人谨且厚,里人多称之。然性恶酒,虽气亦不欲入息。遇乡社会饮,则蹙容不满,曰:“食以谷为主,何事糟粕味耶?”日迈,邻老饮醉,身软不能支,姜因而扶归。见袖中块然,探之,金也。私自忖曰:“田野无知,得此不为盗。况人昏路远,岂意我为?”遂窃入已,及归,酒醒,觅金,金已亡矣,邻老泣于家曰:“吾子以冤事盂于官,三年不为理,吾子再诉之,官怒其梗顽,强以入罪,例准银为赎。吾老且病,何忍吾子久系缧绁中?乃典田鬻屋,得金一锭,昨醉遗途中,落他人之手。前以为虽失吾业,犹可以有吾子也,今并而无之,吾死矣。夫苟且所言,愿分半为谢。”姜虽闻其哀怨,未言,竟不动意。▯

  是夕二更时,一馆生读倦,暂憩几上,闻门外啾唧有声。谛听之,有人似欲进者,喝曰:“汝何物,敢行阻我?”又有人似执门者,应曰:“我乃山桃厉鬼,司人门户,若遇妖魅,必斧而啖之。尔乃何物,抗然冒进,抑未知吾斧耶?”斯人徐谓曰;’汝不识我,无怪其言之倨也。我姓米,字香夫,号冽泉清士。始祖醴酪君,起迹庖羲时,封居醉乡,不与夷狄氏善,族遂蕃衍,名通与禹、方将大用,奈为奸人所谗,疏斥而不录。延至夏桀,进秩瑶台士卿,与肉山脯林相左右。及事商,复遭际于桀,膺长夜之宠,以此名重天下。周遂计之,作诰数我,谪我为青州从事,我悔艾,即奋然修改。当春秋战国间,默然懒事,不求合于人。二世僭兴,念人主如六骥驰隙,乃悉耳目,穷心志,索我于荒寥穷散中,昼尔与俱,宵尔与游,脱有不见,则深思而呼召,亲幸之专,虽斯、高不能及也。自是我益尊,职益重,朝野群然慕其风味。故汉高仗我毙白帝于泽中,宋祖得予释兵权于席上。竹林助刘、阮之清声,禁掖发李贺之才思。子思辞我于馈者,可尽孝以明廉;

译过了两天,众人清晨到达钱塘江上。风停日暖,江面平静如地,想要渡江的人争着上船抢渡。恂、谅、一夔催促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只有曹睿说:“各位兄长还记得景德老人的话吗?我们不是传递紧急军情、追捕逃犯或追击敌人的,即使晚半天,对性命有什么妨碍?难道一定要迷迷糊糊地效仿商贩那样争抢吗?”三人相视一笑,便停止了催促。笑声还未停歇,风果然从西边缓缓吹来,又有四五阵黑云从北向南飘来。曹睿说:“这就验证了。”三人说:“试着稍等片刻。”顷刻间,黑云中雷雨大作,狂风四面刮起,满江浪涛连天,如同牛马奔腾冲撞的样子。争着渡江的数百人,一下子全部葬身鱼腹,真是可惜!曹睿于是指着江面说:“各位兄长以为如何?”三人吓得变了脸色,向曹睿道谢,曹睿说:“被火烧得头烂额焦,哪里比得上事先移开柴草、弯曲烟囱防患于未然?这就是魏国先平定陈国后接受奖赏,君子赞美他做事不忘根本的原因。今天若不是这位老人预先告知,那么我们这些人也就化作江心一个水泡了,怎么能携手再互相交谈呢!”三人说:“确实像兄长所说。”

于是他们划船到三塔湾下,拜访那位曾姓的人,都说西邻没有姓龙的宅第。曹睿沉默了很久。说:“唉!可以知道了,那首诗的起联以及名号的寓意,分明就是一位龙神,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的祠堂位于寺庙的石旁,所以说‘西邻’;所谓‘名利是钓人的诱饵,世间道路艰险难测’这些话,对我们这些人的警示非常恳切。我们愚昧平庸,自然不能领会其中的深意罢了。”于是大家一起备办洁净的祭品在祠下祭拜,以表达谢意。又各自拿出三十斤白银作为新建殿堂的费用,有个僧人推辞不敢接受,曹睿等人对他说:“您指路相救,有再生之恩,即使想买珍珠来报答,水路不通,但您的教诲之言,怎么忍心忘记呢?况且有生命才能拥有财富,现在即使没有财富,难道不比没有生命好吗?您能恭敬忠诚地处理这件事,在寺门内也是很大的荣耀了,何必推辞!”并且回头对另外两人说:“做官劳累身心,几乎让你们把魂魄寄托在水府,幸好还留着这副弱小的身躯,哪里应当再踏上危险的道路?不如听从鸟鸣山幽,在故乡看花,醉卧在风月之中,以符合龙神讽谏嘱咐的心意。不然的话,像汤锅煮死那样的灾祸确实会像残破的春蚕一样接踵而至,能不害怕吗!”三人都恭敬地答应。当天一同向朝廷请求告老还乡,托病辞官归田,可以说是卓越通达了。现在用“龙渊胜境”的匾额挂在他们家门上,大概也是秉承这个意思吧?

卧云幽士评论:

世上有签订契约借贷却反脸不肯偿还,暗中早知危险却仍为俸禄而劳累身心的人很多。如今曹睿等人虽然免于灾难,假使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地,反而会把福幸当作是自己努力得来的,怎么能想到景德老人的话呢?况且又不是追索索取而舍弃金钱如弹丸般轻易,也不是担心嫌疑被议论而抛弃官位如破鞋般随意,最终能够不辜负龙神的期望,难道不确实是贤达之人吗?

酒蘖迷人传

元朝末年有个姓姜的人,名叫应兆,世代从事耕种教化,为人谨慎且宽厚,乡里人多称赞他。但他生性厌恶酒,即使闻到酒气也不愿呼吸。遇到乡社聚会饮酒,他就皱着眉头很不高兴,说:“饮食以谷物为主,为什么要沾染糟粕的味道呢?”日子久了,邻居老人喝醉了,身体软弱不能支撑,姜应兆于是扶他回家。看见他袖中有一块东西,伸手一摸,是金子。私下心想:“乡下人无知,得到这个不会去偷盗。况且人昏沉路远,难道会怀疑是我吗?”于是偷偷据为己有。等到回家,老人酒醒,寻找金子,金子已经不见了,邻居老人在家里哭泣说:“我的儿子因为冤事被官府拘押,三年没有审理,我的儿子再次申诉,官府恼怒他固执,强行定罪,按例准许用银子赎罪。我年老多病,怎么忍心让我的儿子长期关在牢狱中?于是典当田地变卖房屋,得到一锭金子,昨天喝醉遗落在路上,落入他人之手。以前以为虽然失去了家业,还可以保住我的儿子,现在连家业和儿子都保不住了,我活不成了。刚才所说的话,愿意分一半金子作为酬谢。”姜应兆虽然听到他的哀怨,没有说话,竟然不动心。

这天晚上二更时分,一个馆舍的学生读书疲倦,暂时趴在桌上休息,听见门外有细微的声音。仔细听,有人似乎想要进来,他喝斥道:“你是何物,敢阻挡我?”又有人似乎拿着门,回答说:“我是山桃厉鬼,掌管人的门户,如果遇到妖魅,一定用斧头砍了吃掉。你是什么东西,竟然冒然闯入,难道不知道我的斧头吗?”这个人慢慢说:“你不认识我,难怪你说话如此傲慢。我姓米,字香夫,号冽泉清士。始祖醴酪君,兴起于庖羲时代,封居醉乡,不与夷狄友好,家族于是繁衍,名声通达,与禹、方将大有作为,无奈被奸人谗言中伤,被疏远排斥而不被录用。延续到夏桀时,晋升为瑶台士卿,与肉山脯林相伴左右。等到侍奉商朝,又遭遇像桀那样的君主,承受长夜之宠,因此名重天下。周朝于是算计我,作诰文多次指责我,贬谪我为青州从事,我悔改,就奋然改正。在春秋战国期间,沉默懒于做事,不求与人合群。秦二世僭越兴起,念及人主如六匹骏马驰过缝隙般短暂,于是竭尽耳目,穷尽心志,在荒凉分散的地方寻找我,白天与我在一起,夜晚与我游玩,如果有不见我的时候,就深思并呼唤我,亲近宠幸之专一,即使是斯、高也不能比。从此我更加尊贵,职位更加重要,朝野上下都羡慕我的风味。所以汉高祖凭借我消灭白帝于沼泽中,宋太祖凭借我解除兵权于席上。竹林助长了刘、阮的清高名声,禁掖激发了李贺的才思。子思在馈赠时拒绝我,可以尽孝道以表明廉洁;

寇准假我于澶渊,能安居而退虏。既颓阮氏之玉山,复入党家之锦幕。潜身比舍,敢夸毕卓豪情;息火成都,用显栾巴妙术。染海棠之号于杨妃,健草圣之豪之和旭。邀欢戚里,张镇周之尽法全恩;取令贼营,郭令公之出奇破敌。流芳靡世,统裔延长,自宋讫今,声名犹在。吾奉天帝命,来游汝家,纵欲持一斧以相拒,亦无奈我何!”人又曰:“果汝所说,世第若高远矣。然我非博古者,请再明之。”又似人答曰:“汝犹未解乎?我世掌天下趋蘖事,非木怪禽妖之比,是以享幽非我不格,洽人无我不欢,敬我者圣贤致号,爱我者歌曲怡情,行己在清浊间,而处众则醇知也。尔欲知我,云尔已矣,他何有哉。”似执门者又问曰:“然则汝业何事?”似欲进者又答曰:“吾尝病软饱,因厌事,然犹日能与高阳徒偕竹叶、椒葩、霞泉、雪液辈五六人,泛水登山,穿花步月,无不在耳。倦则甜然一枕,事且不能扰也,况本无乎!”似执门者遂叹曰:“汝真乐人矣,不识今何所居?”似欲进者复曰:“居虽不一,但随寓所安。或市桥启肆。或湖舍悬帘;或清酿乎田家,或黄封之御院,或冲寒于雪朝茅屋之中,或遣兴于雨夕蓬窗之下;或随僬檐而穿云,或侣渔舟而钓月;或被儒貂,兴至吟斋,或因妓▯,换归舞阁。广哉居乎,遇使然也,皆非吾所愿也。岂若红杏树中,黄花篱下,小门流水,燕影莺声,使牧子放牛新草,行人系马垂杨,对持瓦砾之樽,以谙茅柴之味,心始陶陶然乐矣。何必优妓佐之,鼓舞维之,牌役强之,徒自取劳苦为哉!”问者又曰:“审汝言,尔殆鬼于酒者。今是之来,祸福抑何所主?”欲进者笑曰:“非敢为蘖耗之耳。主人亏行,阴窃人急迫之财,致父子无措,几死非命,上帝阴行谴罚,念汝家世有德于乡,不忍即殛,姑使我迷溺而报之也。”问者又曰:“主人性俭饮,纵耗奚益?”欲进者答曰:“第自有处。”人又问曰:“吾闻酒有德,自古尚之,汝反欲为术,蘖于人果何术以逞耶?”欲进者答曰:“居,居,与汝语!当某宾主应酬,礼恭迎肃,钟磬焉,诗歌焉,衣冠楚楚,言语雍雍,虽进退俯仰间必中节度,此上饮也。我相之。及至杯盘狼藉,笑谑欢呼。攘臂厅中,僭阶越坐,始虽少闲乎礼,终必忘长幼、略尊卑,一惟以和乐为快,此中饮也,我主之,又有沽醪市脯,敛分派钱,撰号呼名,笑骂交错,归则携手街途,口似曲而糊模,身欲行而倾侧,日习为常、不以家为意者,下饮也,我阴使之。然犹未甚也。至若提壶市上,乞汁土番间,踝跣伛偻,成行逐伙,夜则寄梦桥亭,晓则悬飘寺宇,蚁虱为邻而腥膻为袭,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困苦之也。又有承祖父之厚遗,不思守继,而乃酷与莲花君合,日挈无赖之徒,挥金纵饮,虽良朋至戚瞑眩切救而不入,必至房易主主,子妾依人,犹且遑遑然鼻嗅心香,思欲一灶吸以偿愿,千方求办,弗得弗止,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沉昏之也。又有饕晕浆于显者,仰饮食于相知,迎走趋陪,终宵不厌,及其口腹相忤,量不胜贪,头重足轻,顺入者悖也,浊气熏人,视沟渠溷厕中以为枕席在是矣,恬然眠卧而莫觉,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坐刂辱之也。又有被醉使狂,寻嗔生事,不合则拳足相加,或伤人,或杀人,由是羁縻官府,桎梏囹圄,伤者枝条,杀者抵死,罪未成而家先败,悔救何能及哉!若而人者,又岂非我有以颠倒之邪?”问者良久谓曰:“饮酌皆前定,果有之乎!合我且退,尔且行。”啾唧之声遂息。馆生大骇,及明,亦不敢泄。▯

译寇准在澶渊借给我力量,能够安居而退却敌虏。既然推倒了阮籍的玉山,又进入了党家的锦幕。隐藏身形在邻舍,敢夸耀毕卓的豪情;在成都熄灭灯火,用来显示栾巴的妙术。将海棠的雅号染给杨贵妃,使草书圣豪的张旭更加健笔。在皇亲国戚中邀欢作乐,像张镇周那样尽法全恩;在贼营中获取命令,像郭令公那样出奇破敌。流芳于世,统绪延长,从宋朝到现在,声名犹在。我奉天帝之命,来游历你家,纵然你想拿一把斧头来抗拒我,也无可奈何!”那人又说:“果然如你所说,世第若高远矣。然而我不是博古之人,请再说明一下。”又像人回答说:“你还不懂吗?我世代掌管天下酿酒之事,不是木怪禽妖之比,所以幽暗之处没有我不到的,与人交往没有我不快乐的,尊敬我的人圣贤致号,爱我的人歌曲怡情,行为在清浊之间,而处在众人之中则醇知也。你想了解我,说这些就够了,其他还有什么呢。”像守门的人又问:“那么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像要进去的人又回答说:“我曾经患有软饱病,因此厌恶世事,但仍然每天能与高阳徒偕同竹叶、椒葩、霞泉、雪液等五六人,泛水登山,穿花步月,无所不在。疲倦了就甜甜地睡一觉,事情也不能打扰我,何况本来就没有呢!”像守门的人于是感叹道:“你真是一个快乐的人啊,不知道现在住在哪里?”像要进去的人又回答说:“居住的地方虽然不一,但随寓所安。或在市桥开店,或在湖舍悬帘;或在田家清酿,或在御院黄封,或在雪朝茅屋中冲寒,或在雨夕蓬窗下遣兴;或随僬檐而穿云,或侣渔舟而钓月;或被儒貂,兴至吟斋,或因妓〇,换归舞阁。居住的地方广大啊,遇使然也,皆非吾所愿也。哪里比得上红杏树中,黄花篱下,小门流水,燕影莺声,使牧子放牛新草,行人系马垂杨,对持瓦砾之樽,以谙茅柴之味,心始陶陶然乐矣。何必优妓佐之,鼓舞维之,牌役强之,徒自取劳苦为哉!”问者又曰:“审汝言,尔殆鬼于酒者。今是之来,祸福抑何所主?”欲进者笑曰:“非敢为蘖耗之耳。主人亏行,阴窃人急迫之财,致父子无措,几死非命,上帝阴行谴罚,念汝家世有德于乡,不忍即殛,姑使我迷溺而报之也。”问者又曰:“主人性俭饮,纵耗奚益?”欲进者答曰:“第自有处。”人又问曰:“吾闻酒有德,自古尚之,汝反欲为术,蘖于人果何术以逞耶?”欲进者答曰:“居,居,与汝语!当某宾主应酬,礼恭迎肃,钟磬焉,诗歌焉,衣冠楚楚,言语雍雍,虽进退俯仰间必中节度,此上饮也。我相之。及至杯盘狼藉,笑谑欢呼。攘臂厅中,僭阶越坐,始虽少闲乎礼,终必忘长幼、略尊卑,一惟以和乐为快,此中饮也,我主之,又有沽醪市脯,敛分派钱,撰号呼名,笑骂交错,归则携手街途,口似曲而糊模,身欲行而倾侧,日习为常、不以家为意者,下饮也,我阴使之。然犹未甚也。至若提壶市上,乞汁土番间,踝跣伛偻,成行逐伙,夜则寄梦桥亭,晓则悬飘寺宇,蚁虱为邻而腥膻为袭,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困苦之也。又有承祖父之厚遗,不思守继,而乃酷与莲花君合,日挈无赖之徒,挥金纵饮,虽良朋至戚瞑眩切救而不入,必至房易主主,子妾依人,犹且遑遑然鼻嗅心香,思欲一灶吸以偿愿,千方求办,弗得弗止,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沉昏之也。又有饕晕浆于显者,仰饮食于相知,迎走趋陪,终宵不厌,及其口腹相忤,量不胜贪,头重足轻,顺入者悖也,浊气熏人,视沟渠溷厕中以为枕席在是矣,恬然眠卧而莫觉,若而人者,不可谓非我坐刂辱之也。又有被醉使狂,寻嗔生事,不合则拳足相加,或伤人,或杀人,由是羁縻官府,桎梏囹圄,伤者枝条,杀者抵死,罪未成而家先败,悔救何能及哉!若而人者,又岂非我有以颠倒之邪?”问者良久谓曰:“饮酌皆前定,果有之乎!合我且退,尔且行。”啾唧之声遂息。馆生大骇,及明,亦不敢泄。〇

午炊后,见应兆忽思酒,索于家人。家人曰:“厌糟粕者亦复如是邪?”应兆曰:“姑破俗可也。”然忻然拈壶满酌,至醉而罢。家人生徒辈俱异之。惟夜读者默识其意。▯

  由是,日夜酣歌,遨游博饮,心虽知其失而势不可回,若有神使之者。不半年间而所窃之金悉偿酒税。醉则狂歌罔语,乡中人渐鄙之,生徒俱散。再三年,世遗资产尽变费以供口腹,衣服垢结,容体羸枯。家人痛哭,谓曰:“追思丰乐人家,一旦伶仃至此!费者不可复完矣,而郎君素循善,何不改易弦辙,为训后人?不然,使亏玷世德,自郎君之身始,甚可羞也”应兆不对,趋出,匿于村店中,买酒自遣。心怀愧忿,饮亦不成醉,沉吟俯首,至夜忘归。适店主涉事于外,其女见应兆雅饰,心欲私之,更余,以言侵狎应兆,遂行自献。应兆默忖曰:“向因一念之差,病狂流落,今虽修积及时,补且不逮,而况淫污非道以重之,死无所矣!”乃坚持固却,以为“不可,不可”,竟秉烛待曙而还。▯

  是夜寝熟,梦一人施礼床人,曰:“吾,酒蘖也。前因不义,来醉汝心。四年于兹矣,昨夜一念起善,上帝知汝非怙恶者流,敕吾别游,不相迷扰,从此永辞。君宜亦勉。”觉来行雨如流,口呕一物堕地,令人起烛之,若血块然者。▯

  及明,遂不思饮。试以酒置于前,厌恶如故。其子复立家成业,应兆亦享寿而终。▯

  应兆之妻亲陆某者,尝书此事以垂戒。予因述此,以继陆某之志云。

  翠珠传

  翠珠姓王,禾城名妓也。丰姿婉润,声色绝群,人有慕之者,非重价不轻接。▯

  一日,国学生潘某闻其名,盛资而往,因与之狎,情甚绸缪,分钗破镜,剪发燃香,誓同死生。交袂年余,而潘生之囊箧十荡八九于其门矣。已而赴试秋闱,两不能舍,临期泣执一胜。▯

  潘因家随废落,临事羁迟,淹于旅者两载。后得解归,越日即往候。翠珠方坐中堂,同一富商对饮,见潘至,牾不为容,若不识一面者。及发言,竟以姓问。潘虽疑异,犹意其假托于人前也,明日再往,使家人召之别室,及相见,而情亦然,潘怒,出所剪发掷之,曰:“子知此物乎!”翠始转颜回笑,近坐呼茶,而潘终汹汹不平矣,乃拂袖言旋。翠亦无援心。▯

  归家大怒,以其事诉于友,欲石厉刃以磔此恨。其友叹曰:“娼行甚劣,本其故态,兄抑以为异邪?自昧而自蹈之,尤人何益!”潘意稍解,因作《解嫖论》以示人云:▯▯

  夫人常情,非爱财则爱身也,非畏法则畏礼也,非虑前即虑后也,非好名则好胜也。人之于财,或以毫厘而贸易难成,或以分文而童仆笞挞,或以假借而朋友分袂,或以不均而兄弟构词,至于淫色,则倾囊橐破家资而欣为之,甚则甘饿殍胥盗贼而终身不悟也,谓之何哉?人之于身,或以坠马而畏骑,或以危舟而畏渡,或刺皮肤而弗色

  然怒不可当,或有小疾而戚然恐不能起。至于淫色,则耗精神丧元气而恬然为之,甚则染恶疮耽恶疾而甘心不悔也,谓之何哉?且无禄者犯奸有罚,职役者宿娼有禁,法之可畏也明矣。今之人,缢死于旧院,刺杀于南楼,为嫁买而经官问罪,缘淫奔而出丑遭刑,可不羞之甚邪!色荒之训《书》有之,冶容之戒《易》有之,理之当鉴也明矣!今之人正气丧于邪气,名节丧于妖媚,居乡则见恶于闾里,居官则招议于缙绅,可弗思之甚耶?祖之有孙,愿其绳武以显我门庭,父之有子,愿其克肖以分我忧虑,今或为色破家丧命,辱其祖父,而祖父以此怨恨至于病且殁者甚多,是使其身为不孝不慈之身,虽有他能不足称也,光前之道,固如是乎?妻之有夫,望其为我之托而醮一不移,子之有父,望其为我之天而终身永赖,今或为色捐家废产,离其妻子,而妻子以此穷困见辱于人者恒多,是生其身为无礼无义之身,虽有豪才不中取也,裕后之道,又如斯乎?死于战者以勇名,死于谏者以直名,若死于淫色者名之为败子,为

译午饭后,应兆忽然想喝酒,向家人索要。家人说:“讨厌糟粕的人也会这样吗?”应兆说:“姑且破除世俗的拘束罢了。”于是高兴地拿起酒壶斟满,喝到醉倒才停止。家人和学生们都对此感到诧异。只有夜间读书的人默默领会他的心意。〇

从此,他日夜纵情歌唱,到处游玩豪饮,心里虽然知道这是过失,但形势已不可挽回,好像有神灵在驱使一样。不到半年,他偷来的金子全部用来缴纳酒税。喝醉了就狂歌乱语,乡里人渐渐鄙视他,学生们也都散去。又过了两三年,世上遗留的资产全部变卖花费以满足口腹之欲,衣服脏污结块,身体瘦弱干枯。家人痛哭,对他说:“回想以前丰衣足食的家庭,一旦沦落到如此孤苦无依!花费掉的财产无法再弥补了,而您向来循规蹈矩善良,为什么不改变方向,为后人树立训诫?不然,使家族的德行受损,从您这里开始,是非常可羞耻的。”应兆不回答,快步走出,躲藏在村中的客店里,买酒自我排遣。心中怀着羞愧和愤懑,喝酒也喝不醉,低头沉思,直到夜晚忘记回家。恰逢店主有事外出,店主的女儿见应兆衣着雅致,心里想与他私通,过了半夜,用言语挑逗应兆,于是主动献身。应兆暗自思量说:“以前因为一念之差,疯狂流落,现在即使及时修善,弥补都来不及,何况用淫乱污秽不合道义的行为来加重罪过,死后将没有归宿了!”于是坚决拒绝,认为“不行,不行”,最终拿着蜡烛等待天亮才回去。〇

这天夜里睡熟,梦见一个人向床前施礼,说:“我,是酒曲。以前因为不义,来醉你的心。到现在四年了,昨夜你起善念,上帝知道你不是怙恶不悛的人,命令我另去游荡,不再迷惑打扰你,从此永别。您也应该自勉。”醒来后泪流满面,口中吐出一物掉在地上,让人点蜡烛看,像血块一样。〇

到天亮,就不再想喝酒。试着把酒放在面前,厌恶之情如故。他的儿子重新建立家业,应兆也享寿而终。〇

应兆的妻子是陆氏,曾经写下这件事作为警戒。我因此叙述此事,以继承陆氏的志向。

翠珠传

翠珠姓王,是禾城有名的妓女。姿容丰美温润,声容色艺超群,有人仰慕她,不拿出重金就不轻易接待。〇

一天,国子监学生潘某听说她的名声,带着丰厚的资财前往,于是与她亲近,感情非常深厚,分钗破镜,剪发燃香,发誓同生共死。交往一年多,潘生的钱袋十有八九都花在她门上了。不久潘生去赴秋闱考试,两人不忍分离,临行时哭着握着手诀别。〇

潘生因为家境随之败落,临行时拖延迟缓,在旅店滞留了两年。后来考中解元回家,第二天就去探望。翠珠正坐在中堂,和一个富商对饮,见潘生到来,迎面不给他面子,好像不认识一样。等到说话,竟然问他的姓氏。潘生虽然怀疑奇怪,还以为她是在人前假装,第二天再去,让家人召唤到别的房间,等到相见,态度依然如此,潘生大怒,拿出剪下的头发扔给她,说:“你知道这东西吗!”翠珠这才转怒为笑,靠近坐下叫茶,但潘生始终愤愤不平,于是拂袖告辞。翠珠也没有挽留的意思。〇

回家后大怒,把这件事告诉朋友,想用石头磨刀来斩断这份怨恨。他的朋友叹息说:“娼妓的行径非常卑劣,本来就是她们的常态,您还认为奇怪吗?自己糊涂而自蹈陷阱,责怪别人有什么益处!”潘生的心意稍微消解,于是写了一篇《解嫖论》来示人:〇〇

人的常情,不是爱财就是爱身,不是畏法就是畏礼,不是虑前就是虑后,不是好名就是好胜。人对于钱财,有的因为毫厘之差而贸易难成,有的因为分文之利而鞭打童仆,有的因为借贷而朋友分手,有的因为不均而兄弟诉讼,至于淫色,则倾尽家产而欣然为之,甚至甘愿饿死或沦为盗贼而终身不悟,这怎么说呢?人对于身体,有的因为坠马而害怕骑马,有的因为危舟而害怕渡河,有的刺破皮肤而脸色不变,但愤怒不可抵挡,或者有小病就忧愁恐怕不能起床。至于淫色,则耗费精神丧失元气而安然为之,甚至染上恶疮沉溺恶疾而甘心不悔,这怎么说呢?况且没有官职的人犯奸淫有惩罚,在职役的人宿娼有禁令,法律的可怕是明显的。现在的人,在旧院上吊自杀,在南楼被刺杀,因为买妾而经官问罪,因为淫奔而出丑受刑,能不感到极度羞耻吗!《尚书》有“色荒”的训诫,《易经》有“冶容”的警戒,道理应当借鉴是明显的!现在的人正气丧失于邪气,名节丧失于妖媚,住在乡里则被邻里厌恶,做官则招致缙绅的议论,能不极度思考吗?祖父有孙子,希望他继承祖业以显耀门庭,父亲有儿子,希望他像自己以分担忧虑,现在如果因为色欲破家丧命,辱没祖父,而祖父因此怨恨以至于病死的很多,这是使他的身体成为不孝不慈的身体,即使有其他才能也不值得称道,光耀祖先的道路,原来是这样的吗?妻子有丈夫,希望他作为自己的依靠而始终如一,儿子有父亲,希望他作为自己的天而终身依赖,现在如果因为色欲捐弃家产,离开妻子儿女,而妻子儿女因此穷困被人侮辱的很多,这是使他的身体成为无礼无义的身体,即使有豪才也不值得取法,造福后代的道路,又原来是这样的吗?死于战阵的人以勇闻名,死于劝谏的人以直闻名,如果死于淫色的人被称为败家子,为

其败家也,名之为下稍,为其流落也,苟有好名之心者,当有所耻而不为矣。而人固安之,何其愚哉!业学者以文胜,业农者以耕胜,若出于淫色者或生乎男,何忍使之为优也?或生乎女,何忍使之为妓也?苟有好胜之心者,当有所择而不为矣。而人顾愿之,何其卑哉!或者以子美之四娘、安石之云月、东坡之琴操、陶谷之若兰为四公之乐,而不知此实四公之累也。或者以相如之窃玉、韩寿之偷香、张敞之画眉、沈约之瘦腰为四君之豪,而不知此实四君之玷也。故与其为项羽之嬖虞姬,孰若为云长之斩貂蝉?与其为君瑞之谋崔莺,孰若为睢阳之杀爱妾?与其为申生之慕娇红,孰若为贾清之搬烟花?明此,于穷则为清白之君子;明此,于达则为正直之大夫;明此,于寒微则可以立家;明此,于富足则可以保业,所谓腰家仗剑与色不迷人云者。尝读《孔子世家》,见柳下惠坐怀不乱,鲁男子闭户不纳;读《晏婴实录》,见里妇顾婴微笑,晏子悔责数日之言:读《江右野史》,见冯商聘妾遣还、生子状元及第之报,乃喟然叹曰:“不淫女色,非独爱身也,爱德也,而财又不足言矣;非独畏理也,畏天也,而法又不足言矣;非独虑后也,虑鬼神也,而前又不足言矣;非独好名也,好积善也,而好胜又不足言矣。知此,则楚馆秦楼非乐地也,乃人之苦获也;歌妓舞女非乐人也,破家之鬼魅也;传情递笑非乐意也,迷魂之乐意也;倒凤颠鸾非乐事也,催命之妖狐也。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虽家梅不可折,而况于野乎?虽女色不可淫,而况于人乎?鄙见如斯,人情自悟。”▯

译那些败坏家业的人,被称为下流之徒,因为他们流落失所。如果有崇尚名誉之心的人,应当感到羞耻而不这样做。然而人们却安于这种状态,是多么愚蠢啊!从事学业的人以文章取胜,从事农业的人以耕作取胜,如果因沉溺女色而生下儿子,怎么忍心让他成为伶人呢?如果生下女儿,怎么忍心让她成为妓女呢?如果有好胜之心的人,应当有所选择而不这样做。然而人们却愿意这样,是多么卑劣啊!有的人把子美的四娘、安石的云月、东坡的琴操、陶谷的若兰当作四位公子的快乐,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四位公子的拖累。有的人把相如的窃玉、韩寿的偷香、张敞的画眉、沈约的瘦腰当作四位君子的豪举,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四位君子的污点。所以,与其像项羽那样宠幸虞姬,哪里比得上像关羽那样斩杀貂蝉?与其像张君瑞那样谋取崔莺莺,哪里比得上像睢阳守将那样杀掉爱妾?与其像申生那样爱慕娇红,哪里比得上像贾清那样搬弄烟花?明白了这一点,在困顿时就能成为清白的君子;明白了这一点,在显达时就能成为正直的大夫;明白了这一点,在贫寒微贱时就可以建立家业;明白了这一点,在富足时就可以保全产业,这就是所谓“腰缠万贯、仗剑而行,美色不能迷惑人”的意思。我曾经阅读《孔子世家》,看到柳下惠坐怀不乱,鲁国男子闭门不纳;阅读《晏婴实录》,看到里妇对晏婴微笑,晏子悔恨自责数日;阅读《江右野史》,看到冯商聘妾后遣返,生下儿子状元及第的报应,于是感慨叹息说:“不沉溺女色,不仅仅是爱惜身体,更是爱惜德行,而钱财更不必说了;不仅仅是畏惧天理,更是畏惧上天,而法律更不必说了;不仅仅是考虑后患,更是考虑鬼神,而眼前更不必说了;不仅仅是喜好名誉,更是喜好积善,而好胜更不必说了。知道了这些,那么楚馆秦楼就不是快乐的地方,而是人的苦难所在;歌妓舞女就不是快乐的人,而是破家的鬼魅;传情递笑就不是快乐的事,而是迷惑灵魂的乐事;倒凤颠鸾就不是快乐的事,而是催命的妖狐。由此引申,触类旁通,即使是家梅也不可以折取,何况是野梅呢?即使是女色也不可以沉溺,何况是人呢?我的浅见如此,人情自然醒悟。”

后因复就秋试,夜泊江边,忽见富商立舟上,颜枯衣缕,为人执薄设之役。生异而问曰:“尊官可念王翠珠否?”其商骇愕曰:“公非中堂相会者乎?”潘曰:“是也。”商即蹙容曰:“仆因此妇迷恋,挥金与游,然犹未甚,后许携资嫁我,情好益笃,我始罄所有而与之,意为彼即我矣。岂知床头一空,前言若水,香消翠冷,爱转情飞。其母复妨恶,促我豪粮,逼我行芨,又且嗔儿挞婢,无非欲激逐我也。我不能当,隐忍走出,方欲鸣之官司,而母子已徙他所。无可奈何,以故依栖流落,寄食于人,又不知家园松菊之何如也!”言讫泪下,潘因招饮,以赆资十余两之而别。▯

  及抵试,得领畿荐。荣回时,翠珠母子已舣舟迎叩矣,潘乃扬帆不顾。因使人摭辱之。▯

  不数月,潘之友一夕饮散,经潘之门,见绿衣人驱:女子而立,悲怆不肯进。红衣人曰:“业已承认,又复何言?”又曰:“翠珠,翠珠,谁令如此!”押之而入,友疑其事,早往访之,则潘家夜育二犬乃问翠迹,母子以暴病夜卒矣,潘与友拍掌大笑,以为奇异。及呼之“翠珠”,摇尾而应,呜呼!迷人诱引,所害者不止一儒一商也,乃以此报,岂负珠哉!

  买臣记

  汉朱买臣者,旧吾郡由拳县人也,字翁子,与同邑严照垂髻相菩,结为刎颈之交,且约曰:“苟相贵,毋相忘。”家虽甚贫,不喜生业事,惟好读书。夫妻艰于口食,遂采薪以为给。身担负,口读书,遇有悦解处,则吟哦讽咏之声迤逦道上。其妻常耻之,谓买臣曰:“丈夫立身,上不得弧矢以行志,下不能货殖以营生,筋骨体肤劳饿以倦,方且悲伤之不暇,而乃犯歌若得,窃为君不取也。”买臣曰:“贫者士之常,若非分张求,则悖命矣,君子耻之。负薪行歌,何耻之有?”其妻复劝曰:“吾闻读书以治生为先,未闻作一词、撰一赋而可易斗粟于家、尺帛于女者。今君欲仗章句以却饥寒,计诚拙矣。况医、卜、农、工皆能立业,何不舍此务彼,徒久误足文场,困身艺圃,栖栖然效秦坑酸鬼以自苦哉?”买臣又笑谓曰:“富贵双途,贤者所难致。子以我为池中物耶?一旦云雷我假,鼓波沧溟,斯予得志之秋矣。何不俟命待时,徒怨奚益!”妻遂大怒曰:“邑中挟策之士连袂同升者十下八九,尔犹奔走,衣食且不逮,是天不欲竟尔业也。若复执迷而不改图,吾恐力尽计穷,沟壑有日,何得志之可望耶?”买臣乃长叹曰:“鸿鹄非燕雀所知。此苏秦、百里奚之见辱于其妻也。及其取相六国,辅政两朝,是卒前日见辱之人为之。二妇既不能料二子矣,子独能料我乎?”其妻怒且泣曰:“尔自执经以来,误我以久。及念思悔,犹且难为,而况痴比古人,梦想以邀难必之福,吾知啼号之态终不能免也,仰望岂不愈绝乎!故或受我忠言,偕老可托,不然,则巾栉不敢复侍矣!汝将何从?”买臣亦怒曰:“丈夫志节岂为妇人所挠?汝身可无,我业决不可辍也。”妻遂再拜曰:“半生即枉,再误何堪!吾虽浑迹于童婢之中,亦得以温饱终岁,岂不愈于铄骨销形,岂成冻馁之殍乎哉!从此请辞。”忿不为止。将行时,邻家一犬趋,摇首尾,于后啮其裙,不使之走,似若劝阻之意,妇虽怒为挥喝,牢不肯脱。家中一鸡,亦相扑,啄其衣,又似啄其犬者。邻妪以为异,婉言援之。妻不纳,竟去,遂自嫁于杉青吏人。▯

  买臣见妻去,不能为情,复歌以自遣云:▯▯

  “朱买臣,朱买臣,行歌负担妻子嗔。恩情难系薄劣妇,一旦捐弃如轻尘。鸳鸯分翼比目破,孤灯举目无相亲。贫富于世果炎热,结发尚尔况路人!功名到手未为晚,太公八十遇泽新。细君何必苦反覆,吾岂樵柴终其身?朱买臣,何灾难,食比玉粒衣悬鹑。自知一卷胜万贯,时不遇兮怨恨贫。数年衾枕一宵冷,飘风流梗同逡巡。回嗔何处已作喜,发云重整眉新颦。朱买臣,莫笑口频,隐忍依旧肩横薪。山光泉韵两如脱,醉卧危石花为茵。翠萝青鸟暂宾主

译后来,潘生又去参加秋试,夜晚停泊在江边,忽然看见一位富商站在船上,面容枯槁,衣衫褴褛,正被人使唤着从事端盘送盏的杂役。潘生觉得奇怪,便问道:“尊官可还记得王翠珠吗?”那商人惊愕地说:“您不就是曾在中堂与我相会的那位先生吗?”潘生说:“正是。”商人随即愁容满面地说:“我因为迷恋那个妇人,挥霍钱财与她游玩,起初还不太严重,后来她许诺带着资财嫁给我,感情更加深厚,我才把全部家产都给了她,以为她从此就是我了。哪里知道床头空空如也,之前的承诺如同流水般消散,她香消玉殒,情意转变,另有所爱。她的母亲又厌恶我,催促我拿出大量粮食,逼迫我从事劳役,并且又打骂儿子、鞭打婢女,无非是想激怒我、驱逐我。我受不了,隐忍出走,刚想去官府鸣冤,而他们母子已经搬到了别处。无可奈何,所以我流落寄居,靠别人施舍度日,又不知道家园里的松菊怎么样了!”说完泪流满面,潘生于是邀请他饮酒,并赠送了十几两银钱作为路费,然后分别。

等到到达考场参加考试,潘生获得了京畿地区的荐举。荣耀回乡时,翠珠母子已经停船迎接叩拜了,潘生却扬帆离去,不予理睬。于是派人去侮辱他们。

没过几个月,潘生的一位朋友一天晚上酒宴散去,经过潘生家门口,看见一个穿绿衣的人驱赶着一个女子站着,女子悲伤凄楚不肯进去。穿红衣的人说:“既然已经承认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又说:“翠珠,翠珠,是谁让你落到这步田地!”押着她进去,朋友怀疑其中有事,第二天一早去探访,才知道潘家夜里养了两条狗,名叫“翠迹”,翠珠母子因暴病在夜里死了,潘生和朋友拍手大笑,认为这事很奇异。等到呼唤“翠珠”时,狗摇着尾巴回应,唉!迷惑人的引诱,所害的不仅仅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商人,潘生以此作为报答,难道辜负了翠珠吗!

买臣记

汉代的朱买臣,原本是我们郡由拳县人,字翁子,与同县的严照从小一起玩耍,结为生死之交,并且约定说:“如果将来显贵了,不要互相忘记。”家里虽然非常贫穷,但他不喜欢从事生产劳作,只喜欢读书。夫妻二人难以维持生计,于是靠砍柴来供给生活。他身背柴担,口中读书,遇到理解透彻的地方,吟诵的声音便沿着道路绵延不断。他的妻子常常为此感到羞耻,对买臣说:“男子立身处世,向上不能通过射箭来施展志向,向下不能通过经商来谋生,筋骨体肤劳累饥饿到疲倦,正应当悲伤都来不及,却还唱歌好像很得意的样子,我私下认为您不该这样做。”买臣说:“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如果不是过分地索取,就不违背天命了,君子以此为耻。背着柴担边走边唱,有什么可羞耻的呢?”妻子又劝他说:“我听说读书以谋生为首要,没听说写一首词、作一篇赋就能在家里换得一斗粟、在女子那里换得一尺帛的。现在您想依靠章句来抵御饥寒,计划确实笨拙了。况且医、卜、农、工都能建立事业,为什么不放弃这个去从事那个,白白地长久耽误自己在文场,困顿自己在艺圃,奔波劳碌地效仿秦代坑儒的酸腐鬼来自讨苦吃呢?”买臣又笑着对她说:“富贵两条路,贤能的人难以达到。你以为我是池中之物吗?一旦风云际会,我借势而起,鼓动沧溟波涛,这就是我得志的时候了。为什么不等待天命和时机,白白怨恨有什么益处!”妻子于是大怒说:“县里拿着书卷的士人接连升迁的十有八九,你还奔波,衣食尚且不充足,这是上天不想让你完成学业。如果继续执迷不悟而不改变计划,我恐怕你力尽计穷,死在沟壑只是时间问题,哪里还有得志的希望呢?”买臣于是长叹说:“鸿鹄的志向不是燕雀所能理解的。这是苏秦、百里奚被他们的妻子羞辱的情况。等到他们担任六国宰相,辅佐两朝政治,最终让之前羞辱他们的人为他们做事。那两个妇人既然不能预料那两个男子的未来,你难道能预料我吗?”妻子又怒又哭说:“你自从坚持读经以来,耽误我很久了。等到我思念后悔,已经难以挽回,何况你痴心比附古人,梦想着求得难以必然得到的福分,我知道啼哭号叫的状态终究不能避免,仰望你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断绝了!所以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忠言,可以托付白头偕老,不然,我就不能再侍奉你了!你将如何?”买臣也发怒说:“男子的志节难道会被妇人扰乱吗?你可以没有,我的学业决不能停止。”妻子于是再次拜谢说:“半生已经虚度,再被耽误怎么承受!我虽然混迹在童婢之中,也能得以温饱终年,难道不比骨销形毁、成为冻饿的饿殍好吗!从此请允许我离开。”愤怒之下没有停止。将要走的时候,邻居家的一条狗跑过来,摇着头和尾巴,在后面咬她的裙摆,不让她走,似乎有劝阻的意思,妇人虽然愤怒地挥手喝斥,狗坚决不肯松口。家里的一只鸡,也互相扑打,啄她的衣服,又似乎啄那条狗。邻居的老妇人认为这很奇异,婉言劝解她。妻子不听从,竟然离开了,于是自己嫁给了杉青的吏人。

买臣看见妻子离去,无法控制情感,又唱歌来自我排遣说:

“朱买臣,朱买臣,行歌负担妻子嗔。恩情难系薄劣妇,一旦捐弃如轻尘。鸳鸯分翼比目破,孤灯举目无相亲。贫富于世果炎热,结发尚尔况路人!功名到手未为晚,太公八十遇泽新。细君何必苦反覆,吾岂樵柴终其身?朱买臣,何灾难,食比玉粒衣悬鹑。自知一卷胜万贯,时不遇兮怨恨贫。数年衾枕一宵冷,飘风流梗同逡巡。回嗔何处已作喜,发云重整眉新颦。朱买臣,莫笑口频,隐忍依旧肩横薪。山光泉韵两如脱,醉卧危石花为茵。翠萝青鸟暂宾主”

,芒鞋踏破岩头春。有时此斧利得柄,一斩天下之荆榛。歌残烟卷日已暮,松梢新月钓桂银。”▯

译芒鞋踏破了岩头的春色。有时这把斧头锋利且握柄顺手,一斩便砍尽了天下的荆棘丛生。歌声唱罢,烟雾消散,太阳已经西沉,松树的梢头挂着新月,宛如钓起了一钩银色的桂影。

歌罢,忽自叹曰:“古人功业成于激发者恒多,我何若尔也!”遂诣长安,上书。▯

  时严照已贵,见买臣,即谓曰:“吾幸先达,而故人犹寒如旧,负约之罪,鸣鼓难偿矣。”乃祝吾丘寿王,同荐买臣于武帝。帝召见,说《春秋》、《楚辞》,甚悦其意,遂拜为中大夫,与司马相如、枚皋等,俾交相议论。▯

  时东粤数反覆不轧,买臣请将兵数千,“浮海而下,可卷席取也。”帝又拜为会稽守。买臣至郡,即治战具,储粮草,发兵征之,一擎而破。帝壮其功,征为丞相长史。▯

  时舟过杉青闸下,闸吏奔趋惶惧。其妻审知买臣也,即脱簪珥,拜伏舟次,曰:“贱妾某氏也,事尊官有年矣,一念迫于饥寒,遂致分手。然心实未尝昧也。伏望沧海容流,泰山让土,追思花烛微情,不以妾为大罪,俾得破镜复圆,断弦再续,则妾万幸,万幸!”买臣长笑曰:“汝记昔日之言乎?怨恨求离,以我为泥中蛆蚓,讵料贫贱未必常,富贵未必久,绝情断义,曾鸡犬之不若,而今又附势趋炎,置闸吏于何地?抚今追昔,扬水不能收矣!何乃冒方湃之颜,出重赧之色以求见我哉?羞死宜甘,强辞宜补。”言下,辟易莫敢对,良久,遂自投于河中而死。买臣即以尸首葬于亭湾,名曰:“羞墓”。后人方孝孺题诗于亭云。备如左:▯▯

  芳草池边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

  叮咛嘱咐人间妇,自古糟糠合到头。▯▯

  宋梅尧臣诗:▯▯

  食藕莫问浊水泥,嫁婿莫问寒家儿;▯

  寒儿黧黑而无脂,骥子纵瘦骨格奇;▯

  买臣贫贱妻生离,行歌负薪何愧之;▯

  高车远驾建朱旗,铜牙文弩扌不犀皮;▯

  官迎吏走马万蹄,江湖昼夜横白霓;▯

  旧妻呼载后乘归,悔泪夜落无声啼;▯

  吴酒虽美吴鱼肥,侬今豢养惭鸡犬;▯

  园中高树多曲枝,一日桂与桑虫齐。

  ▯醒迷录

  正德中,有忠告者,崇德人,祖、父俱显官,忠得以例授一儒官。为人豁达大度,傲物轻财,性喜博掷为戏,田产虽以万计,而自视恒约如也。又奉一纯阳师甚虔,出必问,入于礼;至于一肴一菜,不先祭则不敢自食。门下有友二人曰故应圭、陆一奇者,日导忠以博饮事。忠虽视为知已,其如二子之口蜜腹剑何!不数年间,家业荡废,而二子则日益饶富。▯

  一日,会忠昼卧,梦二道士纶巾羽衣,对忠语曰:“子急悔心,不当恋溺。若苦艰之,后园松下之藏,犹可成立。至于胡、陆二子,吾已征示其诛矣。”言华,流汗浃背,觉来见供炉下足一纸飞扬,执以观之,题曰《醒迷余论》,墨迹犹鲜。其论附录于后:▯▯

  “大抵事近于戏则易染,心涉乎利则难逃。是以赌博之事,不计大小久暂,皆足以废业丧心、招怨动气,甚者亏名玷节,露耻扬羞,又甚至败家者有之,亡身者有之。嗟呼!一念少差,竟迷于利,纵有所得,亦不能补其所损,况未必得乎!且以其事言之,灭礼义而尚凶强,去真诚以使机变,当场得失,交战营营,怒目扬声,无仪多厌,冒寒暑而莫知,甘饥渴而不顾,尽日终宵,虽劳不怨,耗神殚力,自苦何辜!且因多寡伤朋友之情,竞锱铢启是非之衅,儒者惰业,农者失时,商者荡资,工者怠事,耽者误己,未有若此之甚者也。及其彼此息争,胜败攸判,得者不足以偿劳,失者愈有以肌愕,割不忍之金,强慨然之态,久为囊物,顷付他人,赵璧隋珠,爱之不得,纵平日称为至契者,欲假分文,勃然变色,虽赧颜屈节以求之,不可得也。此时此际,忧容可掬,哽气频呼,内讼默思,欲追无及,人亦何苦而自取如此耶!及其临夜归家,吞声敛迹,含怨有仆,垢面有妻,子不为欢,母不为语,虽剩汁残羹,亦一吸而尽。犹且多营处置一谋,将作恢复之计,梦魂颠例,博骋相从,甚者悲愤迭兴,寝寐俱废,祸由此酿,疾由此媒。反而思之,非不得已事也,人亦何苦而自迷若此耶!及其或称贷于人,或沽典于己,

译歌唱完毕,忽然自己感叹道:“古人的功业大多是在激发之下成就的,我怎么能像他们那样呢!”于是前往长安,上书朝廷。〇

当时严助已经显贵,见到朱买臣,就对他说:“我幸运地先发达,而老朋友还像以前一样贫寒,违背诺言的罪过,即使鸣鼓示众也难以弥补了。”于是嘱托吾丘寿王,一同向汉武帝推荐朱买臣。皇帝召见朱买臣,他讲解《春秋》、《楚辞》,皇帝非常欣赏他的见解,于是任命他为中大夫,让司马相如、枚皋等人,与他互相辩论议论。〇

当时东越多次反复无常、不服管辖,朱买臣请求率领数千士兵,“从海路而下,可以像卷席子一样轻易取胜。”皇帝又任命他为会稽太守。朱买臣到任后,立即整治战具,储备粮草,发兵征讨,一举击破敌军。皇帝认为他的功绩壮烈,征召他为丞相长史。〇

当时船经过杉青闸下,闸吏惊慌恐惧地奔来。他的妻子认出是朱买臣,立即摘下簪珥,在船边跪拜,说:“贱妾某氏,侍奉尊官多年,因一念之间迫于饥寒,才导致分手。但心里其实从未忘记。恳望您像沧海容纳流水、泰山让出土地一样宽宏大量,回想当初花烛之喜的微情,不把妾当作大罪人,让破镜重圆、断弦再续,那么妾就万分幸运,万分幸运!”朱买臣大笑说:“你还记得昔日的话吗?怨恨求离,把我看作泥中的蛆蚓,哪里料到贫贱未必长久,富贵未必永恒,绝情断义,连鸡犬都不如,如今又趋炎附势,把闸吏置于何地?抚今追昔,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了!为何还要冒着方湃的容颜,露出羞愧的神色来求见我?羞死是应该的,强词夺理是徒劳的。”说完,那人吓得退避,不敢回答,过了很久,就自己投河而死。朱买臣就把尸体葬在亭湾,命名为:“羞墓”。后人方孝孺在亭上题诗云。如下:〇〇

芳草池边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〇

叮咛嘱咐人间妇,自古糟糠合到头。〇〇

宋梅尧臣诗:〇〇

食藕莫问浊水泥,嫁婿莫问寒家儿;〇

寒儿黧黑而无脂,骥子纵瘦骨格奇;〇

买臣贫贱妻生离,行歌负薪何愧之;〇

高车远驾建朱旗,铜牙文弩扌不犀皮;〇

官迎吏走马万蹄,江湖昼夜横白霓;〇

旧妻呼载后乘归,悔泪夜落无声啼;〇

吴酒虽美吴鱼肥,侬今豢养惭鸡犬;〇

园中高树多曲枝,一日桂与桑虫齐。

〇醒迷录

正德年间,有个叫忠告的人,是崇德人,祖父、父亲都是显官,忠告得以按例授予一个儒官职位。为人豁达大度,傲视万物,轻视钱财,生性喜欢赌博为戏,田产虽然数以万计,但自视常像贫困一样节俭。又非常虔诚地信奉一位纯阳师,出门必问,进门必礼;至于吃一道菜,不先祭祀就不敢自己吃。门下有两位朋友叫故应圭、陆一奇,每天引导忠告去赌博饮酒。忠告虽然视他们为知己,但哪里料到这两人嘴里像蜜一样甜,肚子里却藏着剑!不到几年时间,家业荡然无存,而这两人却日益富裕。〇

一天,忠告白天睡觉,梦见两位道士戴着纶巾、穿着羽衣,对忠告说:“你赶快悔改,不应该沉溺。如果艰难困苦,后园松下的藏宝,还可以让你重新起家。至于胡、陆两人,我已经预示他们的诛杀了。”说完,忠告汗流浃背,醒来看到供炉下有一张纸飞扬,拿起来观看,题目叫《醒迷余论》,墨迹还很新鲜。其论述附录在后面:〇〇

“大体上事情接近游戏就容易沾染,心里涉及利益就难以逃脱。因此赌博之事,不论大小久暂,都足以荒废家业、丧失心智、招致怨恨、激动怒气,更严重的会损害名声、玷污节操,暴露耻辱、张扬羞耻,甚至导致败家、亡身的都有。唉!一念之差,竟然沉迷于利益,即使有所得,也不能弥补所损失的,何况未必能得到呢!且以这件事来说,毁灭礼义而崇尚凶强,抛弃真诚而使用机变,当场得失,交战营营,怒目扬声,无仪多厌,冒寒暑而不知,甘饥渴而不顾,尽日终宵,虽劳不怨,耗神殚力,自苦何辜!且因多寡伤朋友之情,竞锱铢启是非之衅,儒者惰业,农者失时,商者荡资,工者怠事,耽者误己,未有若此之甚者也。及其彼此息争,胜败攸判,得者不足以偿劳,失者愈有以肌愕,割不忍之金,强慨然之态,久为囊物,顷付他人,赵璧隋珠,爱之不得,纵平日称为至契者,欲假分文,勃然变色,虽赧颜屈节以求之,不可得也。此时此际,忧容可掬,哽气频呼,内讼默思,欲追无及,人亦何苦而自取如此耶!及其临夜归家,吞声敛迹,含怨有仆,垢面有妻,子不为欢,母不为语,虽剩汁残羹,亦一吸而尽。犹且多营处置一谋,将作恢复之计,梦魂颠例,博骋相从,甚者悲愤迭兴,寝寐俱废,祸由此酿,疾由此媒。反而思之,非不得已事也,人亦何苦而自迷若此耶!及其或称贷于人,或沽典于己,

急急孜孜,惟求再逞,饮食所在,若将不遑,视得若取诸寄也。岂知处既败之势难救,挟未盈之本无威,气弱心荒,人皆可侮,猜红觅六,十无一从,千方之所获者,一旦失之而不足矣。属望虽殷,徒为空想之迹,人亦何苦而自戚如此耶!及其黄昏将近,意兴方浓,虽其心欲言旋,奈何势不由己,索烛求油,抛家寄宿,致悬父母之忧思,因爽亲朋之信约。遍寻无觅,童子倚门而迎,逐想难求,佳人守灯以待,吾方逞雄心,争博手,嚣嚣然自以为乐也。身亲不善,聚怨一门,反己怀惭,细思无益,人亦何苦而自玷如此邪!及其屡试不利,兴阻于空囊,志縻于稍短,袖手傍观,眼红心热,欲弃之则意有所难舍,将复之则力有所不能,躇踌莫决,如醉如痴,家事不支,非惟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为之,亦恍然若失矣。昏迷沉溺,恋恋不忘,俯首凭几,形影相吊,人亦何苦而自溺如此邪!又有一等奸险小人,专一伺访良善,乘其可入之机,附以知己之列,言动之,利诱之,酒食结之,作阱成笼,不至于不入不已也,及其髻发一把,钓铒一吞,始之所言,毫不能应,虚利虽无,实祸先至,且彼机械熟于久炼,诡诈出乎多端,色有铅沙,马有脱注,虽号精敏者亦堕术中,况以愚弱之身而当彼无穷之计,则其胜负不待对局了然可卜矣,即运郭况之金穴,输邓通之铜山,日亦不继,况其他乎!人反不悟于斯,必欲与之相驱骋焉:呜呼!是犹石没湍水,愈翻则愈沉也,羊触藩篱,弥逞则弥困也,求其能济事者,吾未之见也!已间或侥幸少得,人即怨尤,弱者引恨之以心,强者直拒之以色;又有狂罔之徒,从而诉于亲,告于友,讼于官司,体面大伤,廉节尽丧,较之微利,孰重孰轻?呜呼!辱害相系必至于斯而犹不知悔,更将何待邪!又尝知夫色也,古称五白,戏始牧猪,无金玉之质,无耆宿之尊,无耳目之见闻,其初蠢然一骨耳。切磋焉,琢磨焉,斯是矣。至于投叱之下,偏能顺小人、欺君子,宛转隐见之间,欲少假借而一毫无所容其能,卒亦付之蠢然之骨耳!呜呼!人灵万物,乃遑遑焉仰求于蠢然之骨,而又为蠢然之骨所窘困,可哀也哉!故择术贵精,与人贵正。苟不能择而与之,一旦误入于内,恬不知愧,及对达尊长者惟恐闻之,设若言友于此,亦仰面不敢赞一语。呜呼!肆欲于朋淫之日而曲文于君子之前,将欲塞耳盗铃、蒙头操刃者等耳,欲人之不闻且见也,何可得哉!况乎此行一开,百恶皆萃,纳污引侮,莫不由斯。贤者不为礼,富者不为托,智者目为愚,俭者鄙为败,父母恶为不肖,乡党指为下稍,小竞蝇头,致庶众谤,竞者未实,谤者有加,呜呼!以亲党不韪之名易难望之利,虽乡人不为,而人竟甘冒,可悲也!夫自取自溺者既如此,可哀可悲者又如彼,然而斯人之耽且好者何哉?不曰仗此肥家,则曰冀此取乐,噫!陋哉!言之过矣。天下之利,何事无之?明经足以干禄,用武足以要封,鬻贩足以盈资,桑麻足以广积,皆事也,则皆利也,何以丧名节以求之乎?吾恐家未必肥,而空虚瘠弱之弊先速之矣,肥者果安在哉?天下之乐,何事无之?读书可以开襟胸,弹琴可以怡性情,种花可以观天机,养鱼可以寄生意,皆事也,则皆乐也,何必冒污辱以求之乎?吾恐乐未必取,而忧愁抑郁之思,先逼之矣,乐者固如此哉?况其转展相寻间,彼此两失,机杼脂膏暗铄于囊头之手,田桑汗血潜消于录事之家,所谓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正谓此耳。盍不鉴诸古人乎?忿心生于傅杀。致残鸿雁之情;淫行起于点筹,因造房帏之丑:樗蒲百万,达者见机;坑堑二三,宦途有诮;家产之俱尽,桓温几丧沟渠;担石之无储,刘毅将为浪荡;至于投马以绝呼,亡羊以从事,四绯以彰快,孤注以明穷,不其枚举,而其为累一也。自古迄今,遗声尚臭,由今迨后,取法贵芳。故其白衣事省,黄口身闲,取此消遣,固无暇责矣。乃若言儒言,貌儒貌,服儒服,冠儒冠者,亦倡和成

译急急忙忙,一心只想再次施展手段,饮食所在之处,仿佛来不及享用,看待所得之物,就像从寄放处取回一样容易。哪里知道处境已是败局难以挽救,凭借未充盈的本钱毫无威势,气势衰弱心神荒乱,人人都可以欺侮,猜测红色寻找六点,十次中只有一次顺从,千方百计所获得的,一旦失去便不足惜了。期望虽然殷切,不过是空想的痕迹,人又何必如此自寻烦恼呢!等到黄昏将近,兴致正浓,虽然心里想回家,奈何形势不由自己,索要蜡烛寻找灯油,抛下家寄宿在外,致使父母悬心挂念,因而爽约了亲朋好友的约定。四处寻找无处可觅,童子倚门迎接;逐一设想难以求得,佳人守灯等待,我方逞强雄心,争博手段,喧嚷自得以为快乐。亲身行不善之事,招致怨恨聚集于一门,反省自己感到惭愧,细想毫无益处,人又何必如此自污呢!等到屡次尝试不利,兴致受阻于空空的口袋,志向被稍短的筹码束缚,袖手旁观,眼红心热,想放弃则心中难以割舍,想继续则力量有所不能,犹豫不决,如醉如痴,家事无法支撑,不仅不再考虑,即使勉强为之,也恍然若失。昏迷沉溺,恋恋不忘,低头靠着几案,形影相吊,人又何必如此自溺呢!又有一类奸险小人,专门伺察善良之人,乘其可乘之机,依附在知己之列,用言语动作挑动,用利益诱惑,用酒食结交,设置陷阱做成笼子,不让人落入其中不止。等到头发一把,鱼饵一口吞下,开始所说的话,丝毫不能兑现,虚利虽然没有,实祸却先到来,况且他们的机关算盘久经锤炼,诡诈层出不穷,铅沙中有假色,马匹中有脱注,即使号称精明的人也落入术中,何况以愚弱之身抵挡他们无穷的计算,那么胜负不待对局就了然可卜了,即使有郭况的金穴,邓通的铜山,日亦不继,何况其他呢!人反而不醒悟于此,一定要与他们相争:唉!这就像石头沉入急流,越翻越沉;羊撞入藩篱,越逞强越困,求其能成事者,我未曾见过!偶尔侥幸少得,人即怨恨,弱者引恨于心,强者直接以脸色拒绝;又有狂妄无知之徒,从而向亲人诉说,向朋友告知,向官司诉讼,体面大伤,廉节尽丧,比较微利,孰重孰轻?唉!辱害相系必至于此而犹不知悔,更将何待呢!又曾知那色子,古称五白,游戏始于牧猪,无金玉之质,无耆宿之尊,无耳目之见闻,其初不过是一根蠢笨的骨头罢了。切磋琢磨,这才成了。至于投掷叱喝之下,偏偏能顺从小人、欺骗君子,在宛转隐现之间,想稍加宽容而一毫无所容其能,最终也不过付之蠢笨的骨头罢了!唉!人灵万物,却惶惶然仰求于蠢笨的骨头,而又被蠢笨的骨头所窘困,可哀啊!所以选择技艺贵在精,与人交往贵在正。如果不能选择而与之交往,一旦误入其中,恬不知愧,面对达官贵人长者惟恐听到,假如朋友在此,也仰面不敢赞一语。唉!在朋淫之日肆欲,而在君子之前曲文,将欲塞耳盗铃、蒙头操刃者等耳,想让人不闻且不见,何可得哉!况且此行一开,百恶皆萃,纳污引侮,莫不由斯。贤者不为礼,富者不为托,智者目为愚,俭者鄙为败,父母恶为不肖,乡党指为下稍,小竞蝇头,致庶众谤,竞者未实,谤者有加,唉!以亲党不韪之名易难望之利,虽乡人不为,而人竟甘冒,可悲啊!夫自取自溺者既如此,可哀可悲者又如彼,然而斯人之耽且好者何哉?不曰仗此肥家,则曰冀此取乐,噫!陋哉!言之过矣。天下之利,何事无之?明经足以干禄,用武足以要封,鬻贩足以盈资,桑麻足以广积,皆事也,则皆利也,何以丧名节以求之乎?吾恐家未必肥,而空虚瘠弱之弊先速之矣,肥者果安在哉?天下之乐,何事无之?读书可以开襟胸,弹琴可以怡性情,种花可以观天机,养鱼可以寄生意,皆事也,则皆乐也,何必冒污辱以求之乎?吾恐乐未必取,而忧愁抑郁之思,先逼之矣,乐者固如此哉?况其转展相寻间,彼此两失,机杼脂膏暗铄于囊头之手,田桑汗血潜消于录事之家,所谓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正谓此耳。盍不鉴诸古人乎?忿心生于傅杀。致残鸿雁之情;淫行起于点筹,因造房帏之丑:樗蒲百万,达者见机;坑堑二三,宦途有诮;家产之俱尽,桓温几丧沟渠;担石之无储,刘毅将为浪荡;至于投马以绝呼,亡羊以从事,四绯以彰快,孤注以明穷,不其枚举,而其为累一也。自古迄今,遗声尚臭,由今迨后,取法贵芳。故其白衣事省,黄口身闲,取此消遣,固无暇责矣。乃若言儒言,貌儒貌,服儒服,冠儒冠者,亦倡和成

风,竞相笃好,史籍诗书,束弃高架,虽蒙尘积垢,而心灰志夺,视如仇敌,小而人事礼文因之尽废,及其较技抡选之时,风檐晷影之下,荣辱甚关,心手莫措,日之相与以为乐者,果能代我否邪?及今知改,则名可全,家可保,终身俊髦,苟遂昏迷,吾不知所了矣,何也?日月反照,无损于明;君子绳愆,不累其德。以陈元、周处之徒,尚自发愤改行,卒为善人,况吾辈号英达者不减元处,而未闻能自悔讼,岂以既招物议、改亦无救也欤?噫嘻!人孰无过,改之为难,过孰无因,原之为尽。向使商甲不悔桐墓,几为暴桀之君;汉武不下轮台。则亦亡秦之续。孰为改之,功不既大哉!”

译当时风气,竞相沉迷于这种不良嗜好,史籍诗书被束之高阁抛弃,虽然蒙受灰尘积满污垢,但人们心灰意冷、志气消沉,视这些书籍如仇敌一般。小到人事礼仪文法因此全部废弛,等到比较技艺、选拔人才的时候,在考场檐下、日影移动之间,荣辱关系重大,心中慌乱、手中无措,往日那些一起以此为乐的人,果真能代替我应对吗?如果现在知道改正,那么名声可以保全,家庭可以保护,终身都能成为杰出的人才;如果继续昏沉迷乱,我就不知道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了。为什么呢?太阳倒映,无损于它的光明;君子纠正过错,不损害他的德行。像陈元、周处那样的人,尚且能发愤改过自新,最终成为善人,何况我们自称为英明通达的人,并不比陈元、周处差,却没听说能自我悔悟自责,难道是因为已经招致世人议论,即使改正也无济于事吗?唉!人谁没有过错,改正才是难的;过错谁没有原因,推究根源才能彻底。假使商王太甲不悔恨于桐宫,几乎就成了像夏桀那样的暴君;汉武帝不下轮台诏书,那也就是秦朝灭亡的后续。谁来做改正这件事,功劳不是已经很大了吗!

忠读一过,悔叹移时。寻掘松根,得金一瓮,皆刻告氏字,必忠高曾物也,此故后人无有知者。▯

  再往二子家,探胡瞎一目,陆跛一足,颓然皆歼形矣。忠乃惊惶,自是绝不与相交接。▯

  又以所得之资分人货殖,后致大富。胡、陆二子,渐至穷迫,老年携乞于途,人皆指以为鉴。仙师神报,亦显矣哉!

  琴精记

  鹤云者,乃邓州人,姓金也,美风调,乐琴书,为时辈所称许。宋嘉熙间,薄游秀州,馆一富家。其卧室贴近招提寺,夜闻隔墙有歌声,乍远乍近,或高或近。初虽疑之,自后无夜不闻,遂不以为意。▯

  一夕,月明风细,人静更深,不觉歌声起自窗外。窥之,见一女子,约年十七八,风鬟露鬓,绰约有姿,疑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不敢启户。侧耳听其歌曰:▯▯

  “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孤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梦。”

  女子歌毕,敲户言曰:“闻君俊才绝世,故冒禁以相就。今乃闭户不纳,若效鲁男子行邪?鹤云闻言,不能自抑,才启户。女子拥至榻前矣。▯

  鹤云曰:“如此良夜,更会佳人,奈何烛灭樽空,不能为一款曲也?”女子曰:“得抱衾衣周,以荐枕席,期在岁月,何必泥于今宵?况醉翁之意不在酒乎!”乃解衣共入帐中,罄尽缱倦之乐。迨隔窗鸡唱,邻寺钟鸣。女子起曰:“奴回也!”鹤云嘱之再至,女子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遂悄悄而去。▯

  次夜,鹤云具洒饣肴以待,女子果来,相与并坐酣畅。女子仍歌昨文之辞,鹤云曰:“对新人不宜歌旧曲,逢乐地讵所道忧情?”因更前韵而歌之曰:▯▯

  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于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异春荫,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清风,兴益难禁。

  女子闻歌,起而谢曰:“君子斯咏,可谓转旧为新,除忧就乐也!”彼此欢情更浓于昨。自是无一夕不会。花苒半载,鲜有知者。▯

  忽一夕,女子至而泣下。鹤云怪问,始则隐忍,既则大恸。鹤云慰之良久,乃收泪言曰:“奴本曹刺史之女,幸得仙术,优游洞天。但凡心未除,遭此谪降。感君同契,久奉欢娱。讵料数尽今宵。君前程远大,金陵之会,夹山之游,殆有日矣!幸惟善保始终。”云亦不胜凄怆,至四鼓,赠女子以金。别去未几,大雨倾盆,霹雳一声,窗外古墙悉倾例矣。鹤云神魄飘荡,明日遂不复留此。▯

  二年后,富家筑于基于,掘一石匣,获琴与金,竟莫晓此故。时闻鹤云宰金陵,悉其好琴,使人携献。鹤云见琴光彩夺目,知非凡材,顾然受之,置于石床。远而望立,则前女子就而抚之;近而视之,则依然琴也。方悟女子为琴精,且惊且喜。适有峡州之迁,鹤云得重疾,临死命家人以琴合葬。琴精之言,一一验矣。人有定数,物可先知,岂不信哉?

  竹帚精记

  洪武间,本觉寺有一少年僧,名湛然,房颇僻寂。一夕独坐庭中,见一美女,瘦腰长裙,行步便捷,而妆亦不多饰。僧欲进问,忽不见矣。明夜登厕,又过其前。湛然急起就之,则又隐矣。他人处此,必不能堪,况僧乎?▯

  自是惶惑殊深,淫情交引,苦思不置。越两日,又徐步于厕。僧急牵其衣,女复徉为惭怯之态。再三恳之,方与入室。及叙坐,僧复逼体近之,渐相调谑间,竟成云雨。事毕,问其居址姓字,女曰:“妾乃寺邻之家,父母钟爱,嫁妾之晚。今有私于人。故数数潜出,不料经此,又移情于汝。然当缄密其事,则交可久。不然,彼此玷矣!”僧唯唯从命。于是,旦去暮来,无夕不会。▯

  将及期,僧不觉容体枯瘦,气息恹然,渐无生意。虽同袍医治,百端罔功。寺中有一老僧谓曰:“察汝病脉,痨症兼致。阴邪甚盛,必有所致。苟

译忠读了一遍,悔恨叹息了许久。不久挖掘松树根部,得到一瓮金子,上面都刻着“告”氏的字样,必定是忠的高祖、曾祖留下的物品,所以后代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再次前往两个儿子的家,探视胡瞎了一只眼,陆跛了一只脚,都呈现出衰败毁灭的样子。忠于是惊惶失措,从此再也不与他们往来。

又用所得的钱财分给他人从事商业经营,后来变得非常富有。胡、陆两个儿子,逐渐陷入贫困窘迫,年老时在路边乞讨,人们都指着他们作为鉴戒。仙师神奇的报应,也明显可见啊!

琴精记

鹤云,是邓州人,姓金,风度优雅,喜爱琴书,被同辈人所称许。宋朝嘉熙年间,他微服游览秀州,寄宿在一户富人家。他的卧室紧挨着招提寺,夜里听到隔墙有歌声,忽远忽近,或高或低。起初虽然怀疑,但后来没有哪一夜不听到,于是也就不在意了。

一天晚上,月光明亮,微风细拂,夜深人静,不知不觉歌声从窗外响起。偷看,看见一个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头发蓬松,鬓角微露,姿态柔美,怀疑是主人家的妾室夜间出来私奔,不敢开门。侧耳听她唱道:

“音、音、音,你负心,你真负心,辜负我,到如今,记得当时低低唱,浅浅斟,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墙阴,秋风荒草白云深。断桥流水何处寻?凄凄切切,冷冷清清,教奴怎梦。”

女子唱完,敲门说道:“听说您才华绝世,所以冒着禁令来相就。现在却闭门不纳,难道要效仿鲁男子那样守礼吗?”鹤云听了,不能自制,刚打开门。女子已经拥到床前了。

鹤云说:“如此美好的夜晚,又遇到佳人,奈何蜡烛熄灭酒杯空空,不能为您唱一曲呢?”女子说:“只要能得到被褥衣物的周全,用来荐枕席,期望在岁月之中,何必拘泥于今宵?况且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于是解开衣服共同进入帐中,尽情享受着缠绵之乐。等到窗外鸡鸣,邻寺钟响。女子起身说:“我回去了!”鹤云嘱咐她再来,女子说:“不要多言,管保不让郎君独宿。”于是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鹤云准备好酒菜等待,女子果然来了,两人并坐畅饮。女子仍然唱昨天的歌词,鹤云说:“对着新人不宜唱旧曲,遇到欢乐之地难道要说忧愁之情?”于是改换前面的韵脚唱道:

音、音、音,知有心。知伊有心,勾引我到于今。最堪斯夕,灯前偶,花下斟,一笑胜千金。俄然云雨异春荫,玉山齐倒绛帷深。须知此乐更何寻。来经月白,去会清风,兴益难禁。

女子听了歌,起身谢道:“君子这首咏唱,可以说是化旧为新,去忧就乐啊!”彼此欢情比昨天更浓。从此没有哪一夜不相会。花开花落过了半年,很少有人知道。

忽然一天晚上,女子来了却哭泣。鹤云奇怪地问,她开始隐忍,后来大哭。鹤云安慰了她很久,她才收泪说道:“我本是曹刺史的女儿,有幸得到仙术,在洞天优游自在。但凡心未除,遭受此贬谪。感念您与我情投意合,长久侍奉欢娱。没想到数尽今宵。您前程远大,金陵的聚会,夹山的游览,大概不久就会实现!希望您善始善终。”鹤云也忍不住凄怆,到了四更天,赠给女子金子。分别不久,大雨倾盆,一声霹雳,窗外古墙全都倒塌了。鹤云神魂飘荡,第二天就不再留在这里。

两年后,富人家在旧址上建筑,挖出一个石匣,获得一张琴和金子,竟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当时听说鹤云在金陵做官,知道他喜爱琴,派人带着琴去进献。鹤云看见琴光彩夺目,知道不是普通材料,恭敬地接受,放在石床上。远远望去站立,则前面的女子靠近抚弄它;走近看,则依然是琴。这才醒悟女子是琴精,又惊又喜。恰逢有峡州的调动,鹤云得了重病,临死命令家人将琴合葬。琴精的话,一一应验了。人有定数,物能先知,难道不令人信服吗?

竹帚精记

洪武年间,本觉寺有一个少年僧人,名叫湛然,房间颇为偏僻寂静。一天晚上独自坐在庭院中,看见一个美女,细腰长裙,行走便捷,而且妆容也不浓艳。僧人想上前询问,忽然不见了。第二天晚上上厕所,又经过她面前。湛然急忙起身靠近她,她又隐藏了。别人处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不能忍受,何况是僧人呢?

从此惶惑极深,淫欲之情相互牵引,苦苦思念不停。过了两天,又慢慢走到厕所。僧人急忙抓住她的衣服,女子又假装出惭愧怯懦的样子。再三恳求,才同意进入房间。等到坐下叙谈,僧人又逼近身体靠近她,渐渐互相调笑之间,最终发生了云雨之事。事后,问她的住址姓名,女子说:“我是寺庙邻居家的女儿,父母钟爱,嫁我较晚。现在有了私情。所以多次偷偷出来,没想到经过这里,又移情于你。但是应当保密这件事,那么交往可以长久。不然,彼此都受玷污了!”僧人连连答应听从。于是,早上离开晚上来,没有哪一夜不相会。

快到期限时,僧人不觉容颜身体枯瘦,气息微弱,渐渐没有生气。虽然同袍僧人医治,百般努力都没有效果。寺中有一个老僧对他说:“观察你的病脉,是痨症兼致。阴邪非常旺盛,必定有所导致。如果

不明言,事无济矣!”淇然骇惧,勉述往事。众曰:“是矣!然此祟不除,则汝恙不愈。今若复来,汝同其往,而踪迹之,则治术可施也。”▯

译如果不把话说清楚,事情就无法解决!”淇然惊恐害怕,勉强叙述了往事。众人说:“是这样!然而如果不除去这个鬼祟,你的病就不会痊愈。现在如果它再来,你就跟着它去,追踪它的踪迹,这样就能施展治疗的方法了。”

是夕,女至。湛然仍与交合。将行,欲起随送。女止之曰:“僧居寂落,夜得美妇欢处,是亦乐矣!何苦自感如此。”湛然不能往,强而罢焉。翌日告众,众乃忖曰:“明夜彼来,当待之如常。密以一物,置其身。吾等游于房外,俟临别时,击门为约,吾等协当尾随,必得而止,则祟可破矣!”湛然一一领记。▯

  后一夕,湛然觉神思恍惚,方倚床独卧,女果推门复入。僧与私曲,益加温存。鸡鸣时,女辞去。僧潜以一花插女鬓上,又敲其门者三。众僧闻击声,俱起追察,但见一女冉冉而去,众乃鸣铃诵咒,执锡执兵相与赶逐。直至方丈后一小室中乃灭,此室传言三代祖定化之处。一年一开奉祭,余时封闭而已。▯

  众僧知女隐迹,即踊跃破窗而入,一无所见,但西北佛厨后烁烁微光,即往烛光,则坚一竹质润滑,枝束鲜莹。盖已数十年外物也,众方疑惑,而花在柄,因共信之,乃持至堂前,抽折一,则水流滴地。众僧益骇异。再折之,亦然,以至皆如之。▯

  从僧乃明灯细视,其中排水,皆精也。湛然见之,悔悟惊惧,不能自制。于是,悉就焚之,扬灰于湖。湛然急以良剂调治,久之得平。而祟自此灭矣!▯

  评曰:异怪弄人,数固当灭,而少僧幸免,人亦可鉴。

  天缘奇遇(上)

  祁羽狄,字子车酋,吴中杰士也。美姿容,性聪敏,八岁能属文,十岁识诗律,弱冠时每以李白自期,落落不与俗辈伍,独有志于翰林。每叹曰:“乌台青琐,岂若金马玉堂耶!”下笔有千言,不待思索。诗歌词赋,奇妙绝例,且善钟王书法,又粗知丹青。时人目为才子,多欲以女妻之,皆不应,其姑适廉尚,督府参军也。姑早亡,继岑氏,生三女,皆殊色。长曰玉胜,次曰丽贞,三曰毓秀,随父任所,皆未适人。尚以衰老,乞骸骨归。时生以父爱,家居寂寥,郁郁不快。或散步寻诗,寄身林壑,或操舟访隐,傍水徘徊。▯ 一日,与苍头溜儿入市,见一妇人,年二十余,修容雅淡,清芬逼人,立疏帘下,以目凝觑生。生动心,密访之,乃吴氏,名妙娘,颇有外遇。生命溜儿取金凤钗二股,托其邻妪馈之,妙娘有难色。妪利生之谢,固强之。妙娘曰:“妾觑此郎果妙人也。但吾夫甚严,今幸少出,但一宿则可,久寓此,不宜也。”生闻之,即潜入,相持甚欢,极尽款曲。既枕上吟曰:▯▯

  深深帘下偶相逢,转眼相思一夜通;▯

  春色满衾香力倦,瘦容应怯五更风。

  妙娘曰:“妾亦粗知文墨,敢以吴歌和之:▯▯

  别郎何日再相逢,有时常寄便时风;▯

  一夜恩情深似海,只恐巫山路不通。▯▯

  歌罢,天色将曙,闻外扣门声急。妙娘曰:“吾夫回矣。”与生急拥衣而起,开后门,求庇于邻人陆用。用素与妙娘厚,遂匿之。▯

  用之妻,周氏也,小字山茶,见生丰采,欲私之,生应命焉。茶曰:“吾主母徐氏新寡,体态雅媚,殊似玉人,坐卧一小楼,焚香礼佛,守法甚严,但临风对月,多有怨态,知其心未灰也。妾以计使君乱之,可以尽得其私蓄。”生谢曰:“乱人之守,不仁;冀人之财,不义;本以脱难而又欲蹈险,不智。卿之雅情,心领而已。”言未毕,一少女驰至,年十三四,粉黛轻盈,连声呼茶。见生在,即避入。生问:“此女何人”“茶曰:“主母之女文娥也。”生曰:“纳聘否?”曰:“未也。”▯

  文娥入,以生达其母。母即自来呼之,且自窗处窥生。见生与茶狎戏,风致飘然,密呼茶,问曰:“此人何来?”茶欲动之,乃乘机应曰:“此吴妙娘心上人也。今碍有夫在,少候于此。”徐氏停眸不言久之,茶复曰:“此人旖旎洒落,玉琢情怀,穷古绝今,世不多见。”徐氏乃怒曰:“汝与此人素无一面,便与亵狎,外人知之,岂不遗累于我!”山茶亦佯作愠状,对曰:“妾但不敢言耳。言之,恐主母见罪。”徐氏诘其故。山茶曰:“此人近丧偶,云主母约彼前来偕老。”徐氏

译这天晚上,女子来了。湛然仍然与她交合。女子将要离开时,湛想起身跟随送行。女子阻止他说:“僧人居住的地方寂静冷落,夜里能得到美妇人的欢愉,这已经很快乐了!何必苦着自己如此感伤。”湛然没能去送,勉强作罢。第二天湛然告诉了众僧,众僧于是揣度说:“明晚她再来,应当像往常一样对待她。秘密地拿一件东西,放在她身上。我们在房外游荡,等到临别时,敲门作为约定,我们合力尾随,一定能抓住她,这样妖祟就可以破除了!”湛然一一牢记。

又过了一晚,湛然觉得神思恍惚,正倚着床独自躺着,女子果然推门再次进入。僧人与她私会,更加温存体贴。鸡叫时,女子告辞离去。僧人偷偷将一朵花插在女子的鬓发上,又敲了三下她的房门。众僧听到敲击声,都起来追查看看,只见一个女子缓缓离去,众僧于是摇铃诵咒,拿着锡杖和兵器一起追赶。一直追到方丈后面的一间小室才消失,这间小室传说是三代祖师圆寂的地方。一年只开一次进行奉祭,其余时间都是封闭的。

众僧知道女子隐藏踪迹,就兴奋地破窗而入,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西北佛厨后面有微微闪烁的光亮,就前往查看烛光,发现是一根质地坚硬、润滑的竹子,枝条束在一起,新鲜晶莹。这大概是几十年前的旧物了,众僧正疑惑,却发现花在竹柄上,因此共同相信了这一点,于是把它拿到堂前,抽折一根,就有水流滴在地上。众僧更加惊骇诧异。再折一根,也是这样,直到全部折完都是如此。

随行的僧人于是点亮灯仔细查看,里面排出的水,都是精液。湛然看到后,悔恨醒悟,惊恐害怕,不能控制自己。于是,全部将其焚烧,把灰烬扬撒在湖里。湛然急忙用良药调治,过了很久才平复。而妖祟从此消灭了!

评论说:怪异之物戏弄人,按数命固然应当消灭,而小僧侥幸免祸,人们也可以引以为鉴。

天缘奇遇(上)

祁羽狄,字子车酋,是吴中杰出的人士。他姿容俊美,天性聪敏,八岁能写文章,十岁懂得诗歌格律,二十岁时常常以李白自期,落落寡合,不与世俗之辈为伍,唯独有志于翰林院。他常常感叹说:“御史台和禁中门户,哪里比得上金马玉堂呢!”他下笔千言,不需要思索。诗歌词赋,奇妙绝伦,而且擅长钟繇、王羲之的书法,又略懂绘画。当时的人把他看作才子,很多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他都不答应。他的姑姑嫁给了廉尚,廉尚是督府的参军。姑姑早亡,继室是岑氏,生了三个女儿,都容貌出众。大女儿叫玉胜,二女儿叫丽贞,三女儿叫毓秀,跟随父亲在任所,都还未出嫁。廉尚因为年老,请求退休回家。当时祁生因为父爱,在家感到寂寥,郁郁不乐。有时散步寻找诗意,寄身于山林沟壑,有时划船拜访隐士,在水边徘徊。

一天,祁生和仆人溜儿进入集市,看见一个妇人,二十多岁,容貌修长淡雅,清香逼人,站在稀疏的帘子下,用眼睛凝视着祁生。祁生动了心,秘密打听,才知道是吴氏,名叫妙娘,颇有外遇。祁生让溜儿取来两支金凤钗,托邻居的老妇人送给妙娘,妙娘面露难色。老妇人贪图祁生的酬谢,坚决强迫妙娘收下。妙娘说:“我看这位公子果然是妙人。只是我丈夫很严厉,现在幸好他稍微外出,只住一晚还可以,长久住在这里,不合适。”祁生听说后,就潜入她家,两人相持非常欢愉,极尽温柔缠绵。在枕头上吟诗说:

深深帘下偶然相逢,转眼相思一夜相通;

春色满被香气力倦,瘦弱容颜应怕五更寒风。

妙娘说:“我也略懂文墨,敢用吴歌来和诗:

离别郎君何日再相逢,有时常寄顺风便信;

一夜恩情深似海,只恐巫山路不通。

歌罢,天色将亮,听到外面敲门声急促。妙娘说:“我丈夫回来了。”和祁生急忙穿衣起来,打开后门,请求邻居陆用庇护。陆用平时与妙娘关系深厚,于是藏匿了祁生。

陆用的妻子,姓周,小字山茶,看见祁生风采出众,想私下与他发生关系,祁生答应了。山茶说:“我家主母徐氏新寡,体态优雅妩媚,很像玉人,坐卧在一间小楼里,焚香礼佛,守法很严,但临风对月时,多有怨态,知道她心未死。我设计让你扰乱她,可以尽得她的私蓄。”祁生谢道:“扰乱别人的操守,不仁;贪图别人的钱财,不义;本来是为了脱难却又想冒险,不智。你的深情,我心领了。”话没说完,一个少女跑过来,十三四岁,粉黛轻盈,连声呼唤山茶。看见祁生在,就避开进入。祁生问:“这女子是谁?”山茶说:“是主母的女儿文娥。”祁生说:“纳聘了吗?”回答说:“没有。”

文娥进去,把祁生的情况告诉了她母亲。母亲就亲自出来呼唤她,并且从窗户处窥视祁生。看见祁生和山茶狎昵嬉戏,风度飘然,秘密呼唤山茶,问说:“这人从哪里来?”山茶想挑动她,于是乘机回答说:“这是吴妙娘心上的人。现在碍于有丈夫在,暂时等候在这里。”徐氏停目不语很久,山茶又说:“这人旖旎洒落,玉琢情怀,穷古绝今,世不多见。”徐氏于是怒道:“你与此人素无一面,便与亵狎,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连累我!”山茶也假装生气,回答说:“我只是不敢说罢了。说了,恐怕主母见罪。”徐氏追问原因。山茶说:“这人近来丧偶,说主母约他前来偕老。”徐氏

惊曰:“此言何来?”茶曰:“彼言之,妾信之。不然则主公所遗玉扇坠,何由至彼手乎?”徐氏即探衣笥中,果失不见,徘徊无聊又久之。山茶知其意,即报生曰:“娘子多上复:谨持玉扇坠一事,约君少叙,如不弃,当酬以百金。”生揣:“事由于彼,非我之罪也。”乃许之。——盖徐氏三日前理衣匣,偶遗扇坠于外,为山茶所获。至是,即以此两下激成,欲俟其处久而执之,以为挟诈之计耳。▯

译惊问:“这话是从哪里来的?”茶说:“是他说的,我信以为真。不然的话,主公遗落的玉扇坠,怎么会到了他手里呢?”徐氏立刻在衣箱中摸索,果然发现玉扇坠不见了,心中烦乱无聊,又过了很久。山茶猜透了她的心思,便回报书生说:“夫人让我向您致意:关于玉扇坠一事,想和您略作叙谈,如果您不嫌弃,愿意酬谢您百金。”书生心想:“这件事起因于他,并非我的过错。”于是答应了。——原来徐氏三天前整理衣匣时,偶然将扇坠遗落在外面,被山茶拾得。到了此时,山茶便借此从两方面激怒促成,想等书生停留久了再抓住把柄,以此作为要挟欺诈的计谋罢了。

近晚,生登楼,与徐氏通焉。缱绻后,徐氏问曰:“扇坠从何来?”生曰:“卿之所风赐,何佯问也?”徐氏曰:“妾未尝赠君,适山茶谓君从外得者,妾以为然,故与君一叙。今乃知山茶计也。”徐氏悔不及,明早果以百金赠生行。生留一词以别之,名《惜春飞》:▯▯

  “乘醉蜂迷莺不语,只是妙娘为主。玉坠凭谁取,又成红叶偕鸳侣。两地风流知几许,自喜连遭奇遇。愁对伤处,何时得共枕,重相叙。”

  徐氏恨山茶卖己,每以事让之,茶不能堪,遂发其私,徐氏无了而富,族中争嗣,因山茶实其奸,鸣之于官,官受嗣者贿,竟相法成案。徐氏以淫逐出,文娥以奸生女官卖,徐氏耻而自缢,生闻之,不胜伤痛,作挽歌以吊之曰:▯▯

  “胡天不德兮,歼我淑人,情经一死兮,我重千金,花歼月缺兮,玉碎珠沉,俾生长夜兮,梦断芳春。遭此仇兮,何所伸。欲排云前代诉兮,奈力寡而未能。心耿耿兮思素恩,神恍惚兮怀旧迹。泪潸潸兮滴翠巾,悉郁郁兮欲断魂。千回万转兮,痛我芳灵。灵其有知兮,鉴我微忱!”

  生且泣且歌,不胜哽咽,乃散步林外,少放闷怀。不意新月印溪,晴烟散野,泉声应谷,树影坠地,生乃还步,踽踽独行,凄惨愈切。忽闻后有环佩声,生回顾,见一女子冉冉而来;后随有女童,一掌扇,一执巾。生以为良家子也,意欲趋避。乃遥呼曰:“祁生何为避耶?”生疑为如戚,进步迎揖。然芳容奇冶,光彩袭人。生惊讶,未遑启问,女即曰:“妾玉香仙子也。朝游蓬岛,暮归广寒,拂扇则风行千里,挥巾则云幔九宵,非俗女也。因与君有尘缘,到此一相会耳。”生闻其言,疑为鬼魅,不敢近,但唯唯求退而已。女笑曰:“妾乃不如徐氏耶?君子日后奇遇甚多,徐氏不足惜也。”即携生手,同还生家。生闻其香气清淑,爱其纤指温润,亦不甚怪。然而夜深人静,重门自开,灯灭帘垂,明辉满室,生虽疑,不能却矣。与之共枕,颇觉绸缪。至五更,二女童报曰:“紫微登垣,壬申候驾。”女即整衣而起,与生别曰:“后六十年,君之姻缘共聚,富贵双全,妾复来,与君同归仙府矣。赠玉簪一根,扣之,则有厄即解:小诗一首,读之,则终身可知。”言华,凌空而去。生望之,但见云霓五彩,鸾鹤翩翔,生始信其为仙也。即视其诗,乃五言一律:▯▯

  君是百花魁,相逢玉镜台;▯

  芳春随处合,夤夜几番灾。▯

  龙府生佳配,天朝赐妙才;▯

  功名还寿考,九九妾重来。▯▯

  生与玉香方合,精采倍常,颖悟顿速,衣服枕席,异香郁然。人皆疑其变格,而不知生所自也。▯

  时廉参军致仕归,泊船河下,闻文娥官卖,即以金偿官,买与次女丽贞为婢。是日,生至讲堂,适闻廉归,惊曰:“此吾至亲,别十年矣。”即趋谒。廉闻生至,急请入,各以久疏慰问。廉尚曰:“尊翁捐馆,幸有子在。况子英发士也,但愿早遂青云以慰尊翁之志生谦谢久之。廉呼岑氏出,且曰:“祁三哥在此,非外人也。”岑氏谓三女曰:“三哥有兄弟情,可随我见之。”惟丽贞辞以“晓起采茉莉花冒风,不快。”岑氏与玉胜、毓秀出见。生拜问起居,礼貌修整。岑见生闲雅,念:“得婿若此人,吾女何恨?”而胜与秀亦熟视生。生目玉胜妆艳,毓秀丰美,亦觉戚戚焉。廉问:“丽贞何在?”岑曰:“不快。”廉曰:“一别十年,今各长成,宁不一识面耶?”命侍女素兰催之,不至。再命东儿让之,丽贞不得已,敛发而出。但见云鬓半蓬,玉容万媚,金莲窄窄,睡态迟迟。生立俟之,自远而近,停眸一觑,魂魄荡然。相揖后,以序坐。岑以家事诘生,生心已属丽贞,惟唯唯而已。顷间,茶至,捧茶者,文娥也。生见文娥,文娥目生,两相疑喜。茶后,继之以饭,岑与三女皆在座。岑曰:“三哥不弃,肯时来一顾乎?”廉曰:“吾欲以家事托子车酋,子车酋宁即去耶?”三女皆赞之。而丽贞又曰:“三

译傍晚时分,书生登上楼阁,与徐氏私通。情意缠绵之后,徐氏问道:“那扇坠是从哪里得来的?”书生说:“那是你风流相赠的,何必假装不知呢?”徐氏说:“我从未赠送给你,刚才山茶说你是从外面得到的,我信以为真,所以与你叙旧。现在才知道是山茶的计谋。”徐氏后悔莫及,第二天早上果然用百金资助书生上路。书生留下一首词告别,词牌名为《惜春飞》:

“乘着醉意,蜜蜂迷失方向,黄莺沉默不语,只是妙娘为主。玉坠凭谁取走,又成了红叶与鸳鸯的伴侣。两地的风流情事知道有多少,自喜接连遭遇奇遇。愁对伤心之处,何时才能共枕同眠,重新叙旧。”

徐氏怨恨山茶出卖自己,凡事都退让给她,山茶无法忍受,于是揭发了他们的私情。徐氏虽无子嗣但家境富裕,族人争夺继承权,因为山茶证实了徐氏通奸,便告到官府。官府接受了继承人的贿赂,竟然依法结案。徐氏因淫乱被逐出家门,文娥因通奸生下女儿被官府变卖,徐氏感到羞耻而自缢身亡。书生听说后,不胜伤痛,作挽歌吊唁道:

“上天无德啊,杀害我的贤良之人,感情历经一死啊,我视其重于千金,花谢月缺啊,玉碎珠沉,使我长夜难眠啊,梦断芳春。遭遇此仇啊,向谁伸冤。想排开云层向先代申诉啊,无奈力量微薄而不能。心中耿耿啊思念旧恩,神魂恍惚啊怀念旧迹。泪水涟涟啊滴在翠巾上,心中郁郁啊几乎断魂。千回万转啊,痛惜我的芳魂。灵魂若有知啊,请鉴察我的微薄诚意!”

书生一边哭泣一边歌唱,哽咽难抑,于是走到树林外散步,稍解闷怀。不料新月映照溪流,晴烟散漫田野,泉水声回应山谷,树影落在地上,书生于是折返,独自踽踽而行,凄惨之感愈发深切。忽然听到身后有环佩声,书生回头,见一位女子缓缓走来;后面跟着两个女童,一个掌扇,一个拿着手巾。书生以为她是良家女子,想要回避。女子却远远喊道:“祁生为何躲避呢?”书生怀疑她是亲戚,上前迎接作揖。然而她容貌奇异艳丽,光彩照人。书生惊讶不已,还没来得及询问,女子就说:“我是玉香仙子。早晨游历蓬岛,傍晚返回广寒宫,拂动扇子则风行千里,挥动手巾则云幔九天,不是凡俗女子。因为与你有一段尘世缘分,所以来此相会。”书生听了她的话,怀疑她是鬼魅,不敢靠近,只是连连答应想要退走。女子笑着说:“我难道不如徐氏吗?君子日后奇遇很多,徐氏不值得惋惜。”随即拉着书生的手,一同回到书生家。书生闻到她香气清幽美好,喜爱她手指纤细温润,也就不太觉得奇怪。然而夜深人静,重门自动打开,灯灭帘垂,明亮的光辉充满房间,书生虽然怀疑,却无法推辞。与她同床共枕,颇觉情意缠绵。到了五更天,两个女童报告说:“紫微星登上垣墙,壬申时等候驾临。”女子随即整理衣服起身,与书生告别说:“六十年后,你的姻缘共聚,富贵双全,我再回来,与你一同回归仙府。赠送你一根玉簪,敲击它,就有灾厄立即解除;一首小诗,读了它,终身命运可知。”说完,凌空而去。书生望着她,只见云霞五彩斑斓,鸾鹤翩翩起舞,书生这才相信她是仙人。随即看那首诗,是一首五言律诗:

“君是百花魁,相逢玉镜台;

芳春随处合,夤夜几番灾。

龙府生佳配,天朝赐妙才;

功名还寿考,九九妾重来。”

书生与玉香刚刚结合,精神焕发倍于平常,聪慧敏捷顿时提升,衣服枕席,异香浓郁。人们都怀疑他变了性情,却不知道书生是从何而来的。

当时廉参军退休回家,船停在河下,听说文娥被官府变卖,就用金子向官府赎买,买给次女丽贞做婢女。这一天,书生来到讲堂,恰好听说廉参军归来,惊讶地说:“这是我的至亲,分别十年了。”立即前去拜见。廉参军听说书生到来,急忙请他进来,各自以久别疏远为由互相慰问。廉参军还说:“令尊去世,幸好有你在。况且你是英发之士,只愿早日实现青云之志以慰令尊之志。”书生谦谢了很久。廉参军叫岑氏出来,并且说:“祁三哥在这里,不是外人。”岑氏对三个女儿说:“三哥有兄弟之情,可以随我去见他。”只有丽贞推辞说:“早起采茉莉花受了风寒,身体不适。”岑氏与玉胜、毓秀出来相见。书生拜问起居,礼貌周全。岑氏见书生闲雅,心想:“得到这样的女婿,我的女儿有什么遗憾?”而玉胜与毓秀也仔细打量书生。书生看玉胜妆容艳丽,毓秀丰满美丽,也觉得心动。廉参军问:“丽贞在哪里?”岑氏说:“身体不适。”廉参军说:“一别十年,现在各自长大,难道不一见一面吗?”命令侍女素兰催促她,不来。再命令东儿让她去,丽贞不得已,整理头发出来。只见她云鬓半散,玉容万种风情,金莲窄小,睡态慵懒。书生站立等待,她从远处走近,目光一瞥,书生魂魄荡漾。互相作揖后,按次序坐下。岑氏询问书生家事,书生心已属于丽贞,只是连连答应而已。片刻间,茶送来了,捧茶的是文娥。书生看见文娥,文娥看着书生,两人都又疑惑又欣喜。茶后,接着吃饭,岑氏与三个女儿都在座。岑氏说:“三哥不嫌弃,肯时常来光顾吗?”廉参军说:“我想把家事托付给你,你难道就要离开吗?”三个女儿都赞同。而丽贞又说:“三

哥倘以家远不便,凡有所需,一切取之于妹。”生以丽贞之言深为有情,即以久住许之。▯

译哥哥如果因为家远不便,凡是需要什么,一切从妹妹这里取用。”生因为丽贞的话深含情意,就答应长期住下。

是夕,寄宿东楼。生开窗对月,巾周帐无聊,乃浩歌一绝以自遣云:▯▯

  天上无心月色明,人间有意美人声;▯

  所需一切皆相取,欲取些儿枕上情。▯▯

  生所歌,盖思丽贞“一切取于妹”之言也。歌罢,见壁间有琴,取而抚之,作司马相如《凤求凰》之曲。不意风顺帘间,楼高夜迥,而琴声已凄然入丽贞耳矣。丽贞心动,密呼小卿,私馈生苦茶。生无聊间,见小卿至,知丽贞之情,狂喜不能自制,竟挽小卿之裙,戏曰:“客中人浼汝解怀,即当厚谢。”小卿拒,不能脱,欲出声,又恐累丽贞;久之,小卿知不可解,佯问曰:“小姐辈侍妾多矣,倘舍妾,惟君所欲,何如?”生亦知其执意,乃难之曰:“必得桂红,方可赎汝。”桂红,乃玉胜婢。小卿曰:“桂红为胜姐责遣,独睡于迎翠轩,咫尺可得。”▯

  生与小卿挽颈而行,果一女睡轩下。生以为桂红矣,舍小卿而就之,乃惊醒。非桂红,乃素兰也。兰在诸婢中最年长,玉胜命掌绣工,一婢拙于绣,迁怒于兰,责而逐之,不容内寝,怨恨之态,形于梦寐,适见生至,怪而问曰:“君何以至此也?”生不答,但狎之,兰始亦推阻,既而叹曰:“胜姐已弃妾,妾尚何守!”遂纳焉,生亦风流有情,而兰亦年长有味,鸳衾颠例,不啻胶漆,生密问曰:“丽贞姐如何?”兰曰:“天上人也。”曰:“可动乎?”曰:“读书守礼,不可动也。且君兄妹,何起此心?”生愧而抱曰:“对知心人言,不觉吐露心腹。”既而问:“桂红与谁同寝?”兰曰:“桂红,胜姐之爱婢也。此人聪慧,与文娥同学笔砚,今君以情钩之,亦可狎者。”生甚喜,至天明就外,作一词以纪其胜:▯▯

  “素兰花,桂红树,迎翠轩中,错被春留住。乖巧小卿机不露,借风邀雨,脱壳金蝉去。  一杯茶,咫尺路,却似羊肠,又把车轮误。且向桂花红处吐,攀取高枝,再转登云步。”▯

  右调名《苏幕遮》▯▯

  生早与素兰别时,天尚未明,偶遗汗巾一条,内包玉扇附并吊徐氏词。小卿来唤素兰,见而拾之,私示文娥曰:“此祁生物也。”文娥观词,不觉泪下。丽贞理妆,呼文娥代点鬓翠。文娥至,则秋波红晕,凄苦蹙容。贞怪而问之。娥不能隐,以实告曰:“吾母死,皆为祁生。今见其吊母词,是以不觉泪流。”丽贞素词观之,叹曰:“真才子也。”取笔批其稿尾:▯▯

  “措词不繁,著意更切。愁牵云梦,宛然一段相思;笔弄风情,说尽百年长恨。诚锦心绣口,可爱可钦;必金马玉堂,斯人斯职。然而月宫甚近,何无志于女亘娥?乃与地府通忱,实有功于才子。”▯▯

  其所批者,亻敬其锐志功名,弗劳他虑;即令文娥持送还生。——时廉有族中毕姻,夫妇皆往。——生见文娥独来,携而叹曰:“儿何以至此耶?”娥惟嗟叹,道其所以,乃出扇坠、吊词还生。生曰:“汝从何得之?”娥曰:“小卿自迎翠轩得之。今丽贞姐使妾奉还。”生且愧且谢。既而,见所批,又惊又喜,叹曰:“世间有此女子,羞杀孙夫人、李易安、朱淑贞辈矣。”读至末句,叹曰:“吾妹真女亘娥也,仆岂无志耶!”送以末联为有意于己,乃以白纱苏合香囊上题诗一首,托文娥复之:▯▯

  聊赠合香囊,殷勤谢赞扬;▯

  吊词知恨短,批稿辱情长。▯

  愧我多春兴,怜卿惜晚汝;▯

  月宫云路稳,愿早伴霓裳。▯▯

  丽贞见诗大怒。挞文娥;待父母归,欲以此囊白之。毓秀知之,恐玷闺教,使二亲受气,急令潘英报生。时英年十七,亦老成矣,虑生激出他变,缓词报曰:“秀姐知君有诗囊送入,甚是不足,乞入亲谢之。”生笑曰:“秀妹年幼,亦知此味耶?”牵衣而入。秀以待于中门,以故告生。生惊曰:“何异所批!”秀曰:“彼儆君耳,非有私也。”生茫然自失。秀曰:“玉胜姐每爱兄,与妾道及,必致嗟叹;今在西鹤楼,可同往问计。”生含愧而进。玉胜见生,远迎,曰

译这天晚上,书生寄宿在东楼。他打开窗户对着月亮,头巾围着帐子,感到百无聊赖,于是高声吟唱一首绝句来排遣愁绪,诗曰:

天上无心月色明,人间有意美人声;

所需一切皆相取,欲取些儿枕上情。

书生所唱的,正是思念丽贞“一切取于妹”那句话的意思。唱罢,看见墙壁间有一张琴,便取来弹奏,演奏的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曲调。没想到风从帘间吹过,楼高夜静,琴声已经凄然传入丽贞的耳中。丽贞心动,悄悄呼唤小卿,私下给书生送去苦茶。书生正百无聊赖,看见小卿到来,得知丽贞的情意,狂喜得不能自制,竟然拉住小卿的裙摆,戏弄她说:“客中的人恳请你解闷,这就当重重谢你。”小卿拒绝,无法挣脱,想出声呼救,又怕连累丽贞;过了很久,小卿知道无法解脱,便假装问道:“小姐身边的侍妾很多,如果舍弃我,任凭您所欲,怎么样?”书生也知道她心意坚决,便为难地说:“必须得到桂红,才可以赎回你。”桂红,是玉胜的婢女。小卿说:“桂红被胜姐责罚遣送,独自睡在迎翠轩,近在咫尺,可以得到。”

书生和小卿挽着脖子前行,果然有一个女子睡在轩下。书生以为是桂红,便放下小卿走向她,结果惊醒了对方。不是桂红,而是素兰。素兰在众婢女中年龄最大,玉胜命令她掌管刺绣工作,有一个婢女拙于刺绣,便迁怒于素兰,责骂并驱逐她,不让她进入内室睡觉,怨恨的神情,连在梦中都显露出来,恰好看见书生到来,奇怪地问道:“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书生不回答,只是亲近她,素兰起初也推辞阻止,随后叹息说:“胜姐已经抛弃了我,我还守什么!”于是接纳了书生,书生也风流多情,而素兰也年长有味,鸳鸯被中颠鸾倒凤,亲密得如同胶漆一般,书生悄悄问道:“丽贞姐姐怎么样?”素兰说:“是天上的仙人。”书生问:“可以打动她吗?”素兰说:“她读书守礼,不可打动。况且您是兄妹,怎么起这种心思?”书生羞愧地抱着她说:“对着知心人说话,不知不觉吐露了心腹之言。”随后问:“桂红和谁同睡?”素兰说:“桂红是胜姐心爱的婢女。这个人聪慧,和文娥一起读书写字,现在您用情欲引诱她,也是可以亲近的。”书生非常高兴,到天亮便出去,作了一首词来记录这段奇遇:

“素兰花,桂红树,迎翠轩中,错被春留住。乖巧小卿机不露,借风邀雨,脱壳金蝉去。 一杯茶,咫尺路,却似羊肠,又把车轮误。且向桂花红处吐,攀取高枝,再转登云步。”

曲牌名《苏幕遮》

书生早上与素兰分别时,天还没亮,偶然遗落了一条汗巾,里面包着玉扇坠和吊唁徐氏的词。小卿来呼唤素兰,看见便捡起来,私下给文娥看说:“这是祁生的东西。”文娥观看词作,不觉流下眼泪。丽贞梳妆,呼唤文娥代为点缀鬓边的翠饰。文娥到来,眼中含着泪光,面容凄苦蹙眉。丽贞奇怪地询问她。文娥不能隐瞒,如实告诉她说:“我母亲去世,都是因为祁生。现在看见他吊唁母亲的词,所以不觉泪流。”丽贞仔细观看词作,感叹说:“真是才子。”取笔在稿纸末尾批注:

“措词不繁,著意更切。愁牵云梦,宛然一段相思;笔弄风情,说尽百年长恨。诚锦心绣口,可爱可钦;必金马玉堂,斯人斯职。然而月宫甚近,何无志于女亘娥?乃与地府通忱,实有功于才子。”

她所批注的,是敬佩他锐志功名,不要让他劳心他虑;随即让文娥拿着送还书生。——当时廉氏家族中有毕姻之事,夫妇都去了。——书生看见文娥独自前来,拉着她叹息说:“你怎么到了这种地步?”文娥只是嗟叹,说出其中的缘由,便拿出扇坠、吊词还给书生。书生说:“你从哪里得到的?”文娥说:“小卿从迎翠轩得到的。现在丽贞姐姐让我奉还。”书生又羞愧又感谢。随后,看见上面的批注,又惊又喜,感叹说:“世间有这样的女子,羞杀孙夫人、李易安、朱淑贞辈了。”读到最后一句,感叹说:“我妹妹真是女亘娥啊,我难道没有志向吗!”认为送来的末联是对自己有意,于是用白纱苏合香囊上面题写一首诗,托文娥回复:

聊赠合香囊,殷勤谢赞扬;

吊词知恨短,批稿辱情长。

愧我多春兴,怜卿惜晚汝;

月宫云路稳,愿早伴霓裳。

丽贞看见诗大怒。鞭打文娥;等待父母归来,想把这个香囊禀告他们。毓秀知道了,恐怕玷污闺阁教化,让双亲受气,急忙让潘英报告书生。当时潘英十七岁,也很老成了,担心书生激出其他变故,用缓和的词语报告说:“秀姐知道您有诗囊送入,非常不满,请求您亲自去谢罪。”书生笑着说:“秀妹年幼,也懂得这种滋味吗?”拉着她的衣服进入。秀在中门等待,把缘故告诉书生。书生惊讶地说:“这和批注有什么不同!”秀说:“她是警告您,没有私情。”书生茫然自失。秀说:“玉胜姐姐常常喜爱兄长,和我谈起,必定叹息;现在在西鹤楼,可以一同去问计。”书生含愧而进。玉胜看见书生,远远迎接,说

:“三哥为何至此?”秀顾生,笑曰:“欲坐登云客,先为入幕宾矣。”胜问其故。秀曰:“兄有‘月宫云路稳,愿早伴霓裳’之句,遗于丽贞姐。贞姐怒,欲白于二亲。今奈之何?”玉胜笑曰:“妾谓兄君子人,乃落魄子耶?请暂憩此,妾当为兄解围。”即与秀往贞所。▯

译“三哥为何来到此处?”秀看着胜,笑着说:“想要坐上登云的高位,得先做入幕的宾客啊。”胜询问其中的缘故。秀说:“兄长有‘月宫云路稳,愿早伴霓裳’的诗句,遗留在丽贞姐姐那里。贞姐姐生气,想要向双亲禀告。现在该怎么办?”玉胜笑着说:“我以为兄长是君子,原来是落魄子弟啊?请暂时在此休息,我当为兄长解围。”随即和秀前往贞的住处。

贞方抱怒伏枕,胜徐问曰:“何清睡耶?”贞乃泣曰:“妹子年十七,未尝一出闺门。今受人淫词,不死何为!”胜与秀皆曰:“词今安在?”贞不知胜为生作说客,即袖中以诗囊卷出。胜接手,即乱扯。贞怒,起夺之,已碎矣。贞益怒。胜曰:“三哥,才子也。妹欲败其德,宁不自顾耶?”因举手为丽贞枕花。低语曰:“三哥害羞,适欲自经。送人性命,非细事也。”贞始气平。胜乃回顾素兰,曰:“可急报三哥,贞妹已受劝矣。”▯ 兰往,见生徘徊独立,而桂红坐绣于旁,亦不之顾,乃以劝贞事报生。生喜而谢之。兰挽生,曰:“妾原谓此人不可动,君何不听?”又背指红,曰:“可动者,此也。为君洗惭可乎?”生又谢之。兰附红耳曰:“祁生反有意于子,今其惭忿时,少与款曲,何如?”桂红张目一视而走。兰追执之,骂曰:“我教汝绣,汝不能,则累我。我一言,即逆我,汝前日将胜姐金钏失去,彼尚不知,汝逆我,我即告出,汝能安乎?”若能依我,与祁生一会,即偿前钏,不亦美乎?”桂红低首无言,以指佛鬓而已。兰抚生背,曰:“君早为之,妾下楼为君伺察耳目。”生抱红于重茵上,逡巡畏缩,生勉强为之,不觉鬓翠斜欹,猩红满裼。▯

  兰下楼,因中门上双燕争巢堕地,进步观之,不意胜,秀已至前矣。兰不得已,侍立在旁,尊胜、秀前行,生闻楼上行声,以为兰也,尚搂红睡;回顾视之,乃胜与秀。生大惭,胜大怒,即生前将红重责,因抑生曰:“兄才露丑,今又若此,岂人心耶!”生措身无地,冒羞而出。无奈,乃为归计。▯

  明日,见廉夫妇,告曰:“久别舍下,即欲暂归。”廉夫妇固留之。生固辞。乃约曰:“子车酋必欲归,不敢强矣。待老夫贱旦,再劳枉顾,幸甚!”生谨领而别。途中无聊,自述一首:▯▯

  “洛阳相府春如锦,乱束名花夜为枕。弄琴招得小卿来,迎翠先同素兰寝。文娥痛而哭吊词,丽贞题笔一赞之。牵惹新魂发新句,转眼生嗔欲白之。绝处逢生得毓秀,恐玷闺门急相救。潘英邀我中门侍,西鹤楼前惭掩袖。玉胜频呼入幕宾,相迎一笑问郎因。郎须少倚南楼坐,此去因先慰丽贞。丽贞见妹欢情复,桂红巧绣娇如玉。素兰观燕往中门,胜、秀登楼皆受辱。一场藉藉复一场,两处相思两断肠。春光漏尽归途寂。何日同栖双凤凰?”

  丽贞小字阿凤,故末句及之。▯

  生去后,三女皆在百花亭看杜鹃花,东儿报曰:“祁君去矣。”胜与秀相对微笑,丽贞独有忧色,停眸视花,吁叹良久,无非念生意也。玉胜不知,问曰:“妹子尚恨祁生耶?祁生果薄幸,昨触妹,又辱桂红。被污之女,不可近身,已托邻母作媒出卖矣。”贞曰:“彼辱妹,姊尚容之;彼辱婢,姊乃不容耶?”玉胜语塞。盖胜久欲私生,惟恐二妹忌之,又恨桂红先接之也。▯

  贞是夕凭栏对月,幽恨万种,乃制一词,名曰《阮郎归》,自诉念生之情,每歌一句,则长吁一声。文娥等侍侧,皆为之唏嘘:▯▯

  “闻郎去后泪先垂,愁云欺瘦眉。情深须用待佳期,郎心不耐迟。----香闺静,寄新诗,眼前人易知。寸心相爱反相离,此情郎慢思。”▯

  生归,不数日,为仇家萧鹤者所诬,发生父未结之事。鹤以官豪,捕生甚急。生夜渡,欲往诉当道,为守渡者所觉,执送萧氏。萧层堂叠室,将生禁后房,待事中人至,即送官理。生夜静忿郁,无以自慰,忽忆仙子“玉簪解厄”之言,乃礻寿拜,吟一词:▯▯

  “撒天长恨几时休?两眼不胜羞。男儿壮年多困忧,何日一抬头?----辙中鲋,雨中鸠,望谁周?横铺铁网,高展金丸,毕何仇?”(《诉衷情》)

  萧之妇,余氏也,乃世家女,名金园。其夫名震,往京听选。金园独居,闻户后歌声悲切,明早,使侍女琴娘访之,始知生故,叹曰:“与父有仇,子复何罪?”私遣琴娘以甘露饼十枚馈生。生谢曰:“此活命恩也,他日当衔环以

译丽贞正怀着怒气伏在枕上,玉胜慢慢问道:“为什么清早还在睡觉呢?”丽贞于是哭着说:“妹妹年方十七,从未迈出闺门一步。如今遭受别人的淫词污蔑,不死还等什么!”玉胜和毓秀都说:“那些淫词现在在哪里?”丽贞不知道玉胜是替祁生做说客,便从袖中取出诗囊卷来。玉胜接过手,就胡乱撕扯。丽贞大怒,起身抢夺,但诗卷已经碎了。丽贞更加愤怒。玉胜说:“三哥是个才子。妹妹想败坏他的德行,难道不考虑自己的名声吗?”于是举手替丽贞整理枕边的花饰。低声说道:“三哥害羞,刚才想要上吊自尽。送人性命,可不是小事啊。”丽贞这才平息了怒气。玉胜于是回头对素兰说:“快去告诉三哥,丽贞妹妹已经接受劝解了。”

素兰前往,看见祁生独自徘徊站立,而桂红在旁边坐着刺绣,也不理睬她,于是把劝解丽贞的事报告给祁生。祁生高兴地向她道谢。素兰挽住祁生,说:“我原本认为这个人不可打动,您为什么不听我的?”又背着手指着桂红,说:“可以打动的是这个人。为您洗刷耻辱,可以吗?”祁生又向她道谢。素兰贴近桂红的耳朵说:“祁生反而对你有意,现在他正感到羞愧愤怒,稍微与他亲近一下,怎么样?”桂红瞪大眼睛看了一眼就跑开了。素兰追上抓住她,骂道:“我教你刺绣,你学不会,就拖累我。我一句话,你就违逆我,你前天把胜姐的金钏弄丢了,她尚且不知道,你违逆我,我就说出来,你能安心吗?”如果能依从我,与祁生相会一次,就抵偿前次丢失金钏的过错,不也很好吗?”桂红低头无言,只是用手指梳理鬓发罢了。素兰抚摸着祁生的背,说:“您早点行动,我下楼去为您观察动静。”祁生把桂红抱在厚厚的褥子上,犹豫畏缩,勉强行事,不觉鬓边的翠饰歪斜,猩红的血迹浸透了衣襟。

素兰下楼,因为中门上的双燕争巢掉落在地,上前观看,没想到玉胜、毓秀已经到了面前。素兰不得已,侍立在旁边,尊奉玉胜、毓秀先行。祁生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以为是素兰,还搂着桂红睡觉;回头一看,原来是玉胜和毓秀。祁生非常惭愧,玉胜大怒,立即上前重重责打桂红,于是压制祁生说:“兄长刚才已经露出丑态,现在又这样,难道还有人心吗!”祁生无处容身,冒着羞耻逃了出来。无奈之下,便打算回家。

第二天,见到廉氏夫妇,告诉他们说:“久别家中,就想暂时回去。”廉氏夫妇坚决挽留。祁生坚决推辞。于是约定说:“您一定要回去,不敢勉强。等到老夫的生日,再劳驾您光临,那就太好了!”祁生恭敬地领命告辞。途中感到无聊,自己写了一首诗:

“洛阳相府春如锦,乱束名花夜为枕。弄琴招得小卿来,迎翠先同素兰寝。文娥痛而哭吊词,丽贞题笔一赞之。牵惹新魂发新句,转眼生嗔欲白之。绝处逢生得毓秀,恐玷闺门急相救。潘英邀我中门侍,西鹤楼前惭掩袖。玉胜频呼入幕宾,相迎一笑问郎因。郎须少倚南楼坐,此去因先慰丽贞。丽贞见妹欢情复,桂红巧绣娇如玉。素兰观燕往中门,胜、秀登楼皆受辱。一场藉藉复一场,两处相思两断肠。春光漏尽归途寂。何日同栖双凤凰?”

丽贞的小名叫阿凤,所以最后一句提到了她。

祁生离开后,三个女子都在百花亭看杜鹃花,东儿报告说:“祁君走了。”玉胜和毓秀相对微笑,只有丽贞面带忧色,停住目光看着花,长叹了很久,无非是思念祁生的缘故。玉胜不知道,问道:“妹妹还在怨恨祁生吗?祁生果然薄情,昨天冒犯妹妹,又侮辱桂红。被玷污的女子,不可接近,已经托付邻居老母做媒把她卖掉了。”丽贞说:“他侮辱妹妹,姐姐还容忍他;他侮辱婢女,姐姐就不容忍了吗?”玉胜无言以对。原来玉胜长久以来想私通祁生,只担心两个妹妹嫉妒,又恨桂红先与祁生接触。

丽贞这天晚上凭栏对月,心中充满幽怨,于是创作了一首词,名叫《阮郎归》,自诉思念祁生的情怀,每唱一句,就长叹一声。文娥等人在旁边侍候,都为之叹息:

“闻郎去后泪先垂,愁云欺瘦眉。情深须用待佳期,郎心不耐迟。----香闺静,寄新诗,眼前人易知。寸心相爱反相离,此情郎慢思。”

祁生回家后,没过几天,被仇家萧鹤诬陷,揭发他父亲未了结的事情。萧鹤凭借官豪势力,追捕祁生非常紧急。祁生夜间渡河,想去向官府申诉,被守渡的人发觉,抓住送到萧家。萧家房屋层叠,将祁生禁闭在后房,等事情中人到来,就立即送官审理。祁生夜间寂静时愤懑忧郁,无法自我安慰,忽然想起仙子“玉簪解厄”的话,于是祈祷,吟诵一首词:

“撒天长恨几时休?两眼不胜羞。男儿壮年多困忧,何日一抬头?----辙中鲋,雨中鸠,望谁周?横铺铁网,高展金丸,毕何仇?”(《诉衷情》)

萧鹤的妻子,姓余,是世家女子,名叫金园。她的丈夫名叫萧震,去京城听候选拔。金园独自居住,听到门后有悲切的歌声,第二天早上,派侍女琴娘去查访,才知道祁生的缘故,叹息说:“与父亲有仇,儿子又有什么罪?”私下派遣琴娘送十枚甘露饼给祁生。祁生道谢说:“这是救命之恩,他日定当衔环以报

报。”自后,琴娘时以饮食饷生,生媚意敛谢。琴娘悦之,因与之私,复乘间语金园曰:“此生温如良玉,十倍吾主,今禁此,情甚可哀。”琴娘意欲释之。金园曰:“昨亦梦神女命救此人,且云他日与汝皆当为彼侍妾,纵无此理,甚可疑也。”遂往窥之,果见生丰资颖异,气宇温容。抵夜,以别钥启锁,匿入闺中,共枕恣欲。五更时,赠以白金十两,金钏一双,汗巾一条,与琴娘暗开重门,泣而送之,且以梦语生。生曰:“岂敢望此!仆有玉扇坠,今以赠卿,日后果有幸会,当以此为记。”遂拜谢而去。▯

译“报信。”从此以后,琴娘时常送饮食给书生,书生恭敬地答谢。琴娘对此感到高兴,便与他私通,又趁机对金园说:“这位书生温润如美玉,胜过我们主人十倍,如今将他囚禁,实在令人哀怜。”琴娘心里想释放他。金园说:“昨天我也梦见神女命令救此人,并且说将来你我都应当做他的侍妾,纵然没有这种道理,也实在可疑。”于是去偷看他,果然见书生姿容丰美、才思出众,气度温和从容。到了夜里,用另一把钥匙打开锁,偷偷进入闺房,与他同床纵情欢爱。五更时分,赠给他白银十两、金镯一双、汗巾一条,与琴娘暗中打开重重门扉,哭着送他离开,并把梦中的话告诉书生。书生说:“哪里敢有这样的奢望!我有一枚玉扇坠,现在赠给你,日后如果有幸再会,应当以此作为信物。”于是拜谢后离去。

翌日,萧觅生,生已行矣。竟走京师,伏阙奏辨,为父雪仇。时赵子昂为翰林学士承旨,力赞生孝,得发御史观音保等勘问,萧惧,出万金营求左丞相铁木迭儿为之解纷息事,然亦不敢害生矣。▯

  生由是避祸入山,发愤攻书。山下有名龚寿者,年六十,善相法,见生状,知其不凡也,每以柴米给生,相过甚厚。生感以恩,乃书一联于壁云:▯▯

  远移萍梗宜无地,近就芝兰别有天。▯▯

  又书一联以自儆云:▯▯

  身居逆境时勤读,心到仇家夜梦亲。▯▯

  生去后,丽贞虽念生,不过形于咏叹而已。而玉胜则慕生之甚,言动如狂。每强扶倦态,对镜画眉,不觉长吁一声,两手如坠,日就枕席,饮食若忘,梦中忽忽如对人语,及醒,则挥泪满床而已,闻贞有《阮郎归》调,令素兰索之,贞不与,胜知其必为生作也,亦自作,调名《桃源忆故人》,亦道望生之意:▯▯

  “思思念念风流种,心为愁深如梦,绣衾象床如共,羞把寒衾拥。----桂红楼上春心动,悔己多情残送。却笑自家愁重,番作巫山梦。”▯

  廉至旦日,遣人邀生,知生受诬奏辩,嗟叹久之。及生入山读书,廉遣人送白金五两,白米六包,与生少资日用。玉胜自忖曰:“祁生发愤,招之则不来,然其意惟在丽贞,诈招以贞书,或得一面。”乃具书,私付去人,且戒之曰:“此丽贞书,密与之。”▯▯

  小妹丽贞敛衽端肃拜:畴昔之心,岂敢自昧;掷诗之忿,实惧人知。月色空梁,不见知心到眼;风声泣树,徒知弱态伤神。近知往复大仇,识英才之可羡;今又入山愤志,知力学之有成。但情在寸心,终难自慰;人遥千里,岂易相通!满目云山,何处是凤凰栖止;一天星斗,几时成牛女欢期?顷刻相思,须更长欢。倘兄肯顾片时,小妹终身佩德。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

  妹贞再拜启。▯▯

  生得书,惊喜雀跃。然发愤之始,义不可行;欲复书,又恐廉知,但私寄曰:“为我多多附谢小姐,书已领教矣。”生是日旧态复萌,几不自制,大书绝句于壁:▯▯

  海样相思思更深,一封珍宝抵千金。▯

  书中总有颜如玉,未必如渠满我心。▯▯

  一日,龚老访生,见壁上绝句,问曰:“君有所思乎?读书之心,如明镜止水,倘有所思,则芥蒂多矣,安能有成?”祁生不觉汗颜。龚复慰曰:“少年人多有此弊,况君未娶,宜不免此:老夫相君目秀眉清,天庭高耸,必享大贵。倘不弃,老夫有一小女,名道芳,颇端重寡言,亦宜大福,他日愿为箕帚,何如?”生愧谢不已。▯

  是岁,生起小考,补郡庠弟子员。▯

  后数日,生整衣冠,往拜廉。廉一家慰贺。三女出见,皆曰:“恭喜!”即宴生于怡庆堂,笙歌交作,酬酢叠行。至晚,银烛满堂,侍女环立,廉夫妇已醺,而生犹未醉。岑命三女以次奉生酒。玉胜举杯近生,语云:“妾有言,幸君弗醉。”盖欲私生也。生不知,应曰:“已酩酊矣。”丽贞举杯戏生曰:“新秀才请酒。”生亦笑曰:“何不道新郎饮酒?”贞愧而退,怒形于色。毓秀见贞不悦,及举杯奉生,乃曰:“兄何以言,使贞姐含怒?”盖生以前所寄书有情,故量其易而忽之,不知其为玉胜计也。夜深散罢,生被酒,寝外馆。胜自往呼之,生不醒。胜恐馆童来觅,长吁而返,闷倚银钅工,形影相吊,口占一词,且泣且诉:▯▯

  “何事无情贪睡,席上分明留意。指日望郎来,要说许多心事。沉醉,沉醉,不管断肠流泪。”(调名《如梦令》)

  生明早入谢酒,廉夫妇未起,独丽贞立檐前喂鹦鹉,亦未理妆生前,戏曰:“蒙见召,今至矣。”丽贞默然。生曰:“何其不践书中之言乎?”贞曰:“妾未曾有书,兄何诈也?”生出书示之,乃玉胜之笔。贞大怒。生见贞不梳不洗,雅淡轻盈,清标天趣,如玉一枝,因笑解其怒,而突前抱曰:“纵非子书。天缘在矣。”时生精魄摇荡,心胆益狂

译第二天,萧觅生醒来,发现祁生已经离开了。祁生径直跑到京城,在宫门前跪伏上奏辩解,为父亲洗雪冤仇。当时赵子昂担任翰林学士承旨,极力称赞祁生的孝心,得以派遣御史观音保等人去查问审讯。萧觅生感到恐惧,拿出万金去贿赂左丞相铁木迭儿,请他出面调解平息事端,然而铁木迭儿也不敢再害祁生了。

祁生因此避祸进山,发愤读书。山下有个叫龚寿的老人,六十岁,精通相术,看到祁生的相貌,知道他非同寻常,经常供给他柴米,对他非常厚道。祁生感激他的恩惠,便在墙上写了一副对联说:

远移萍梗宜无地,近就芝兰别有天。

又写了一副对联来警示自己说:

身居逆境时勤读,心到仇家夜梦亲。

祁生离开后,丽贞虽然思念祁生,不过只是表现在咏叹罢了。而玉胜则非常爱慕祁生,言行举止如同发狂。常常勉强支撑着疲倦的样子,对着镜子画眉,不觉长叹一声,两手无力垂下,整天躺在床上,饮食都忘记了,梦中迷迷糊糊好像在对人说话,等到醒来,只是挥泪满床罢了。她听说丽贞有《阮郎归》的词调,便让素兰去索要,丽贞不给,玉胜知道这词一定是为祁生所作,于是自己也作了一首,词牌名《桃源忆故人》,也表达了盼望祁生的心意:

“思思念念风流种,心为愁深如梦,绣衾象床如共,羞把寒衾拥。----桂红楼上春心动,悔己多情残送。却笑自家愁重,番作巫山梦。”

廉至第二天,派人邀请祁生,得知祁生受诬告而上奏辩解,感叹了很久。等到祁生进山读书,廉至派人送去白金五两,白米六包,给祁生稍微资助日常用度。玉胜暗自思量说:“祁生发愤读书,招他也不会来,然而他的心意只在丽贞身上,用丽贞的书信来诈招他,或许能得见一面。”于是写好信,私下交给送信的人,并且告诫他说:“这是丽贞的信,秘密地交给他。”

小妹丽贞整理衣襟端正严肃地拜谢:往日的心意,怎敢自己隐瞒;扔诗的愤怒,实在是害怕被人知道。月色空梁,不见知心人到眼前;风声泣树,只知柔弱姿态伤神。近来知道往复的大仇,识得英才令人羡慕;如今又进山立志,知道力学会有成就。只是情意在心中,终究难以自我安慰;人远在千里,哪里容易相通!满目云山,何处是凤凰栖息的地方;满天星斗,几时才能成就牛郎织女的欢会?片刻的相思,须要更长久的欢愉。倘若兄长肯顾念片刻,小妹终身感激恩德。匆匆草书欠恭敬,伏乞情恕。不再赘述。

妹妹丽贞再次拜启。

祁生收到信,惊喜得跳跃起来。然而发愤读书的初衷,道义上不可行动;想回信,又恐怕廉至知道,只是私下回信说:“替我多多附谢小姐,信已领教了。”祁生这天旧态复萌,几乎不能自制,在墙上大书一首绝句:

海样相思思更深,一封珍宝抵千金。

书中总有颜如玉,未必如渠满我心。

一天,龚老拜访祁生,看到墙上的绝句,问道:“你有思念的人吗?读书的心,应当像明镜止水,如果有所思念,那么杂念就多了,怎么能有所成就?”祁生不觉汗颜。龚老又安慰说:“年轻人多有这个毛病,况且你还未娶妻,难免如此:老夫看你目秀眉清,天庭高耸,必定享有大富贵。如果不嫌弃,老夫有一个小女儿,名叫道芳,颇为端庄稳重少言,也适宜大福,日后愿意为你操持家务,怎么样?”祁生惭愧道谢不已。

这一年,祁生参加小考,补为郡庠的弟子员。

几天后,祁生整理衣冠,去拜见廉至。廉至一家慰贺。三个女儿出来相见,都说:“恭喜!”随即在怡庆堂宴请祁生,笙歌交错,酬酢不断。到了晚上,银烛满堂,侍女环立,廉至夫妇已经喝醉,而祁生还未醉。廉至命令三个女儿依次给祁生敬酒。玉胜举杯靠近祁生,说:“我有话,希望你不要醉。”这是想私下亲近祁生。祁生不知道,回答说:“已经大醉了。”丽贞举杯戏弄祁生说:“新秀才请酒。”祁生也笑着说:“为何不说新郎饮酒?”丽贞羞愧而退,怒形于色。毓秀见丽贞不悦,等到举杯给祁生敬酒,便说:“兄长为何说话,让丽贞姐姐含怒?”这是因为祁生以前寄去的信有情意,所以估计她容易原谅而忽略了,不知道这是玉胜的计谋。夜深散去,祁生喝醉了,睡在外馆。玉胜亲自去叫他,祁生不醒。玉胜恐怕馆童来寻找,长叹而返,闷闷地倚着银屏,形影相吊,随口吟了一首词,且哭且诉:

“何事无情贪睡,席上分明留意。指日望郎来,要说许多心事。沉醉,沉醉,不管断肠流泪。”(词牌名《如梦令》)

祁生第二天早上进去谢酒,廉至夫妇还未起床,只有丽贞站在檐前喂鹦鹉,也未梳妆。祁生上前,戏弄说:“承蒙召唤,今天到了。”丽贞默然。祁生说:“为何不实践信中的话呢?”丽贞说:“我未曾有信,兄长为何欺骗?”祁生拿出信给她看,竟是玉胜的笔迹。丽贞大怒。祁生见丽贞不梳不洗,雅淡轻盈,清标天趣,如玉一枝,因而笑着化解她的怒气,突然上前抱住说:“纵然不是你的信。天缘已定。”当时祁生精魄摇荡,心胆更加狂妄

,盖欲一近贞香,而死亦自快也。贞力挣不能脱,乃定气告曰:“妾非无心者,亻且兄妹不宜有此。况兄未有妻,妾未受聘,何不一通媒妁,偕老百年,非良便乎?”适鹦鹉见生将贞抱扭,作人声詈曰:“姐姐打,姐姐打!”其声甚急,生恐人至,脱贞而出。▯

译(他)大概是想亲近一下贞娘的体香,即便因此死去也心甘情愿。贞娘奋力挣扎却无法脱身,于是镇定心神说道:“我并非无情之人,但兄妹之间不宜有这种关系。况且哥哥尚未娶妻,我也未曾受聘,为何不通过媒人提亲,结为百年伴侣,这不是很好吗?”恰好鹦鹉看见书生将贞娘抱持扭打,便发出人声骂道:“姐姐打,姐姐打!”那声音非常急促,书生恐怕有人到来,便放开贞娘逃了出去。

然生之入也,玉胜乘人未起,早就生寝,欲了此念。见生不在,即为诗一首以示之:▯▯深院春风急,吹花入翰林。▯

  无缘空去也,留此寄知音。▯

  玉胜留诗而出,过中门,闻行步声,遥视之,即生也。以手招生,生急至。胜曰:“无情郎从何来?”生以丽贞寄书事告胜。胜曰:“实妾为之,非贞也。”即邀生同入含春庭后,就大理石床解衣交颈,水渗桃花,并枕颠鸾,风摇玉树,香滴滴露滋金盖,思昏昏骨透灵酥。▯

  时红日渐高,毓秀已起,恐生苦宿酒,令东儿馈生以茶。东儿至生馆,但见一诗在几,寂无人迹。东儿取诗还报曰:“祁生不知何往,但见几上此纸耳。”秀观之,叹曰:“胜姐作不规矣。”▯

  时生与胜交散,各喜不为人知。胜理妆后作一词以纪其乐云:(名曰《蝶恋花》)▯▯

  “风动花心春早起,亭后空床,一枕鸳鸯睡,归到兰房妆倦洗,几回又掬相思水,  但愿风流长到底,莫使人知,都在心几里,郎至香闺非远地,幸郎早办通宵计。”▯▯

  胜以词使素兰寄生,且嘱生将几上诗毁之。生见词甚喜,然几上诗未之有也。生语兰曰:“向曾许桂红,代偿金钏一双。”并和前词,以复胜:▯▯

  “蝶醉花心飞不起。转过春亭,又把花枝睡。昔因采桂羞难洗,归家掬尽相思水。----今日好花开到底。苦尽甘来,尽在心儿里。又愿春光同两地,胜如云路平生计。”▯▯

  兰笑曰:“‘春光两地’,君得陇又望蜀耶?”生曰:“非子不能知此趣也。”兰复胜,胜以为几上诗生匿之矣。▯

  不意毓秀以诗示丽贞,贞亦以胜假书之故告秀。二人谋,欲露之。丽贞又念败生之德,不复在坐,欲行欲止,持于两疑。秀曰:“今母昼寝,以书置母枕旁,母起见之,但知姊之私荡耳,不复知我计也。况纸上又无称号,亦岂累祁生耶?”丽贞曰:“善。”秀往置之,立侯母醒。文娥窃知秀事,私达于生。生曰:“事急矣!”入告于胜。胜曰:“秀立闲前,何以窃之?”生曰:“秀之所为,贞使之也。文娥,则贞好也,托文娥以贞命呼秀,秀必出矣。使先使素兰隐于门后,俟秀出,兰即入取之。”胜曰:“计虽妙,奈文娥不肯何!”生曰:“娥之母,我故人也。彼念其母,必肯念我。”呼文娥语之,果如命诣秀,曰:“贞姐有言,急请一面。”秀出见贞,贞亦昼寝;秀急候母,诗已去矣。秀以文娥诱之,使贞责之。文娥惧,乘夜而逃,不知所之。玉胜得诗而恨二妹之共计也,作《风雨恨》一篇,以记其怒:▯▯

  “风何狂,雨何骤,妒花不管花枝瘦。花瘦亦何妨,深嗟风雨忙。风不歇,雨不竭,同枝花,自摇折。幸得东皇巧护遮,风风雨雨曲栏斜。花枝不放春光漏,依旧清香到碧纱。”

  一日,丽贞在碧云轩独坐凭栏,放声长叹。生自外执荷花一枝过轩,见贞长叹,缓步踵其后。贞低首微诵曰:“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生轻抚其背,曰:“明月是谁?”贞惊,起拜,遮以别言,但问曰:“此花何来?”生曰:“自碧波深处,爱其清香万种,故下手采之。”贞曰:“兄但能摘水中花耳。如天上碧桃,日中红杏,不与兄矣。”生曰:“碧桃、红杏,恨未开耳。倘香心少放,敢不效峰蝶凭虚向花间一饱耶?”贞曰:“饱则饱矣,但恐饱后忘花耳。”生以荷花掷地,誓曰:“如有所忘,即如此花横地。”贞含笑以手拾花,戏曰:“映月荷花,自有别样红矣。兄何弃之?”正谈笑间,玉胜自门后见之,欲坏丽贞,报母曰:“碧云轩甚有风,娘可往坐。”岑至轩,见生与贞笑语迎戏,乃发声大怒。自是,贞不复出,生亦远避西园矣。▯

  生依依此情,每日入梦寐之态,形之于诗:▯▯

  长夜如年客里身,短衾消尽枕边春;▯

  晴江寂寞无心月,乡梦流连得意人。▯

  几度觉来浑不见,却才眠去又相亲;▯

  空亲恍惚非真会,赢得相思泪满巾。▯▯

  又

译然而祁生进入内室时,玉胜趁着他人尚未起身,便早早让祁生就寝,想要了结这桩心事。见祁生不在,便作诗一首留给他看:“深院春风急,吹花入翰林。无缘空去也,留此寄知音。”

玉胜留诗后出去,经过中门,听到脚步声,远远望去,正是祁生。她招手示意,祁生急忙赶来。玉胜说:“无情的郎君从哪里来?”祁生将丽贞托他传书的事告诉玉胜。玉胜说:“这其实是妾身做的,并非丽贞所为。”随即邀请祁生一同进入含春庭后,就在大理石床上宽衣解带、交颈缠绵,春水渗入桃花,并枕欢爱,风摇玉树,香气滴滴滋润着金盖,情思昏昏使骨酥灵透。

当时红日渐渐升高,毓秀已经起床,担心祁生因宿醉受苦,便让东儿送茶给祁生。东儿来到祁生的馆舍,只见桌上有一首诗,寂静无人。东儿拿起诗回去报告说:“祁生不知去了哪里,只看到桌上这张纸。”毓秀看了诗,感叹道:“胜姐行为不规矩了。”

当时祁生与玉胜欢爱完毕,各自欢喜不为人知。玉胜整理妆容后作了一首词来记录这份快乐,词牌名为《蝶恋花》:

“风动花心春早起,亭后空床,一枕鸳鸯睡,归到兰房妆倦洗,几回又掬相思水,但愿风流长到底,莫使人知,都在心几里,郎至香闺非远地,幸郎早办通宵计。”

玉胜让素兰把词带给祁生,并且嘱咐祁生将桌上的诗毁掉。祁生见到词非常高兴,然而桌上的诗并没有毁掉。祁生对素兰说:“先前曾许诺给桂红,代偿金钏一双。”并和了一首词,回复玉胜:

“蝶醉花心飞不起。转过春亭,又把花枝睡。昔因采桂羞难洗,归家掬尽相思水。今日好花开到底。苦尽甘来,尽在心儿里。又愿春光同两地,胜如云路平生计。”

素兰笑着说:“‘春光两地’,您是得了陇地又望蜀地吗?”祁生说:“不是你,不能懂得其中的趣味。”素兰回去告诉玉胜,玉胜以为祁生把桌上的诗藏起来了。

没想到毓秀把诗给丽贞看,丽贞也将玉胜假传书信的事告诉毓秀。两人谋划,想要揭露此事。丽贞又想到败坏祁生的德行,便不再坐在席上,想走又停,犹豫不决。毓秀说:“现在母亲白天睡觉,把信放在母亲枕边,母亲醒来看到,只知道姐姐私通放荡罢了,不会再知道我的计谋。况且纸上又没有署名,难道会连累祁生吗?”丽贞说:“好。”毓秀去把信放下,立刻等候母亲醒来。文娥暗中得知毓秀的事,私下里告诉了祁生。祁生说:“事情紧急了!”进去告诉玉胜。玉胜说:“毓秀站在闲廊前,怎么偷走呢?”祁生说:“毓秀这么做,是丽贞指使的。文娥是丽贞的宠信,托文娥以丽贞的命令叫毓秀,毓秀一定会出来。让素兰先藏在门后,等毓秀出来,素兰就进去取走信。”玉胜说:“计策虽然巧妙,奈何文娥不肯怎么办!”祁生说:“文娥的母亲是我的老朋友。她念及母亲,必定会念及我。”叫来文娥告诉她,果然如命前往找毓秀,说:“贞姐有话,急请见一面。”毓秀出来见丽贞,丽贞也在白天睡觉;毓秀急忙等候母亲,信已经被取走了。毓秀认为文娥诱骗了她,让丽贞责备文娥。文娥害怕,趁夜逃跑,不知去向。玉胜得到信后,怨恨两个妹妹共同算计,作《风雨恨》一篇,来记录她的愤怒:

“风何狂,雨何骤,妒花不管花枝瘦。花瘦亦何妨,深嗟风雨忙。风不歇,雨不竭,同枝花,自摇折。幸得东皇巧护遮,风风雨雨曲栏斜。花枝不放春光漏,依旧清香到碧纱。”

一天,丽贞在碧云轩独自坐着倚靠栏杆,放声长叹。祁生从外面拿着一枝荷花经过轩堂,见丽贞长叹,缓步跟在她身后。丽贞低着头低声吟诵:“本待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祁生轻轻抚摸她的背,说:“明月是谁?”丽贞惊起,起身行礼,用别的话遮掩,只问:“这花从哪里来?”祁生说:“从碧波深处,喜爱它万种清香,所以下手采摘。”丽贞说:“兄长只能摘水中的花罢了。像天上的碧桃,日中的红杏,不会给兄长。”祁生说:“碧桃、红杏,遗憾没有开放罢了。倘若花心稍微开放,岂敢不效仿蜂蝶凭借虚空在花间饱餐一顿呢?”丽贞说:“饱餐倒是饱餐了,只怕饱餐后忘了花罢了。”祁生把荷花扔在地上,发誓说:“如果有所遗忘,就像这花横在地上一样。”丽贞含笑用手捡起花,戏弄说:“映月的荷花,自有别样的红艳。兄长为何抛弃它?”正在谈笑之间,玉胜从门后看见,想要败坏丽贞的名声,报告母亲说:“碧云轩风很大,娘可以去坐坐。”岑氏来到轩堂,见祁生与丽贞笑语嬉戏,于是大发雷霆。从此,丽贞不再出门,祁生也远远避开西园了。

祁生依恋这份情意,每日在梦中呈现这种状态,形之于诗:

长夜如年客里身,短衾消尽枕边春;

晴江寂寞无心月,乡梦流连得意人。

几度觉来浑不见,却才眠去又相亲;

空亲恍惚非真会,赢得相思泪满巾。

又

五言一绝,又梦丽贞所作也:▯▯

  闲题心上事,空忆梦中人。▯哪得温如玉,殷勤一抱春。▯▯

译这首五言绝句,又是梦中丽贞所作:

随意题写心头之事,徒然追忆梦中之人。

怎得那温润如玉之人,殷勤地拥抱着春意。

胜既败贞,尤不能忘秀也,乃诱秀曰:“西园莲实茂盛,妹肯往一采乎?”秀未老成,乐于游戏,即欲往。胜曰:“妹与东儿先往,我收拾针线即来。”秀果先去。胜度秀与生会,不免接谈,乃告其母曰:“秀往采莲,乞令人一看。”岑每溺爱秀,闻秀出,即呼丽贞,同往西园。及至,见生与秀共拍一蝶,奔驰谑笑;生将得蝶,秀与东儿就生共夺之,岑骂曰:“此岂儿女事耶!”生大惭,知岑必见疑,乃告归。▯

  秀见贞随母,以为贞计也,甚恨之。反诉于玉胜。胜以为得计,复执之,秀深信矣。自是,秀以心腹待胜,事事皆胜听矣。▯

  胜是夜招生共寝,生以屡败,不敢往,以诗别之:▯▯

  花开漏尽十分春,更有何颜见玉人?▯

  明明马蹄谁是伴,野桥流水闷愁云。▯

  胜得诗,知生决行,以玉臂一副、簪一根、琴一囊、锦一匹,并和生诗以赠之:▯▯

  细雨斜风促去春,有情人送有情人。▯

  偷闲须办来时计,莫使红妆盼白云。▯▯

  生回,虽感胜厚情,尤以丽贞为念,心甚怏怏,居家无聊,饮食俱废,临风对月,凄惨不胜。有一友,姓霍,名希贤。见生不快,扯生往妓家一乐。妓者王琼仙,生旧人也,见生至,甚喜,戏曰:“贵人郑重,何人不求?”生不答。琼仙又叩之,生唯唯而已,虽樽俎间琼仙以百计挑之,生但低首吟哦,情思恍惚。琼仙固留生宿,生不得已,应之。枕席间,生毫不措意。琼仙欲动其心,夜半呼义妹等,并作一床,恣意承顺。生虽云雨,意自茫然。琼仙曰:“君似有心事,何不对妾一言?”生曰告以丽贞未就之故。琼仙曰:“非廉氏阿凤乎?”生曰:“何以知之?”曰:“昨在竹副使家侍宴,有一客欲为竹公子作媒,是以知之。今君遇此,妾等不敢近矣。”生曰:“廉有三女,长女未受聘,何先及次女?”曰:“必欲求之,多在长女。”言未毕,溜儿驰报曰:“宗师案临,宜往就试。”▯

  生归,即赴试。廉知之,遣人馈赆。三女皆私有所赠。生登领,作词分谢之。词名《画堂春》,谢廉尚参军:▯▯

  “孤身常托旧门墙,此恩海样难量。又须丰赆实行囊,书剑生光。----深夏暂违颜范,新秋便揖华堂,时来倘试绿罗裳,展草垂缰。”

  谢玉胜词,名曰《玉楼春》:▯▯

  “含春笑解香罗结,相思只恐旁人说。腰肢轻展血倾衣,朱唇私语香生舌。----无端又为功名别,几回梦转肝肠裂。嘱卿休作倚门妆,新秋共泛归舟月。”

  谢丽贞词,名曰《小重山》:▯▯

  “杨柳垂帘绿正浓。碧去轩内,情语喁喁。玉人长叹倚栏东。知音语,惹动芰荷风。----猛地见慈容。总然好多意,也成空。相思今隔小山重。承佳贶,尽在不言中。”▯▯

  谢毓秀词,名曰《卜算子》:▯▯

  “惜别似伤春,春住人难住。蝴蝶纷纷最恼人,总把春推去。记取碧苔阴,胜似青云路。愁压行边忆心人,未走先回顾。”

  生择日与溜儿就程。行至中途,天色已晚,寄宿一旅中。溜儿先睡,生温习经书。夜分时,闻隔墙啼泣悲切;四鼓后,闻启门声。生疑,先潜出俟之,见一女子,年可十五六,掩泪而行。生尾之。至河上,其女举身赴水。生执之,叩其故。女曰:“妾家本陆氏,小字娇元,为继母所逼,控诉无门,惟死而已。”言罢,又欲赴水。生解之曰:“芳年淑女,何自苦如此!吾劝若母,当归自爱。”女曰:“如不死,有逃而已。”生怜之,欲与俱去。但溜儿在本家,欲还呼之。女曰:“一还则事泄矣,则妾不可救矣。顾此失彼,理之常也,愿君速行。”生见其哀苦迫遽,乃弃溜儿,与女僦一小舟,从小路而行。▯

  一日,天色将晚,舟人曰:“天黑路生,不宜前往。”生从之。停舟芦沙中,与女互衣而寝,情若不禁,生委曲慰之。女曰:“妾避死从君,此身已玷,幸勿以淫奔待之,庶得终身所托矣。”生指天日为誓。女喜,作诗谢之:

译玉胜既然败给了丽贞,尤其不能忘记毓秀,于是引诱毓秀说:“西园的莲蓬茂盛,妹妹肯去采莲吗?”毓秀尚未成熟,喜欢嬉戏,当即就要去。玉胜说:“妹妹和东儿先去,我收拾好针线就来。”毓秀果然先去了。玉胜料想毓秀与书生相遇,难免交谈,便告诉她的母亲说:“毓秀去采莲,请派人去看看。”岑氏向来溺爱毓秀,听说毓秀出去,就呼唤丽贞,一同前往西园。到了那里,看见书生和毓秀共同扑打一只蝴蝶,奔跑嬉戏;书生快要捉到蝴蝶,毓秀和东儿就与书生一起争夺,岑氏骂道:“这难道是儿女家该做的事吗!”书生非常惭愧,知道岑氏必定起疑心,便告辞回家。

毓秀看见丽贞跟随母亲,以为是丽贞出的主意,非常怨恨她。回去后向玉胜诉说。玉胜认为计谋得逞,又抓住此事,毓秀深信不疑。从此,毓秀把玉胜当作心腹,事事都听从玉胜。

玉胜这天晚上招书生同寝,书生因为屡次受挫,不敢前往,写诗告别:

花开漏尽十分春,更有何颜见玉人?

明明马蹄谁是伴,野桥流水闷愁云。

玉胜得到诗,知道书生决意离去,便用玉臂环一副、簪子一根、琴一囊、锦缎一匹,并和书生的诗赠送给他:

细雨斜风促去春,有情人送有情人。

偷闲须办来时计,莫使红妆盼白云。

书生回来,虽然感激玉胜的厚情,但更挂念丽贞,心中非常郁闷,在家无聊,饮食都废了,临风对月,凄惨得难以忍受。有一个朋友,姓霍,名希贤。看见书生不快,拉书生去妓家取乐。妓女叫王琼仙,是书生旧识,看见书生到来,非常高兴,戏弄说:“贵人如此郑重,何人不求?”书生不回答。琼仙又追问,书生只是答应而已,虽然在酒席间琼仙用各种办法挑逗他,书生只是低头吟诵,神情恍惚。琼仙坚持留书生住宿,书生不得已,答应了。枕席之间,书生毫不留意。琼仙想打动他的心,半夜呼唤义妹等人,同睡一床,恣意顺从。书生虽然行房事,心意却茫然。琼仙说:“您似乎有心事,何不对我说一说?”书生便告诉她丽贞未能如愿的缘故。琼仙说:“不是廉氏的阿凤吗?”书生说:“你怎么知道?”琼仙说:“昨天在竹副使家侍候宴席,有一位客人想为竹公子做媒,因此知道。现在您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不敢靠近了。”书生说:“廉氏有三个女儿,长女尚未受聘,为何先提到次女?”琼仙说:“如果一定要追求,大多在长女身上。”话还没说完,溜儿跑来报告说:“学政大人临案,应该去应试。”

书生回来,立即去应试。廉氏知道后,派人送行装。三个女儿都私下有所赠送。书生登科后,作词分别感谢。词名《画堂春》,感谢廉尚参军:

“孤身常托旧门墙,此恩海样难量。又须丰赆实行囊,书剑生光。----深夏暂违颜范,新秋便揖华堂,时来倘试绿罗裳,展草垂缰。”

感谢玉胜的词,名叫《玉楼春》:

“含春笑解香罗结,相思只恐旁人说。腰肢轻展血倾衣,朱唇私语香生舌。----无端又为功名别,几回梦转肝肠裂。嘱卿休作倚门妆,新秋共泛归舟月。”

感谢丽贞的词,名叫《小重山》:

“杨柳垂帘绿正浓。碧去轩内,情语喁喁。玉人长叹倚栏东。知音语,惹动芰荷风。----猛地见慈容。总然好多意,也成空。相思今隔小山重。承佳贶,尽在不言中。”

感谢毓秀的词,名叫《卜算子》:

“惜别似伤春,春住人难住。蝴蝶纷纷最恼人,总把春推去。记取碧苔阴,胜似青云路。愁压行边忆心人,未走先回顾。”

书生选好日子与溜儿启程。走到中途,天色已晚,寄宿在一家旅舍。溜儿先睡,书生温习经书。半夜时分,听见隔墙啼哭悲切;四更过后,听见开门声。书生怀疑,先悄悄出去等候,看见一个女子,大约十五六岁,掩面流泪而行。书生尾随她。到了河边,那女子纵身跳入水中。书生拉住她,询问缘故。女子说:“我家本是陆氏,小字娇元,被继母逼迫,控诉无门,只有死路一条。”说完,又想跳入水中。书生劝解她说:“芳龄淑女,何必如此自苦!我劝你母亲,应当回归自爱。”女子说:“如果不死,只有逃跑而已。”书生怜悯她,想与她一起离开。但溜儿在旅舍,想回去叫他。女子说:“一回去事情就泄露了,那我就不可救了。顾此失彼,是常理,希望您速行。”书生看见她哀苦紧迫,便抛弃溜儿,与女子租了一艘小船,从小路而行。

一天,天色将晚,船夫说:“天黑路生,不宜前往。”书生听从他。停船在芦沙中,与女子互换衣服睡觉,情意不禁,书生委婉安慰她。女子说:“我避死跟随您,这身子已经玷污,希望您不要以淫奔待我,或许能得到终身依托。”书生指天日发誓。女子高兴,作诗感谢:

▯▯

  啼愁欲赴水晶宫,天遣多情午夜逢;▯

译啼哭哀愁,本想奔赴水晶宫,上天却派遣多情之人,在午夜时分相逢。

枕上许言如不改,愿公一举到三公。▯

  吟毕,生方欲和韵,女侧耳闻船后磨斧声急,与生听之,惊起。问曰:“磨斧为何?”舟人应曰:“汝只身何人?乃拐人女子。天使我诛汝。”盖舟人爱娇元之美,欲诛生以夺之也。生惊怖,计无所出。乃舟人已有持斧向生状。生跃入水,口呼:“救命!”忽芦丛旁有人应声而起,即以长竿挽生之发救之。生不得死。舟人见生救起,随弃舟下水逃去。而娇元亦无恙,反得一舟矣。▯

  二舟相并,举火问名。舟中有一妇,问曰:“君非祁生乎?”生曰:“何以知之?”妇出舟相见,乃吴妙娘也。妙娘丧夫,改适一巨商,商与妙娘载货过湖,亦宿于此。商问妙娘曰:“汝何识祁?”妙娘曰:“亲也。”商以为真,遂相款焉。▯

  明早,妙娘私馈生白金一锭,生谢别。然不能操舟,与娇元坐帆下,惟风之所之。行一日,止十余里。▯

  近晚,泊湖上。娇元方淅米为餐,岸上忽呼曰:“死奴!至此耶?”生起而视之,乃昨逃去舟人也。生知不免,即跳岸疾驰,几为追及,舟人尾生终日,饥不能前,故得免焉。▯

  生纵步忙投,不知所之,遥见一丛林,急投之,乃道院也。生扣门入,见一道姑,挑白莲灯迎问所自来。生具述其故,道姑曰:“此女院,恐不便。”生曰:“殿宇下少憩,明早即行。”既而,又一青衣至,附耳曰:“此生颇飘逸,半夜留之,人无知者。”道姑怃然,乃曰:“先生请进内坐。”生进揖,问姓,道姑曰:“下姓沙,法名宗净,年二十有七。”有道妹曰涵师,年二十有二,亦令见生。因与共坐,清气袭人,香风满席。生见涵师谈倾珠玉,笑落琼瑶,思欲自露其才,乃请曰:“仆避难相投,自幸得所,皆神力也。欲作疏词,少陈庆扼,不亦可乎?涵师曰:“先生有速才能即构乎?”生曰:“跪诵而已,何假构耶?”涵师喜,即引生拜于禅灯之下。生起焚香,应口而读,声如玉磬,清韵悠然。▯▯

  伏以

  乾坤大象,罗万籁以成一虚;日月重光,溥八方而回四序。尘中山立,去外花明。掷玄鹤于九天,遥迎圣驾;跨青牛于十岛,近拜仙旌。羽狄一介书生,五湖逸士。欲向金门射策,逆旅奇逢;谁知画舫无情,暴徒祸作。幸中流之得救,苦既迫而不追。四野云迷,一身无奈;两间局促,一死何辞。不意天启宿缘竟得路投胜院,清淡淡坐,山皓齿之素书。绿鬓挑灯,指黄冠之羽扇。俨乎仙境,恍若洞天。拘禁不祥,瞻仰日星之照耀。消磨多瘴,恭逢雅妙以周旋。谨拜清辞,上于天听。祈求禄佑,下护愚生。

  读毕,师等赞曰:“君奇才也。”因举酒酌赓,稍及亵语。宗净举手托生腮曰:“君虽男子,宛若妇人。”涵师曰:“夜深矣!”共起邀生同入共枕云雨,各自温存,不惜精力。而涵师肌肤莹腻,风致尤高。自是昼以次陪生,夜则连衾共寝。重门扃固,绝无人知。▯

  生一夕月下步西墙,闻诵经声甚娇,乃吟诗以戏之曰:▯▯

  沙门清月水花多,读罢禅经夜几何?▯

  娇舌强随空色转,其心皆作死灰磨。▯

  玄机参透青莲偶,悔悟应和白苎歌。▯

  却与维摩作相识,不怜墙外病东坡。▯▯

  隔墙诵经者即文娥也。昔外出,入此庵为西院主兴锡之弟。闻生吟诗,惊曰:“此祁郎声也!何以至此。”追思往事,不觉长吁,亦朗吟一诗以试之:▯▯

  为君偷出枕边情,玉胜愁消毓秀嗔。▯

  脱却红尘今到此,隔墙好似旧时人。

  生闻诗甚疑。明早潜访之,见文娥,相持悲咽,各问来历。生曰:“仆累卿逃,不意又复见卿,真夙世缘也!”文娥之师兴锡见生闲雅,悦而匿之。生过几日又到宗净处,西院羁留,乐而忘返。▯

  不意溜儿为陆氏失女,执送于官。而生为色所迷,试期已过,不复他念。日与涵师等剧饮赋诗,不能尽述。姑记与兴锡等诗云:▯▯

  苦海回头便是家,春惊铁树报琼花。▯

  日光飞出尘中马

译枕上许下的誓言若是不改,愿您一举登临三公之位。

吟诵完毕,书生正想和诗,女子侧耳听到船后磨斧的声音急促,与书生一同倾听,惊起问道:“磨斧是为了什么?”船夫回答说:“你孤身一人是什么人?竟然拐骗人家的女子。上天让我诛杀你。”原来船夫爱慕娇元的美貌,想杀了书生以夺取她。书生惊恐害怕,计策无从想出。于是船夫已有持斧冲向书生的姿态。书生跳入水中,口中呼喊:“救命!”忽然芦苇丛旁有人应声而起,就用长竿挽住书生的头发救了他。书生得以不死。船夫见书生被救起,随即弃船下水逃走了。而娇元也安然无恙,反而得到了一艘船。

两船并排,点燃火把询问姓名。船中有一位妇人,问道:“您不是祁生吗?”书生说:“怎么知道我的?”妇人出船相见,原来是吴妙娘。妙娘丧夫后,改嫁给一个大商人,商人与妙娘载货过湖,也在此处住宿。商人问妙娘说:“你怎么认识祁生?”妙娘说:“是亲戚。”商人以为是真的,于是互相款待。

第二天早上,妙娘私下赠送书生一锭白金,书生道谢告别。然而不能操船,与娇元坐在帆下,任凭风吹向哪里。走了一天,只走了十几里。

快到傍晚,停泊在湖上。娇元正在淘米做饭,岸上忽然有人喊道:“死奴才!竟然到了这里?”书生起身观看,原来是昨天逃走的船夫。书生知道无法逃脱,立即跳上岸快速奔跑,几乎被追上,船夫尾随书生一整天,饥饿不能前进,所以得以逃脱。

书生纵步匆忙投奔,不知去哪里,远远看见一片丛林,急忙投奔进去,原来是道院。书生敲门进入,见到一位道姑,挑着白莲灯迎接询问从哪里来。书生详细叙述了缘故,道姑说:“这是女院,恐怕不便。”书生说:“在殿宇下稍作休息,明天早上就走。”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青衣女子到来,附耳说道:“这书生颇为飘逸,半夜留他,没有人知道。”道姑怅然,于是说:“先生请进内室坐。”书生进入作揖,询问姓氏,道姑说:“我姓沙,法名宗净,年龄二十七岁。”有道妹叫涵师,年龄二十二岁,也让她见书生。于是共同坐下,清气袭人,香风满席。书生见涵师谈吐如珠玉倾泻,笑容如琼瑶落下,想显露自己的才华,于是请求说:“我避难投奔,自幸得所,都是神力。想作一篇疏词,稍微陈述庆幸感激之情,不也可以吗?”涵师说:“先生有才能,能立即构思吗?”书生说:“跪诵而已,何必构思呢?”涵师高兴,立即引书生在禅灯下拜。书生起身焚香,应口而读,声音如玉磬,清韵悠然。

伏以

乾坤宏大景象,罗列万籁以成就一个虚空;日月重放光芒,普及八方而回归四季。尘世中山峦矗立,去除外界花枝明媚。抛掷玄鹤于九天,遥迎圣驾;跨骑青牛于十岛,近拜仙旌。羽狄一介书生,五湖隐逸之士。想向金门射策应试,逆旅奇遇相逢;谁知画舫无情,暴徒祸事发作。幸而在中流得救,痛苦既迫近而不追赶。四野云雾迷蒙,一身无奈;两间局促,一死何辞。不料天启宿缘,竟得路投胜院,清淡淡坐,山皓齿之素书。绿鬓挑灯,指黄冠之羽扇。俨然仙境,恍若洞天。拘禁不祥,瞻仰日星之照耀。消磨多瘴,恭逢雅妙以周旋。谨拜清辞,上达天听。祈求福禄保佑,下护愚生。

读毕,师等称赞说:“君是奇才。”于是举杯饮酒酬和,稍及亵语。宗净举手托书生腮说:“君虽是男子,宛若妇人。”涵师说:“夜深了!”共同起身邀请书生同入共枕云雨,各自温存,不惜精力。而涵师肌肤莹腻,风致尤高。从此白天依次陪书生,夜晚则连衾共寝。重门紧闭,绝无人知。

书生一夕月下步西墙,闻诵经声甚娇,乃吟诗以戏之曰:

沙门清月水花多,读罢禅经夜几何?

娇舌强随空色转,其心皆作死灰磨。

玄机参透青莲偶,悔悟应和白苎歌。

却与维摩作相识,不怜墙外病东坡。

隔墙诵经者即文娥也。昔外出,入此庵为西院主兴锡之弟。闻生吟诗,惊曰:“此祁郎声也!何以至此。”追思往事,不觉长吁,亦朗吟一诗以试之:

为君偷出枕边情,玉胜愁消毓秀嗔。

脱却红尘今到此,隔墙好似旧时人。

生闻诗甚疑。明早潜访之,见文娥,相持悲咽,各问来历。生曰:“仆累卿逃,不意又复见卿,真夙世缘也!”文娥之师兴锡见生闲雅,悦而匿之。生过几日又到宗净处,西院羁留,乐而忘返。

不意溜儿为陆氏失女,执送于官。而生为色所迷,试期已过,不复他念。日与涵师等剧饮赋诗,不能尽述。姑记与兴锡等诗云:

苦海回头便是家,春惊铁树报琼花。

日光飞出尘中马

,风力平收水底霞。▯

  丹炉有烟终是火,蓝田无玉岂生芽。▯

译风力平息,水底的霞光也随之收敛。

丹炉中若有烟气,终究是因为有火;蓝田若无玉石,又怎会生出芽来。

从今氵迭髓留玄骨,不向玄门觅艳葩。▯▯

  《题性纟玄斋壁》▯▯

  不是凡民不是仙,壶中日月壶中天。▯

  青山绿水皆为友,野鸟名花尽有缘。▯

  林壑寄身闲似鹤,斋居养性莫如纟玄。▯

  羽衣华发成潇洒,坐看芳溪放白莲。▯▯

  《题宗净山房》▯▯

  两两山离报好音,垒垒白石点疏林。▯

  谷中鹿豕防人眼,壁上藤萝碍日阴。▯

  无伴空悬徐孺榻,有香还抚伯牙琴。▯

  冯渠海沸天雷发,净拂蒲园抱膝吟。▯

  一日,两院道姑皆往一寡妇家作斋事,独留文娥伴生。生欲私之,娥曰:“妾见众道姑日夜纵淫,唯妾居此甚苦。得君带归,敢惜一共枕耶?”生曰:“我在此甚无益,思归亦切矣!岂忍弃卿?”因搂娥,撤其衣,举身就之。时文娥年十七,一近一避,畏如见敌,十生九死,痛欲消魂,不觉雨润菩提,花飞法界好事毕,生曰:“卿他日肯为丽贞作媒乎?”娥曰:“贞甚有情,况今年长,亦易乱之,君肯归,不必虑也!”自是,生与娥密为归计矣。▯

  众姑自斋回,见生有归意,百计留之,无以悦生者,适有女童持礼来,揖众姑而去,生问何人,宗净曰:“是前作斋事家使女金菊也。”生微笑。宗净疑生悦菊,即歆之曰:“君肯安心寓此,当及其主母,况此婢耶?”生问主母为谁,净曰:“辛太守之妻陈氏也。年虽四十而貌甚少年,今寡居数月矣。今择本月十五日来院炷香,我辈当以酒醉之,强留宿院。睡熟时,君即近之。倘事谐,则太守有一妾名孔姬,亦以网跨下矣。”生如其言。▯

  至十五日,陈果被酒,假宿院中。宗净以鸡子清轻轻污其便处,如受感状。陈觉醒之,疑为男子所淫。开帐急呼金菊,不意菊亦被诱别寝。但见一灯在几,生笑而前。陈叹曰:“妾欲守志终身,不意为人所诱。”生捧其面劝曰:“青春不再,卿何自苦如此?”即解衣逼之,陈亦动情,竟纳焉。生多疲于色,而精力不长。陈久寡空房,而所欲未足。乃约生曰:“妾夹间暗归,君可随我混入。”▯

  生如其言,至陈家。孔姬尚睡中,陈欲并乱之,以杜其口,即枕前语曰:“汝觉吾?我带一伴客相赠。”孔醒见主,即有怒状。陈以势压之,终不从。生与陈处,凡十余日,终亦碍孔,不得肆志。▯

  乃昼,一春意于孔姬寝壁,因题一词以动之,名曰《鱼游春水》。▯▯

  风流原无底,一着酥胸情更美。玉臂轻抬,不觉双亻免起。展乱蔷薇锦一机,摇播杨柳丝千缕。好似江心鱼游春水。----你也危楼独倚,辜负红颜谁为主,徒然晓梦醒时,慵妆倦洗。玉箫长日闲,孤凤翠衾,终夜无鸳侣。这等凄凉,谁为羡尔!

  孔姬览之,心少动。一日,生与金菊昼淫于双柏轩,而菊之同辈皆就之。三女一男,争春似滚;四衣五形,展锦如平。孔姬自帘后视之,情遂恍惚,不能自守,乃缓步进曰:“郎君入花丝矣!”生曰:“清自清,浊自浊,卿自守足矣,何阻人兴耶?”孔笑曰:“妾请偿之可乎?”生曰:“卿回心尚何论耶!”遂与通焉。生喜作一词以谢之,名《浣溪纱》:

  ▯▯

  独抱幽香不傲春,而今春色破梨云,算来清净总无真。▯

  正做百花丛里客,却逢千想意中人,谨托新词当谢亲。▯▯

  时宗净与涵师等谋曰:“我辈欲留祁君,故以陈夫人悦之。今祁乃恋陈,不复顾我矣!为今之计,共往擒之。陈若掩争,必得其财。祁与彼绝,必来我院,不两利乎?”兴锡曰:“祁君智士也。倘事泄先行,我辈空望矣。必先令一人,假宿于彼。我辈夜半围门,里通外应,无失算也。”众称善,欲择一人先往。娥乃进计曰:“弟子与祁乡里,祁必不疑,弟子愿以抄化为名,入陈寝所,为众师内应。”师等信而遣之。文娥往见陈于萱寿堂,方与生并坐。文娥曰:“久居于此,郎君乐乎?”复以眼私揆生。生乃舍陈等独步亭后,文娥尾生。告曰:“今晚事坏矣!”生问其所以

译从此将精髓留存于玄骨之中,不再向玄门去寻觅艳丽的花朵。〇〇

《题性玄斋壁》〇〇

既不是凡俗之人,也不是神仙,壶中的日月便是壶中的天空。〇

青山绿水都当作朋友,野鸟名花全都与我结下缘分。〇

在山林沟壑中寄居,闲适得像仙鹤一样,在斋室中修养心性,没有比“玄”更好的了。〇

身着羽衣,白发飘飘,显得潇洒自在,坐着看芳溪中绽放着白莲。〇〇

《题宗净山房》〇〇

成对的山峦传来好消息,层层叠叠的白石点缀着稀疏的树林。〇

山谷中的鹿猪躲避着人的目光,墙上的藤萝遮挡了日光的阴影。〇

没有伴侣,空悬着徐孺子的客榻,有香气,便抚弄伯牙的琴。〇

冯渠海沸腾,天雷爆发,在蒲园中静静拂拭,抱着膝盖吟诗。〇

有一天,两院的道姑都去一户寡妇家做斋事,只留下文娥陪伴书生。书生想与她私通,文娥说:“我看众道姑日夜纵欲淫乱,只有我住在这里非常痛苦。若能被你带回去,我怎敢吝惜与你同枕共眠呢?”书生说:“我在这里没什么好处,想回去的心情也很迫切!怎么忍心抛弃你?”于是搂住文娥,脱下她的衣服,全身压上去与她交合。当时文娥十七岁,一进一退,害怕得像见到敌人一样,十次中有九次感到生死攸关,痛苦得几乎魂飞魄散,不觉间雨水滋润了菩提,花朵飞散在法界,好事完毕。书生说:“你日后肯为丽贞做媒吗?”文娥说:“丽贞很有情意,况且她今年长大了,也容易被她迷惑,你肯回去,不必担心!”从此,书生和文娥秘密筹划回去的计划。〇

众道姑从做斋事的地方回来,见书生有回去的意思,用尽各种办法挽留他,但没有什么能让书生高兴的。恰好有个女童拿着礼物来,向众道姑行礼后离去,书生问是谁,宗净说:“这是先前做斋事那家的使女金菊。”书生微微一笑。宗净怀疑书生喜欢金菊,就怂恿他说:“你肯安心住在这里,应当去接近她的主人,何况这个婢女呢?”书生问主人是谁,宗净说:“是辛太守的妻子陈氏。年纪虽然四十岁但容貌很年轻,现在守寡几个月了。今天选在本月十五日来院中烧香,我们应当用酒灌醉她,强行留她在院中住宿。等她睡熟时,你就靠近她。如果事情成功,那么太守有一个妾名叫孔姬,也就可以网罗在你的胯下了。”书生按照他的话去做。〇

到了十五日,陈氏果然被灌醉,假意住宿在院中。宗净用鸡蛋白轻轻弄脏她的私处,装作受感染的样子。陈氏醒来,怀疑是被男子淫污。打开帐子急忙呼唤金菊,没想到金菊也被诱惑到别的房间睡觉。只见桌上有一盏灯,书生笑着走上前。陈氏叹息说:“我想守志终身,没想到被人诱惑。”书生捧着她的脸劝说道:“青春不再,你为什么这样自苦呢?”随即脱下衣服逼迫她,陈氏也动了情,最终接纳了他。书生在色欲上消耗过多,而精力不长久。陈氏久寡空房,而欲望未得到满足。于是约定书生说:“我夹着暗道回去,你可以跟着我混进去。”〇

书生按照她的话去做,到了陈家。孔姬还在睡觉,陈氏想一并淫乱她,以堵住她的嘴,就在枕边对她说:“你醒了吗?我带了一个伴客送给你。”孔姬醒来见到主人,就有怒色。陈氏用权势压制她,最终她也不顺从。书生和陈氏相处,总共十多天,最终也因为碍着孔姬,不能尽情放纵。〇

于是白天,在孔姬寝室的墙壁上题写春意,因此题写了一首词来打动她,名叫《鱼游春水》。〇〇

风流原本没有底,一旦触及酥胸情意更美妙。玉臂轻轻抬起,不觉双乳挺起。展开乱了的蔷薇锦缎一机,摇动播撒杨柳丝千缕。好似江心鱼游春水。----你也独自倚靠危楼,辜负红颜谁来为主,徒然在晓梦醒来时,懒得梳妆疲倦洗漱。玉箫长日闲置,孤凤翠衾,终夜没有鸳鸯伴侣。这等凄凉,谁为你羡慕呢!

孔姬看了之后,心里稍微动摇。有一天,书生和金菊在双柏轩白天淫乐,而金菊的同辈也都加入。三个女子一个男子,争春像滚动一样;四件衣服五种形态,展开锦缎像平坦一样。孔姬从帘后看着,情思于是恍惚,不能自守,于是缓缓走进去说:“郎君进入花丝中了!”书生说:“清自清,浊自浊,你自己守住就够了,为什么阻碍别人的兴致呢?”孔姬笑着说:“我请求补偿可以吗?”书生说:“你回心转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与她通奸。书生高兴作了一首词来感谢她,名叫《浣溪纱》:

〇〇

独自抱着幽香不傲视春天,如今春色破开了梨云,算来清净总没有真的。〇

正做百花丛里的客人,却遇到千想万想的心上人,谨托新词当作谢亲。〇〇

当时宗净和涵师等人谋划说:“我们想留住祁君,所以用陈夫人来取悦他。现在祁君迷恋陈夫人,不再顾念我们了!现在的计策,一起前去擒拿他。陈氏如果掩护争夺,一定能得到她的财物。祁君与她断绝关系,一定会来我们院中,不是两利吗?”兴锡说:“祁君是智士。如果事情泄露先走,我们空等了。必须先让一个人,假借住宿在那里。我们半夜围门,里通外应,没有失算。”众人都说好,想选一个人先前往。文娥于是进献计策说:“弟子和祁君是同乡,祁君一定不怀疑,弟子愿意以抄化(抄经化缘)为名,进入陈氏的寝所,作为众师的内应。”师们相信并派遣她。文娥前往在萱寿堂见到陈氏,正和书生并排坐着。文娥说:“久居在这里,郎君快乐吗?”又用眼私下观察书生。书生于是舍弃陈氏等人独自走到亭子后面,文娥尾随着书生。告诉他说:“今晚事情坏了!”书生问其原因

,娥告以故,且曰:“妾与君急为归计,庶可自全。”生点首数次,计无所出。久之,往语陈曰:“院中邀仆一茶,去当即来。”陈即使金菊随去,促之早还。生与娥、菊同就路,娥曰:“夫人欲使郎早还,菊姐可先往,免使人生疑矣!”生知娥意,乃力赞之。菊信而先行。娥乃挽生即从别路远遁。菊至院,久候不至,乃返。师等为陈卖已。而陈又为院中潜谋,互相成隙,自易各相为谋矣。

译娥将实情告知他,并且说:“妾身与您应当赶紧商量回家的计策,或许可以保全自身。”书生点头多次,却想不出办法。过了很久,书生去对陈氏说:“院中邀请我喝杯茶,去了就马上回来。”陈氏便让金菊跟随他去,催促他早点回来。书生与娥、金菊一同上路,娥说:“夫人想让郎君早点回来,金菊姐姐可以先回去,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书生明白娥的意思,于是极力赞同。金菊相信了,先行返回。娥便挽着书生立即从另一条路远远逃遁。金菊到了院中,等了很久也不见书生回来,于是返回。陈氏等人已经被院中卖掉了。而陈氏又暗中为院中谋划,双方互相产生嫌隙,各自为自己谋划了。

天缘奇遇(下)

  时祁生与文娥得脱归,即投廉宅。廉自溜儿成狱,知生路中失所,以为不相面矣,今复得见,而又见文娥,举家甚喜。及丽贞、秀出,争问:“久寓何地?且何以得遇文娥?”生一一道其所以,众皆惊叹。及不见玉胜,生问其故,乃知嫁竹副使子矣。怅然久之。至晚就馆,百念到心,抚枕不寐,乃构一词,我曰《忆秦娥》:▯▯

  “空碌碌,春光到处人如玉。人如玉,旧时姻缘,何年再续”▯

  阿凤犹自眉儿蹙,文娥已许通心腹。通心腹,几时消了,新愁万斛?”

  生晚睡起,才披衣坐床上,闻推门声,开帐视之,乃毓秀也。秀笑语生曰:“胜姐多致意,出阁时肠断十回,魂消半晌,皆为兄也。有书留奉,约兄千万往彼一面。”生见秀窈窕,言语动人,恨衣服未完,不能下床,乃自床上索书。秀出书,近床与之。生即举手钩秀颈,求为接唇。秀力挣问,忽闻人声,始得脱去。生开缄视之,书曰:▯▯

  “兄去后,妾顷刻在怀。仰盼归期,再续旧好。不意秦晋通盟,相思愈急。故人千里,会晤无时。幸秀妹为妾心腹,劝妾且从亲命。妾尝亦劝秀善事吾兄,莫负少年。秀亦钟情者也。妾与兄枕边私爱,帐内温存,今皆已付秀矣。兄善为之,妾复何言。但此心常悬悬,欲得一面。兄无弃旧之心,妾有倚门之望。诚肯慨然再顾,实出寻常之万万也。”▯

  胜在家时,与秀为心腹,每以生风致委曲形容,秀必停眸拊胸,坐起如醉,惟以生不归为恨。及时,生得书,知胜之荐秀也,乃舍所遗珠翠,自进还秀,且以胜书示之。秀佯怒曰:“我亦如胜姐耶!”撇生而去。▯

  生无聊,往坐迎暄亭。天阴欲雪,寒气侵入。文娥过亭,见生嗟叹,以为慕丽贞也。正欲动问,贞早已至生后。生不知贞来,长叹一声,悲吟四句:▯▯

  风触愁人分外寒,潸然红泪湿栏杆。▯

  冻云阻尽相思路,梅骨萧萧瘦不堪。▯

  丽贞轻抚生背,曰:“兄苦寒耶?”生惊顾,一揖,应曰:“苦寒不妨,苦愁难忍耳。”贞因拉生共拥炉。生坐火前,以箸画灰,愁思可掬。贞佯问曰:“兄思归耶?”曰:“非也。”又笑而问曰:“为那人不在耶?”生曰:“眼前不尚如此,去人何暇计耶!”贞曰:“妾未尝慢兄,兄何出此言!”生曰:“仆每失言,卿即震怒,尚非慢乎?”贞笑曰:“信有之,今不复然矣。”生曰:“彼此有心,已非朝夕,千愁万恨,竟诒空言。今试期又将迫矣,一去再回,便隔数月,卿能保其不如玉胜之出阁乎?”贞低首不答。生因促膝近贞,恳其不言之故。贞叹曰:“妾一见君,即有心矣,岂敢自昧?但恐鲜克有终,作一笑柄耳。”生长叹曰:“事虑至此,终不谐矣。”适文娥自外执并蒂橘二枚进曰:“二橘颇似有情。”生曰:“有情不决,亦安用哉!”贞笑曰:“决亦甚易,但恐根不固耳。”文娥知二人意,因谓曰:“妾知贞姐与君思欲并蒂久矣,但君欲速成,贞恐终弃,是以久疑。妾今为二人决之。”谓:“二人各出所有以订盟,作为长计,不亦可乎?”生曰:“善。”即剪一指甲付贞,祝曰:“指日成亲,百年相守。”贞乃剪发一缕付生,祝曰:“青发付君,白头相守。”文娥曰:“妾请为盟主。”因取橘分赠二人,祝曰:“决成连理,并蒂同春。然佳期即在今晚矣,有背盟者,妾当首出。”贞首肯之。▯

  生喜而出,纵笔作一词,名曰《好事近》:▯▯

  “好事谢文娥,便把眼前为约。准备月明时,获取个通宵乐。”▯

  天生双橘蒂相连,唤醒相思魄。得到锦衾香久,把亲相与着。”

  生把笔间,适潘英持一盒至,云:“秀姐馈君金橘与生启盒。”又书:▯▯

  甜脆柔资渗齿香,数颗珍重赠祁郎。▯

  肯将此味心常记,愿付高枝过短墙。▯▯

  生见诗,知秀亦有允意,惊喜过望。潘英索生和韵以复,生狂喜不能执笔。英促之,生曰:“诗兴不来,奈何?”英又

译天缘奇遇(下)

当时,祁生与文娥得以脱身归来,便投奔到廉家。廉家自从溜儿入狱后,知道祁生在途中遭遇不测,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如今又能相见,而且又见到了文娥,全家都非常高兴。等到丽贞、毓秀出来,争着问:“你们久居何处?又是怎么遇到文娥的?”祁生一一说明原委,众人都惊叹不已。等到没见到玉胜,祁生询问原因,才知道她已嫁给竹副使的儿子了。祁生怅然良久。到了晚上住进客房,百感交集,抚着枕头无法入睡,于是填了一首词,名叫《忆秦娥》:

“空自忙碌碌,春光所到之处,人如玉般美好。人如玉般美好,旧日的姻缘,何年才能再续?”

“阿凤依旧眉头紧锁,文娥已与我心意相通。心意相通,何时才能消解,那万斛的新愁?”

祁生晚睡早起,刚披衣坐在床上,听见推门声,打开帐子一看,原来是毓秀。毓秀笑着对祁生说:“胜姐多致问候,她出嫁时肠断十回,魂消半晌,都是为了你。有信留给你,约你千万要去见她一面。”祁生见毓秀身姿窈窕,言语动人,恨衣服没穿好,不能下床,于是从床上伸手索要书信。毓秀拿出书信,靠近床铺递给他。祁生随即举手勾住毓秀的脖子,请求亲吻。毓秀用力挣脱,忽然听见有人声,这才得以脱身离去。祁生拆开信查看,信上写道:

“兄长离去后,妾身顷刻间便挂在心头。仰望期盼归期,再续旧日美好。没想到秦晋之好结成,相思愈发急切。故人远在千里,会见无期。幸得秀妹是妾身心腹,劝妾暂且听从父母之命。妾也曾劝秀妹好好侍奉兄长,莫辜负少年时光。秀妹也是钟情之人。妾与兄长枕边的私爱,帐内的温存,如今都已托付给秀妹了。兄长好好对待她,妾身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此心常常悬悬,渴望能再见一面。兄长若无抛弃旧情之心,妾身便有倚门盼望之望。若能慨然再次光顾,实在超出寻常万万倍。”

玉胜在家时,与毓秀是心腹之交,常将祁生的风度情趣委婉形容,毓秀必定驻足凝视,抚胸叹息,坐立如醉,只恨祁生不归。当时,祁生收到书信,知道玉胜推荐毓秀,于是舍弃玉胜所赠的珠翠,亲自送还给毓秀,并把玉胜的信给她看。毓秀假装生气说:“我也像胜姐那样吗!”撇下祁生便走了。

祁生感到无聊,前往迎暄亭坐下。天色阴沉将要下雪,寒气侵入。文娥经过亭子,见祁生嗟叹,以为他是慕恋丽贞。正想开口询问,丽贞早已来到祁生身后。祁生不知丽贞来了,长叹一声,悲吟四句:

“风吹愁人分外寒冷,潸然泪下,红泪湿透了栏杆。”

“冻云阻断了相思路径,梅花枝干萧萧,瘦弱不堪。”

丽贞轻抚祁生的后背,说:“兄长受寒了吗?”祁生惊愕回头,作揖回应道:“受寒不妨,受愁难忍罢了。”丽贞于是拉着祁生一起围炉取暖。祁生坐在火前,用筷子在灰上画字,愁思满溢。丽贞假装问道:“兄长想回家吗?”祁生说:“不是。”丽贞又笑着问:“是因为那个人不在吗?”祁生说:“眼前人尚且如此,离去的人哪有空去计较!”丽贞说:“我未曾怠慢兄长,兄长为何说出这话!”祁生说:“我每次失言,你就震怒,这还不算怠慢吗?”丽贞笑着说:“确实如此,现在不会再这样了。”祁生说:“彼此有心,已非朝夕之事,千愁万恨,竟只留下空言。如今考试日期又将迫近,一旦离去再回来,便相隔数月,你能保证不会像玉胜那样出嫁吗?”丽贞低头不答。祁生于是靠近丽贞,恳问她不说话的原因。丽贞叹息道:“我一见兄长,便有心了,岂敢自欺?只是恐怕不能善终,成为一笑柄罢了。”祁生长叹道:“事情考虑到这一步,终究不和谐了。”恰好文娥从外面拿着两个并蒂橘进来,说:“这两个橘子颇似有情。”祁生说:“有情却不决断,又有什么用呢!”丽贞笑着说:“决断也很容易,只是恐怕根基不牢固罢了。”文娥知道二人的心意,于是对她们说:“我知道贞姐与兄长想要并蒂长久,只是兄长想速成,贞姐怕最终被抛弃,所以久久疑虑。我现在为二人决断。”说:“二人各拿出所有来订立盟约,作为长远之计,不也可以吗?”祁生说:“好。”随即剪下一片指甲交给丽贞,祝祷说:“指日成亲,百年相守。”丽贞于是剪下一缕头发交给祁生,祝祷说:“青发托付给你,白头相守。”文娥说:“我请做盟主。”于是取来橘子分赠二人,祝祷说:“决断成连理枝,并蒂同享春光。然而佳期就在今天晚上,若有背盟者,我当首先指出。”丽贞点头同意。

祁生欢喜而出,挥笔作了一首词,名叫《好事近》:

“好事感谢文娥,便把眼前作为约定。准备月明之时,获取个通宵快乐。”

“天生双橘蒂相连,唤醒相思魂魄。得到锦衾香久,把亲相与着。”

祁生正在提笔之间,恰好潘英拿着一盒东西来到,说:“秀姐馈赠您金橘并附信。”又写道:

“甜脆柔美的资质渗入齿间清香,数颗珍重赠予祁郎。”

“肯将此味心中常记,愿付高枝越过短墙。”

祁生见到诗,知道毓秀也有允诺之意,惊喜过望。潘英索要祁生和韵回复,祁生狂喜不能执笔。潘英催促他,祁生说:“诗兴不来,奈何?”潘英又

促之,生曰“汝为发兴,可乎?”英不答。生闭门,抱英入幕,狂兴一番,不觉过度。英曰:“来久矣,恐见疑。君既无诗,当自入谢之。”生有恍惚态,英苦促之,乃迎风而行。至秀所,秀已为母呼去矣。生又迎风而出,遂患寒热。又思赴约,愈觉憔悴,疾益加甚。▯

译催促他,书生说:“你替我引发兴致,可以吗?”英娘不回答。书生关上门,抱着英娘进入帐幕,纵情欢愉了一番,不觉过度。英娘说:“你来得很久了,恐怕被人怀疑。你既然没有作诗,应当亲自进去道歉。”书生神情恍惚,英娘苦苦催促他,他才迎着风走去。到了秀娘那里,秀娘已经被母亲叫走了。书生又迎着风出来,于是患上了寒热病。又想着去赴约,更加觉得憔悴,病情愈发严重。

是夜,秀与贞各料生必来,两处皆待。明早,知生病,咸往视之。生咄咄不能言,惟流涕而已。贞、秀执生手,各悲咽不胜。贞伏生胸前,慰曰:“天相吉人,兄当自愈。好事多磨,理固然也。”顷间,岑氏至,二女退。岑命以汤药治之,生少愈。廉知之,谓岑曰:“子车酋有恙,可移入迎翠轩便于调养。”▯

  迎翠轩,益近二女寝所。一日,岑之父母庆寿,请岑并二女。岑以家事不能尽去,而生又养病内轩,无人调理,命秀掌家,与贞同去。生自是得秀温存,无所不至。生病十去八九。▯

  一夕,以淫事戏秀。秀约曰:“灯灭时,兄可就妾寝所,妾先睡俟之。”及秀将寝,愧心复萌,而又念生新愈,恐逆其愿,乃呼东儿诈睡己之床,且戒之曰:“倘露机,汝即一死。”东儿从之。乃生至,以为真秀也,款款轻轻,爱之如玉。生呼之,不应;以事语之,不答。生以其害羞,不疑。至早,求去,生挽之,且曰:“举家无人,何必早起?”留之数四,天将明矣。生开帐视之,乃东儿也。生微微冷笑,东儿亦含笑而去。▯

  生起,见秀,戏曰:“卿非纪信,乃能诳楚。”秀谢罪不已。生曰:“东儿作赠头可也,卿能免耶?”秀不答,惟曰:“天寒,少坐可乎?”生曰:“可。”秀命潘英治酒,与生对饮,每杯各饮其半,情兴甚浓。生以眼拨东儿出,东儿转手闭门而去。生抱秀,劝与之合。秀曰:“待晚。”生曰:“晚则又倩人耶?”半推半就,觉酒兴之愈浓;且畏且羞,苦春怀之无主。榴裙方卸,桃雨作斑。眼氵蒙蒙而玉股齐弯,魂飘飘而舌尖轻吐。秀思生病,加意护持;生恋秀娇,倾心颠倒。虽精神之有限,杂欲罢而不能。顷之,东儿至。生拂衣而起。东儿叹曰:“今得新人而有旧人耶?”生以东儿自谓也,乃谢曰:“焉肯忘卿。”东儿曰“妾何足言,彼荐秀者,其可忘乎?”生曰:“此玉胜之德也,铭心刻骨而已。”东儿曰:“既不忘,曷不一顾?”生曰:“来日即往矣。”▯

  时岑与贞归,生又属望于贞。不意玉胜亦知生之在家也,今以诗招之,且托秀促生必至:

  一别流光已数年,相思日夜泪涟涟;▯

  新愁寂寞非媛烦,往事凄凉却恨天;▯

  罟网新丝蛛尚织,梁巢泥坠燕还联;▯

  谁知蛮重风流客,不管离人在眼前。▯▯

  生见诗,即往拜谒。▯

  时副使在任所,惟妻小在家。而副使之继事颜氏,名松媛,奉南熏氏,名验红,皆以淫荡相尚。见生与玉胜会面时悲咽相对,情甚凄惨。乃谓胜曰:“令表兄何必流涕?少留于此,与汝常得相见,不亦乐乎”,胜喜,语生。生亦私喜,乃就寓于新翠轩。▯

  近晚,一女童持玉环紫绦一事奉生,曰:“妾,南薰也。奉南熏娘命,约君一叙。”生以亲故,不敢承命。南薰以绦作同心结,乃辞而去。既而,又一婢女至,捧紫绫绢缀金剔牙赠生,曰:“妾,南熏主之爱妾验红,托为致意,君勿惊讶。”生曰:“适松娘有命,金钱曰“君今先往松娘,会后辞以避嫌,以就外宿。妾与验红会于此。”生如其言,登时潜入内寝。松娘已具酒饭于别室,邀生温存,杂谑浪,至夜分方就枕。生恐验红久待,力辞就外,松娘曰:“一家以妾为主,何避之有?”着意留之,至鸡鸣时始得脱身生回寓,则验红已就内矣,惟金钱倦睡生榻,生问:“验红何在所“久待不至,倦而返矣。”生怅然若有所失。然余兴未尽,抱金钱倦而含睡,解衣而贴席,任生所为。生乘其弱态,纵意眼作娇媚声,唧唧若萧管,半响乃平,复谓生曰:“验红其即去有女,年十七,名晓云,君何不图之?”生铭其等。”▯

  时验红不遂所欲,乃寄一词以招之,名《隔浦莲》:▯▯

  “红兰相映翠葆,郎在香闺窈,云重遮娇月,巢深怨栖鸟睡蝶迷幽草,频相告。鸳鸭同池沼,郎年少。通宵不起,何故恁般颠倒?有约偏违幽兴,独捱清晓。今本望郎至,任他殷勤,即须撇了。”▯▯

  生

译这天夜里,秀娘和贞娘各自料定书生一定会来,两处都等着他。第二天一早,得知书生病了,两人都前去探望。书生说不出话,只是流泪。贞娘、秀娘握着书生的手,各自悲痛得难以自持。贞娘伏在书生胸前,安慰他说:“上天保佑好人,兄长应当会自己痊愈。好事多磨,这是理所当然的。”过了一会儿,岑氏到了,两个女子便退下。岑氏让人用汤药给书生治疗,书生稍有好转。廉氏知道了,对岑氏说:“子车酋生病了,可以把他移到迎翠轩去,便于调养。”

迎翠轩,离两个女子的卧室更近。有一天,岑氏的父母做寿,请岑氏和两个女子去。岑氏因为家事不能全部离开,而书生又在迎翠轩养病,没有人照料,便让秀娘管家,与贞娘一同前去。书生从此得到秀娘的温存照顾,无微不至。书生的病好了十之八九。

一天晚上,书生用淫邪的事戏弄秀娘。秀娘约定说:“灯灭的时候,兄长可以到我卧室来,我先睡等着。”等到秀娘将要就寝时,羞愧之心又生起,但又想到书生刚痊愈,恐怕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叫东儿假装睡在自己的床上,并且告诫她说:“如果泄露了秘密,你就死定了。”东儿听从了。书生来了,以为是真的秀娘,温柔轻缓,爱她如珍宝。书生叫她,她不答应;用事告诉她,她不回答。书生以为她害羞,没有怀疑。到了早上,书生想走,书生挽留她,并且说:“全家没人,何必早起?”留了好几次,天快亮了。书生掀开帐子一看,原来是东儿。书生微微冷笑,东儿也含笑离去。

书生起来,见到秀娘,戏弄她说:“你不是纪信,却能欺骗楚军。”秀娘不停地谢罪。书生说:“东儿做替身还可以,你能免罪吗?”秀娘不回答,只说:“天冷,少坐一会儿可以吗?”书生说:“可以。”秀娘让潘英摆酒,与书生对饮,每杯各喝一半,情意兴致很浓。书生用眼示意东儿出去,东儿转身关门离去。书生抱着秀娘,劝她与自己交合。秀娘说:“等晚上。”书生说:“晚上又请人吗?”半推半就,觉得酒兴更加浓烈;又害怕又害羞,苦于春心无处安放。石榴裙刚脱下,桃雨便洒落斑驳。眼神朦胧而玉腿齐弯,魂魄飘飘而舌尖轻吐。秀娘想到书生生病,加倍呵护;书生迷恋秀娘的娇媚,倾心颠倒。虽然精神有限,杂欲却想罢不能。过了一会儿,东儿来了。书生拂衣而起。东儿叹息说:“现在有了新人却还有旧人吗?”书生以为东儿在说自己,于是谢罪说:“哪里肯忘记你。”东儿说:“我哪里值得说,那个推荐秀娘的人,难道可以忘记吗?”书生说:“这是玉胜的德行,铭心刻骨罢了。”东儿说:“既然不忘记,为什么不来看望?”书生说:“明天就去。”

当时岑氏和贞娘回来,书生又盼望与贞娘相会。没想到玉胜也知道书生在家,现在用诗召他,并且托秀娘催促书生一定要来:

一别流光已数年,相思日夜泪涟涟;

新愁寂寞非媛烦,往事凄凉却恨天;

罟网新丝蛛尚织,梁巢泥坠燕还联;

谁知蛮重风流客,不管离人在眼前。

书生看到诗,立即前去拜见。

当时副使在任所,只有妻小在家。而副使的继室颜氏,名松媛,侍奉南熏氏,名验红,都以淫荡相尚。见到书生与玉胜会面时悲痛相对,情态凄惨。于是对玉胜说:“你的表兄何必流泪?稍微留在这里,与你常常见面,不也很快乐吗?”玉胜很高兴,告诉书生。书生也暗自高兴,于是寄居在新翠轩。

临近傍晚,一个女童拿着玉环紫绦一事献给书生,说:“我是南熏。奉南熏娘的命令,约你叙谈。”书生因为亲戚关系,不敢接受命令。南熏用绦子做成同心结,然后告辞离去。不久,又一个婢女来到,捧着紫绫绢缀金剔牙送给书生,说:“我是南熏主人的爱妾验红,托我致意,你不要惊讶。”书生说:“刚才松娘有令,金钱说‘你现在先去松娘那里,会后辞别以避嫌,去外面住宿。我和验红在这里相会。’”书生按照她的话,当时潜入内寝。松娘已经在别室备好了酒饭,邀请书生温存,夹杂戏谑浪荡,直到半夜才就枕。书生担心验红久等,极力推辞去外面,松娘说:“一家以我为主,有什么避讳的?”特意挽留他,直到鸡鸣时才得以脱身。书生回到寓所,验红已经进去了,只有金钱疲倦地睡在书生的床上。书生问:“验红在哪里?”回答说:“久等不到,疲倦而回去了。”书生怅然若有所失。然而余兴未尽,抱着金钱疲倦地含睡,解衣贴席,任凭书生所为。书生乘着她柔弱的姿态,纵意行事,发出娇媚的声音,唧唧像箫管,半晌才平息,又对书生说:“验红马上就去。有个女子,十七岁,名叫晓云,你为什么不图谋她?”书生铭记她的话。

当时验红没有如愿,于是寄一词召他,名叫《隔浦莲》:

“红兰相映翠葆,郎在香闺窈,云重遮娇月,巢深怨栖鸟睡蝶迷幽草,频相告。鸳鸭同池沼,郎年少。通宵不起,何故恁般颠倒?有约偏违幽兴,独捱清晓。今本望郎至,任他殷勤,即须撇了。”

书生

得词,至晚会验红于外寓。松娘使人招生,生不至,知为验红所邀自度色衰,不能胜红,乃集侍女南薰等十人,佩以兰麝,饰以珠玉,衣以锦绣,加以脂粉,宛然如花,纵欲纵淫,惟求快己。生沐其厚惠,欲其欢心,虽众婢同寝,而松娘必行徇其私,及松事罢,而从婢方共纵其欲。生于斯时不丧魂而为槁魄也,亦幸矣。▯

译得到词后,在晚会上到外寓所去检验红娘。松娘派人召书生,书生没来,知道是被检验红娘的事所邀请。自己估量容颜衰老,不能胜过红娘,于是召集侍女南薰等十人,佩戴着兰麝香囊,装饰着珠玉,穿着锦绣衣裳,加上脂粉,宛如花朵一般,纵情欲望,纵容淫乱,只求自己快乐。书生沐浴着她的厚恩,想要讨她欢心,虽然众婢同寝,但松娘必定顺从他的私欲,等到松娘的事完毕后,才和婢女们一起纵情欲望。书生在这个时候没有失魂落魄成为枯骨,也是幸运的了。

验红知生不能挽回,谋于金钱。钱曰:“晓云虽处子,颇谙情趣,妾当以春心挑之,倘事谐,则母子争春,情自释矣。”红曰:“善。”令金钱以计挑之。晓云每夜半窥其母之所为,亦颇动心,及红之挑,但含笑而已。▯

  一日,晓云书一诗于几。红得之,喜曰:“计在此矣。”▯▯

  无端春色乱芳心,恍惚风流入梦深。▯

  泪渍枕边魂欲断,倩谁扶我见知音?▯▯

  晓云学于玉胜,字迹颇相类。红得云之笔,即命金钱付生,促以成事生方与松娘对坐抚琴,金钱促步近生,若听琴状。适松娘起手,钱即以诗纳生袖,且附耳曰“那人诗也。”言毕百去。生视诗,以为玉胜之作,正虑胜以他就为非,每悒怏焉,又见诗,急赴胜处。▯

  胜方午睡东兴轩。生视左右无人,乃以手举胜裙,徐徐起其股跪而就之。胜惊醒,见生,叹曰:“兄已弃妾矣,何幸回心一顾耶?”生谢曰:“此心惟天可表,岂敢弃卿,但为春色相羁,不容自措耳。”胜曰:“春色相羁,今何生得至此?”生曰:“思卿久矣。适卿又赐佳章,如不胜身一会,罪将何赎?”生且言且狎,胜有却生状。生一手为胜解裙,且劝曰:“姑叙旧耳,何相责之甚耶?”胜乃笑而从之。既而,问生曰:“妾有何章?”生以诗示之。胜曰:“此晓云笔也。云有此作,欲自献矣,但母之爱女,兄谨避之。”言未毕,金钱笑至,附生耳曰:“那人被验红留住久矣,可急往。”▯

  生别胜往见红,即索云。红戏曰:“先谢媒,方许见。”生自指心,曰:“以此相谢,何如?”红即挽生入后轩。云果对镜独坐,见生至,低首有羞态。红乃携云手附生。生执其手,温软玉洁,狂喜不能自制,乃与红、云同就寝所。生为云解衣,而红亦自脱绣,三人并枕。及生之着云也,云年少不能胜,啮齿作疼痛声状。红怜云苦,乃捧生过,以身就之;见云意少安,生兴少缓,则又推生附云,欲生之毕事于云也,及云力不能支,则红又自纳矣。代云之难而红便,一枕悲欢,或红而或云,而岐风月。岂料松娘俟生不至,知在红所,处往招之。出外门,及寝所,寂天人迹。进入小轩,见生方窘云,而红替兴于侧,不觉天理复萌,怒形于色,然所爱在女,而所惜在生,惟与红相戾而已。红恃素宠不惧,挽松娘袖,骂曰:“上不正,则下乱!汝欲何为?”松娘怒,以手披红面。生与云跪泣,力劝不能止,乃为玉胜夫竹豪所知。豪,放荡士也,怒生乱其妹,欲谋杀生。▯

  生方愧罪,避宿后园。豪使人俟生就寝,暗锁其户,夜深人静,欲举火焚之。玉胜知其谋,料豪不可劝,乃捐金十两,私托锁户者放生出,仍锁户以待火。夜深火发,救者咸至,豪以为生必死,而不知生之预逃也。▯

  生乘夜渡河,次日至午,方抵廉宅。廉方会客,赏牡丹。生至,客皆拱手曰:“久慕才名,方得瞻仰。”生逊谢就坐。酒半酣,客揖廉曰:“名花满庭,才子在坐,欲烦一咏,尊意何如?”廉目生就命。生乃操笔直书,杯酒未干,诗已脱稿:▯▯

  “烂缦花前酒兴起,诗魂拍入花丛里。露洗珊瑚锦作堆,风薰蝴蝶衣沾。平章宅里说姚黄,沉香亭北呼魏紫。淡妆浓衬岂相同,朵朵绣出胭脂红。更有一枝白于面,恍似倚栏长叹容。春光有限只九十,莫把芳心束万重。名葩种种皆难得,十家根固千年泽。挥洒渐无草圣工,推敲便有花神力,兴高何用食万钟,诗富不愁无千石。且歌且舞拂芳尘,海峤霞铺锦绣茵,轻翠簇妆挥解语,点首东风欲咫尺。万恨莫辞金谷酒,一樽且近玉楼春,春光莫别花皇去,花皇且挽春光住。日日花前酒满杯,满杯春色花催句。诗酒春花同百年,何用浮生悲未遇。”

  众客视毕,抚掌叹赏。有一老长于诗者,赞曰:“此四声各六句体也,诗家最难,长庚之后,绝无此作。祁君一挥而就,岂非今之李白乎?”皆举杯称羡,尽醉而罢。▯

  廉持诗入,示岑曰:“子车酋真天才也,他日必有大

译验红知道生无法挽回,便向金钱商量。金钱说:“晓云虽然是处女,但也颇懂情趣,我应当用春心去挑逗她,如果事情成功,那么母子争宠,情感自然就会化解了。”验红说:“好。”于是让金钱用计去挑逗晓云。晓云每晚半夜窥探母亲的行为,心里也颇为动摇,等到验红挑逗时,只是含笑而已。

一天,晓云在案几上写了一首诗。验红得到后,高兴地说:“计策就在这里了。”

无端的春色扰乱了芳心,恍惚间风流深入梦境。

泪水浸湿了枕边,魂魄几乎断绝,请谁来扶我见到知音?

晓云师从玉胜,字迹颇为相似。验红得到晓云的笔迹,就命令金钱交给生,催促他成事。生正与松娘对坐抚琴,金钱快步走近生,装作听琴的样子。恰逢松娘起手,金钱便将诗塞进生的袖子,并且附耳说:“那是那人的诗。”说完便离去。生看了诗,以为是玉胜所作,正担心玉胜另有所爱,心中常常郁郁不乐,又见到这首诗,急忙赶往玉胜住处。

玉胜正在东兴轩午睡。生看左右无人,便用手掀起玉胜的裙摆,缓缓抬起她的腿,跪下亲近她。玉胜惊醒,见到生,叹息说:“兄长已经抛弃妾身了,为何有幸回心转意来看我?”生谢罪说:“这颗心只有天可以表明,怎敢抛弃你,只是被春色所牵绊,无法自持罢了。”玉胜说:“被春色牵绊,如今怎会到这里?”生说:“思念你很久了。刚才你又赐予佳作,如果不能与你相会,罪过将如何赎救?”生一边说一边狎昵,玉胜有推拒生的样子。生一手为玉胜解裙,并且劝说道:“姑且叙叙旧情罢了,为何责备得这么厉害?”玉胜于是笑着顺从了。随后,玉胜问生说:“我有什么佳作?”生把诗给她看。玉胜说:“这是晓云的笔迹。晓云有此作,想要自我献媚了,但母亲疼爱女儿,兄长要谨慎避开。”话还没说完,金钱笑着来到,附在生耳边说:“那人被验红留住很久了,可以赶快去。”

生告别玉胜去见验红,立刻索要晓云。验红戏弄说:“先谢媒人,才允许见面。”生自己指着心,说:“用这个来谢媒,怎么样?”验红便挽着生进入后轩。晓云果然对着镜子独自坐着,见到生来,低头有羞怯之态。验红于是牵着晓云的手贴近生。生握住她的手,温润柔软洁白如玉,狂喜得不能自制,于是与验红、晓云一同进入寝室。生为晓云解衣,而验红也自行脱下绣衣,三人并排枕卧。等到生亲近晓云时,晓云年少不能承受,咬紧牙齿做出疼痛的样子。验红可怜晓云受苦,便捧起生过来,以身相就;见到晓云心意稍安,生的兴致稍缓,就又推生贴近晓云,想让生在晓云身上完成事,等到晓云体力不能支撑,验红又自己接纳了。代替晓云的艰难而验红便利,一枕之间的悲欢,有时是验红有时是晓云,两分风月。岂料松娘等待生不来,知道他在验红那里,前往召唤他。走出外门,到达寝室,寂静无人迹。进入小轩,见到生正使晓云窘迫,而验红在旁边助兴,不觉天理复萌,怒形于色,但所爱在女儿,所惜在生,只是与验红相抵触罢了。验红倚仗平素的宠爱而不惧,挽住松娘的袖子,骂道:“上面不正,下面就乱!你想干什么?”松娘发怒,用手抓验红的脸。生与晓云跪地哭泣,极力劝解不能停止,于是被玉胜的丈夫竹豪知道。竹豪是个放荡的人,愤怒生扰乱他的妹妹,想要谋杀生。

生正感到羞愧罪过,躲避住宿在后园。竹豪派人等待生就寝,暗中锁上他的门,夜深人静时,想要放火焚烧他。玉胜知道他的阴谋,料想竹豪不可劝止,于是拿出十两金子,私下托付锁门的人放生出,仍然锁上门以等待火起。夜深火起,救火的人都到了,竹豪以为生必死,却不知道生预先逃走了。

生趁着夜色渡河,第二天中午,才抵达廉宅。廉正在会客,赏牡丹。生来到,客人们都拱手说:“久仰才名,才得以瞻仰。”生谦逊谢罪就坐。酒喝到半酣,客人向廉作揖说:“名花满庭,才子在坐,想烦请作一首诗,尊意如何?”廉看着生就命令他。生于是拿起笔直接书写,杯酒未干,诗已脱稿:

“烂漫花前酒兴起,诗魂拍入花丛里。露洗珊瑚锦作堆,风薰蝴蝶衣沾。平章宅里说姚黄,沉香亭北呼魏紫。淡妆浓衬岂相同,朵朵绣出胭脂红。更有一枝白于面,恍似倚栏长叹容。春光有限只九十,莫把芳心束万重。名葩种种皆难得,十家根固千年泽。挥洒渐无草圣工,推敲便有花神力,兴高何用食万钟,诗富不愁无千石。且歌且舞拂芳尘,海峤霞铺锦绣茵,轻翠簇妆挥解语,点首东风欲咫尺。万恨莫辞金谷酒,一樽且近玉楼春,春光莫别花皇去,花皇且挽春光住。日日花前酒满杯,满杯春色花催句。诗酒春花同百年,何用浮生悲未遇。”

众客看完,拍手赞叹欣赏。有一位擅长诗的老者,称赞说:“这是四声各六句的体例,诗家中最难,长庚之后,绝无此作。祁君一挥而就,难道不是今天的李白吗?”大家都举杯称羡,尽醉而罢。

廉拿着诗进去,给岑看,说:“子车酋真是天才,他日必有大

就。我欲欲温峤故事,将丽贞许之,可乎?”岑曰:“妾有此意久矣。”时文娥、小卿在侧,一驰报生,一驰报贞。贞正念生,忽得此报,喜动颜色。生得报,狂不自禁。是夜廉以酒醉,与岑早寝。生乃潜入,以指叩贞户。贞开户见生,且惊且喜,各以父母意交贺。生因牵贞袖求合。贞曰“兄郑重!待婚礼成,取洞房花烛之喜,不亦善乎?”生曰:“天从人愿,事已决矣。况机不可失,尚相拒耶?”遂抱贞就枕。贞不能阻。六礼未行,先赴阳台之会;两情久协,才伸锦幔之欢。春染绞绡,香倾肺腑;恍若鸳侣,何啻鸾凤。诚仙府之奇逢,实人间之快事也。天明,生就外,贞以玉如意赠生。生曰:“卿欲我如意耶?”一笑而别。生喜,作一词以自道云:▯▯

译“我打算效仿温峤的故事,将丽贞许配给你,可以吗?”岑氏说:“妾身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当时文娥、小卿在旁边,一个飞跑去禀报书生,一个飞跑去禀报丽贞。丽贞正思念着书生,忽然得到这个消息,喜形于色。书生得到消息,狂喜得不能自持。这天夜里,廉生因酒醉,与岑氏早早睡下。书生于是潜入,用手指敲击丽贞的门。丽贞开门见到书生,又惊又喜,各自以父母的意思互相庆贺。书生于是拉着丽贞的衣袖求欢。丽贞说:“兄长请慎重!等婚礼完成,再享受洞房花烛的喜悦,不也很好吗?”书生说:“上天顺从人的心愿,事情已经决定了。况且机会不可错过,还要互相推拒吗?”于是抱着丽贞上床。丽贞无法阻止。六礼尚未举行,先赴阳台之会;两情长久相合,才舒展锦幔之欢。春情染透了绞绡,香气倾吐肺腑;恍若鸳鸯伴侣,何止鸾凤和鸣。这真是仙府中的奇遇,实在是人间的快事。天明,书生到外面去,丽贞用玉如意赠给书生。书生说:“你想让我如意吗?”一笑而别。书生很高兴,作了一首词来自我表达说:〇〇

“佳期私许暗敲门,待黄昏,已黄昏。喜得无人,悄入洞房深。桃脸自羞心自爱,漏声远,入罗帏,解绣裙。”▯

  枕边枕边好温存,被已温,钗已横。爱也爱也,声不稳,尤自殷勤。惟有窗前,明月露新痕。近照怕及花憔悴,花损也,比前番,消几分?”(《江城梅花引》)▯▯

  自是早出晚入,极尽缱绻。举家皆知。所未知者,廉夫妇也。▯

  光阴迅倏,又及试期。生辞廉夫妇及秀、贞赴科。贞私赠甚厚,不可悉记,惟录一词,名曰《阳关引》:▯▯

  “才绾同心结,又为功名别。一声去也,愁千结,也如割。愿月中丹桂,早被郎攀折。莫学前科,误尽了良时节。----记取枕边情,衾上血。定成秦晋同偕老,欢如昔。最苦征鞍发,从此相思急。安得魂随去,处处伴郎歇。”

  生途中惟以贞为念,至旅邸,郁郁不宁,寝食皆废,作乐府一首,名曰:《长相思》:▯▯

  “长相思,心不绝,思到相思心欲裂。罗帏素月清不寐,泪如悬河积成血。----山可崩,海可竭,人生不可转离别。别时容易见时难,长叹??回一呜咽。”▯▯

  时有同赴科者,名章台,寄居花柳间,生因访之。章喜生至,拉一妓,名玉红,伴生。生虽同枕,若无情者。明日,又换一妓曹媚儿,生亦如之。又明日,换一妓乔彩凤,生亦如之。至于名妓马文莲、苏晚翠、赵燕宠、陈秋云、姚月仙,日易一人,轮奉枕席,生皆不以介意,惟以丽贞是念。然章台与生同席舍,欲利生之笔,必求一可生意者。至一院,众妓方聚戏,内一妓张逸鸿笑曰:“昨晚妹子梦新解元是故人祁姓者。”生惊异,揖而问曰:“令妹为谁?”曰:“桂红。”生求见,妓曰:“适一赴举相公请去,今晚不回矣。”生乃就宿逸鸿以待之。明日,桂红归,即玉胜婢也。因红与生私,怒而出之,媒利厚谢,私卖与妓家。至得,得与生会,凄惨不胜。既而,贺曰:“昨梦君为榜首。”生喜而谢之,是夕,与桂红寝,幸得故人,少舒忧郁,乃浩然吟一首云:▯▯

  栖鹤楼中采嫩红,百花丛里又相逢。▯

  姻缘想是前生定,故遣功名入梦中。▯

  章台见生与红款厚,以为生溺于红,捐金百两,娶红以赠生。生知其意在代笔,遂拜而受之。三场后揭榜,生果第一,章亦在百名内。▯

  时笙歌集门,宾客填坐,忽一家童秀郎者,忙奔报曰:“廉参军事发,合家解京,危在旦夕,窘中有书持奉。”生为之惊倒,急开缄视书,曰:▯▯

  “即殿元子车酋行台下,尚在官时,右丞相铁木迭儿欲娶小女丽贞为妇,尚以彼蒙古人,不愿从命,竟触其怒,欲致尚以死,近赣州蔡九五作乱,岂以玉胜翁竹副使与彼同谋为不轨,破破汀州宁化。尚久废弃,毫不与闻,今乃坐已知情,陷以同党,蒙上合家拿问。尚为权要所仇,分在必死,但家小辈不知下落耳,幸足下高科,必膺显擢。次女丽贞,愿操箕帚,其余乞念骨肉至情,一体照亮,九泉之下,必拱手叩谢也,身罹国法,锁禁甚严,情绪万千,笔不能尽,再拜。”▯▯

  生视书,每读一句,则长叹一声,泪下如雨,即持书入示桂红。红亦捶胸哭曰:“流落烟花,得君留恋,自喜故乡可归,相见有日,何不幸复遭此耶?”遂促生早上春官,以探消息,且曰:“妾随去,与小姐辈一面足矣。”岂生以榜首各事所系,淹留月余,才得就路。▯

  及至京,廉与竹氏父子皆以谋逆弃市矣。两家女子丽贞、毓秀、晓云,皆没入宫为婢。其余家小,各流三千里。生得信仆地,气绝而苏者数次。桂红再三慰解,生终不能已,乃设醴牲、作文遥奠廉于逆旅。时延▯二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

  “呜呼!以翁之德,宜受多福;以翁之贤,宜享厚禄。胡为乎位止参军,胡为乎老见屠戮?呜呼!”苍天既无酬贤报德之私,乃有林木池鱼之酷。每寄翁书,托其家属。今二女入宫,余丁窜北,叹箕帚之无缘,痛贞、秀之难赎。云散长空

译“私下约定美好日期,暗中敲门,等到黄昏,已是黄昏。庆幸无人,悄悄进入深邃的洞房。桃红的面颊自感羞怯,内心自珍自爱,更漏声遥远,进入罗帐,解开绣裙。”

枕边枕边多么温存,被子已暖,发钗已横。爱也爱也,声音不稳,依然殷勤。只有窗前,明月留下新的露水痕迹。靠近照看怕见到花儿憔悴,花儿受损了,比起从前,消瘦了几分?”(《江城梅花引》)

从此早出晚归,极尽缠绵恩爱。全家都知道这件事,不知道的只有廉参军夫妇。

时光飞逝,又到了科举考试的时候。书生告别廉参军夫妇以及秀娘、贞娘,前往考场。贞娘私下赠送的财物很丰厚,无法全部记下,只录下一首词,名叫《阳关引》:

“刚刚系上同心结,又为了功名分别。一声离去,愁绪千结,心如刀割。愿月中的丹桂,早日被郎君攀折。不要像前科那样,误尽了良辰美景。----记住枕边的深情,被褥上的血迹。定能结成秦晋之好,白头偕老,欢乐如昔。最苦的是征鞍出发,从此相思急切。怎能魂魄随你去,处处陪伴郎君歇息。”

书生途中只思念贞娘,到了旅店,郁郁不乐,寝食难安,写了一首乐府,名叫《长相思》:

“长相思,心不断,思念到相思处心欲裂。罗帐素月清冷无法入睡,泪水如悬河般积聚成血。----山可以崩塌,海可以枯竭,人生不可逆转离别。离别时容易相见时难,长叹声声,回首间一声呜咽。”

当时有同去考科举的人,名叫章台,寄居在风月场所,书生因此去拜访他。章台高兴书生到来,拉来一个妓女,名叫玉红,陪伴书生。书生虽然与她同床,却像无情之人。第二天,又换了一个妓女曹媚儿,书生也如此对待。又过一天,换了一个妓女乔彩凤,书生也如此对待。至于名妓马文莲、苏晚翠、赵燕宠、陈秋云、姚月仙,每天换一个人,轮流侍奉枕席,书生都不在意,只思念丽贞。然而章台与书生同住,想利用书生的文笔,一定要找一个能让书生动心的女子。来到一家妓院,众妓女正聚在一起嬉戏,其中一位妓女张逸鸿笑着说:“昨晚妹妹梦见新解元是故人祁姓的人。”书生惊异,作揖问道:“令妹是谁?”回答说:“桂红。”书生请求见面,妓女说:“刚才一位赴考的相公请她去了,今晚不回来了。”书生于是就在逸鸿处住宿等待。第二天,桂红回来,正是玉胜婢女。因为桂红与书生私通,被愤怒地赶出家门,媒人贪图厚谢,私下将她卖给了妓家。等到此时,得以与书生相会,凄惨之情难以承受。不久,祝贺说:“昨天梦见你中了榜首。”书生高兴并感谢她,当晚,与桂红同寝,幸得故人,稍微舒缓了忧郁,于是豪迈地吟诵一首诗:

栖鹤楼中采嫩红,百花丛里又相逢。

姻缘想是前生定,故遣功名入梦中。

章台见书生与桂红关系深厚,以为书生沉迷于桂红,捐出百两黄金,娶下桂红赠送给书生。书生知道他的意图是让自己代笔,于是拜谢接受。三场考试后公布榜文,书生果然第一,章台也在百名之内。

当时笙歌聚集门前,宾客坐满席位,忽然一个名叫秀郎的家童,匆忙跑来报告说:“廉参军事发,全家押解进京,危在旦夕,困境中有书信呈上。”书生因此惊倒,急忙打开信封看信,信中说:

“即殿元子车酋行台下,尚在官时,右丞相铁木迭儿想娶小女丽贞为妻,尚因为他是蒙古人,不愿顺从,竟然触怒了他,想置尚于死地,最近赣州蔡九五作乱,难道是因为玉胜翁竹副使与他同谋不轨,攻破汀州宁化。尚长期被废弃,毫不参与,现在却坐罪知情,被诬陷为同党,蒙受皇上旨意全家被捕问罪。尚被权贵所仇视,分内必死,只是家小不知下落罢了,幸蒙足下高中,必受显赫提拔。次女丽贞,愿操持家务,其余乞念骨肉至情,一体关照,九泉之下,必拱手叩谢。身陷国法,锁禁甚严,情绪万千,笔墨不能尽述,再拜。”

书生看信,每读一句,就长叹一声,泪如雨下,立即拿着信进去给桂红看。桂红也捶胸哭泣说:“流落风尘,得您留恋,自喜故乡可归,相见有日,为何不幸又遭此祸?”于是催促书生早日上京探听消息,并且说:“我随你去,与小姐们见一面就够了。”哪里知道书生因为榜首各事所牵系,滞留月余,才得以启程。

到了京城,廉参军和竹氏父子都因谋逆被处死示众。两家女子丽贞、毓秀、晓云,都被没入宫中为婢。其余家小,各流放三千里。书生得知消息,仆倒在地,气绝复苏多次。桂红再三安慰,书生终究无法停止悲痛,于是摆设酒肉、写文章在旅店遥祭廉参军。当时是延祐二年冬十二月初三日。

“唉!以翁的德行,理应享受多福;以翁的贤能,理应享有厚禄。为何职位只到参军,为何年老遭受屠戮?唉!”苍天既然没有酬谢贤能报答德行的私心,却有林木池鱼般的酷刑。每次寄信给翁,托付他的家属。如今二女入宫,其余人窜逃北方,叹息无缘操持家务,悲痛贞娘、秀娘难以赎回。云散长空

,月沉西陆;春归掖庭,雪消阡陌。呜呼!翁真千古之冤,岂止一人之狱!翁视内亲,情由骨肉;今翁已矣,不可复续。聊举清樽,遥陈衷曲。呜呼痛哉!侄不能挽天以雪冤,宁不临风而长哭!”▯▯

译月亮沉落于西方;春天回到宫中,雪融化在田间小路上。唉!您真是千古奇冤,岂止是一人的牢狱之灾!您对待内亲,情同骨肉;如今您已去世,无法再续亲情。姑且举起清酒,遥陈心中衷曲。唉,悲痛啊!侄子我不能挽住上天为您洗雪冤屈,难道只能对着长风痛哭流涕!

祭毕,生愁苦无以自慰,遣秀郎访问两家寄迹之地。店主皆曰:“入宫者入宫,流散者流散。只有一白面女子,身俊而雅,眉秀而长,香肩半匀,金莲甚窄,临入宫时留一缄,祝曰:“新科祁解元来京,即与之。”生知为丽贞缄也,急遣秀郎以谢意索缄。生得缄开视,乃一诗也:▯▯

  八幅湘裙染血红,母流父死欲消魂;▯

  故人牵记鸳鸯梦,位显须开控诉门;▯

  自叹有天难共戴,应知无地再通恩;▯

  君心若似初相识,怜取蛾眉见至尊。▯

  果丽贞笔也,托生复仇。生得诗,痛入脊骨,魂不附体。每月白风清,浩然长叹,触景题情,无非念贞意也。有和贞韵一律,极尽哀慕之苦:▯▯

  淋漓衫袖血啼痕,不见多情几断魂;▯

  冷月笑人多伏枕,飞云为我渡长门;▯

  深仇可复宁辞力,偕老无缘竟绝恩;▯

  含泪羞消如意玉,倩谁传语赭袍尊?▯▯

  玉如意,贞所赠也,生睹物思人,手不能释。每叹曰:“丽贞,吾掌上珠也,今安在哉!”▯

  时京师知生未娶,欲婚之者多,生皆不应。桂红劝曰:“君取高科,岂有无妻之理?丽贞已入宫,无再会之期。他日仕途中议君溺于妓妾,不复婚娶,岂不重有玷乎?”生隐几垂泪,默然不言。红又谏曰:“君以万金之躯,乃耽无益之苦,事出无奈,可别求佳偶,何伫意于难得之人耶?”生惟长叹不答。红因出汗巾为生拭泪,委曲劝之。生喟然叹曰:“天下女子,岂有丽贞者哉?”红曰:“丽贞固不易得,但多访之,或有胜于贞者,未可知也。君何绝天下之无人耶?”生曰:“京城女子,我决不从。昔山中读书,感龚老之恩,以女道芳见许,后遇丽贞,遂失约。而道芳尚未受聘,不得已,其在此乎!”桂红谢曰:“君可谓不忘旧矣。”即遣人归,以礼聘道芳。龚老以旧盟,遂纳焉,但复曰:“愿祁郎自重。余相祁郎当作三元,但眉生二眉,花柳多情,此亦阴骘也。今已一元矣,后二元恐不可望。然连科危甲,位至三公,非世有者。幸以此言达之,以为他日之验。”▯

  后生会试,名在第九。殿试拟居状元,但策中一段,颇碍权要:▯▯

  “挟宫恩而居辅弼,半朝廷之官以为己随;酷刑法而肆贪婪,倾国家之财以为己出。山移日食,地震土崩,良有以也。”

  时铁木迭儿以太后命为右丞,内外弄权,奸贪不法。见生策,大怒遂以霍希贤为状元,而生乃探花也。将拜官,生辞不就命,愿请面奏。上召入,问曰:“卿何为不俗官?”生奏曰:“臣家素守清白,世受国恩,黄门待制,刺史稽勋,各有功绩,著在简端。独臣父为萧氏所陷,致使无辜。臣闻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今臣既有不共之仇,又与冠裳之列,岂不上有忝于朝廷,下有忝于祖宗,中有负于所学?臣尚未娶,愿陛下念臣,一雪此冤,臣不惟不愿受官,亦愿终身不娶。”上闻之恻然,令待御史往案其事。观音保知生微时已欲复仇,今不可挽矣,萧求于铁木迭儿,不能救,父子逐相继而死。▯

  自是,金园,琴娘为众所欺,家日凌替,田产屋宇,消没殆尽,金园寄食于母家;琴娘遂为铁木迭儿所得,甚爱之,时赵子昂以诗画动。天下,铁木迭儿每见子昂垂顾,必使琴娘捧砚,乞子昂之笔,子昂每呼为“玉砚儿”,铁木迭儿因赠焉,且曰:“长使为君掌砚。”子昂笑曰:“君子不夺人之所好。”铁木迭儿曰:“君之笔,予所好也。以予之所好易君之所好,何不可者?”子昂因画五马饮溪图以谢之。又尝呼琴娘为“五马儿”,盖以五马图所易也。▯

  及祁生拜翰林修撰,为子昂同僚。子昂每劝生娶,生曰:“家贫无以为礼。”子昂甚怜这,叹曰:“天使孝子受此穷独耶?”一日,子昂留生饮,半醉,与生联句,呼曰:“五马儿捧砚来。”生心在诗,不暇他目,惟执笔而已。▯▯

  “香郁金樽绿似油,几番沉醉曲城头(祁)。香云有态时时变(赵),野水无情处处流(祁)

译祭祀完毕后,书生愁苦万分,无法自我宽慰,便派秀郎去打听两家寄居的地点。店主都说:“被选入宫的去往宫中,流散各地的流散各地。只有一位面容白皙的女子,身材俊秀高雅,眉毛秀丽修长,香肩匀称,金莲极窄,临入宫时留下一封信,嘱咐说:‘新科祁解元来到京城,就交给他。’”书生知道这是丽贞的信,急忙派秀郎带着谢意去索取。书生拿到信拆开一看,是一首诗:

八幅湘裙染得血红,母亲流血父亲死去,令人魂魄消散;

故人牵记着鸳鸯美梦,地位显赫时须开启控诉之门;

自叹苍天难以共同仰望,应知大地再无恩情相通;

君心若像初识时那样,怜惜蛾眉让我面见至尊。

果然是丽贞的亲笔,托付书生复仇。书生得到这首诗,悲痛深入脊骨,魂不附体。每逢月白风清之夜,浩然长叹,触景生情,无非是思念丽贞的心意。有一首和丽贞韵脚的诗,极尽哀思仰慕之苦:

淋漓的衫袖满是血泪痕迹,不见多情之人几乎断魂;

冷月嘲笑人多伏枕难眠,飞云为我渡过长门;

深仇可报怎肯推辞力气,偕老无缘竟断绝恩情;

含泪羞于消解如意玉,请谁传话给穿赭袍的至尊?

玉如意,是丽贞所赠,书生睹物思人,手不能释。每感叹说:“丽贞,是我掌上的明珠啊,如今在哪里呢!”

当时京城知道书生未娶,想与他联姻的人很多,书生都不答应。桂红劝道:“您考取高科,哪有没妻子的道理?丽贞已入宫,没有再会之期。日后仕途中议论您沉溺于妓妾,不再婚娶,岂不是更加有损名声?”书生靠在几案上垂泪,默然不语。桂红又劝道:“您以万金之躯,却沉溺于无益的痛苦,事情出于无奈,可以另求佳偶,何必执着于难得之人呢?”书生只是长叹不答。桂红于是拿出汗巾为书生擦拭眼泪,委婉劝说。书生感慨叹息说:“天下女子,哪有像丽贞那样的呢?”桂红说:“丽贞固然不易得,但多访求一下,或许有胜过丽贞的,也未可知。您为何断言天下无人呢?”书生说:“京城女子,我决意不从。昔日在山中读书,感念龚老的恩情,以女儿道芳许配给我,后来遇到丽贞,便失约了。而道芳尚未受聘,不得已,或许在此吧!”桂红谢道:“您可称得上不忘旧情了。”随即派人回家,以礼聘娶道芳。龚老因旧日盟约,便接纳了婚事,但又说:“愿祁郎自重。我相中祁郎当作三元及第,但眉间生有双眉,花柳多情,这也是阴德所致。如今已得一元,后两元恐怕不可期望。然而连科危甲,位至三公,并非世间常有。幸以此言告知,作为日后的验证。”

后来书生参加会试,名列第九。殿试拟为状元,但策论中有一段,颇碍权贵:

“挟持宫恩而居辅弼之位,将半朝廷的官员视为己随;酷用刑法而肆意贪婪,倾国家之财视为己出。山移日食,地震土崩,确实有其原因。”

当时铁木迭儿以太后之命任右丞,内外弄权,奸贪不法。看到书生的策论,大怒,于是以霍希贤为状元,而书生成为探花。即将授官时,书生辞谢不就命,请求面奏。皇上召他入见,问说:“卿为何不做俗官?”书生奏道:“臣家素来守清白,世代受国恩,黄门待制、刺史稽勋,各有功绩,记载在简册上。唯独臣父被萧氏陷害,致使无辜。臣听说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如今臣既有不共戴天之仇,又与冠裳之列同列,岂不上有愧于朝廷,下有愧于祖宗,中有负于所学?臣尚未娶妻,愿陛下念及臣,一雪此冤,臣不仅不愿受官,也愿终身不娶。”皇上听后恻然动容,令待御史去查办此事。观音保知道书生微贱时已欲复仇,如今不可挽回,萧氏求于铁木迭儿,不能救,父子相继而死。

从此,金园、琴娘被众人欺侮,家道日益衰败,田产屋宇,消没殆尽,金园寄食于母家;琴娘遂被铁木迭儿所得,非常喜爱她,当时赵子昂以诗画轰动天下,铁木迭儿每见子昂垂顾,必让琴娘捧砚,乞求子昂之笔,子昂每呼为“玉砚儿”,铁木迭儿因此赠予她,且说:“长使为君掌砚。”子昂笑说:“君子不夺人之所好。”铁木迭儿说:“君之笔,是我所好。以我所好换君之所好,有何不可?”子昂于是画五马饮溪图以谢之。又曾呼琴娘为“五马儿”,大概是以五马图所换的缘故。

等到祁生拜翰林修撰,与子昂同僚。子昂每劝祁生娶妻,祁生说:“家贫无以为礼。”子昂甚怜惜他,叹说:“天使孝子受此穷独耶?”一日,子昂留祁生饮酒,半醉,与祁生联句,呼说:“五马儿捧砚来。”祁生心在诗,不暇他顾,只执笔而已。

“香郁金樽绿似油,几番沉醉曲城头(祁)。香云有态时时变(赵),野水无情处处流(祁)

。好丑原来都是梦(赵),穷通常事不须愁(祁)。英雄自古多磨灭(赵),且向花前一醉游(祁)。”

译美丑原本都是一场梦,穷困本是寻常事,不必为此忧愁。英雄自古大多被岁月磨灭,姑且对着花前痛饮,醉意中漫游。

琴娘时以眼视生。生忽见琴娘,遗诗不语。子昂曰:“君尚有所思乎?”生曰:“无。”子昂强之。生曰:“心事不敢言。”子昂曰:“如不言,罚以大觥。”使琴娘举觥于生前。生欲言不言,徘徊间,琴娘不觉泪下。子昂疑,强问所以。生不能隐,遂告以实。子昂叹曰:“为萧氏婢,亦有救人之心,可谓贤矣。然君之故人,仆岂敢留?”即令肩舆送至生第。生感其恩,作词以谢昂焉:▯▯

  玉堂风伯,醉后风流佳句得。忽见娇姿,泪眼凄凉捧玉卮。▯

  可怜病客,锦帐鸳鸯犹未结。重感瑶琴,不赠豪家只赠贫。▯

  (名《减字木兰花》)▯▯

  生见琴娘,问:“金园何在?”琴曰:“已还母家矣。”生叹息久之。▯

  时蔡九五作乱,上命浙江枢密使张驴讨之。铁木迭儿恶生,累荐生为监军使。生与张挥旌策马,直抵贼垒,三战三捷之,贼众溃散。生因经略贼营,收其辎重及所掳妇女三千,各审其籍贯,放还。是夜,生喜功成,饮酒数斗,击剑而歌曰:▯▯

  “一击剑兮定四方,星沉斗转兮夜苍苍。辞翰墨兮陷锋芒,功名奏凯兮殿天子之邦。安得美人兮共举觞,见我一笑兮为我解征裳。”▯

  歌罢,见二军攘至帐前,相殴流血。生究其故,因放所掳妇女皆有所索,及一妇,自称宦家,且身无所有,军以势迫之,出一玉扇坠,二军争取,是以相殴。生见扇坠,叹曰:“此徐氏故物,乃我所赠金园者,何以至此?”即令追其妇。妇至,即金园也。金园归母家,因贼至出逃,途中为贼所获。生纳之。▯

  明日,生以捷书上闻,捷书中有一联云:▯▯

  “臣等衣暂试于一戎,月连飞于三捷。鲧罪已戮,见东海之无波;氛气尽消,仰太阳之普照。”

  捷书至,上方侍太后,太后捧捷书读,叹曰:“军中有此笔,必出才子之手。”因问承旨赵子昂,子昂曰:“此修撰祁羽狄笔也。此人自幼未娶,学识高才,且为复仇,孝行可加。今为监军使。”太后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此人既孝,则事君必忠,一战破贼,乃其小试耳。然而至今未娶,何也?”子昂曰:“家贫无以为礼,是以未娶。”太后与上叹曰:“使臣子贫而无妻,皆朕之罪。待班师,朕给以宝钞,再赐宫人四员,事彼归娶,以彰朕厚赏之恩。”遂即降旨班师。▯

  生至京,得闻上意,密谋于宦官续元晖曰:“上欲赐臣宫女四人,臣,吴中人也,有新入宫者,亦吴人,廉氏名丽贞,乞查访,得赐,当效犬马。”晖曰:“鄙人有梅竹图,得君佳句,即效力如命。”生即题曰:▯▯

  漏泄春光有此花,冻雷惊动亦萌芽;▯

  九天雨露冰姿莹,咫尺云霄凤尾斜;▯

  青锁晓临闻禁笛,紫宸朝罢玉冲牙;▯

  高堂清逸悬图处,不比寻常力士家。▯▯

  元晖喜,即入宫。及出,见生曰:“宫人十余,不能尽齿颊,将安得耶?”生不言久之。继而喜曰:“我有玉如意,乃此人旧物,君持入宫,彼或见此,必自诉也。”元晖持而复入。过一侧殿,果一宫人见而问曰:“此物何来?”晖曰:“此吾友所赠也。卿何相问?”宫人曰:“友为谁?”晖曰:“祁修撰也。”曰:“非羽狄乎?”曰:“然。”宫人问未完,即流泪。晖曰:“卿非廉氏丽贞否?”贞惊曰:“君何识妾名?”晖告其故,贞大喜,即与毓秀、晓云共以金赠晖,皆求赐出,旁一宫人,亦关中女也,知贞等谋,亦愿出金求赐,晖并许之,及生见上,上果赐焉。▯

  生受赐,谢恩还第,惟以得贞为念,不意秀与云皆与焉。相见,抱头号哭,悲泪交集。贞、秀与云收泪相拜谢。其一女尚掩面呜咽,生怪而问这,乃陆娇元也,自为舟人所逼,即欲赴水,舟人恶之,卖与一富家,富家有女该宫人,其母不忍,乃匿其女,而出元代焉。元自湖口别生,经历万苦,不意复得见生,是以惨甚。生再三抚慰,同载而还。▯

  锦缆牵风,开樯漫水。白云江上,咿咿一棹笙歌:碧树滩边,

译琴娘不时用眼瞟着书生。书生忽然看见琴娘,留下诗句却沉默不语。赵子昂说:“您还有所思念的吗?”书生说:“没有。”赵子昂强行追问。书生说:“心中的事不敢说。”赵子昂说:“如果不说,就罚一大杯酒。”让琴娘端着大酒杯走到书生面前。书生想说又不敢说,犹豫之间,琴娘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赵子昂感到疑惑,强行询问原因。书生无法隐瞒,于是将实情告知。赵子昂感叹道:“身为萧家的婢女,也有救人的心意,可以说是贤德了。然而您的老朋友,我岂敢挽留?”随即命人用轿子将琴娘送到书生府第。书生感激他的恩情,作词感谢赵子昂:

玉堂风伯,醉后风流佳句得。忽见娇姿,泪眼凄凉捧玉卮。

可怜病客,锦帐鸳鸯犹未结。重感瑶琴,不赠豪家只赠贫。

(词牌名《减字木兰花》)

书生见到琴娘,问:“金园在哪里?”琴娘说:“已经回到娘家了。”书生叹息了很久。

当时蔡九五作乱,皇上命令浙江枢密使张驴讨伐他。铁木迭儿厌恶书生,屡次推荐书生担任监军使。书生与张驴挥旗策马,直抵贼军营垒,三次交战三次获胜,贼军溃散。书生趁机经略贼军营寨,收缴其辎重以及被掳掠的妇女三千人,分别审问她们的籍贯,放她们回家。当晚,书生因战功告成而高兴,喝了几斗酒,击剑歌唱道:

“一击剑兮定四方,星沉斗转兮夜苍苍。辞翰墨兮陷锋芒,功名奏凯兮殿天子之邦。安得美人兮共举觞,见我一笑兮为我解征裳。”

歌罢,看见两个士兵冲到帐前,互相殴打流血。书生追究原因,是因为释放的被掳妇女都有人索要,等到一位妇人时,她自称是官宦人家出身,且身无长物,士兵以权势逼迫她,她拿出一枚玉扇坠,两个士兵争抢,因此互相殴打。书生看见扇坠,感叹道:“这是徐家的旧物,是我赠给金园的,怎么会到这里?”随即命令追捕那位妇人。妇人到来,正是金园。金园回到娘家,因贼军到来而逃亡,途中被贼军抓获。书生将她收留。

第二天,书生将捷报呈报皇上,捷报中有一联写道:

“臣等衣暂试于一戎,月连飞于三捷。鲧罪已戮,见东海之无波;氛气尽消,仰太阳之普照。”

捷报送到,皇上正在侍奉太后,太后捧着捷报阅读,感叹道:“军中有这样的文笔,必定出自才子之手。”于是询问承旨赵子昂,赵子昂说:“这是修撰祁羽狄的笔迹。此人自幼未娶,学识高才,且为复仇,孝行可嘉。如今担任监军使。”太后说:“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此人既然孝顺,那么侍奉君主必定忠诚,一战破贼,只是他的小试牛刀罢了。然而至今未娶,为什么呢?”赵子昂说:“家贫没有财力举行婚礼,所以未娶。”太后与皇上感叹道:“让臣子贫穷而没有妻子,都是我们的罪过。等军队凯旋,我们给予宝钞,再赐宫女四人,让他回去娶妻,以彰显我们厚赏的恩德。”随即下达旨意班师回朝。

书生到达京城,得知皇上的心意,密谋宦官续元晖说:“皇上想赐给我宫女四人,我是吴中人,有新入宫的,也是吴人,姓廉名丽贞,请求查访,若能赐给我,我当效犬马之劳。”续元晖说:“我有一幅梅竹图,若能得到您的佳句,就效力听命。”书生随即题诗道:

漏泄春光有此花,冻雷惊动亦萌芽;

九天雨露冰姿莹,咫尺云霄凤尾斜;

青锁晓临闻禁笛,紫宸朝罢玉冲牙;

高堂清逸悬图处,不比寻常力士家。

续元晖高兴,随即入宫。出来后,见到书生说:“宫女有十余人,不能一一提及,将如何得到呢?”书生沉默了很久。接着高兴地说:“我有玉如意,是此人的旧物,您拿着入宫,她若见此物,必定自己诉说。”续元晖拿着玉如意再次入宫。经过一座侧殿,果然一位宫女看见后问道:“此物从何而来?”续元晖说:“这是我朋友赠送的。您为何相问?”宫女说:“朋友是谁?”续元晖说:“祁修撰。”宫女说:“不是祁羽狄吗?”续元晖说:“是的。”宫女话未说完,便流下眼泪。续元晖说:“您不是廉氏丽贞吗?”丽贞惊讶地说:“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续元晖告知原因,丽贞大喜,随即与毓秀、晓云一起赠金给续元晖,都请求赐出宫,旁边一位宫女,也是关中女子,知道丽贞等人的计谋,也愿出金请求赐出,续元晖一并答应。等到书生面见皇上,皇上果然赐下。

书生接受赏赐,谢恩回到府第,只想着得到丽贞,没想到毓秀和晓云也都赐给了他。相见时,抱头痛哭,悲泪交集。丽贞、毓秀与晓云收泪相拜感谢。其中一位女子尚掩面呜咽,书生奇怪而询问,原来是陆娇元,自从被船夫逼迫,就想投水,船夫厌恶她,卖与一富家,富家有个女儿该入宫,其母不忍,于是藏匿自己的女儿,而送出陆娇元。陆娇元自湖口与书生分别,经历万般苦难,没想到再次见到书生,因此悲伤至极。书生再三抚慰,一同乘车返回。

锦缆牵风,开樯漫水。白云江上,咿咿一棹笙歌:碧树滩边,

泐泐半帆山色。心悬离合,情集悲欢。生命钩帘设宴,言笑怡然。酒半酣,生抚丽贞肩,叹曰:“我与卿不意今日有此会也。”贞曰:“吾入宫时留诗奉君,已有‘无地通恩’之叹,今幸合为一家,昔日之盟庶不负矣。”生曰:“仆和卿韵亦有‘偕老无缘竟绝恩’之句。今事出于无心,而夙愿已从。则少年时遇玉仙子赐诗一律云‘相逢玉镜台,’盖与卿等会也;又云‘天朝赐妙才’,盖今日上之赐以卿也。其言验矣,吾与卿等焚香拜空以谢之。”及众拜起,见双鹤绕舟,半响而去。生喜,即命酌酒,琴娘起舞,桂红雅歌,毓秀点板,金园吹箫,晓云拨筝,娇元捧壶,丽贞执爵,共劝之曰:“今日之乐,亦非寻常,愿君酩酊。”生曰:“诚奇会也,固当一醉。但无诗不可以记胜,予为首倡,卿等继之。”▯▯

译山色映着半帆,斑驳陆离。心中牵挂着聚散,情感汇聚着悲欢。生命(主人)放下帘幕摆设宴席,谈笑间神色愉悦。酒喝到半醉时,生命抚摸着丽贞的肩膀,感叹道:“我与你没想到今天能有这样的会面。”丽贞说:“我入宫时曾留诗给您,已有‘无处传达恩义’的叹息,如今有幸结为一家,昔日的誓言大概没有辜负了。”生命说:“我唱和您的诗句中也有‘偕老无缘竟绝恩’的句子。如今事情出于无心,而平日的愿望却已实现。那么少年时遇见玉仙子赐诗一首,说‘相逢玉镜台’,大概是预示与你们相会;又说‘天朝赐妙才’,大概是今天皇上将您赐给我。那些话应验了,我和你们应当焚香向天空拜谢。”等到众人拜完起身,看见两只仙鹤环绕着船飞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离去。生命大喜,立即命人斟酒,琴娘起舞,桂红雅歌,毓秀打拍子,金园吹箫,晓云弹筝,娇元捧着酒壶,丽贞拿着酒杯,共同劝酒说:“今天的快乐,也不寻常,希望您喝个酩酊大醉。”生命说:“这确实是奇妙的聚会,本来应当一醉方休。但是没有诗就不能记录这胜景,由我首先倡导,你们接着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