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2/2)
“把酒欢良会,犹疑梦寐中(生)。姻缘天已定(云),离合散还同(贞)。历难投金阙(元),留恩免剑峰(园)。狂雷中露发(季),深院隔墙逢(红)。梅老莺初壮(贞),衾寒日已东(琴)。玉堂金挂绿(生),粉脸昔题红(贞)。痛母心千里(秀),私恩拜九重(云)。何方吴与越(琴),谁料始能终(元)。歌舞惭多辱(红),兴衰觉乱衷(园)。大家须一醉,何必诉穷通?”▯▯
生曰:“琴娘之‘吴越’、金园之‘兴衰’,尚有恨耶?”琴、园谢以无心,各举爵奉生。生饮之,不觉沉醉。乃即舟中设枕大被,众女解衣拥生而寝。生眷恋之情,人各及焉。▯
明早,过陈夫人宅,生登涯访之。陈甚喜,令孔姬出见,视生微笑,各理旧情。不意陈族中及外人皆知之,生乃避嫌还舟中。时差人馈答往为,凡三日,道姑宗净等知之,恨生不至,且与陈因生结仇,绝不往来,难以就陈见生,惟与众道姑怅恨而已。▯
时有道士刘志先,乃蔡九五党也,有妖术,因蔡败逃匿院中。宗净素知刘有术,请计于刘。刘曰:“不难,夜即诛陈。”众不之信。是夜,祁生以绞绡帕寄诗于陈,陈方坐灯下读诗,因呼孔姬,语曰:“祁君以此见寄,请亦切矣,奈不可近何!”▯
数载相思窈窕娘,临风几欲断愁肠。▯
而今久泊孤舟待,咫尺无缘到枕旁。▯▯
孔姬未及答,忽户外有兵戈声。方欲趋避,忽然见一人长丈余,手持双斧,身披甲胄,发赤面青,形状甚怪,向前喝曰:“谁为陈也?”陈疑其盗,跪而告曰:“妾,陈氏也,将军用宝,任将军取之。”其人曰:“奉刘元帅令,取汝首级,焉用宝为。”言罢,斩陈首悬腰驰去。▯
孔姬合家惊倒仆地,不知所以。至晚乃苏,率婢辈同奔生舟,告以故,以遂匿焉。即令人访陈氏事。首级血流一路,直至院中。生知陈与院中不和,必为道姑所谋,托官府追究。各道姑惧祸,皆指刘。刘知不可脱,遂拥众作乱,杀伤官兵,不可胜计。▯
官府以变闻。上遣枢密使院判官章台督兵捕之。章即生之同科友也,将与刘战,请计于生。生曰:“此人久处道院中,道姑必知其术,可先擒之。”章台令甲士擒宗净等数十余人。章究其术,众云:“不知。”及加以酷刑,惟叩头流血,毫无所言。生往救之,宗净等已付军法,惟涵师与锡未受刃,急令止之。生曰:“愿代君讨贼,以赎二人之命。”章曰:“君能破贼,何惜二奴。”即令涵师与锡还俗归生。▯
生从容问锡曰:“此贼在院所为何事?”锡曰:“无他事,惟剪纸作戏具耳。”生曰:“戏具何状?”曰:“其状如甲胄之士。”孔姬在旁应曰:“杀陈者,即甲胄士也。”生即入军中,令曰:“人各持狗血一升,贼至,先以血冲之。”生乃自束戎装,以仙女所赠玉簪插于冠顶,且祝曰:“玉香仙子曾云簪能解厄,今与贼战,宜卫我矣。”祝罢,即捣贼营,贼望生顶红光贯天,威风刮地,不觉失声而溃。生令军中二中以狗血,贼皆仆地。生就视之,皆纸人也。生命以火焚之,刘志先乃伏诛。残党七十余人,前舟人谋生者亦在内,生并斩之,遂与章别,发舟南还。章台崇酒于樽,作词以送之:▯▯
“千里故人,一樽席上,笑口同开。念五六年前,三千士内,随君骥尾,得占名魁。君受皇恩,妙龄归娶,一棹笙歌碧水隈。青霄立,见中天奎壁,光动三台。-------如君海内奇才,七步风流气似雷。况韬略兼全,两番灭贼,他年麟阁,预卜仙阶。沙燕留人,潭花送客,把手高歌一快哉。苍生望,愿早携鸳侣,共驾回来。”
时生归娶,妾媵女十余人矣。及道芳入门,恭敬自持,丽贞等甚畏之,而奴辈不敢乱步。此亦大家之风范,才子之家箴也。生忆溜儿在狱,令人赍书至娇元母家,其父即以书告官,言“女在,与溜儿无干。”溜儿归,生以琴娘配之。▯
生娶毕还京,恨铁木迭儿之肆恶,纠同内外监察御史
译“举杯欢庆美好的聚会,还怀疑是在梦寐之中(生)。姻缘上天已经注定(云),离合聚散终究相同(贞)。历经磨难投奔金阙(元),留下恩德免去剑峰之险(园)。狂雷中显露发迹(季),深院隔着墙相逢(红)。梅树老时黄莺初壮(贞),被衾寒冷太阳已东升(琴)。玉堂里金挂绿饰(生),粉脸昔日题红(贞)。痛惜母亲之心相隔千里(秀),私下感恩拜谢九重天(云)。哪里是吴地与越地(琴),谁能料到始能终(元)。歌舞之中惭愧受辱太多(红),兴衰之间觉得内心混乱(园)。大家必须一醉方休,何必诉说穷困与通达?”〇〇
生说:“琴娘提到的‘吴越’、金园提到的‘兴衰’,还有遗憾吗?”琴娘、金园以无心为由推辞,各自举起酒杯敬生。生喝下酒,不觉沉醉。于是就在船上设置枕头和大被,众女子脱衣拥着生睡觉。生对众人的眷恋之情,每个人都得到了。〇
第二天早上,经过陈夫人宅邸,生登上岸边拜访她。陈夫人非常高兴,让孔姬出来相见,孔姬看着生微笑,各自重温旧情。没想到陈家族中以及外人都知道了这件事,生于是避嫌回到船中。当时派人馈赠答谢往来不断,共三天,道姑宗净等人知道了,怨恨生不来,而且因为生与陈夫人结仇,绝不相往来,难以通过陈夫人见到生,只能与众道姑惆怅怨恨罢了。〇
当时有道士刘志先,是蔡九五的党羽,有妖术,因为蔡九五败亡而逃匿在道院中。宗净一向知道刘有法术,向刘请教计策。刘说:“不难,夜里就诛杀陈夫人。”众人不相信。这天夜里,祁生用绞绡帕寄诗给陈夫人,陈夫人正坐在灯下读诗,于是叫来孔姬,对她说:“祁君以此诗相寄,情意恳切,奈何不能亲近!”〇
“多年相思窈窕娘,临风几欲断愁肠。〇
如今长久停泊孤舟等待,咫尺之间无缘到枕旁。”〇〇
孔姬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门外有兵器声响。正要躲避,忽然看见一个身高一丈多的人,手持双斧,身披甲胄,头发红色面色青色,形状非常怪异,向前喝问:“谁是陈夫人?”陈夫人怀疑他是盗贼,跪下告诉他说:“我是陈氏,将军若需用宝物,任凭将军取用。”那人说:“奉刘元帅命令,取你首级,哪里用得着宝物。”说完,斩下陈夫人首级挂在腰间奔驰而去。〇
孔姬全家惊吓得倒在地上,不知所以。到晚上才苏醒,率领婢女们一同跑到生的船中,告知缘故,以便藏匿。随即派人查访陈夫人的事。首级血流一路,直到道院中。生知道陈夫人与道院不和,必是道姑所谋划,托付官府追究。各道姑惧怕祸患,都指认刘道士。刘知道无法脱身,于是拥众作乱,杀伤官兵,不计其数。〇
官府将变故上报。皇上派遣枢密使院判官章台督兵捕贼。章台是生的同科好友,将与刘道士作战,向生请教计策。生说:“此人长久住在道院中,道姑必定知道他的法术,可以先擒获她们。”章台命令甲士擒获宗净等数十人。章台审问她们的法术,众人都说:“不知道。”等到施加酷刑,只是叩头流血,毫无所言。生前往救她们,宗净等已交付军法,只有涵师与锡未受刀刑,急忙命令停止。生说:“愿意代替君王讨伐贼人,以赎回这两个人的性命。”章台说:“你能破贼,何必吝惜两个奴仆。”随即命令涵师与锡还俗归生。〇
生从容问锡说:“这贼人在院中做什么事?”锡说:“没有别的事,只是剪纸做戏具罢了。”生说:“戏具什么形状?”回答说:“形状像穿甲胄的士兵。”孔姬在旁边应声说:“杀陈夫人的,就是那个穿甲胄的士兵。”生随即进入军中,下令说:“每人各持一升狗血,贼人到来,先用血冲他。”生于是自己束好戎装,将仙女所赠的玉簪插在冠顶,并且祝祷说:“玉香仙子曾说玉簪能解厄难,现在与贼人作战,应当护卫我。”祝祷完毕,就捣毁贼营,贼人望见生头顶红光贯天,威风刮地,不觉失声溃败。生命令军中两人用狗血泼洒,贼人都仆倒在地。生上前查看,都是纸人。生命令用火焚烧,刘志先于是被伏诛。残党七十余人,先前在船上谋害生的人也在其中,生一并斩首,于是与章台告别,发船南还。章台在樽前推崇美酒,作词送别:〇〇
“千里故人,一樽席上,笑口同开。念五六年前,三千士内,随君骥尾,得占名魁。君受皇恩,妙龄归娶,一棹笙歌碧水隈。青霄立,见中天奎壁,光动三台。-------如君海内奇才,七步风流气似雷。况韬略兼全,两番灭贼,他年麟阁,预卜仙阶。沙燕留人,潭花送客,把手高歌一快哉。苍生望,愿早携鸳侣,共驾回来。”
当时生归家娶妻,妾媵女已有十余人了。等到道芳入门,恭敬自持,丽贞等人非常畏惧她,而奴仆们不敢乱走。这也是大家的风范,才子的家训。生想起溜儿在狱中,让人带信到娇元的母亲家,她的父亲就把信告诉官府,说“女儿还在,与溜儿无关。”溜儿归来,生把琴娘配给她。〇
生娶妻完毕回京,怨恨铁木迭儿的肆意作恶,纠合同内外监察御史
四十余人,劾其“逞私蠹国、难居师保之任”。上不听。铁木迭儿遂谋陷生,因出生为边方经略使。生即戎服跨马,以肃清边为己任。临行,吟诗以自誓云:▯▯
译四十余人弹劾他“放纵私欲、损害国家,难以担任太师太保的职位”。皇上没有听从。铁木迭儿于是谋划陷害张珪,借机任命张珪为边方经略使。张珪随即穿上军装骑上马,将肃清边疆作为自己的责任。临行前,他吟诗以表明自己的志向说:
三尺龙泉吐赤光,英雄千载要流芳。▯
长驱直捣单于窟,烈烈轰轰做一场。▯▯
生到任点军,残缺死者甚众。生查其妻小遗孤,编为一册。册内有一人与生同里闾者,观其名,即陆用也。用以狡诈主母至死,遂问军。生以军令取用,时用以阵亡,其妻山茶入见。生问曰:“汝夫既死,只身何托?”山茶叩首告曰:“幸吴妙娘夫亦以贩卖官盐,问军到此,今其夫亦战死矣,而妙娘尚有私蓄,是以相依在此,苟全性命。”生曰:“妙娘湖上之恩,乃我再生之主也。”即令入见。时分虽尊卑,而情同离合,会晤之顷,不觉泪下。生问妙娘:“归否?”妙娘泣曰:“恨无路耳。”生乃匿以为妾;山茶则以秀郎配之,将名概除之,以绝查究。妙娘曰:“妾少为情客妻,壮为军人妇,年逾三十流落于此,幸君带归,不死足矣,敢亻替衾枕耶?”生曰:“吾为重臣,美妾如簇,非爱卿色也。第卿乃始交之人,又有湖上之惠,岂为薄幸郎,身贵便忘贱耶?”是夜,挽妙娘同寝,喜甚,作《重叠金》词:▯▯
少年一枕吴歌梦,春光怕泄惊相送。许久忆芳容,相逢湖水中。 赠金知惠重,铭刻心尝颂。今日是天缘,难将贵贱言。”
生既得妙娘,即起马巡边,梯山航水,自北而南,名震蛮夷,威如雷电。一日,过廉、竹所流之地。廉夫人岑氏、竹夫人松娘已疾故矣,所存者,玉胜、验红及各婢耳。见生至,皆放声号哭,生亦恻然。玉胜挥泪问曰:“闻二妹、晓云皆得侍左右,妾等不知生死,君宁忍耶?”生曰:“卿等暂止此。待还朝,当为卿复仇。卿等与贞、秀会有期矣。”胜等拜谢,祝曰:“此地非人所居,况无男子相卫,早一日归,乃一日之惠也。”▯
生自是边功名重天下。上颇知贤异,擢生为招文馆大学士兼平章军国中书左丞相。后以英宗被弑、迎立晋王功,进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师。铁木迭儿为太子太师,生乃劾其“诬杀忠良,奸贪不道,至陷廉、竹家小。”自是,玉胜、验红并两家婢妾,皆从生矣。铁木迭儿恨生,使其欢为御史者,亦劾生“享大爵而以事夷君为耻,诈巡边而以故军妇为妾”,盖指吴妙娘也。上不听。生喜,归语道芳。道芳曰:“功名富贵,皆有定数,人亦何为!”时丽贞侍侧,从容进曰:“妾闻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君之谓也。君见欹器乎?满则覆。今君满矣,愿急流勇退,保摄天和,行歌花鸟,坐拥琴棋,不亦乐乎?”生闻之,豁然大悟,乃抱丽贞置之膝,两脸相亲,豁然叹曰:“久沉宦海,得卿提醒。大丈夫弃功名如敝屣,视富贵如浮云,安用担惊受恐、拖朱紫为傀儡态耶?”恳乞天恩,为求致仕,赋诗《浩然》而归:▯▯
浩然长笑一临风,解带于今脱鸟笼。▯
此去溪山访明月,不来朝陛拜重瞳。▯
诗书事业原无底,将相功劳总是空。▯
尘外逍遥真乐地,早携仙侣醉花丛。▯▯
生归,又娶美姬二人,曰碧梧、曰翠竹,及丽贞、玉胜、晓云等共十二人,号曰“香台十二钗”。婢辈山茶、桂红等及新进者仅百余人,号曰:“锦绣百花屏”,▯环之声,闻于市井,麝兰之气,达于街衢。生每夜暮,皓齿轻歌,细腰双舞,笙歌杂作,珍馐若山,红粉朱颜,环侍左右,虽南面之乐,不过是也。宅后设一圃,大可二百亩,叠石为山,器篱为径,峻亭广屋,飞阁相连,异木奇花,颜色相照,四景长春,万态毕集。生得游,必命侍妾捧笔砚,每至一处,必加题咏。然亦不能悉记,而吴中传闻者,止二三词而已。▯
《题绣谷堂》---(词名《临江仙》)▯
“帘卷华常名绣谷,高山翠列如屏。四围风送▯环声。奇花千万种,松林两三层。----山外有山山外水,水边山顶皆亭。绿阴斜径小桥横。眼前堆锦绣,何处问蓬瀛?”▯▯
《题筠溪轩》---(词名《浣溪沙》▯
香销篱黄金地棠,风生水榭竹阴凉。小窗飞影印池塘。▯
译三尺龙泉宝剑吐出赤红光芒,英雄千载也要流芳百世。
长驱直捣匈奴单于的巢穴,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
任生点验军队,残缺和阵亡的人很多。任生查访他们的妻儿遗孤,编成一册。册中有一人与任生同乡,看名字,就是陆用。陆用因狡诈对待主母至死,被问罪充军。任生依据军令逮捕陆用,当时陆用已在阵亡名单中,他的妻子山茶入见。任生问道:“你丈夫既然死了,你独自依靠谁呢?”山茶叩首禀告说:“幸好吴妙娘的丈夫也因贩卖官盐,被问罪充军到此,如今她的丈夫也战死了,而妙娘尚有私房积蓄,所以我们相依在此,苟全性命。”任生说:“妙娘在湖上的恩情,是我再生父母。”随即令她入见。当时虽然身份尊卑有别,但情感如同离别重逢,相见的片刻,不禁泪下。任生问妙娘:“回去吗?”妙娘哭泣着说:“恨没有路啊。”任生于是将她藏匿为妾;山茶则配给秀郎,将名字从册中全部删除,以杜绝查究。妙娘说:“妾年轻时是情客之妻,壮年时是军人之妇,年过三十流落在此,幸蒙您带归,不死就满足了,怎敢亵渎您的床笫呢?”任生说:“我身为重臣,美妾众多,并非爱慕您的美色。只是您是我初交之人,又有湖上的恩惠,岂能做薄情郎,身居高位就忘记贫贱时的恩情呢?”这夜,挽着妙娘同寝,非常欢喜,作《重叠金》词:
少年时一枕吴歌梦,春光怕泄露惊扰相送。许久回忆芳容,相逢在湖水中。赠金深知恩惠重,铭刻心中常歌颂。今日是天缘,难用贵贱来言说。
任生得到妙娘后,立即起兵巡边,攀山渡水,自北向南,名震蛮夷,威势如雷电。一日,经过廉、竹二人被流放之地。廉夫人岑氏、竹夫人松娘已因病去世,留下的只有玉胜、验红及各婢女。见到任生到来,都放声痛哭,任生也感到悲恻。玉胜挥泪问道:“听说二妹、晓云都得以侍奉在您左右,我们不知生死,您难道忍心吗?”任生说:“你们暂且留在这里。等我回朝,当为你们复仇。你们与贞娘、秀娘相会有期了。”玉胜等拜谢,祝告说:“此地不是人居住的地方,况且没有男子护卫,早一日回去,就是一日的恩惠。”
任生从此边疆功名重震天下。皇上颇知他贤能特异,提拔任生为招文馆大学士兼平章军国中书左丞相。后来因英宗被弑、迎立晋王的功劳,晋升为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师。铁木迭儿担任太子太师,任生于是弹劾他“诬杀忠良,奸贪不道,甚至陷害廉、竹两家眷属。”从此,玉胜、验红以及两家婢妾,都跟随任生了。铁木迭儿恨任生,派他的亲信担任御史,也弹劾任生“享有大爵位却以侍奉夷狄君主为耻,诈称巡边却将旧军妇纳为妾”,大概是指吴妙娘。皇上不听。任生高兴,回家告诉道芳。道芳说:“功名富贵,皆有定数,人又能怎样呢!”当时丽贞侍奉在侧,从容进言说:“妾听说勇略震主的人自身危险,功盖天下的人不赏赐,说的就是您。您见过欹器吗?满了就会倾覆。如今您满了,希望您急流勇退,保养天和,行歌花鸟,坐拥琴棋,不快乐吗?”任生听了,豁然醒悟,于是抱着丽贞放在膝上,两脸相亲,豁然感叹说:“久沉宦海,得您提醒。大丈夫弃功名如破鞋,视富贵如浮云,何必担惊受恐、拖着朱紫官服做傀儡态呢?”恳请天恩,请求致仕,赋诗《浩然》而归:
浩然长笑一临风,解带于今脱鸟笼。
此去溪山访明月,不来朝陛拜重瞳。
诗书事业原无底,将相功劳总是空。
尘外逍遥真乐地,早携仙侣醉花丛。
任生归家,又娶美姬二人,叫碧梧、翠竹,连同丽贞、玉胜、晓云等共十二人,号称“香台十二钗”。婢女山茶、桂红等以及新进的仅百余人,号称“锦绣百花屏”,环佩之声,传遍市井,麝兰之气,达于街衢。任生每至夜晚,皓齿轻歌,细腰双舞,笙歌杂作,珍馐如山,红粉朱颜,环侍左右,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过如此。宅后设一园圃,大可二百亩,叠石为山,竹篱为径,峻亭广屋,飞阁相连,异木奇花,颜色相照,四季长春,万态毕集。任生出游,必命侍妾捧笔砚,每至一处,必加题咏。然而也不能全部记下,而吴中传闻的,只有二三词而已。
《题绣谷堂》---(词名《临江仙》)
“帘卷华常名绣谷,高山翠列如屏。四围风送环佩声。奇花千万种,松林两三层。山外有山山外水,水边山顶皆亭。绿阴斜径小桥横。眼前堆锦绣,何处问蓬瀛?”
《题筠溪轩》---(词名《浣溪沙》)
香销篱黄金地棠,风生水榭竹阴凉。小窗飞影印池塘。
《题曲水流觞》---(词名《天仙子》)▯
“春晓辘轳飞胜概,曲曲清流尘不碍。玉龙昨夜卧松阴,云自盖,山自载,偃仰屈伸常自在。----浮觞要把兰亭赛,别是人间闲世界。恍如仙女渡银河,溪虽隘,行偏快,只用光生长坐待。”
园内凿池,近百余亩,内设六岛,每岛皆有楼、台、亭、榭,其制各异,石桥相连,下可舟楫,谓之“西池六院”一院则使二妾居之,二妾则以六婢事之。每院笙歌,昼夜不绝。▯
一夕月夜,生与道芳驾小舟遍游池岛,命各院八窗洞开,垂帘明烛,箫鼓低奏。清风徐来,水月相荡,时执棹者吴妙娘也,生命为吴歌,随波宛转,声若洞箫。各院皆以清笛应之,俨如鹤唳松稍,不觉尘骨皆爽。生乐甚,命酌酒,与道芳对饮。因举手托道芳腮,戏曰:“今夜夫人兴动矣。”道芳正色应曰:“夫妻相敬如宾,何戏狎如此!”生曰:“夫人乃铁石人耶?”舟过一院,匾曰:“碧香琼馆”,贞与云所居也。生因以手招贞,贞与云登舟。生曰:“才得罪夫人,二卿为我谢之。”贞举爵劝道芳,芳却之。贞跪下,芳急扶起,曰:“贞姐自重,即当强饮。”继而,晓云亦举酒跪奉。芳亦扶起。谢曰:“量不能矣。”生笑曰:“量颇容人,乃不能容酒耶?”芳又强饮之。西南一院隔栏遥呼曰:“妾未尝见夫人饮,愿下执壶。”生视之,乃玉胜、金园也。令取小舟渡至。亦各捧酒奉道芳,芳力辞。玉胜、金园劝曰:“妾等樗材,恩承▯木,久涵饮德之恩,恨无涓滴之报。今借花献佛,望夫人少饮。”生亦劝曰:“来意至诚,亦当少尽。”道芳乃啜其半。复强饮之,不觉香肌醉软,睡态渐增。生命卧榻设重茵绣枕,扶道芳寝。乃与丽贞推篷坐月中,飞觞浪饮,纵棹遍游各院,笙歌愈觉嘹亮。生曰:“与卿等联句可乎?”众曰:“可。”
“筵开画舫夜初长(生),绝胜当年醉白堂(园)。水底明河斜转影(胜),云连新月细生光(贞)。诗盟不就君须罚(云),………”
生抱云戏曰:“卿今夜欲罚我乎?尚记得床后小轩不能禁否?”云笑曰:“此为验红所诱耳。”生以手插入云怀,摩弄其乳,春兴勃然,欲狎云于坐中。云曰:“夫人在坐,愿公少待。”生曰:“汝畏夫人乎?我当先狎夫人。”乃舍云而就榻,将欲解道芳衣;生醉后性急,忽动道芳佩玉一声,道芳惊醒。生抱而戏曰:“如此良夜,适兴何妨。”道芳起坐,曰:“侍妾满前,明月照目,不意海内名公、朝廷重宰,乃儿戏一至此耶?”生不答,惟求相合。道芳怒起,拂衣登岸。贞等劝生曰:“夫人性重,欲与聚首,在妾院中可也。”生曰:“然。”率贞等邀道芳同宿,使众妾即环侍左右。明日生酒醒,但见玉人如砌,香雾冲帘,生心荡然,恣意纵欲。芳谏曰:“公非少年矣,愿当自惜。”生笑曰:“老当益壮,何惜之有?”▯
自是,淫乐无所不至,或吟咏,或局戏,有清谈,皆与众妾在焉。一日,月上忘归,尝有诗云:▯▯
共榻清谈花雾浓,并头联句月明中。▯
起来一笑同携手,绣谷堂深烛已红。▯▯
或宿一院,则各院送茶,婢辈皆待生睡,方敢散归。或生少出,则各院或明烛待之,香薰翠被,任生择寝。或生浴,则众妾环侍如肉屏。或天寒,必三妾共幔。生之家事,各有所司,生不自与,惟吟风弄月、逍遥池岛而已。▯
一夕中秋,月明如昼,生方与众妾泛舟,忽见西南祥云聚起,鸾鹤旋飞,空中隐隐如有鼓吹。顷间,红光照水,香气逼人。生与芳等视之,见一女子立涯上,呼曰:“祁君,妾复来矣。”生停舟相接,乃玉香仙子也。玉香自袖中出丹一帖授生,且曰:“令家人一服之,皆可仙矣。况道芳乃织女星,贞乃王母次女也,余皆蓬岛仙姬,不必尽述。今欲缘已尽,皆当随公上升。”言毕而去。▯
生自是飘逸有登天之志,绝欲服气,还精固神,举足能行空,出言可以验祸福。人皆异之。后携
译《题曲水流觞》---(词牌名《天仙子》)〇
“春晓辘轳飞胜概,曲曲清流尘不碍。玉龙昨夜卧松阴,云自盖,山自载,偃仰屈伸常自在。----浮觞要把兰亭赛,别是人间闲世界。恍如仙女渡银河,溪虽隘,行偏快,只用光生长坐待。”
园内凿池,近百余亩,内设六岛,每岛皆有楼、台、亭、榭,其制各异,石桥相连,下可舟楫,谓之“西池六院”一院则使二妾居之,二妾则以六婢事之。每院笙歌,昼夜不绝。〇
一夕月夜,生与道芳驾小舟遍游池岛,命各院八窗洞开,垂帘明烛,箫鼓低奏。清风徐来,水月相荡,时执棹者吴妙娘也,生命为吴歌,随波宛转,声若洞箫。各院皆以清笛应之,俨如鹤唳松稍,不觉尘骨皆爽。生乐甚,命酌酒,与道芳对饮。因举手托道芳腮,戏曰:“今夜夫人兴动矣。”道芳正色应曰:“夫妻相敬如宾,何戏狎如此!”生曰:“夫人乃铁石人耶?”舟过一院,匾曰:“碧香琼馆”,贞与云所居也。生因以手招贞,贞与云登舟。生曰:“才得罪夫人,二卿为我谢之。”贞举爵劝道芳,芳却之。贞跪下,芳急扶起,曰:“贞姐自重,即当强饮。”继而,晓云亦举酒跪奉。芳亦扶起。谢曰:“量不能矣。”生笑曰:“量颇容人,乃不能容酒耶?”芳又强饮之。西南一院隔栏遥呼曰:“妾未尝见夫人饮,愿下执壶。”生视之,乃玉胜、金园也。令取小舟渡至。亦各捧酒奉道芳,芳力辞。玉胜、金园劝曰:“妾等樗材,恩承〇木,久涵饮德之恩,恨无涓滴之报。今借花献佛,望夫人少饮。”生亦劝曰:“来意至诚,亦当少尽。”道芳乃啜其半。复强饮之,不觉香肌醉软,睡态渐增。生命卧榻设重茵绣枕,扶道芳寝。乃与丽贞推篷坐月中,飞觞浪饮,纵棹遍游各院,笙歌愈觉嘹亮。生曰:“与卿等联句可乎?”众曰:“可。”
“筵开画舫夜初长(生),绝胜当年醉白堂(园)。水底明河斜转影(胜),云连新月细生光(贞)。诗盟不就君须罚(云),………”
生抱云戏曰:“卿今夜欲罚我乎?尚记得床后小轩不能禁否?”云笑曰:“此为验红所诱耳。”生以手插入云怀,摩弄其乳,春兴勃然,欲狎云于坐中。云曰:“夫人在坐,愿公少待。”生曰:“汝畏夫人乎?我当先狎夫人。”乃舍云而就榻,将欲解道芳衣;生醉后性急,忽动道芳佩玉一声,道芳惊醒。生抱而戏曰:“如此良夜,适兴何妨。”道芳起坐,曰:“侍妾满前,明月照目,不意海内名公、朝廷重宰,乃儿戏一至此耶?”生不答,惟求相合。道芳怒起,拂衣登岸。贞等劝生曰:“夫人性重,欲与聚首,在妾院中可也。”生曰:“然。”率贞等邀道芳同宿,使众妾即环侍左右。明日生酒醒,但见玉人如砌,香雾冲帘,生心荡然,恣意纵欲。芳谏曰:“公非少年矣,愿当自惜。”生笑曰:“老当益壮,何惜之有?”〇
自是,淫乐无所不至,或吟咏,或局戏,有清谈,皆与众妾在焉。一日,月上忘归,尝有诗云:〇〇
共榻清谈花雾浓,并头联句月明中。〇
起来一笑同携手,绣谷堂深烛已红。〇〇
或宿一院,则各院送茶,婢辈皆待生睡,方敢散归。或生少出,则各院或明烛待之,香薰翠被,任生择寝。或生浴,则众妾环侍如肉屏。或天寒,必三妾共幔。生之家事,各有所司,生不自与,惟吟风弄月、逍遥池岛而已。〇
一夕中秋,月明如昼,生方与众妾泛舟,忽见西南祥云聚起,鸾鹤旋飞,空中隐隐如有鼓吹。顷间,红光照水,香气逼人。生与芳等视之,见一女子立涯上,呼曰:“祁君,妾复来矣。”生停舟相接,乃玉香仙子也。玉香自袖中出丹一帖授生,且曰:“令家人一服之,皆可仙矣。况道芳乃织女星,贞乃王母次女也,余皆蓬岛仙姬,不必尽述。今欲缘已尽,皆当随公上升。”言毕而去。〇
生自是飘逸有登天之志,绝欲服气,还精固神,举足能行空,出言可以验祸福。人皆异之。后携
古杭红梅记
唐贞观时,谏议大夫王瑞字干玉,乃骨鲠臣也,出为唐贞观之任。有二子,长名鹏,次名鹗,皆随焉。▯
鹗颇有素志,处州治中,红梅阁下置学馆读书。阁前有红梅株,香色殊异,结果实如弹,味佳美,真奇果也。郡守见而爱之结实时,守登成以数标记,防窃食者,留以供燕赏,馈送,筵之宾客是以红梅畔门锁不开,若遇燕赏,方得开门。▯
忽一朝,阁上有人倚栏,笑声喧哗。门吏回报,恐是宅眷又不闻声音,遂立阁前看视,则封锁不开。惊诧而回,急报之锁看之,杳然无人。只见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诗曰:
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
凭倚高楼莫相顾,一家留取倚栏干。▯▯
郡守见之,嗟叹良久,乃曰:“其诗清婉,无凡俗气,此必神仙所题以青纱笼罩之。或遇宴赏,郡中士夫争先快睹,皆称盛事,因看之甚严。▯
忽一日设宴,王鹗与先生李浩然登阁。是时红梅未有消息乃凭栏曰:“顾盼上诗,意清绝,是谁为之?然未有佳效。”浩然曰:“何也。”鄂曰:“我观其首句‘南枝向暖北枝寒’,今小春十月,安得南枝向暖状貌也?”遂以手指红梅而言之曰:“何不便开花,以实前诗。处,红梅遂开,清气袭人,莹白夺目,顿觉身在仙境也。鹗惊而叹曰:“非为怪异,乃百花之魁也。”以诗赠鹗:▯▯
南北枝头雪正凝,因君一指便霞蒸。▯
从知造化未逼尔,明岁巍科必首登。▯▯
王鹗告先生曰:“蒙赐佳章,斯望不浅,未敢续貂,伏惟请益云尔:“移植扬州久秘神,孤根一指便回春。姑仙应解寻芳意,先发南枝赠故人。”▯
浩然叹曰:“览此诗,前程未可量也。”久之,同下楼,秉烛,各回书院。▯
夜到半,鹗独坐于书帷之中,焚香诵读。鹗性孤洁,只留一小童相随,不觉城楼更鼓已三鼓矣,将解衣就寝,忽闻有人声,鹗曰:“是谁?”乃是一女子之声,应曰:“妾乃门者之女,灯下刺绣鸳鸯宿莲池,莲池绣未完,鸳鸯绣未了,适值雨骤风颠,银钅工吹灭,辄至书帷,告乞灯火,念奴至此已立多时,见君气吐虹霓,胸蟠星斗,书声越三唱之丝桐,咳唾倾囊中之珠玉,治唐虞而驾秦汉,师孔孟而友曾颜,奴亦乐道喜闻,不敢间断君之书思也。候君就寝,乃敢叩窗,辄欲借灯,不阻乃幸。”王鹗闻其吐词美丽清雅,颇有文士之风,疑非门者之女也。女子曰:“奴生长于斯,况前守于此置有学馆,奴供酒扫,接见贤豪,剽窃词章,暗阅经史,日就月将,亦心通焉。食麝柏而香之美也,无足怪焉。”王鹗曰:“才学如此,想必能诗。”女子曰:“略晓平仄。”鹗曰:“请灯为题。”乃呈一诗云:▯▯
无情风雨扑银钅工,乞火端来叩玉窗。▯
恨隔疏棂一片纸,却将鸾凤不成双。▯▯
诗毕,女子复吟一绝,以答王鹗云:▯▯
闻君未觌意何浓,才子佳人不易逢。▯
只为乞灯当午夜,便劳宋玉咏高峰。▯▯
王鹗闻之,神思淫荡。见女子有怜才之心,而鹗有愿得之意。但恨窗前阻隔,莫尽衷肠,遂作一诗以见其意云:▯▯
蓦闻诗句最钟情,便欲寻芳与结盟。▯
可奈书窗灯影隔,惜花空自梦瑶英。▯▯
女子曰:“君既有惜花芳心,何为教人独立于窗外乎?”乃吟一诗云:▯▯
独立更深体觉寒,隔窗诗和见尤难。▯
合欢既肯将花惜,对面何如冷眼看?▯▯
王鹗高举手,持灯于窗隙之间照之。见女玉容媚雪,花貌生春,衣云袖飘飘,顶霞冠而烁烁,神仙之艳质,绝代之佳人也。王鹗曰:“人耶?鬼耶?故来相戏尔。吾乃朝臣子弟,廊庙才人,恪守不谈鄙陋之言,佩服不私暗室之语。一失土行,万瓦俱裂,名教之罪人也。适来赋诗这根源,非汝借灯,特是戏谑之言,原非本情。我心如石,不可转也,淫戏非所愿闻,汝宜速回,无贻后悔。”女子答曰:“奴亦非人非鬼,乃上界谪
译《古杭红梅记》
唐贞观年间,谏议大夫王瑞,字干玉,是位刚直敢言的大臣,外放担任唐贞观的官职。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王鹏,次子名叫王鹗,都跟随他赴任。
王鹗向来怀有高远的志向,在处州担任治中时,于红梅阁下设立学馆读书。阁前有一株红梅,香气与花色都极为奇异,结出的果实像弹丸一样,味道鲜美,真是奇特的果实。郡守见到后非常喜爱,每当果实成熟时,郡守便登上阁楼用数目做标记,以防有人偷吃,留下作为宴请赏玩、馈赠宾客之用。因此红梅旁边的门锁着不打开,只有遇到宴请赏玩时,才开门。
忽然有一天,阁楼上有人倚着栏杆,笑声喧哗。门吏回报,担心是家中的眷属,却又听不到声音,于是站在阁前查看,只见门锁紧闭。惊诧地回来,急忙报告郡守。郡守查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见墙壁上有一首诗,墨迹尚未干,诗写道:
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
凭倚高楼莫相顾,一家留取倚栏干。
郡守见到这首诗,叹息良久,说道:“这首诗清丽婉约,没有凡俗之气,这一定是神仙所题。”于是用青纱将诗笼罩起来。每逢宴请赏玩,郡中的士大夫都争先恐后地观看,都称颂这是一件盛事,因此看守得非常严密。
忽然有一天设宴,王鹗与先生李浩然登上阁楼。这时红梅还没有开花的迹象,王鹗便倚着栏杆说:“看这首诗,意境清绝,是谁写的?然而没有美好的应和。”李浩然问:“为什么?”王鹗说:“我看首句‘南枝向暖北枝寒’,如今是小春十月,怎么会有南枝向暖的样子呢?”于是用手指着红梅说:“为什么不赶紧开花,来印证前面的诗句。”话音刚落,红梅随即开放,清气袭人,莹白夺目,顿时觉得身处仙境。王鹗惊叹道:“这不是怪异,而是百花之首啊。”于是作诗赠给王鹗:
南北枝头雪正凝,因君一指便霞蒸。
从知造化未逼尔,明岁巍科必首登。
王鹗对先生说:“承蒙赐予佳章,期望不浅,不敢班门弄斧,只想请教。”于是和诗道:“移植扬州久秘神,孤根一指便回春。姑仙应解寻芳意,先发南枝赠故人。”
李浩然感叹道:“看了这首诗,前程不可限量。”过了很久,两人一同下楼,点着蜡烛,各自回到书院。
半夜时分,王鹗独自坐在书帷之中,焚香诵读。王鹗性情孤高洁净,只留一个小童相随,不知不觉城楼的更鼓已敲了三下,正要解衣就寝,忽然听到有人声,王鹗问:“是谁?”原来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回答说:“妾是守门人的女儿,灯下刺绣鸳鸯宿莲池,莲池还没绣完,鸳鸯也没绣完,恰逢风雨骤起,银灯吹灭,便来到书帷,乞求灯火。念奴在此已站立多时,见您气吐虹霓,胸藏星斗,书声越过三唱之丝桐,咳唾如倾囊中之珠玉,治唐虞而驾秦汉,师孔孟而友曾颜,奴也乐于闻道,不敢打断您的书思。等您就寝,才敢叩窗,只想借灯,不拒绝就是幸运。”王鹗听她吐词美丽清雅,颇有文士之风,怀疑她不是守门人的女儿。女子说:“奴生长在这里,况且前任郡守在此设立学馆,奴负责洒扫,接待贤豪,剽窃词章,暗阅经史,日积月累,也心领神会。吃麝香柏木而香气美好,没什么奇怪的。”王鹗说:“才学如此,想必能诗。”女子说:“略懂平仄。”王鹗说:“请以借灯为题。”于是呈上一首诗:
无情风雨扑银灯,乞火端来叩玉窗。
恨隔疏棂一片纸,却将鸾凤不成双。
诗毕,女子又吟了一首绝句,来回答王鹗:
闻君未觌意何浓,才子佳人不易逢。
只为乞灯当午夜,便劳宋玉咏高峰。
王鹗听后,心神荡漾。见女子有怜惜才子之心,而王鹗也有愿得之意。只恨窗前阻隔,无法尽诉衷肠,于是作了一首诗来表达心意:
蓦闻诗句最钟情,便欲寻芳与结盟。
可奈书窗灯影隔,惜花空自梦瑶英。
女子说:“您既有惜花的芳心,为何让人独自站在窗外呢?”于是吟了一首诗:
独立更深体觉寒,隔窗诗和见尤难。
合欢既肯将花惜,对面何如冷眼看?
王鹗高举手,拿着灯在窗隙之间照看。只见女子容貌如雪般妩媚,花貌生春,衣袖飘飘,头戴霞冠闪烁,具有神仙般的艳质,是绝代佳人。王鹗说:“是人?是鬼?故意来戏弄我。我是朝廷大臣的子弟,廊庙之才,恪守不谈鄙陋之言,不私下说暗室之语。一旦失足,万瓦俱裂,成为名教的罪人。刚才赋诗的根源,不是你借灯,只是戏谑之言,原本不是真情。我心如石,不可转动,淫戏非我所愿闻,你应速速回去,不要留下后悔。”女子回答说:“奴亦非人非鬼,乃上界谪
降仙子也,适为蓬莱上客,骖鸾舆而游三岛,驾鹤驭以访十州,经过蜀郡,乃于云际闻君弦诵,特伫以听;隔窗外而见郎神气清爽,玉树琼枝,骨格孤高,原非尘埃中人。妾为宿缘仙契,固非偶然,愿奉箕帚之下尘,以和鸾凤之仙侣,尔亦如弄玉之于箫史,琼姬之于子高,上元夫人之慕封秀士也。妾言已出,君且勿疑。”王鹗曰:“此非仙侣之言也。我闻神仙居溟漠之洞,处无虚之乡,登太极之门,住蓬莱之岛,同天地之寿,餐日月之光,世界破坏,此身不毁。吾今见汝以丝帛之服饰身,以淫乱之言惑人,色念不消,花心犹在,何得为神仙乎?”女子答曰:“君言非道理之言也。妾闻天地之大,岂偶然哉!日月交光,阴阳相游,上至天仙眷属,不异人寰,下至草木昆虫,岂无配偶?”婴儿少女,存大道之玄机;乾覆坤载,作万物之父母。而以独阳不成,孤阴不生。郎是儒生,穷理多闻,廉耻四维,固不可不张,大道玄门,亦不可不度。妾虽仙侣,降谪凡世,与君夙契姻缘,今当际遇,布露再识,无用多疑,永夜良宵,敢告子识。”鹗曰:“既是流品与鹗有缘,奈严君在堂,家法整肃,何况为人之子不告而娶非礼欤?”女曰:“礼固然也,男女之情,虽父母亦有不可间断。郎与先生李浩然阁上之诗,则妾所愿也。君指‘首句谁为之,无有佳效,’妾领君言,故发南枝,满春色于花间,寄芳心于言外。君寓意作诗以挑之曰‘姑仙应解寻芳意,先发南枝赠故人’,妾本仙质上品,南宫仙属,我见君诗,已见先有情矣。是时妾在阁上,为先生李浩然在傍,不敢求见。今夕私逼,岂偶然哉?君如肯点头领妾之意,妾意降志以侍君子,妾有大药,可驻君颜;妾有大道,可赠君寿。同日与君入蓬莱,居长生馆,坐龙车而游三岛,驾鹤驭以访十州,食王母千岁之桃,饮麻姑琼液之酒,享物外逍遥之乐,结天下无尽之缘。过隙白驹,乃人间之光景;黄粱槐国,实昨夜之悲欢。生死轮回,立而可得。利禄如蝇头蜗角,郎且勿贪;山家有凤舞龙吟,君宜静听。比时取舍,可自裁之。”鹗曰:“天道甚远,吾不能知。今日相逢,誓不及乱。鹗有素志,平生不敢犯慎独之戒,且好德不好色也。”遂灭灯拥衾而坐。仙子推门,不得入,乃扣窗再嘱曰:“君已无情见拒,奴亦暂且告别,他日再来。”抱恨而去。鹗通宵不寐,书窗渐明,方下榻而观。案下有诗一绝云:▯▯
译你是下凡的仙子,恰好是蓬莱仙岛的贵客,乘着鸾鸟拉的车游览三座仙岛,驾着鹤拉的驾访遍十洲,路过蜀郡,便在云端听到了你的弦歌诵读声,特意驻足倾听;隔着窗户看见你神清气爽,如玉树琼枝般俊秀,骨格孤高,原本就不是尘世中人。我与你有着宿世的缘分和仙界的契约,这绝非偶然,我愿意在你门下侍奉,与你结为鸾凤般的仙侣,你也像弄玉对于箫史、琼姬对于子高、上元夫人倾慕封秀士那样。我的话已经说出,你暂且不要怀疑。”王鹗说:“这不是仙侣该说的话。我听说神仙居住在幽深渺茫的洞府,处在虚无缥缈的地方,登上太极之门,住在蓬莱仙岛,与天地同寿,餐食日月之光,即使世界毁灭,这身躯也不会毁坏。我现在看见你用丝帛服饰装扮自己,用淫乱的话语迷惑人,色欲的念头没有消除,花心依然存在,怎么能算是神仙呢?”女子回答说:“你的话不符合道理。我听说天地广大,岂是偶然形成的!日月交相辉映,阴阳相互游动,上至天仙眷属,不与人世间不同,下至草木昆虫,难道没有配偶吗?婴儿少女,蕴藏着大道的玄机;天覆地载,作为万物的父母。因为单独的阳气不能成就,单独的阴气不能滋生。你是儒生,穷究事理且见闻广博,廉耻等四维纲常,固然不可不弘扬,大道的玄妙之门,也不可不通晓。我虽然是仙侣,降谪到凡间,与你有着宿世的姻缘契约,如今正当际遇,坦诚相见,不必多疑,在这良宵永夜,敢向你说明。”王鹗说:“既然是流品与我王鹗有缘,无奈父亲在堂,家法严整,何况作为人子不告知父母就娶妻,这难道合乎礼制吗?”女子说:“礼制固然如此,但男女之情,即使是父母也不能阻断。你与李先生李浩然在阁上所作的诗,正是我所愿见的。你指出‘首句是谁作的,没有好的效仿’,我领会你的话,所以发出南枝的意象,让满园春色在花间绽放,寄托芳心于言语之外。你寓意作诗来挑逗我说‘姑仙应解寻芳意,先发南枝赠故人’,我本是仙质上品,南宫仙属,我见到你的诗,已经看出你先前就有情了。那时我在阁上,因为李先生李浩然在旁边,不敢求见。今晚私下逼迫,难道是偶然吗?你如果肯点头接受我的意思,我愿意降低身份侍奉君子,我有大药,可以驻留你的容颜;我有大道,可以赠予你长寿。同日与你进入蓬莱,居住在长生馆,乘坐龙车游览三岛,驾着鹤驾访遍十洲,食用王母娘娘千岁的仙桃,饮用麻姑的琼液美酒,享受物外逍遥的乐趣,结下天下无尽的缘分。时光如白驹过隙,那是人间的景象;黄粱一梦槐安国,实在是昨夜的悲欢。生死轮回,立刻就可以得到解脱。利禄如同蝇头蜗角般微小,你暂且不要贪恋;山中有凤舞龙吟之声,你应当静心聆听。此时取舍,你可以自己裁断。”王鹗说:“天道非常遥远,我不能知晓。今日相逢,发誓不越礼乱伦。我王鹗有平素的志向,平生不敢触犯慎独的戒律,况且喜好德行而不喜好美色。”于是吹灭灯烛,拥着被子坐着。仙子推门,不能进入,便敲着窗户再次嘱咐说:“你既然无情拒绝,我也暂且告别,他日再来。”怀着遗憾离去。王鹗整夜没有睡觉,书窗渐渐明亮,才下床观看。案下有一首绝句云:〇〇
尽道多情反薄情,南枝空自叹芳英。▯
萧生若有神仙骨,好共乘鸾驾玉京。▯▯
鹗只疑是妖魅,恐为所惑,不足介意。▯
次夜,又闻东阁有人歌红梅曲者徐徐而来。细听其声,乃昨夜女子之声。鹗遂灭灯就寝。其曲乃《减字木兰花》也:▯▯
清香露吐,玉骨冰肌天赋。素质玲珑,微抹胭脂一点红。▯
迥然幽独,不比人间凡草木。移种蓬山,解使傍人取次看。▯▯
曲罢,继诗一绝云▯▯
一谪人间已有年,暂抛仙侣结尘缘。▯
多情却被无情恼,回首瀛洲意惘然。▯▯
诗罢,复来扣窗。王鹗不应。女子曰:“人非草木,特甚无情,一失机心,终身之恨。”俳徊窗下,往来叹嗟。又曰:“郎心匪石不移,妾意繁花撩乱,君非美玉之品,亦非封侯之徒。”怒骂而去。不觉鸡声报晓,楼阁初残,则听窗声,杳然无迹。▯
鹗乃整衣下榻,又见案上一幅花笺,观其字如凤舞龙蟠,翰墨潇酒。其诗曰:
谁道仙姬不嫁人,请看弄玉与云英。▯
料君未有封侯骨,敢问君王乞与卿。▯▯
鹗见诗意谓昔云英弄玉之事,又闻昨夜怒骂云“君非封侯之徒,”而欲求神仙配偶之意。“情思相感,昔已有人,今何不然?”乃思刘晨阮肇天台之游,慕阳台宋玉之事,独行独坐,如醉如痴。窗前绝弦诵之声,梅下注相思之泪。焚香静坐,遐想缅怀,欲一再睹仙子,不可得也。乃吟一绝以惆怅云:▯▯
当年错拒意中人,此日相思枉效颦。▯
咫尺桃源迷去路,落花流水漫寻春。▯▯
又于红梅阁下题一绝云:▯▯
南枝曾为我先开,一别音容回不来。▯
尽日相思魂梦断,雨云朝暮绕阳台。▯▯
又于阁上眺望,徒倚栏干以吟风,笑咏桃花而卧月。▯
自此寝食日废,念兹在兹,而先生李浩然知其王鹗染红妖魅也,多方劝谕,勉之以诗云:
书中有女玉颜新,感事寻梅太损神。▯
恐有花妖偏媚眼,好呈彩服慰双亲。▯▯
王鹗终不听,自此嗟叹悲泣,略无情绪。时绕梅边,如有所待,或见怪异,致被父母怀疑于心,恐有他事,遂移王鹗寝于中堂,千金求医,多方疗冶。旬余稍妥,饮食渐进,举止如常。▯
忽一日,鹗又独步红梅阁下,惆怅不已。特见梅花自开,芳枝斗艳,寒蝉噪于疏影,清风袭入暗香。忽忆壁上之诗,依前诵“南枝曾为我先开”之句,今物在人非,不觉泪下,遂望南枝别作一绝云:▯▯
风流业债告人难,女貌郎才好合欢。▯
今日花开人不见,几回肠断泪阑干。▯▯
诗毕,又作《减字木兰花》词一阕云:▯▯
“素英初吐,无限游蜂来不去。别有春风,敢对群花间浅红。凭谁遣兴,写句花笺全无定。白玉搔头,淡碧霓裳人倚楼。”▯▯
作罢,见树上有一幅花笺,遂用梅枝挑下。乃一诗云:▯▯
知君情梦慕淫芳,我亦思君懒下床。▯
只恐临轩人不顾,令人道是野鸳鸯。▯▯
王鹗看罢,诗意谓定今宵欢会,乃下阁复归书院,喜不自胜,预设绮席,薰降真香,排列以候仙子之至。▯
遇夜,果来,鹗喜萧敬迎之书帷中,叙间阔之情,分宾而坐。仙子笑谓鹗曰:“前日相拒,非君无情,今日相会,莫非良缘?”王鹗答曰:“恨无仙骨,多有夙愆,初时拂逆仙颜,深为冒犯。自愧沉沦业海,以致仙凤迥隔,恐万劫难逢。岂期再睹玉颜,从此再无相负。”仙子曰:“妾初瞻仰之时,知君素有仙方,偶会期愿可谐,尽在天上人间。惟君神契,妾意是思。今睹忆念,果金石不移。味其诗词,又心口相应。与子偕老,地久天长。”鹗再拜赋诗云:▯▯
敢将风质伴仙俦,同坐云车玩十洲。▯
今日幸谐鸾凤侣,桑田变海此生休。▯▯
仙子曰:“初见君颜,缘尚未偶,今日知君情意坚,确信是天缘,非人所能合也,妾最固辞哉!妾有仙家酒肴,长春美酝,千岁松醪,瑶池蟠桃
译人人都说多情的人反而薄情,南枝上的梅花空自叹息那芬芳的花朵。
萧生如果真有神仙的骨相,正好一起乘坐鸾鸟驾临玉京仙境。
王鹗只怀疑她是妖魅,担心被她迷惑,不值得在意。
第二天夜里,又听到东阁有人唱着《红梅曲》,声音缓缓传来。仔细听那声音,正是昨夜女子的声音。王鹗于是吹灭灯烛上床睡觉。那曲子是《减字木兰花》:
清香在露水中吐露,玉骨冰肌是上天赋予。素质玲珑剔透,微微抹上一点胭脂红。
格外幽静孤独,不比人间的凡俗草木。移植到蓬莱仙山,能让旁人随意观看。
曲子弹完,又吟了一首绝句:
被贬谪到人间已经多年,暂时抛下仙侣结下尘世情缘。
多情的人却被无情所困扰,回首望向瀛洲心中迷茫怅然。
诗吟完,又来敲窗。王鹗不应答。女子说:“人不是草木,却太过无情,一旦失去机缘,就是终身的遗憾。”在窗下徘徊,来回叹息。又说:“郎君的心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移,妾意像繁花一样撩乱,你不是美玉般的品格,也不是能封侯的人。”愤怒地骂着离去。不知不觉鸡鸣报晓,楼阁的轮廓渐渐清晰,再听窗边的声音,已经杳无踪迹。
王鹗于是整理衣服下床,又看见案上有一幅花笺,看那字迹如凤舞龙蟠,笔墨潇洒。那首诗说:
谁说仙女不嫁人,请看弄玉和云英。
料想你没有封侯的骨相,怎敢向君王乞求赐给你。
王鹗看到诗意是指昔日云英、弄玉的事情,又听到昨夜怒骂说“你不是封侯的人”,而想要寻求神仙配偶的意思。“情思相感,过去已经有人,现在为什么不行呢?”于是想到刘晨、阮肇到天台山游玩,羡慕宋玉在阳台的事,独自行走独自坐着,如醉如痴。窗前绝了弦诵的声音,梅树下滴着相思的眼泪。焚香静坐,遐想缅怀,想再次见到仙子,却不可得。于是吟了一首绝句来表达惆怅:
当年错拒了意中人,今日相思白白模仿皱眉。
近在咫尺的桃源迷了去路,落花流水中徒然寻找春天。
又在红梅阁下题了一首绝句:
南枝曾为我先开,一别音容再难回来。
整日相思魂梦断绝,雨云朝暮萦绕阳台。
又在阁上眺望,独自倚靠栏杆吟风,笑着咏叹桃花卧月。
从此饮食起居日渐荒废,念念不忘,而先生李浩然知道王鹗被红梅妖魅所染,多方面劝告,用诗勉励他说:
书中有女子容颜如玉般新鲜,感伤世事寻找梅花太损耗精神。
恐怕有花妖偏偏迷惑眼睛,好穿上彩服安慰双亲。
王鹗终究不听,从此嗟叹悲泣,毫无情绪。时常绕着梅花边,像有所等待,或者见到怪异,致使父母心中怀疑,恐怕有其他事情,于是把王鹗移到中堂睡觉,花千金求医,多方面治疗。十几天后稍微好转,饮食逐渐恢复,举止像平常一样。
忽然有一天,王鹗又独自走在红梅阁下,惆怅不已。特别看见梅花自然开放,芳香的枝条争艳,寒蝉在疏影中噪鸣,清风袭入暗香。忽然想起壁上的诗,依照从前诵读“南枝曾为我先开”的句子,如今物在人非,不觉泪下,于是望着南枝另作了一首绝句:
风流业债告诉人很难,女貌郎才好合欢。
今日花开人不见,几次肠断泪阑干。
诗写完,又作了一阕《减字木兰花》词:
“素英初吐,无限游蜂来不去。别有春风,敢对群花间浅红。凭谁遣兴,写句花笺全无定。白玉搔头,淡碧霓裳人倚楼。”
写完,看见树上有一幅花笺,于是用梅枝挑下来。是一首诗:
知道你的情梦迷恋淫邪的芬芳,我也思念你懒得下床。
只怕临轩时你不顾,让人说是野鸳鸯。
王鹗看完,诗意是说定下今晚欢会,于是下阁回到书院,喜不自胜,预先摆设华丽的席位,熏降真香,排列好等待仙子的到来。
到了夜晚,果然来了,王鹗欢喜地恭敬迎接她到书帷中,叙说久别之情,分宾主而坐。仙子笑着对王鹗说:“前日拒绝我,不是你无情,今日相会,莫非是良缘?”王鹗回答说:“恨自己没有仙骨,多有前世的罪过,起初拂逆仙颜,深深冒犯。自愧沉沦在业海,以致仙凤隔绝,恐怕万劫难逢。哪想到再次见到玉颜,从此再不相负。”仙子说:“我初次瞻仰你时,知道你素有仙方,偶然会合期愿可谐,尽在天上人间。只有你神契,我意是思。如今看到忆念,果然金石不移。品味你的诗词,又心口相应。与你偕老,地久天长。”王鹗再次拜谢赋诗说:
敢将风质陪伴仙侣,同坐云车游玩十洲。
今日幸谐鸾凤侣,桑田变海此生休。
仙子说:“初见你容颜,缘分尚未匹配,今日知道你情意坚定,确信是天缘,不是人力所能结合的,我怎能坚决推辞!我有仙家的酒肴,长春的美酒,千岁的松醪,瑶池的蟠桃
,天苑仙果,玉麟白兔之脯,龙肝凤髓之馐,愿奉君前,惟情所愿。”但将碧玉簪敲身上所系佩玉数声,俄有青衣二童子各持金卮玉▯、嘉肴美馐,罗列于前。果非人世间所有之物,自是仙家异色品味也。鹗因问曰:“仙子名籍,属何洞天?”仙子曰:“妾乃是南宫品仙也。每至三元日,降下凡间,随意游赏。见郎君精神爽异,才思孤高,契妾夙心,愿谐仙侣。正谓在天愿为比翼鸟,入地共成连理枝,每携手以同行,长并肩而私语,天地有尽,此誓无穷。”遂解衣就寝。仙凡胥庆,始觉人间玉绳遄转,银漏急催,却早城乌啼晓,扶桑鸡唱,欢情未厌,离思复牵矣。▯
译天苑的仙果,玉麟白兔的肉脯,龙肝凤髓的珍馐,愿供奉在您面前,任凭您心意所愿。”只将碧玉簪敲击身上佩戴的玉饰数声,顷刻间便有两名青衣童子各自端着金杯玉盘、佳肴美馔,罗列在面前。这些果物确实不是人世间所有的东西,自然是仙家独特的色泽与滋味。鹗于是问道:“仙子的名籍,属于哪座洞天?”仙子说:“妾身是南宫品级的仙官。每逢三元之日,便降下凡间,随意游赏。见郎君精神清爽奇异,才思孤高脱俗,契合妾身平素的心意,愿结为仙侣。正所谓在天愿做比翼鸟,入地共成连理枝,每每携手同行,长久并肩私语,天地有尽头,此誓无穷尽。”于是脱衣就寝。仙凡双方都感到喜庆,才发觉人间的时光飞逝,更漏急促催促,却早已城头乌鸦啼晓,扶桑鸡鸣,欢情尚未满足,离愁又已牵动心绪。
仙子晨兴,急整霞帔,忙穿绣履,乃别鹗曰:“妾获倚书帏之谐,素望后期未卜。”离情缱绻,不忍别去。许以七夕复会,遂以分袂,命驾云车。行间,又谓鹗曰:“君欲知妾之名姓否?妾乃张氏,小字笑桃,籍在琼楼,别有名号。君宜记之。”言讫出户,望东北角腾空而去。▯
后至七夕之夜,王鹗瞻候,仙子果至。鹗笑而迎之。遂携手而书帏,再叙旧欢。仙子言曰:“妾暂赋《式微》之章,君忽恋人间之喜,故来见辞。”鹗曰:“何弃我速乎?”仙子曰:“奴赴此期,恐负私约耳。若失大信,将何面目以见我仙侣乎?虽是暂别,何用增悲,既谢留别,难为割舍。妾欲与君同赴华胥之约,可乎?”鹗曰:“凡愚下质,梦不到于仙宫,既许同游,愿尾车尘之后。”▯
仙了遂以手携王鹗之手,同行碧落之中。鹗神思恍惚,见侍从数人,体貌妍丽。忽见二只白鹤从空而来,请仙子、王鹗乘之,向空而去。▯
至云端,见琼楼鹤绕,碧殿鸾翔,奇花开春,鸣禽和日,真仙之境也。俄有一青衣玉女来,迎入仙府。有命:“置宴于碧霞殿。兹者承劳仙眷远来,筵中以添座位,用敢奉邀,幸望惠然。”鹗曰:“主人情重。”遂同往至碧霞殿。主席者,乃房杰仙子也,不施铅粉,自有仙姿。主席者先为笔桃叙间阔之情,次及鹗。鹗曰:“鹗乃诗书寒儒,簪缨孺子,不期庸质,误入洞天。既获瞻承,曷胜荣幸!”主席者答曰:“妾姓房名杰,今日之会,喜遇佳宾,愧无倒履之迎,幸有投辖之饮。”又令左右青衣往玉英馆请诸仙主座。须臾,仙女十数辈皆来,披霞佩露,绝质奇容,前揖主席,次与笑桃叙久别之怀。乃与王鹗相揖,排列而坐,开樽酬酢,酒已三行,主席者曰:“我辈前列仙品,各有仙局所拘,每以邂逅为期,岂料有此佳会。乃蒙君子不鄙而访临,决匪人为,实惟天幸。然所居之馆名崇英,又有玉英之馆,以众仙女所居。各座仙女,名曰柳梅卿、宋梅庄、王兰素、韩婉清、李渭琼、凡梅英等。今日筵中之酒,其品有三:一曰透天酝,可驻人颜;二曰碧玉浆,令人智慧;三曰白梅香,令人增寿。今酒已三行,吾辈各举前日阁上所题之诗,曰:‘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枝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栏干。’”房杰曰:“果是出尘之句,实符今日之仙会也。杰最续貂。”乃和其韵:
朔风晴雨对严寒,南北枝头总一般。▯
向暖让人先去折,耐寒有令不须干。▯▯
合座称赏,曰:“杰旧日佳章,予不敢及。今日之诗,幸逢敌手,愿和以示鹗。”云:▯▯
冰肌玉骨不知寒,酌酒探花态万般。▯
吹彻风箫还起舞,参横月落满栏干。▯▯
众仙称贺,才调清雅,一座尽吹,鹗已中酒,群仙姊妹俱起舞于前,殷勤相劝,鹗又强饮,乃至大醉,群仙曰:“华胥僻陋,谢君访临,此会千载一遇,愿得佳章,用光此席。”鹗曰:“仆虽不才,唯命是从。”乃作诗一绝云:▯▯
喜随鸾鹤会群仙,济济仙才尽出伦。▯
相庆佳期觞咏处,不知谁是惜花人?▯▯
仙女看诗,相顾而笑曰:“谢君佳作,甚有余味。”酒已罢,乃随众仙登阁玩赏,见红梅甚发,大胜于前。众仙觅诗,鹗又赋云:▯▯
误入华胥喜结盟,倚栏还欲赏梅英。▯
题诗聊索仙成美,谁道无情却有情。▯▯
众仙见诗,皆含笑相谢。惟笑桃改容,谓鹗曰:“何酒后把心不定,乱发狂言?”遂投笔砚于前。鹗曰:“诗本性情,诚酒后狂妄也。”诸仙劝笑桃,令鹗再作,以解其愠。鹗遂奉命,仍以红梅为咏,寓前日持赠故人之意云:▯▯
玉骨冰肌别样春,淡妆浓抹总宜真。▯
个中谁辩通仙句,折取南枝赠故人。▯▯
笑桃见诗,且喜且怒,颦眉蹙面,谓鹗曰:“君词清绝,始见郎君,奈何末句折我南枝,似乎诗谶,恐妾与君佳会不久!”鹗云:“仙缘奇遇,正望情如胶漆,生则与子同处,死则与
译仙子清晨起身,急忙整理霞帔,匆忙穿上绣鞋,于是向王鹗告别说:“我得以依靠书房的和谐,一向盼望日后的期限却未可知。”离别的感情缠绵悱恻,不忍心离去。约定在七夕再次相会,于是分别,命人驾车云车。途中,又对王鹗说:“你想知道我的姓名吗?我姓张,小字笑桃,籍贯在琼楼,另有名号。你应该记住。”说完出门,望着东北角腾空而去。
后来到了七夕之夜,王鹗瞻望等候,仙子果然到来。王鹗笑着迎接她。于是携手进入书房,再次叙说旧日的欢乐。仙子说:“我暂时吟咏《式微》的诗篇,你忽然留恋人间的喜悦,所以来向你辞别。”王鹗说:“为什么这么快就抛弃我?”仙子说:“我赴这个约会,恐怕违背私下的约定。如果失去大的信用,将有什么面目去见我的仙侣呢?虽然是暂时分别,何必增加悲伤,既然感谢留别,难以割舍。我想与你一同赴华胥之约,可以吗?”王鹗说:“凡俗愚笨的资质,梦都梦不到仙宫,既然允许同游,愿意跟随车尘之后。”
仙子于是用手牵着王鹗的手,一同在碧落之中行走。王鹗神思恍惚,看见几个侍从,体态容貌艳丽。忽然看见两只白鹤从空中飞来,请仙子、王鹗乘坐,向空中飞去。
到了云端,看见琼楼鹤绕,碧殿鸾翔,奇花开春,鸣禽和日,真是仙境。不久有一个青衣玉女来,迎接进入仙府。有命令说:“在碧霞殿设宴。现在承蒙仙眷远来,筵席中增添座位,斗胆奉邀,希望惠然肯来。”王鹗说:“主人情意深厚。”于是同往碧霞殿。主持席位的是房杰仙子,不施铅粉,自有仙姿。主持者先为笑桃叙说久别之情,接着谈到王鹗。王鹗说:“我是诗书寒儒,簪缨子弟,没想到庸劣的资质,误入洞天。既然得以瞻仰承蒙,不胜荣幸!”主持者回答说:“我姓房名杰,今天的聚会,喜遇佳宾,惭愧没有倒履相迎,幸好有投辖之饮。”又命令左右青衣去玉英馆请众仙主座。片刻,十多个仙女都来了,披霞佩露,绝俗奇容,先向主持者作揖,接着与笑桃叙说久别的怀念。于是与王鹗作揖,排列而坐,开樽酬酢,酒已三巡,主持者说:“我们位列仙品,各有仙局所拘束,每次以邂逅为期,岂料有此佳会。蒙君子不嫌弃而访问,决非人为,实是天幸。然而所居的馆名叫崇英,又有玉英之馆,是众仙女所居。各座仙女,名叫柳梅卿、宋梅庄、王兰素、韩婉清、李渭琼、凡梅英等。今天筵席中的酒,其品有三:一曰透天酝,可驻人容颜;二曰碧玉浆,令人智慧;三曰白梅香,令人增寿。现在酒已三巡,我们各举前日阁上所题之诗,曰:‘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枝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栏干。’”房杰说:“果真是出尘之句,实在符合今天的仙会。我续貂。”于是和韵:
朔风晴雨对严寒,南北枝头总一般。
向暖让人先去折,耐寒有令不须干。
满座称赏,说:“房杰旧日佳章,我不敢企及。今天的诗,幸逢敌手,愿和以示王鹗。”说:
冰肌玉骨不知寒,酌酒探花态万般。
吹彻风箫还起舞,参横月落满栏干。
众仙称贺,才调清雅,满座尽欢,王鹗已中酒,群仙姊妹都在前面起舞,殷勤相劝,王鹗又强饮,乃至大醉,群仙说:“华胥僻陋,谢君访问,此会千载一遇,愿得佳章,用来光耀此席。”王鹗说:“我虽不才,唯命是从。”于是作诗一绝:
喜随鸾鹤会群仙,济济仙才尽出伦。
相庆佳期觞咏处,不知谁是惜花人?
仙女看诗,相顾而笑说:“谢君佳作,甚有余味。”酒已罢,于是随众仙登阁玩赏,看见红梅盛开,大胜于前。众仙觅诗,王鹗又赋:
误入华胥喜结盟,倚栏还欲赏梅英。
题诗聊索仙成美,谁道无情却有情。
众仙见诗,皆含笑相谢。只有笑桃改容,对王鹗说:“为什么酒后把心不定,乱发狂言?”于是把笔砚投掷在前面。王鹗说:“诗本性情,确实是酒后狂妄。”众仙劝笑桃,让王鹗再作,以解其怒。王鹗于是奉命,仍以红梅为咏,寓前日持赠故人之意:
玉骨冰肌别样春,淡妆浓抹总宜真。
个中谁辩通仙句,折取南枝赠故人。
笑桃见诗,且喜且怒,颦眉蹙面,对王鹗说:“君词清绝,始见郎君,奈何末句折我南枝,似乎诗谶,恐妾与君佳会不久!”王鹗说:“仙缘奇遇,正望情如胶漆,生则与子同处,死则与
子同穴,何怒如此,欲遂生离?”笑桃曰:“郎是梅树,妾犹花也,折以赠人,可乎?”次又谓鹗曰“生死在离合,自有定数,亦非人所能为。果应折取南枝,使妾之心进无所望,退无所守,虽欲再与君遇,不可得矣!”遂放声大哭。玉颜声娇,坐客闻之,莫不流涕。鹗曰:“醉后诗词,有何足凭?仙子之言,果为诗谶,岂折南枝系仙子身命之所在耶?”鹗乃再赋一诗,以解其怒云:▯▯
译同穴而葬,为何如此愤怒,难道是想实现生离?”笑桃说:“郎君是梅树,妾身如同花,折下来赠给别人,可以吗?”接着又对鹗说:“生死离别,自有定数,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如果真的折取南枝,使妾的心前进无所期望,后退无所坚守,即使想再与您相遇,也不可能了!”于是放声大哭。她容颜如玉,声音娇柔,在座的宾客听到后,没有不流泪的。鹗说:“醉后的诗词,有什么值得凭信?仙子的话,如果真是诗谶,难道折取南枝就关系到仙子的性命吗?”鹗于是又作了一首诗,来消解她的怒气说:〇〇
春风勾引上瑶池,共赏琼芳醉玉卮。▯
寄与花神须爱护,冰壶留浸向南枝。▯▯
群仙怒曰:“碧霞之殿,华胥之仙馆也。南宫之仙,我之姊妹也。为君有仙骨,故以身相托,游君以华胥,饮君以琼液。蓬苑之仙花,可为轻易折以与人?狂生之喜,酒之过量也。”遂令众仙推鹗。鹗乃惊醒,身已在红梅阁下矣。▯
时画角催晓,玉龙东驾,天外清风徐引,梅边香风袭人。鹗心绪恍惚不堪,起造红梅阁上,即见仙宫所赋之诗,皆题壁上,墨迹未干复望阁下,红梅花开满枝,唇轻点绛,面莹凝酥;稍南一枝,独出群花之外。鹗曰:“夜来所言折取南枝,此身坠于阁下,情人何在,不得同归!”遂大怒,欲折之。其枝稍高,手不能及,便阁下呼一使,令折取春花忽堕数片于阁前,次第相成一韵:▯▯
昨夜蓬山共赏春,惜香怜玉最相亲。▯
东风好与花为主,可折南枝赠故人?▯▯
王鹗看诗未毕,其使将南枝折下矣。▯
鹗将花枝持归书院,以瓶贮之,痛惜流涕。是夜,闻人扣窗,鹗因是笑桃之来也,乃出迎之。见笑桃蹙眉皱黛,粉褪红销,举止无聊,所言失序。鹗惊谓曰:“仙子何为苦恼狼藉如此耶?”笑桃曰:“为君坏找南枝,今妾何计归故园邪?侍女分离,妾欲以侍情郎,郎有堂君在上,必不相容,进退无路,去止两难。”王鹗曰:“既无归路,正契仆情,幸谐同衾共枕之乐,安得有再来忽去之理?”笑桃曰:“两人同心,誓不更改,岂不知桑中之奔为女字之耻,不告而娶为男子之非乎?”鹗曰:“父母虽严,心常爱我,以我恳告,必相怜悯。倘得允从,与子偕老,实所愿也。”仙子曰:“若谐素愿,与子相偶,不惟大有益于君,令君取富贵如反掌耳。”鹗曰:“愿得成双,何言富贵乎!”▯
鹗遂入阁拜夫人。夫人曰:“何谓也?”鹗曰:“见有犯理之事,冒罪恳前,数日前遇仙女,已许鹗为配偶,其缘已偕,既无损于身,且在益于儿,为天上之仙俦,非图人间之富贵。伏愿容许,以伴读书,而亦可进取,誓不别娶。”夫人惊曰:“儿想被妖精之所惑,故来发此狂言,果是神仙,岂染此凡俗?汝且远之,勿以介意。久则夺尔神气,坏尔形质,死在须臾,堕入鬼录。父母养尔成气,袭箕帚之业,惟不知汝心保为如此也!”▯
夫人告于谏议,谏议曰:“我有法术,能制妖祟;从鹗之言,请试之。乃备大礼以迎新妇,大会宾客,先求有道仙官书灵符,候新妇至,降真香,沉香而焚之。果是神仙,何得畏惧?若是妖邪,岂敢进言!”▯
遂择日与鹗纳妇,书请群僚,云:“新妇幼小,养在宅中,今日长成,宜其家室,故请同僚同光此席。”众僚各备礼相送,谏议辞不受贺。乃集众官寮属,酒已三行,及烧斩邪符,焚降真沉香,令新妇出。笑桃同鹗拜于筵间,亦无所惧。新妇乃顶玲珑凤冠,摄玎▯玉佩,长衫大袖,淡饰雅妆,绣履踏月,纨扇掩面,侍女扶持,相参礼拜,从容中度,殊无失节。合属官僚皆称贺。众议曰:“新妇新郎,真神仙中人也。”须臾,左右侍从捧玳瑁盘,进百花鲛绡两端,上奉翁姑;遗梅脑一盒,以奉众上,香味袭人,非凡间之物。郡中士夫百姓,皆欢欣鼓舞。宴罢宾客,谏议谓夫人曰:“我家三世奉善,誓不杀生,征事平正,传家清白,以慈祥接下,天遣仙女以配吾儿,果无疑矣。”自是养亲以孝,勉夫以学,出言有文,治家有则。▯
当年朝廷选士,鹗以进身为重,昼夜攻书,忘餐废寝。笑桃谓鹗曰:“何苦如此?”鹗曰:“进取之法,以苦为先。正扬名以显父母之时,苟不劳心,实为虚度此生矣。”笑桃曰:“我为君先拟题目,令君是预备应试,可乎?”王鹗曰:“试官不识何人,子却先知题目,亦不妄邪?”笑桃遂怀中取出三场题目示鹗。鹗曰:“子戏我乎?”笑桃曰:“君勿见疑。”鹗遂日夜于窗下按题研穷主意,操笔品题。数日间,思索近就。笑桃谓曰
译春风勾引我登上瑶池,一同欣赏琼花,醉饮玉杯中的美酒。
托付给花神务必爱护,将冰壶留在水中浸泡向南的枝条。
众仙愤怒地说:“碧霞殿,是华胥国的仙馆。南宫的仙女,是我的姐妹。因为你有仙骨,所以将身体托付给你,让你游历华胥,让你饮用琼浆。蓬莱仙苑的花朵,可以轻易折下送人吗?狂生的喜悦,是因为酒喝过量了。”于是命令众仙推搡王鹗。王鹗这才惊醒,身体已经在红梅阁下了。
当时画角声催促天亮,太阳从东方升起,天外的清风缓缓吹来,梅花边的香气袭人。王鹗心绪恍惚难以承受,起身登上红梅阁,就看见仙宫所赋的诗,都题写在墙壁上,墨迹尚未干透。又望向阁下,红梅花开满枝头,花瓣轻点绛红,花面莹润如凝脂;稍南的一枝,独自超出群花之外。王鹗说:“昨夜所说的折取南枝,这身体坠落在阁下,情人在哪里,不能一同归来!”于是大怒,想要折下它。那枝条稍高,手够不着,便在阁下呼喊一个侍从,让他折取春花。忽然落下几片花瓣在阁前,依次组成一首诗:
昨夜在蓬莱仙山共同欣赏春色,爱惜花香怜惜玉容最为亲近。
东风好意与花为主,可以折下南枝赠送给故人吗?
王鹗还没看完诗,那侍从已将南枝折下了。
王鹗将花枝拿回书院,用瓶子插着,悲痛惋惜流下眼泪。这天夜里,听见有人敲窗,王鹗以为是笑桃来了,就出去迎接。看见笑桃眉头紧锁,粉黛褪色,举止无聊,说话语无伦次。王鹗惊讶地说:“仙子为何苦恼狼狈成这样呢?”笑桃说:“因为你毁了我的南枝,如今我有什么办法回到故园呢?侍女分离,我想侍奉情郎,但你有公婆在上,必定不能相容,进退无路,去留两难。”王鹗说:“既然没有归路,正合我的心意,有幸能同衾共枕,怎么会有再来忽然离去的道理?”笑桃说:“两人同心,誓不改变,难道不知道私奔是女子的耻辱,不告而娶是男子的过错吗?”王鹗说:“父母虽然严厉,心里常常爱我,如果我恳切告知,必定会怜悯。倘若得到允许,与你白头偕老,实在是我的愿望。”仙子说:“如果实现素愿,与你结为夫妻,不仅对你大有益处,让你取得富贵如同反掌一样容易。”王鹗说:“愿意成双,还说什么富贵呢!”
王鹗于是进入内室拜见夫人。夫人说:“这是什么意思?”王鹗说:“见到有违背礼理的事,冒死恳求在先,数日前遇到仙女,已经许诺我为配偶,缘分已经结合,既对身体没有损害,而且对儿子有益,作为天上的仙侣,并非贪图人间的富贵。恳请允许,陪伴我读书,从而也可以进取功名,发誓不再娶妻。”夫人惊讶地说:“儿子想必是被妖精迷惑,所以来说这些狂言,如果是神仙,怎么会沾染这种凡俗之事?你且远离她,不要在意。时间久了会夺走你的神气,毁坏你的形体,死在顷刻之间,堕入鬼录。父母养育你成人,继承家业,只是不知道你的心竟然这样!”
夫人告诉谏议大夫,谏议大夫说:“我有法术,能制服妖邪;听从王鹗的话,请试一试。于是准备大礼迎接新妇,大会宾客,先求有道仙官书写灵符,等候新妇到来,降真香,焚烧沉香。果真是神仙,怎么会畏惧?如果是妖邪,岂敢进言!”
于是择日与王鹗纳妇,写信邀请群僚,说:“新妇年幼,养在宅中,今天长大成人,应该成家,所以邀请同僚共同光临此席。”众僚各自准备礼物相送,谏议大夫推辞不接受贺礼。于是聚集众官员属吏,酒已行了三巡,等到烧斩邪符,焚烧降真沉香,让新妇出来。笑桃与王鹗在宴席间拜见,也没有所畏惧。新妇头戴玲珑凤冠,佩戴玎珰玉佩,身穿长衫大袖,淡妆雅饰,绣鞋踏月,纨扇掩面,侍女扶持,互相参拜,从容度过,丝毫没有失礼。合属官僚都称贺。众人议论说:“新妇新郎,真是神仙中人。”不一会儿,左右侍从捧着玳瑁盘,进献百花鲛绡两端,献给公婆;赠送梅脑一盒,献给众位长辈,香味袭人,不是人间的物品。郡中的士大夫百姓,都欢欣鼓舞。宴罢宾客,谏议大夫对夫人说:“我家三代奉行善道,发誓不杀生,行事平正,传家清白,以慈祥对待下属,上天派遣仙女来匹配我的儿子,果然没有疑问了。”从此孝顺双亲,勉励丈夫学习,说话有文采,治家有法则。
当年朝廷选拔士人,王鹗以进身为重,昼夜攻书,废寝忘食。笑桃对王鹗说:“何必这样辛苦?”王鹗说:“进取的方法,以刻苦为先。正是扬名显亲的时候,如果不劳心,实在是虚度此生。”笑桃说:“我为你先拟定题目,让你准备应试,可以吗?”王鹗说:“试官不知是谁,你却先知题目,难道不荒谬吗?”笑桃于是从怀中取出三场题目给王鹗看。王鹗说:“你戏弄我吗?”笑桃说:“你不要怀疑。”王鹗于是日夜在窗下按照题目钻研主旨,操笔品题。数日间,思索接近完成。笑桃对他说
:“君文虽佳美,愿为君赋之。”略不停思,一笔而就。引古援今,立意造辞,皆出人意表。鹗惊异之,叹曰:“真奇绝尘世!”遂熟记焉。试期之日,鹗别父母及笑桃而行,笑桃谓之曰:“前程在迩,切勿猖狂。”▯
译“您的文章虽然已经很好,我愿意为您作赋。”他略不停思,一挥而就。文中引经据典,立意遣词,都出人意料。鹗惊异不已,赞叹道:“真是超凡脱俗!”于是将其熟记于心。到了考试那天,鹗告别父母和笑桃出发,笑桃对他说:“前程就在眼前,千万不要轻狂放纵。”
鹗到东京,领试题,皆笑桃所拟者。就便上卷,并无涂抹改易。主考咸称“文章老健,必有神助之者。”称为奇才,大魁天下。▯
鹗既得意,泥金之报,殆无虚日。忽御笔诏授眉州签判。鹗归辞父母亲戚,携笑桃之任。前眉州太守已替,新太守未来,遂权郡印。▯
忽一日,有守门吏报云:“有一秀才,姓巴名潜,言与权郡有亲,故来相访。”遂至厅上,乃见其人顶平目深,高唇长舌,鬓卷发长,其容貌虽粗欲之常人,其言语乃文章之秀士,一进一退,灿然有礼。王鹗曰:“素昧平生,有何姻眷?”秀才曰:“潜本巴郡人,寄居眉州三峰山下读书,积有年矣。为与汝夫人有亲,故到于此。一日权州到任,失于探问,不得讲探亲之礼,幸恕狂率。请略告夫人。”▯
鹗遂入宅,谓笑桃曰:“有一秀才,姓巴名潜,言与夫人有亲。”笑桃闻之情思不乐,谓鹗曰:“彼乃妖精,急以剑击之!”秀才见鹗急来,有杀气,指鹗谓曰:“汝妻是我妻,未蒙见还,反欲害我。”便下砌走。鹗急遣人追之,不知所在。▯
鹗谓笑桃曰:“彼何故有此事?”笑桃谓鹗曰:“君相遇情好,恕妾之始末,不可不谕。妾乃上界仙花一枝红梅也,身已列于仙品。时西王母邀上帝,设宴,令仙苑群花尽开,以候上帝之观望。时妾适因群仙宴,酒醉未醒,有违敕旨,遂得罪,便令人将妾自天门推下,随落三峰山下。妾既推下,残命未苏,久之,遂依根于石上,附体于岩前,迎春再发,以候赦而复归仙苑。不意所居之地有一巨穴,中有巴蛇。此畜寿年千岁,乃聚土石之怪、花木之妖于洞,恣逞其欲。妾乃被胁入洞中,欲效欢娱。妾乃仙花,誓死不从。此畜爱妾貌美,又且畏天行诛,监妾于后洞。一日,此畜归巴中看亲,妾乃乘间走出洞门,复归三峰山下。斯时太守张仕远适来此山,见此红梅一株,香色殊异,乃移妾栽向阁之东。栽近月余,巴蛇归穴,探知其事,欲谋害张仕远以夺妾。张公乃正直之人,尝有鬼神拥护,无可奈何。一日,张公解任,除唐安郡守,爱妾此花,携之入蜀,栽于唐安郡东阁内。张公解任之时,则妾已得地,本固根深,不容转移,于是久住于蜀。妾遇君时,有姊妹数人,虽群花之仙,非品格之仙也。而妾乃居南宫,君旧折我南枝,曾为堕落。自此南宫既坏,我无可依。配君数年,男女已长,妾亦尘缘将尽,复居仙苑,异时为天上人也。”鹗闻之,乃思前日诗意折花之谶,劝勉笑桃,幸无介意。▯
后数日,群僚请太守众官合宅家着聚住三峰山下游赏。笑桃闻邀同往,不肯前去。王鄂强之。至三峰山下,妓女列宴,笙歌满地,游人欢悦,车马骈阗。至暮,忽一阵狂风吹沙拔木,天地昏暗,雷奔雨骤,人皆惊避,乃见一大蛇从穴中而出,官吏奔走,鹗亦上马,令左右卫护宅眷以归。须臾,有一骑吏驰至宅内,急报太守:“有一大蛇,形如白练,拥了宜人轿子入穴。”鹗举身内扑,哭不胜悲。▯
次日,令人往三峰山下寻觅踪迹,惟有红履在地。王鹗曰:“此乃孽畜所害。”计无所施,乃急修书以报父母。▯
一日,郡中有一先生,衣鹿皮衣,来郡衙求谒。门吏不宵通报。先生叱门吏,直至厅前。先生揖云:“知权州有不足之事,贫道故来解之。”鹗曰:“我之不足,君安解之?”对曰:“巴蛇害人性命,何不杀之?”遂请至阶,及坐,问:“先生有何术可以御之?”曰:“来日与君同住三峰山下。”▯
乃以壮士百人,直至穴前。先生画地为坛,叩齿百遍,望天门吸气,吹入穴中。须臾,穴内如雷声,其中文乃挺身穴中而出,身长五丈余,赤目铁鳞,一见先生,欲张口吞之。先生大叫一声,震动山谷,其蛇乃盘绕。先生取下瓢,下火数点。须臾,火起十余丈,旋绕大蛇于火中烧死,白骨如雪。先生乃取火丹入瓢。鹗曰:“感荷先生大恩,今孽畜烧死,已报其仇。欲得宜人尸骨归葬,吾愿足矣。”▯
先生遂与鹗
译王鹗到达东京,领取试题,都嘲笑笑桃所拟定的题目。于是便呈上试卷,并没有涂抹修改。主考官都称赞说:“文章老练刚健,必定有神助。”称他为奇才,高中状元。
王鹗既已得意,报喜的泥金帖子,几乎天天都有。忽然皇帝亲笔诏书授予他眉州签判的官职。王鹗回家辞别父母亲戚,带着笑桃去上任。前任眉州太守已经离任,新任太守还未到,于是暂代郡守印信。
忽然有一天,守门的吏卒报告说:“有一位秀才,姓巴名潜,说与暂代郡守有亲戚关系,所以前来拜访。”于是来到厅堂,只见那人头顶平、眼睛深,嘴唇高、舌头长,鬓发卷曲、头发长,他的容貌虽然粗陋像常人,但他的言语却是文雅之士,进退之间,光彩照人很有礼节。王鹗说:“素不相识,有什么姻亲关系?”秀才说:“我本是巴郡人,寄居在眉州三峰山下读书,已经多年了。因为与夫人有亲戚关系,所以来到这里。自从暂代州官到任,失于探望问候,没能讲叙探亲的礼节,希望宽恕我的轻率。请稍微告知夫人。”
王鹗于是进入内宅,对笑桃说:“有一位秀才,姓巴名潜,说与夫人有亲戚关系。”笑桃听后心情不悦,对王鹗说:“那是妖精,赶快用剑击打他!”秀才见王鹗急忙赶来,带有杀气,指着王鹗说:“你的妻子是我的妻子,没有得到归还,反而想要害我。”便下台阶逃走。王鹗急忙派人追赶,不知去向。
王鹗对笑桃说:“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事?”笑桃对王鹗说:“您与我相遇情好,请宽恕我讲述始末,不可不告诉您。我是上界仙花中的一枝红梅,身份已列入仙品。当时西王母邀请上帝,设宴,命令仙苑群花全部开放,以等候上帝观赏。当时我恰逢群仙宴饮,酒醉未醒,违背了敕旨,于是获罪,便让人将我从天门推下,随之落在三峰山下。我被推下后,残命未苏,过了很久,于是依附在石上扎根,附着在岩前,迎接春天再次开花,以等候赦免而回归仙苑。不料所住的地方有一个大洞穴,里面有巴蛇。这畜生寿命千年,聚集土石之怪、花木之妖在洞中,肆意逞欲。我被胁迫进入洞中,想要取悦它。我是仙花,誓死不从。这畜生喜爱我的美貌,又且畏惧上天诛杀,将我监禁在后洞。有一天,这畜生回巴中探亲,我于是趁机走出洞门,又回到三峰山下。这时太守张仕远恰好来到此山,看到这株红梅,香气颜色特别奇异,于是将我移栽到阁楼的东边。栽种将近一个月,巴蛇回到洞穴,探知此事,想要谋害张仕远以夺回我。张公是正直之人,常有鬼神拥护,无可奈何。有一天,张公离任,调任唐安郡守,喜爱我这株花,带着我进入蜀地,栽种在唐安郡东阁内。张公离任时,我已经得地,根基牢固,不容转移,于是久住在蜀地。我遇见您时,有几位姐妹,虽然是群花之仙,但不是品格之仙。而我居于南宫,您以前折断我的南枝,曾使我堕落。从此南宫既已毁坏,我无可依靠。与您相伴数年,儿女已长大,我的尘缘将尽,再次居住仙苑,他日成为天上人。”王鹗听后,想起前日诗意折花的谶语,劝慰笑桃,幸好没有介意。
几天后,群僚邀请太守众官合家聚集住在三峰山下游赏。笑桃听说邀请一同前往,不肯前去。王鹗强迫她。到了三峰山下,妓女列宴,笙歌遍地,游人欢悦,车马众多。到了傍晚,忽然一阵狂风吹沙拔木,天地昏暗,雷奔雨骤,人们都惊慌躲避,只见一条大蛇从洞穴中出来,官吏奔走,王鹗也上马,命令左右护卫家眷回去。不一会儿,有一位骑马的吏卒驰到宅内,急忙报告太守:“有一条大蛇,形状像白练,裹着宜人的轿子进入洞穴。”王鹗扑倒在地,哭得悲痛不已。
第二天,派人去三峰山下寻找踪迹,只有红鞋在地上。王鹗说:“这是孽畜所害。”无计可施,于是急忙修书报告父母。
有一天,郡中有一位先生,穿着鹿皮衣,来郡衙求见。门吏不敢通报。先生叱责门吏,直到厅前。先生作揖说:“知道暂代州官有不足之处,贫道所以来解除它。”王鹗说:“我的不足,您怎么解除?”回答说:“巴蛇害人性命,为什么不杀它?”于是请他到台阶上,坐下,问:“先生有什么法术可以抵御它?”回答说:“明天与您同住三峰山下。”
于是带领壮士百人,直到洞穴前。先生画地为坛,叩齿百遍,望着天门吸气,吹入洞穴中。不一会儿,洞穴内如雷声,其中巴蛇便挺身从洞穴中出来,身长五丈多,红眼铁鳞,一见先生,想要张口吞下他。先生大叫一声,震动山谷,那蛇便盘绕起来。先生取下葫芦,滴下几点火。不一会儿,火起十余丈,环绕大蛇在火中烧死,白骨如雪。先生于是取火丹放入葫芦。王鹗说:“感激先生大恩,现在孽畜烧死,已报其仇。想要得到宜人的尸骨归葬,我的心愿就满足了。”
先生于是与王鹗
领军士入洞中。行至一里余,见洞中峥嵘,朱帘半卷。先生将人其门,见仙洞高明,花亭池沼,绝无鸟迹,唯乱花深处,乃有群女出焉。笑桃亦在其列。鹗见笑桃,唤曰:“王鹗来寻宜人。”笑桃答曰:“妾在此无恙。”鹗遂与笑桃并众人出穴,一同拜谢先生。先生曰:“今日之事,满吾愿也。”吾非凡人,乃三峰山下万岁大王。为孽畜居穴中,累被他害,终不能报,遂往名山拜求神仙,欲觅方术,蒙仙师授我火丹之诀。”言罢,只见大虎踊跃,大叫于三峰山下,先生忽然不见。▯
译率领军士进入洞中。走了一里多路,看见洞内山石险峻,红色的帘子半卷着。先生将人引入门内,只见仙洞高大明亮,有花亭和池沼,完全没有鸟的踪迹,只有在乱花深处,才有一群女子出现。笑桃也在其中。王鹗看见笑桃,呼唤道:“王鹗来寻宜人。”笑桃回答说:“妾身在这里安好。”王鹗于是与笑桃以及众人走出洞穴,一同拜谢先生。先生说:“今天这件事,满足了我的心愿。”我不是凡人,是三峰山下的万岁大王。因为孽畜占据洞穴,屡次被他伤害,始终不能报仇,于是前往名山拜求神仙,想寻找法术,承蒙仙师传授我火丹的法诀。”说完,只见大虎跳跃欢呼,在三峰山下大叫,先生忽然不见了。
王鹗乃与笑桃并轮归州,郡僚宴贺。▯
朱及半年,忽有吏报云:“家有书至。”鹗开视之,其中云“汝可归毕姻陈氏”事。时笑桃在旁,见书泣曰:“妾不负君,君何负我?”鹗曰:“我前日修书奉父母,宜人已被害,而敬以达之父母,盖深惜痛之也。不意父母念我远宦,为结陈侍郎家婚姻,不知宜人复为先生救出。今当再修书以报父母知之,则可以速退陈侍郎家婚姻也。”笑桃曰:“不可。前日报妾已死,今日报妾复生。若退陈氏亲事,则必问其事之由。既说巴蛇所驱,人必疑巴蛇所生子女之辱,当何言哉?有何面目归见翁姑?妾已随君有年,子女俱已长成,节缘已尽。妾所居南宫之地,今复修成,妾当归矣。君宜念妾所生子女,宜加保护,毋以妾为念。君若不弃,异日红梅阁下再叙旧欢。”言汔泪下。王鹗子女相抱而泣,不胜其悲。笑桃辞王鹗,下阶,衣不拽地,望空而去。鹗追不及,抱子女哀哭,昼夜不绝。郡中闻者,皆为哽咽。▯
鹗愁肠如结,离恨如丝,携子女以入房,痛鸾凤之折伴,遂将郡印帖于僚属,乃携子女还家,以构陈氏之好。▯
鹗虽再娶,而意不满所怀,遂嘱托朝宰,改任向蜀。未几,诏授唐安郡君。鹗喜,趣装,携子女之任。▯
未及半月,早到唐安。骑从拥后,旌旗导前,竹马来迎。受贺方毕,遂载酒肴,携子女,直诣红梅阁上,叙旧日之情。花艳重研,鹗乃指梅谓子女曰:“母当时临别约我来也。区区既到,何得无情?”子女号哭,鹗亦伤心,乃题诗于壁以记云:▯
“宦游何幸入皇都,高阁红梅尚未枯。临别赠言今验记,南枝留浸向冰壶。”▯
鹗乃画一轴红梅仙子,永为奉祀;伏愿男登高第,女嫁名家,地久天长,流传万古。
相思记
洪武元年,有冯琛者,字伯玉,成都府人也。其父冯▯,为元朝先锋,生琛于金陵,时至元六年庚戌岁。父丧,生幼恃伊舅氏养育。长至总角,颖悟聪明,词章翰墨,与世不相侔,特出乎人表。▯
未几年,南北盗起,生奔走流离,浪迹江湖,飘至临安府。时直殿将军赵或见生,大奇异之。赵公无子,遂收为己子。生事之如亲父。公有女名云琼,幼丧母,公命庶母刘氏育之。年至一十三岁,则生延师教之。生愈加恭敬如亲妹,而琼视生亦如亲兄。▯
一日,生因思干戈不宁,恻然有感,赋诗以呈师云:▯▯
两虎争难势不休,回头何处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动,万里尘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当路道,黄昏烽火起边楼;▯
何时南北干戈息,重睹君王旧冕旒?▯▯
其师诵毕,自称曰:“此子日后有大志,非常才也。”赵公亦喜。▯
将二载,刘氏以云琼年长及笄,遂乃令入闺房,习学女工。▯
一日,生在书馆独坐,见春风明媚,蜂蝶交飞,不觉惆怅,呤一绝云:▯▯
桃花如锦草如茵,妆点园林无限春。▯
蜂蝶分飞缘底事?东君应念断肠人。▯▯
生吟毕,云琼在书馆后游玩,听其吟诗,有惆怅之意,悒怏不乐。▯
越数日,百共亭前牡丹盛开。琛往观之,琼亦在彼,遂同玩赏。琼同曰:“‘东君应念断肠人,’为谁作也?”生笑而不答,又将牡丹花为题,吟诗一首云:▯▯
娇姿艳质解倾城,似语还休意未成;▯
一点芳心谁共诉,千重密叶苦相同。▯
君王爱处天香满,妃子观时国色盈;▯
何幸倚栏同一赏,恨无杯酒泛芳馨。▯▯
琼见诗,知生意属于己,乃一笑,叹息而去;回头顾生,惟不言焉。▯
生自此之后,见其姿容秀丽,其心不能自持。琼娘此后亦无心针指,时出游戏消遣。见蜂蝶纷纷,景物繁华,赋诗一首云:▯▯
春色平分二月时,弓鞋款款步莲池;▯
九回肠断无由诉,一点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留粉蝶,阴阴枯木啭黄鹂;▯
晓来闷对妆台立,巧画蛾眉为阿谁?▯▯
琼有侍女韶华
译王鹗于是与笑桃并排乘车回到州府,郡中的同僚设宴庆贺。
过了不到半年,忽然有吏员报告说:“家中有书信送到。”王鹗拆开信查看,信中写着“你可以回去与陈氏完婚”的事。当时笑桃在旁边,看到信后哭泣着说:“我没有辜负你,你为什么辜负我?”王鹗说:“我前几天写信给父母,说宜人已被害,我恭敬地将此信送达父母,是因为深深惋惜悲痛。没想到父母挂念我在远方做官,为我与陈侍郎家结下婚姻,不知道宜人已再次被先生救出。现在应当再修书告知父母,这样就可以迅速退掉陈侍郎家的婚事。”笑桃说:“不行。前几天报告我已死,今天报告我又复活。如果退掉陈家的婚事,必定会询问事情的原由。既然说是被巴蛇驱赶,人们必定怀疑巴蛇所生子女的耻辱,这该如何说呢?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公婆?我已经跟随你多年,子女都已长大成人,节操缘分已尽。我所居住的南宫之地,现在又修好了,我该回去了。你应当念及我所生的子女,加以保护,不要挂念我。你若不嫌弃,日后在红梅阁上再叙旧情。”说完泪流满面。王鹗与子女相拥而泣,悲伤得难以自持。笑桃辞别王鹗,走下台阶,衣角不沾地面,望着空中离去。王鹗追赶不及,抱着子女哀哭,昼夜不停。郡中听到的人,都为之哽咽。
王鹗愁肠百结,离恨如丝,带着子女进入内室,痛惜鸾凤折损伴侣,于是将郡印交给僚属,便带着子女回家,去成就与陈氏的婚事。
王鹗虽然再娶,但心中不满所愿,于是嘱托朝廷宰执,改任去蜀地。不久,诏书授予他唐安郡君的职位。王鹗很高兴,急忙整理行装,带着子女赴任。
不到半个月,早就到达唐安。骑兵随从簇拥在后,旌旗引导在前,百姓像竹马一样前来迎接。接受祝贺刚完毕,于是载着酒菜,带着子女,径直来到红梅阁上,叙说往日的情谊。梅花艳丽重新绽放,王鹗指着梅花对子女说:“母亲当时临别约定我来。既然已经到了,怎能无情?”子女号啕大哭,王鹗也伤心不已,于是在墙壁上题诗以作纪念,写道:
“宦游何幸入皇都,高阁红梅尚未枯。临别赠言今验记,南枝留浸向冰壶。”
王鹗于是画了一幅红梅仙子的卷轴,永远供奉祭祀;祈愿儿子高中科举,女儿嫁给名门,地久天长,流传万古。
相思记
洪武元年,有个叫冯琛的人,字伯玉,是成都府人。他的父亲冯某,担任元朝先锋,在金陵生下冯琛,当时是至元六年庚戌年。父亲去世后,冯琛年幼,依靠舅舅抚养长大。长到总角之年,他聪慧过人,诗词文章,与世人不同,特别出众。
没过几年,南北盗贼兴起,冯琛奔波流离,浪迹江湖,漂泊到临安府。当时直殿将军赵或见到冯琛,非常惊奇。赵公没有儿子,于是收他为义子。冯琛侍奉他如同亲生父亲。赵公有个女儿叫云琼,幼年丧母,赵公命庶母刘氏抚养她。云琼长到十三岁,赵公便请老师教导她。冯琛更加恭敬地对待她如同亲妹妹,而云琼看待冯琛也如同亲哥哥。
一天,冯琛因为思念战乱不止,内心感慨,作诗呈给老师:
两虎争难势不休,回头何处是神州;
一朝鼙鼓喧天动,万里尘埃匝地浮。
白日豺狼当路道,黄昏烽火起边楼;
何时南北干戈息,重睹君王旧冕旒?
老师诵读完毕,自称说:“这孩子日后有大志向,是非常的人才。”赵公也很高兴。
将近两年,刘氏因为云琼年长及笄,于是让她进入闺房,学习女红。
一天,冯琛在书馆独自坐着,见春风明媚,蜂蝶交飞,不觉惆怅,吟了一首绝句:
桃花如锦草如茵,妆点园林无限春。
蜂蝶分飞缘底事?东君应念断肠人。
冯琛吟完,云琼在书馆后面游玩,听到他吟诗,有惆怅之意,郁郁不乐。
过了几天,百共亭前牡丹盛开。冯琛前去观赏,云琼也在那里,于是共同玩赏。云琼问:“‘东君应念断肠人’,是为谁而作?”冯琛笑而不答,又以牡丹花为题,吟诗一首:
娇姿艳质解倾城,似语还休意未成;
一点芳心谁共诉,千重密叶苦相同。
君王爱处天香满,妃子观时国色盈;
何幸倚栏同一赏,恨无杯酒泛芳馨。
云琼看到诗,知道冯琛的心意属于自己,于是微微一笑,叹息着离去;回头看着冯琛,只是不说话。
冯琛从此以后,见到她姿容秀丽,内心不能自持。云琼此后也无心针线活,时常外出游戏消遣。见蜂蝶纷纷,景物繁华,作诗一首:
春色平分二月时,弓鞋款款步莲池;
九回肠断无由诉,一点芳心不自持。
灼灼奇花留粉蝶,阴阴枯木啭黄鹂;
晓来闷对妆台立,巧画蛾眉为阿谁?
云琼有侍女韶华
,颇巧慧,能讴诗,见琼长吁短叹,识其意而不敢问。一日,偶过书馆,生戏之曰:“我万里无家,一身孤孑,子与我结为兄妹,何如?”韶华答曰:“贱妾卑微,何敢投君子?”生曰:“无伤。”二人即拜为兄妹。自此之后,与生来往甚密。▯
译(她)颇为灵巧聪慧,能吟唱诗歌,看见王琼长吁短叹,明白他的心意却不敢询问。一天,偶然经过书馆,王琼戏弄她说:“我离家万里,孤身一人,你与我结为兄妹,怎么样?”韶华回答说:“我身份卑微,怎敢攀附君子?”王琼说:“没关系。”两人随即结拜为兄妹。从此以后,她与王琼交往非常密切。
一日,生问曰:“连日不见琼娘,果恙乎?”答曰:“娘子近来得一疟疾,倚床作《望江南》一阕。生曰:“愿闻。”韶华诵云:▯▯“香闺内,空自想佳期。独步花阴情绪乱,漫将珠泪两行垂,胜会在何时?----恹恹病,此夕最难持。一点芳心无托处,荼▯架上月迟迟,惆怅有谁知?”▯韶华诵毕,别生而去。生知琼有意于己,潸然泪下。
次日,赵公会宴,琼侍父侧,虽然视目往来,不能通得一语为憾。生归室,见宝鸭香消,银台烛暗,愁怀万斛,展转至晚,乃赋一律云:▯▯
暗思昨日可怜宵,得见佳人粉黛娇;▯
银海晓含珠泪湿,金莲微动玉钩摇。▯
谢鲲从折机边齿,弄玉空吹月下箫;▯
一笑倾城殊绝代,宁教不瘦沈郎腰!▯▯
一日,生与韶华曰:“我有手书一缄,烦汝送与琼娘,幸勿沉滞。”韶华接去,乃潜纳于镜奁内。▯
次早,琼娘梳妆见书,视之,乃《满庭芳》词,云:▯▯
“蝉鬓拖云,蛾眉扫月,天生丽质难描。尊前席上,百媚千娇。一点芳心初动,五更情兴偏饶,诉衷肠不尽,虚度好良宵。▯
秦楼明月夜,余音袅袅,吹彻鸾箫,闲敲棋子,愈觉无聊何时识得东风面,堪成风友鸾交?凭鸿雁,潜通尺素,盼杀董妖娆。”▯▯
琼娘读毕,怒责韶华曰:“汝怎传消递息?我与夫人说知,必难容矣。”韶华悲泣哀告。琼意稍解,乃曰:“舍人何以知我病,送药方与我?当以实对。”韶华答曰:“向者舍人妾言曰:‘我四海无亲,欲与结为兄妹。’当时妾惶愧不敢当。复问:‘娘子无恙乎’?妾曰:‘因病,稍安’。妾复读娘子《望江南》词与听,舍人不觉泪下。至晚,以书令妾达焉。”琼曰:“我虽未愈,不服此药,亦不可辜其美意。我回一缄以谢之。”▯
韶华即候琼作书毕,以诣生室。生见韶华,甚喜。生执观之,乃和《满庭芳》一阕,云:
“短短金针,纤纤玉手,闲将缓带轻描。描鸾刺凤,想象剔还挑。不觉黄昏又到,谁知玉减香消。鸳鸯思转辗,又忽至中宵。▯
阳台魂梦杳,彩鸾归去,辜负文箫。美人生几,行乐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彻红绡。知此时,芳心动也。愁杀盖宽饶。”▯▯
生视毕,不觉失魂丧志,莫知身之所在。▯
琼曰:“彼时以我病愈,兄妹之情,喜之。”当时,韶华颇疑之,退而叹曰:“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必贻祸于我矣!”自此,非堂前有命,不出于外。琼虽意恋,无由相会。▯
生自此之后,竟不得见,憔悴疲倦,饮食减少。夫人刘氏时加宽慰,生但亻免首而已。▯
一日,夫人与侍妾数人,于后花园迎风亭上观赏荷花。琼推疾不出。夫人去后,琼潜至生室,问曰:“兄何恙乎?”生泪下,不能答。琼曰:“万事由天定,非由人矣。兄何故如此?尝闻夫子曰‘贤贤易色’,古圣人所戒。”生曰“钻穴逾墙,吟琴折齿,妹独不知?”言未终,侍妾报曰:“夫人至。”琼曰:“且与告辞,情话难尽。翌日牛女佳期,妾当陈瓜果,暮与君登楼乞巧,以占灵配。”生诺。▯
至期,生乃赴约。刘氏命琼在堂行酒,亦召生与宴。不胜懊恼。仰观其天,轻去翳月,乍明乍暗,织女牵牛,黯淡莫辩。忽听樵楼鼓已三更,乃赋诗曰:▯▯
几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圆少古今同;▯
正期得见嫦娥面,又被痴云半掩笼。▯▯
次日,于堂侧偶见琼,生以引诗示之。琼亦吟一绝云:▯▯
停杯对月问蟾蜍,独宿嫦娥似妾无;▯
今日逢君言未尽,令人长恨命多孤。▯▯
琼自后作事,闷闷不已,女工之事,俱无情意。患病数日,家人惊惶,乃白刘氏。
夫人即唤韶华,曰:“汝知娘子病源乎?”韶华不敢答。夫人问之再三,华无奈,只得白诸夫人,乃曰:“娘子与冯官人相见之后,至今三好两怯。”▯
夫人即与公曰:“尝闻男冠而有室,女笄
译一天,书生问韶华道:“连日不见琼娘,她真的生病了吗?”韶华回答说:“娘子近日得了疟疾,倚着床榻写了一首《望江南》。”书生说:“我想听听。”韶华便吟诵道:“香闺内,空自想佳期。独步花阴情绪乱,漫将珠泪两行垂,胜会在何时?恹恹病,此夕最难持。一点芳心无托处,荼蘼架上月迟迟,惆怅有谁知?”韶华吟诵完毕,告别书生离去。书生知道琼娘对自己有意,不禁潸然泪下。
第二天,赵公设宴,琼娘侍立在父亲身旁,虽然两人目光频频交汇,却未能说上一句话,书生深感遗憾。书生回到房中,看见香炉里的香已燃尽,烛台上的烛光昏暗,心中愁绪万千,辗转反侧直到傍晚,于是写了一首律诗:
暗思昨日可怜宵,得见佳人粉黛娇;
银海晓含珠泪湿,金莲微动玉钩摇。
谢鲲从折机边齿,弄玉空吹月下箫;
一笑倾城殊绝代,宁教不瘦沈郎腰!
一天,书生对韶华说:“我有一封亲笔信,麻烦你送给琼娘,千万不要耽搁。”韶华接过信,便偷偷藏进了镜匣里。
第二天早上,琼娘梳妆时发现了信,打开一看,是一首《满庭芳》词,写道:
“蝉鬓拖云,蛾眉扫月,天生丽质难描。尊前席上,百媚千娇。一点芳心初动,五更情兴偏饶,诉衷肠不尽,虚度好良宵。
秦楼明月夜,余音袅袅,吹彻鸾箫,闲敲棋子,愈觉无聊。何时识得东风面,堪成风友鸾交?凭鸿雁,潜通尺素,盼杀董妖娆。”
琼娘读完,愤怒地斥责韶华道:“你怎么敢传递消息?我要告诉夫人,必定不会容忍你。”韶华悲伤哭泣,苦苦哀求。琼娘的态度稍缓,便说:“冯郎为何知道我生病,还送药方给我?你要如实回答。”韶华回答说:“先前冯郎对我说:‘我四海无亲,想与你结为兄妹。’当时我惶恐羞愧,不敢承当。他又问:‘娘子身体好吗?’我说:‘因为生病,稍有好转。’我又把娘子的《望江南》词念给他听,冯郎不禁流下眼泪。到了晚上,他写信让我送来。”琼娘说:“我虽然病未痊愈,但不接受这药方,也不能辜负他的美意。我回一封信感谢他。”
韶华随即等候琼娘写完信,便前往书生的房间。书生见到韶华,非常高兴。接过信观看,是琼娘和的一首《满庭芳》,写道:
“短短金针,纤纤玉手,闲将缓带轻描。描鸾刺凤,想象剔还挑。不觉黄昏又到,谁知玉减香消。鸳鸯思转辗,又忽至中宵。
阳台魂梦杳,彩鸾归去,辜负文箫。美人生几,行乐陶陶。何日相逢一面,樽前唱彻红绡。知此时,芳心动也。愁杀盖宽饶。”
书生看完,不禁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琼娘说:“那时以为我病好了,兄妹之情,让我欢喜。”当时,韶华颇有些怀疑,退下后叹息道:“人生莫作妾婢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后必定会给我带来祸患!”从此,除非堂前有命令,她不再外出。琼娘虽然心中眷恋,却无处相会。
书生从此之后,竟然再也见不到琼娘,变得憔悴疲倦,饮食减少。夫人刘氏时常加以宽慰,书生只是低头不语。
一天,夫人与几位侍妾,在后花园迎风亭上观赏荷花。琼娘推说有病不出。夫人离开后,琼娘偷偷来到书生房中,问道:“兄长为何如此忧伤?”书生流泪,无法回答。琼娘说:“万事由天定,非人力所能。兄长为何如此?曾听夫子说‘贤贤易色’,这是古圣人所告诫的。”书生说:“钻穴逾墙,吟琴折齿,妹妹难道不知道?”话还没说完,侍妾报告说:“夫人来了。”琼娘说:“暂且告辞,情话难尽。明天是牛郎织女相会的佳期,我要摆设瓜果,傍晚与你登楼乞巧,以占卜良缘。”书生答应。
到了那天,书生赴约。刘氏命令琼娘在堂上行酒,也召书生参加宴会。书生心中不胜懊恼。抬头看天,云层轻薄,月亮时明时暗,织女牵牛,黯淡难辨。忽然听到鼓楼敲了三更,于是作诗道:
几度如梳上碧空,缺多圆少古今同;
正期得见嫦娥面,又被痴云半掩笼。
第二天,在堂侧偶然遇见琼娘,书生把引诗给她看。琼娘也吟了一首绝句:
停杯对月问蟾蜍,独宿嫦娥似妾无;
今日逢君言未尽,令人长恨命多孤。
琼娘此后做事,闷闷不乐,女红之事,都无心去做。病了几天,家人惊慌,便告诉了刘氏。
夫人立即叫来韶华,说:“你知道娘子生病的原因吗?”韶华不敢回答。夫人再三追问,韶华无奈,只得告诉夫人,说:“娘子与冯官人相见之后,至今身体虚弱。”
夫人随即对赵公说:“常听说男子成年后娶妻,女子成年后
而有家。今琼年二十,闺房之事,想已知之。自琛居于门下,亦有年矣。而琼岂无思念之心?妾观动静之间,俱有不足之意。不如早纳琛为婿,庶免彰人之耳目。”公大怒,不允;寻思良久,曰:“依汝之言,必无惑矣。”时韶在侧,奔告于琼。琼令华告生。生喜,赋诗一首贺云:▯▯
译于是有了家室。如今琼儿年方二十,房中之事,想必已经知晓。自从琛儿寄居在门下,也有些年头了。难道琼儿就没有思念之心吗?我观察你们二人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不如早点将琛儿招为女婿,或许可以避免招致旁人的非议。”父亲勃然大怒,不予答应;但沉思良久,说道:“按照你的话去做,必定没有疑惑了。”当时韶儿在旁边,跑去告诉琼儿。琼儿让华儿转告书生。书生大喜,作诗一首以表祝贺道:〇〇
昨日窗前问简篇,银钅工双结并头莲;▯
当时似此非容易,今日方知岂偶然。▯
红叶沟中传密意,赤绳月下结姻缘;▯
从前多少心头事,尽付东流水一川。▯▯
翌日,公或探生。生曰:“投托门下,多蒙厚意,敢效结草之恩。”公曰:“或欲纳汝为婿,不知可乎?”生曰:“既蒙有命,安敢不从。”遂喜而退。▯
越十日,公命媒约行聘为婿。至期。屏开孔雀,褥隐芙蓉,花烛荧煌歌,歌弦管沸。生与琼拜于堂,一如神仙旭洞府,郎才女貌世间稀。▯
饮罢,筵散,生女入洞房。象床瑶席,风枕鸳衾。生与琼曰:“昔慕娘子之心,每于花前上,抚景伤怀,今日至此,非天缘何如!”琼曰:“遇君之后,行无定迹,寝不贴席,今日天随人愿,获侍巾栉。但愿君子始终如一,则万幸矣。”琼拟蜂恋蝶意,遂以词云:▯▯“翠荷丛里鸳鸯浴,碧桃枝上鸾凤宿。花烂枝上柔,俄惊一夜秋。百岁共和谐,相看奈汝河。”▯▯
生亦口占《减字木兰花》词云:▯▯
“词云弄雨,迤逦罗帏同笑语。春透花枝,一时相怜相爱,还了平生债。鱼水欢情,发下青丝结誓盟。”▯▯
越月,公被召,促装赴京,嘱托生家事而别。▯
越三月,公奏曰:“臣老,不堪用。有婿冯琛,素怀异才,臣荐为国,非私也。”上大悦遣使召生。▯
生与琼曰:“蒙旨征召,暂与相别。”琼曰:“相会未几而又遽别,奈何!妾闻金陵胜地,多有歌楼妓女,切不可以留恋。”生曰:“噫!卿误也。我心犹如冰玉,后当自见。”言毕,即促行装起程。▯
琼令韶华备酒,饮别于郊外。琼握生手,相视大恸。生亦呜咽。琼曰:“君今弃妾,妾无负于君。”生曰:“今日之行,出于无奈。卿有是言,殆非以为陌路人邪!”琼曰:“君无二心,妾何以报!”口占二首以赠云:▯▯
鱼水欢娱未一秋,临岐分袂更绸缪;▯
诉君不尽衰肠事,惟有潸潸珠泪流。▯
香闺绣幕恨悠悠,一片离情不自由;▯
争奈君心似流水,滔滔东去不能留。▯▯
生亦呤一律以答之:▯▯
懒上雕鞍闷不胜,此心如醉为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泪,难阻天涯万里程。▯
最苦凄凉冯伯玉,可怜憔悴赵云琼;▯
男儿且学四方志,铁石心肠作广平。▯▯
思琼情不能已,又作《茶瓶词》云:▯▯
“忆昔当年相会,共结百年姻配。枕边盟誓如山海,此意千载难买。----恩和爱,知何在?情默默,有谁揪采?妾心未改君先改,争奈好事多成败。”▯▯
吟毕,痛哭不舍。▯
生又扶琼至家,嘱韶华劝慰。次早,不令琼知而去。琼晚见月界窗痕,风呜纸隙,举目无亲,因作《临江仙》词云:▯▯
“明窗纸隙风如箭,几多心事多忘。荼▯架不见行藏。交加双粉蝶,并肩两鸳鸯。----岂知今日成抛弃,▯羸减玉销香。谁与诉衷肠?行云空缥缈,恨杀楚襄王。”
生行不觉月余,未尝不思琼也。及见京畿将近,偶成一律云:▯▯
冉冉时光日似梭,相思无计欲如何;▯
五云缥缈皇都近,万里迢遥客恨多。▯
愁望银河有织女,飞魂阁苑问仙娥;▯
金陵漫说花如锦,一点芳心只自和。▯▯
生行至金陵,见上于奉天殿,上甚爱其才,即日除授为起居郎。一日出朝,因见便人,作书以寄:▯▯
“云琼娘子妆前:拜违懿范,已经月余,思仰香闺,动静行止,未尝离于左右。迩来未审淑候何如?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谁料非才,幸际风云之会,得依日月之光。偶因风便,封缄以寄眷恋之秋私云。”
琼得书,一喜一悲。贺者填门,琼悲号不已,刘氏命具具杯酌,弦歌宽慰。琼编《驻马听》,命韶华讴之,闻者莫不凄惨。自兹命无聊赖,鸾孤凤只,竹瘦梅癯,面似梨花带雨,眉如杨柳含烟,因风凉月冷,影只形单,赋诗一律云:▯▯
夜深独坐对
译昨天在窗前询问简册篇章,银钗双结并头莲;
当时像这样并非容易,今日才明白岂是偶然。
红叶在沟中传递密意,红绳在月下结下姻缘;
从前多少心头事,全都付与东流水一川。
第二天,父亲或许探望书生。书生说:“投靠门下,多蒙厚意,敢效结草报恩。”父亲说:“或许想收你为女婿,不知可以吗?”书生说:“既然承蒙有命,怎敢不从。”于是欢喜地退下。
过了十天,父亲命媒人约定行聘礼为女婿。到了日期。屏风展开孔雀,褥子隐现芙蓉,花烛辉煌歌唱,歌弦管沸腾。书生与琼在堂上拜堂,如同神仙洞府,郎才女貌世间稀有。
饮毕,筵席散去,书生与琼进入洞房。象床瑶席,风枕鸳衾。书生对琼说:“昔日仰慕娘子之心,常在花前月下,抚景伤怀,今日至此,若非天缘如何!”琼说:“遇到君之后,行无定迹,寝不安席,今日天随人愿,得以侍奉巾栉。但愿君子始终如一,则万幸矣。”琼拟蜂恋蝶意,于是作词道:
“翠荷丛里鸳鸯浴,碧桃枝上鸾凤宿。花烂枝上柔,俄惊一夜秋。百岁共和谐,相看奈汝何。”
书生也即兴作《减字木兰花》词道:
“词云弄雨,迤逦罗帏同笑语。春透花枝,一时相怜相爱,还了平生债。鱼水欢情,发下青丝结誓盟。”
过了一个月,父亲被召,匆忙装束赴京,嘱托书生家事而别。
过了三个月,父亲上奏说:“臣年老,不堪任用。有女婿冯琛,素怀异才,臣推荐为国所用,并非私心。”皇上大喜,派遣使者召书生。
书生对琼说:“蒙旨征召,暂与相别。”琼说:“相会未几而又遽别,奈何!妾闻金陵胜地,多有歌楼妓女,切不可以留恋。”书生说:“唉!你错了。我心犹如冰玉,后当自见。”言毕,即催促行装起程。
琼令韶华备酒,在郊外饮别。琼握住书生的手,相视大哭。书生也呜咽。琼说:“君今弃妾,妾无负于君。”书生说:“今日之行,出于无奈。你有此言,难道以为我是陌路人吗!”琼说:“君无二心,妾何以报!”即兴作二首以赠道:
鱼水欢娱未一秋,临岐分袂更绸缪;
诉君不尽衰肠事,惟有潸潸珠泪流。
香闺绣幕恨悠悠,一片离情不自由;
争奈君心似流水,滔滔东去不能留。
书生也吟一首律诗以答之:
懒上雕鞍闷不胜,此心如醉为多情;
空垂眼底千行泪,难阻天涯万里程。
最苦凄凉冯伯玉,可怜憔悴赵云琼;
男儿且学四方志,铁石心肠作广平。
思念琼情不能已,又作《茶瓶词》道:
“忆昔当年相会,共结百年姻配。枕边盟誓如山海,此意千载难买。----恩和爱,知何在?情默默,有谁揪采?妾心未改君先改,争奈好事多成败。”
吟毕,痛哭不舍。
书生又扶琼回家,嘱托韶华劝慰。次早,不让琼知道而离去。琼晚上见月光透过窗痕,风吹纸隙,举目无亲,于是作《临江仙》词道:
“明窗纸隙风如箭,几多心事多忘。荼架不见行藏。交加双粉蝶,并肩两鸳鸯。----岂知今日成抛弃,羸减玉销香。谁与诉衷肠?行云空缥缈,恨杀楚襄王。”
书生行走不觉月余,未尝不思琼也。及见京畿将近,偶成一首律诗道:
冉冉时光日似梭,相思无计欲如何;
五云缥缈皇都近,万里迢遥客恨多。
愁望银河有织女,飞魂阁苑问仙娥;
金陵漫说花如锦,一点芳心只自和。
书生行至金陵,见皇上于奉天殿,皇上甚爱其才,即日除授为起居郎。一日出朝,因见便人,作书以寄:
“云琼娘子妆前:拜违懿范,已经月余,思仰香闺,动静行止,未尝离于左右。迩来未审淑候何如?琛至京,蒙授起居郎。谁料非才,幸际风云之会,得依日月之光。偶因风便,封缄以寄眷恋之秋私云。”
琼得书,一喜一悲。贺者填门,琼悲号不已,刘氏命具杯酌,弦歌宽慰。琼编《驻马听》,命韶华讴之,闻者莫不凄惨。自此命无聊赖,鸾孤凤只,竹瘦梅癯,面似梨花带雨,眉如杨柳含烟,因风凉月冷,影只形单,赋诗一首道:
夜深独坐对
残灯,默默怀人百感增;▯
愁肠百结如丝乱,珠泪千行似雨倾。▯
月照纱窗光皎皎,风摇铁马响铃铃;▯
译残灯摇曳,默默思念故人,百感交集愈发浓重;
愁肠百结,思绪如乱丝般纷乱,千行珠泪似暴雨般倾泻;
月光照在纱窗上,光芒皎洁明亮,风吹动铁马,发出铃铃声响;
总籍夫人宽慰我,金樽漫有酒如渑。▯▯
素娥善能言语,一日琼曰:“妾闻西湖鸳鸯失侣,相思而死,何谓也?”琼曰:“汝戏我乎?”曰:“既知,何不自思?”琼曰:“汝不闻李白云:锦水连天碧,荡漾双鸳鸯。甘同一处死,不忍两分张。”素娥曰:“谁无夫妇,如宾似友,至于离合,故不可测。《关睢》诗曰‘乐虽盛而不失其正,忧虽深而不害于和’,是以传之于经。娘子朝夕哭泣,过于哀怨,倘有不测,将如之何?望以身命为重。”琼意稍解。恐生心有异,不能无疑焉,乃作古风一章以自慰云:▯▯
“忆昔与君相拜别,三月鹃声哀夜月,鸳鸯帐里彩鸾孤,惆怅良人音信绝。妾心如水水复深,妾泪如珠珠溅血,深院夫人春昼长,几回独把湘帘揭。湘帘揭起双飞燕,燕燕差池相眷恋。令人感动心益悲,欲寄征鸿飞不便。文君空有白头呤,婕妤漫赋齐纨扇。君心若似我心同,妾亦于君复何怨!”
琼作虽非怨悔,相思之心殊切。抚景兴怀,时无休息。伫见征鸿北去,乌鹊南飞,寒蛩在壁,秋水连天,桐风飒飒,桂月娟娟,香残烛暗,枕冷衾寒。斯时也,空闺寂寂,人各一天,经年累月,有谁见怜?遂作《满庭芳》词云:▯▯
“皓月娟娟,青灯灼灼,回身转过西厢,可人才子,流落在他乡。只望团圆到底,反属参商。君知否,星桥别后,一日九回肠。▯
相思无尽极,惨云愁雨,减玉消香,几回梦里飞扬。犹记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春已老,桃花无主,何日遇刘郎?”
题毕,谓韶华曰:“古之女,亦有如我者乎?”答曰:“有之。如秦氏之丧身,姜女之死节,皆如此也。然悲欢离合,亦自古有之。若不惜其身,至以殒绝,亦或有之。”琼曰:“汝之言,我非不知,但恨与生会合未久,遽成离别,恐作王魁负桂英也。”因而赋歌一首云:▯▯
“黄昏渐近兮,白日颓西。对景思人兮,我心空悲。云归岫兮去远,霞映水兮呈辉。倏无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叹南飞兮乌鹊,绕树枝兮无依。人凭栏兮徒倚,追往事兮嗟吁。香消玉减兮,颜落色衰。陟高庭兮眺望,仍凝思兮迟迟。霜凋残兮落叶,雨滴损兮花枝。花委谢兮寂寂,叶辞枯兮凄凄。恨关山兮路远,极望兮天涯。自勉强兮假寐,风飒飒兮吹衣。奈好梦兮杳渺,匆惊觉兮邻鸡。何汝台兮抑郁,临宝镜兮惨妻。一鬓云鬓兮,为谁梳洗?兰心蕙质兮,空自昏迷。睹双飞兮粉蝶,听百啭兮黄鹂。何人生兮不若,嗟物类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别离,望美人兮空踌蹰。”
韶华观其吟,亦掩泪,谓琼曰:“娘子之意,恐生有‘富易交、贵易妻’之谓也。若此者,可令人赍书与之,以察其动静可矣。何乃孤眠独宿,行吁坐叹,而且苦若此邪?”琼曰:“书,不必也,自生别后,有诗十余篇,并录寄赠,以见我心。”即日遣家童,赍书抵京。▯
生得书,不胜欢喜,展而读之,皆琼之佳制。云:▯▯
泪雨汪汪酒满衣,含愁强赋断肠诗;▯
自从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懒画眉。▯
东阁尚怀挥翰墨,西园犹想折花枝;▯
自君一去无消息,独对青铜怨别离。▯▯
生读罢,不胜悲咽,遂差人接琼抵京。▯
琼谓韶曰:“我今将去,汝从我去何如?”韶曰:“妾幼侍夫人,居于内阁之中,亦生死相随。今夫人将行,妾愿随侍。”即日治装而去。▯
直抵金陵。离城五里许,生已预在郊外等候。琼至,既见,生曰:“一别许久,不想今日复见仪容。”琼再拜谢,曰:“妾女流也。不知礼法,荷蒙君在子不弃,誓同生死。”言毕,即令乘轿归衙。▯
重寻旧约,再整前盟。生喜,赋诗一律云:▯
朱颜一别已经春,两地相思各惨神;▯
失意如今还得意,旧人偏觉胜新人。▯
颠鸾倒凤情何洽,誓海盟山乐更真;▯
寄语司天台上客,更筹促漏莫交频。▯▯
绸缪间,不觉五更至矣。生整衣冠而进朝。▯
译总籍夫人宽慰我,金樽里漫溢着如渑池般浓烈的酒。〇〇
素娥善于言辞,有一天琼说:“我听说西湖的鸳鸯失去了伴侣,因相思而死,这是什么缘故呢?”素娥说:“你是在戏弄我吗?”琼说:“既然知道,为何不自己想想?”素娥说:“你没听李白说过:锦水连天碧绿,荡漾着成双的鸳鸯。甘愿在同一处死去,不忍心被分开。”素娥说:“谁没有夫妇,像宾客朋友一样相处,至于离别聚合,本来就无法预测。《关雎》诗中说‘快乐虽盛却不失其正道,忧愁虽深却不损害和谐’,因此被传颂于经典。娘子早晚哭泣,过于哀怨,倘若发生意外,该怎么办?希望你以性命为重。”琼的心意稍微缓解。担心生(丈夫)心里有异,不能没有疑虑,于是作了一首古风来自我安慰说:〇〇
“回忆往昔与你相别,三月杜鹃声在夜月下哀鸣,鸳鸯帐里彩鸾孤单,惆怅爱人音信断绝。我的心像水一样深,我的泪像珠一样溅血,深院里的夫人春昼漫长,几次独自揭开湘帘。湘帘揭开看见双飞的燕子,燕子参差不齐地相互眷恋。令人感动心更加悲伤,想寄信给征鸿却飞得不方便。文君空有白头吟,婕妤徒然赋齐纨扇。如果你的心像我的心一样,我也对你还有什么怨恨!”
琼的诗虽然不怨恨后悔,但相思之心特别急切。面对景物兴起情怀,没有休息的时候。伫立看见征鸿向北飞去,乌鹊向南飞,寒蝉在墙上叫,秋水连天,梧桐风飒飒作响,桂花月娟娟明亮,香残烛暗,枕冷衾寒。这个时候,空闺寂寂,人各一方,经年累月,有谁怜惜?于是作了《满庭芳》词说:〇〇
“皓月娟娟,青灯灼灼,回身转过西厢,可人才子,流落在他乡。只望团圆到底,反而像参商二星一样分离。你知道吗,星桥分别后,一日九回肠。〇
相思无尽极,惨云愁雨,减玉消香,几回梦里飞扬。还记得山盟海誓,地久天长。春天已老,桃花无主,何日遇见刘郎?”
题写完毕,对韶华说:“古代的女子,也有像我这样的吗?”韶华回答说:“有的。像秦氏的丧身,姜女的死节,都是这样。然而悲欢离合,自古以来就有。如果不惜身,以至于殒命,也有这样的。”琼说:“你的话,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恨与生相会不久,突然成为离别,恐怕像王魁辜负桂英一样。”于是赋歌一首说:〇〇
“黄昏渐近兮,白日西沉。面对景物思念人兮,我的心空悲。云归岫兮去远,霞映水兮呈辉。倏忽无光兮黯淡,月初出兮星稀。叹南飞兮乌鹊,绕树枝兮无依。人凭栏兮徒倚,追往事兮嗟吁。香消玉减兮,颜落色衰。登上高庭兮眺望,仍然凝思兮迟迟。霜凋残兮落叶,雨滴损兮花枝。花委谢兮寂寂,叶辞枯兮凄凄。恨关山兮路远,极望兮天涯。自勉强兮假寐,风飒飒兮吹衣。奈好梦兮杳渺,匆惊觉兮邻鸡。何汝台兮抑郁,临宝镜兮惨妻。一鬓云鬓兮,为谁梳洗?兰心蕙质兮,空自昏迷。看见双飞兮粉蝶,听百啭兮黄鹂。何人生兮不若,嗟物类兮如斯。愧年少兮多别离,望美人兮空踌蹰。”
韶华观看她的吟诵,也掩泪,对琼说:“娘子的意思,恐怕生有‘富易交、贵易妻’的说法。像这样,可以让人送信给他,以察其动静就可以了。为何孤眠独宿,行吁坐叹,而且苦成这样呢?”琼说:“信,不必了,自从生分别后,有诗十余篇,一并录寄赠,以见我的心。”当天派遣家童,送信到京城。〇
生收到信,不胜欢喜,展开阅读,都是琼的佳作。说:〇〇
泪雨汪汪酒满衣,含愁强赋断肠诗;〇
自从昔日相分手,直至今朝懒画眉。〇
东阁尚怀挥翰墨,西园犹想折花枝;〇
自君一去无消息,独对青铜怨别离。〇〇
生读完,不胜悲咽,于是派人接琼到京城。〇
琼对韶华说:“我如今将去,你跟我一起去如何?”韶华说:“我从小侍奉夫人,居于内阁之中,也生死相随。如今夫人将行,我愿随侍。”当天整理行装而去。〇
一直抵达金陵。离城五里左右,生已经在郊外等候。琼到,相见,生说:“一别许久,没想到今日复见仪容。”琼再拜谢,说:“我是女流。不懂礼法,承蒙君在子不弃,誓同生死。”说完,就让乘轿回衙。〇
重寻旧约,再整前盟。生喜,赋诗一律说:〇
朱颜一别已经春,两地相思各惨神;〇
失意如今还得意,旧人偏觉胜新人。〇
颠鸾倒凤情何洽,誓海盟山乐更真;〇
寄语司天台上客,更筹促漏莫交频。〇〇
绸缪间,不觉五更到了。生整理衣冠进朝。〇
俄闻倭夷有警,上赐生为靖海将军。生即日承命,至衙,谓琼云:“吾奉君命,领兵收贼,料有一载之别。汝保重。吾不敢久留,以缓君命。”于是率凤阳精兵四万,上亲劳军士。同兵部尚书于斌,左平章廖禹,复率羽林卫五十八万军马,旌旗蔽野,水陆前进。▯
译不久听说倭寇有警讯,皇上赐封书生为靖海将军。书生当天接受命令,到了衙门,对琼云说:“我奉君主命令,领兵剿灭贼寇,预料有一年分别。你要保重。我不敢久留,以免延误君命。”于是率领凤阳精兵四万人,皇上亲自慰劳军士。会同兵部尚书于斌、左平章廖禹,又率领羽林卫五十八万军马,旌旗遮蔽原野,水陆两路并进。
生之英风锐气,时与倭夷鏖战。倭夷诈败佯走,生兵追之。倭度其半入,以精兵五十万,出其不意,问别道尾其后。官军溺死者无数,江水为之不流。生呼谓众曰:“今天败我,非众人之罪也。第无以报效!”▯
生复招集残兵,整顿军旅,身先士卒。众乃奋身戮力,与敌鏖战,无不一以当百。倭夷大败。生喜曰:“不意天兵之果锐也如此!”倭夷遣使称臣求和。生恐有变,许之,奏凯而还。▯
上得捷音,天颜大悦,谓宋景曰:“以羸败之兵人危险之地而能克敌者,皆卿之举荐得其人也。”景稽首拜曰:“遇臣无琛之明敏果断。”得其人,不负臣下之望。”上曰:“古有社稷之臣,今冯琛近之矣。”▯
生引兵人玄武门。上召生入丹陛。上慰劳之曰:“克战之功,出于卿也。”生拜曰:“陛下顺天行道,御物无私,臣下奉行政令而已,何功之有!”上即敕生为镇国大将军,赐剑履趋朝。云琼封为赵国夫人,金冠霞帔。夫荣妻贵,近臣未有。▯
夫何盛极有衰,天年不远,洪武七年甲寅岁十一月初一日壬戌薨。病重之夕,执琼手云:吾负汝矣。路隔幽冥,不一相见也。”急呼家童燃灯,取笔题曰:▯▯
九泉未敢忘恩爱,一死无由报主恩。▯
君命妾情俱未了,空留怨气塞乾坤。▯▯
琼曰:“君无忧也,不久当相见。”言未毕,生卒。▯
次日,大夫宋▯奏闻。上曰:“天何夺吾伯玉之速也?”命礼部官具棺椁,拟以王礼祭之。赠明仁忠烈成安王。▯
越十五日丙子,琼亦以忧思,不进饮食而卒。敕赐合葬于采石之阳。▯
越一月,御祭。墓碑丹书,命陶凯篆刻,宋▯作序。▯
有子二人。长曰明德,娶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娶廖禹之女。是为记之。
蛤蟆吐丹记
天顺时,青川孔天▯,性酷好仙,常遇黄冠及名山大川。宫观真像,即虔礼之。进古太山回,遇一老人,黄冠杖履,呼天▯曰:“子好道乎?”曰:“心诚好之,但未得入道之门耳。老人曰:“汝知炼蛤蟆之术否?”曰“不知。”老人袖取一缄与之,曰:“功满三年,蛤蟆忽失去。再逾三年,道可成矣。勉之!勉之!”▯ 天意老人异人也,不敢轻启其封。至家,焚香,始开之,内皆符咒诀法。遂择日取蛤蟆,依法修炼。每咒,则蛤蟆开口,烧符,则吞之。▯
遂精心炼及三年,忽不见。又三年,复回,生两翅,身赤,能飞语告天▯曰:“昔授子术者,乃中宫上德真君。予吞符限满时,有老人在黄云中召我,不觉一跃而至其前,袖我而去。去上六菜花山黄鹤洞,爱戒三十六月,始命我吞坤精丹,饮无极水。赤身生翅,能御风云,瞬息千里,亦得与天同寿矣。真君许我度子后,令入月宫为蟾蜍伴也。”言毕,委首张口,吐二丹,金光绚耀,复语曰:“五月望,天道吉日,一丹子食之,一丹可烧以茅山芝,便成鹤,骑赴南泉,自有金童为子导也。”嘱罢而飞入云中,渺而不见。依其言,遂仙去。▯
弘治十八年,邻人张四老见其与黄冠道士在太山游。
金兰四友传
时海宇奠安,民物康阜,祥光拱瑞,文学联辉,而崇尚风情雅义者,此时为最。赵州有李生名峤者,字巨山,父岳,任浔州刺史,母赵氏怀孕时梦神人遗双笔而生。九岁能属文,年登二八,而神气英杰,有清高绝尘之姿,有温柔雅淡之态,平易之中涵蓄无穷,真乃无瑕之白壁,出世之丰采,平生不常有者也。且性敏学博,善于诗赋歌调,非天挺人杰者乎!惟目盼者而倾心爱慕,咸欲纳交而不可得焉。▯
有赵州栾城县姓苏者,名易道,字子游,父贤,任凤阙舍人,母林氏怀孕十二月而生。年弱冠时,貌亦卓雅,赋诗倒三峡之狂澜,议论惊四筵之雄辩。时因访亲,往赵州经过,途遇得睹而切慕之,奈何难以相契,抵家之后常注心目,瞻仰至极,每怀吟风弄月之思。秋日无聊,独吟一律以自纪云:▯▯
虚庭空翠古秋光,倏忽人间一夜长
译冯琛英勇的风度和锐利的气势,时常与倭寇激战。倭寇假装战败佯装逃跑,冯琛的军队追击他们。倭寇估计官军有一半进入包围圈,便出动五十万精兵,出其不意,从另一条道路尾随其后。官军溺死的人数不胜数,江水因此断流。冯琛呼喊对众人说:“今天上天挫败我们,不是众人的罪过。只是无法报答皇恩!”
冯琛再次招集残兵,整顿军队,身先士卒。众人才奋勇出力,与敌人激战,没有不以一当百的。倭寇大败。冯琛高兴地说:“没想到天兵竟然如此勇猛!”倭寇派遣使者称臣求和。冯琛担心有变故,答应了他,奏凯班师。
皇上得到胜利的消息,龙颜大悦,对宋景说:“率领疲惫败退的士兵进入危险之地却能战胜敌人,都是因为您举荐得当,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宋景叩头拜谢说:“遇到我,没有冯琛的明敏果断。找到了合适的人,没有辜负臣下的期望。”皇上说:“古代有社稷之臣,如今冯琛接近于他了。”
冯琛率领军队进入玄武门。皇上召冯琛进入丹陛。皇上慰劳他说:“战胜敌人的功劳,出自于你。”冯琛拜谢说:“陛下顺应天道行事,驾驭万物没有私心,臣下只是奉行政令罢了,有什么功劳!”皇上随即任命冯琛为镇国大将军,赐他穿剑履上朝。云琼被封为赵国夫人,佩戴金冠霞帔。丈夫荣耀妻子尊贵,近臣中未曾有过。
然而盛极必衰,寿命不久,洪武七年甲寅岁十一月初一日壬戌日去世。病重的那晚,握着云琼的手说:“我辜负你了。道路隔绝在阴阳两界,不能再相见了。”急忙呼唤家童点燃灯,取笔题写:
九泉之下不敢忘记恩爱,一死无法报答君主恩德。
君命妾情都未能了结,空留怨气堵塞乾坤。
云琼说:“夫君不要担忧,不久就会相见。”话还没说完,冯琛就去世了。
第二天,大夫宋某上奏禀报。皇上说:“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夺走我的伯玉(冯琛字)?”命令礼部官员准备棺椁,拟定用王礼祭祀他。追赠为明仁忠烈成安王。
过了十五日丙子日,云琼也因忧思过度,不吃不喝而去世。皇帝敕令合葬在采石矶的南面。
过了一个月,皇帝亲自祭祀。墓碑上丹书题字,命令陶凯篆刻,宋某作序。
有两个儿子。长子叫明德,娶了尚平公主。次子明烈,娶了廖禹的女儿。这就是记载。
蛤蟆吐丹记
天顺年间,青川孔天某,性格酷爱仙道,常遇到道士以及名山大川。宫观中的真像,就虔诚礼拜。进入古泰山回来,遇到一位老人,头戴黄冠,手拄拐杖,脚穿木屐,呼唤孔天某说:“你喜好道吗?”回答说:“心里确实喜好,只是没有得到入道的门径罢了。”老人说:“你知道炼蛤蟆的方法吗?”回答说:“不知道。”老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缄给他,说:“功夫圆满三年,蛤蟆忽然消失。再过三年,道就可以成就了。努力吧!努力吧!”孔天某认为老人是异人,不敢轻易打开封缄。到家后,焚香,才开始打开,里面都是符咒诀法。于是选择吉日取来蛤蟆,依法修炼。每次念咒,蛤蟆就开口,烧符,它就吞下。
于是精心修炼到三年,忽然不见了。又过了三年,蛤蟆回来,长出两只翅膀,身体红色,能飞,告诉孔天某说:“以前传授你方法的人,是中宫上德真君。我吞符期限满时,有老人在黄云中召唤我,不觉一跃就到在他面前,把我袖入带走。去了上六菜花山黄鹤洞,受戒三十六个月,才命令我吞下坤精丹,饮无极水。赤身生翅,能驾驭风云,瞬息千里,也能与天同寿了。真君答应我度化你之后,让我进入月宫做蟾蜍的伴侣。”说完,低头张嘴,吐出两颗丹药,金光闪耀,又说道:“五月望日,是天道吉日,一颗丹药你吃下,一颗丹药可以用茅山灵芝烧制,便成为鹤,骑着它前往南泉,自然有金童为你引导。”嘱咐完毕就飞入云中,渺茫不见。孔天某依照他的话,于是成仙而去。
弘治十八年,邻居张四老看见他和黄冠道士在泰山游览。
金兰四友传
当时天下安定,百姓富足,祥瑞之光拱卫,文学光辉联辉,而崇尚风情雅义的人,此时最为突出。赵州有个李生名叫峤,字巨山,父亲李岳,担任浔州刺史,母亲赵氏怀孕时梦见神人赠送双笔而生下他。九岁能写文章,十八岁时,神气英杰,有清高绝尘的姿态,有温柔雅淡的风度,平易之中蕴含无穷,真是无瑕的白璧,出世的丰采,平生不常有的。而且天性聪敏学识渊博,善于诗赋歌调,不是天生杰出的人才吗!只是目光流转就倾心爱慕,都想结交却不可得。
赵州栾城县有个姓苏的人,名叫易道,字子游,父亲苏贤,担任凤阙舍人,母亲林氏怀孕十二月而生下他。二十岁时,容貌也卓越高雅,赋诗能倒转三峡的狂澜,议论能惊动四座宾客的雄辩。当时因为拜访亲戚,前往赵州经过,途中遇到看见而深切仰慕,奈何难以相契,到家之后常注目心慕,瞻仰至极,每怀吟风弄月之思。秋日无聊,独自吟诵一首律诗以自记:
虚庭空翠古秋光,倏忽人间一夜长
孤灯挑尽难成梦,横笛传声易断肠;▯
遍倚高楼人不见,寒山月色共苍茫。▯▯
又继之以倦,作寻芳词一阕云:▯▯
“梧桐泣雨,滴作秋声,小院闲书永。木叶飘黄,正是恼人时候。夜悠悠,心耿耿,懒拈兰麝烧金兽。卷帘儿,正凭高望远,几回翘首。见愁颜满面,瓦盏金钟,珍珠红酒。半醉醒来,此恨依然还在,泪滴秋衫招舞袖。寒肌弱体仍消瘦,这情怀诉与谁,问君知否?”▯
既而秋去冬来,天寒地冻,雪滚风生,独坐孤眠,寂寥殊甚。正纳闷间,忽有赵州人姓杜名审言,字必简,原籍湖广襄阳人,祖饮,任赵州刺史,遂世居焉。素有雄才丰雅,长于吟咏,时往栾城县公干,因借宿于店,会道于途。请入中堂。问其姓名、居地,宰鸡为黍以待之。与之论及世故,见其英杰超雅,亦重风情,询曰:“贵州有李生名峤者,公曾会否?”言微笑而答曰:“是予之表弟也。先生何以会之?”道曰:“前因访亲,路经贵州,途次相逢,盼想英容,至今不暇,但未知其人心绪如何?”言曰:“丰姿则超越绝尘,高出于斯世。论才思,则挥毫赋就,驰骋于古人。士君子咸见重焉。”道曰:“美则美矣,奈何云山阻隔,无以相逢。”言笑:“容生回家偕彼来拜,可乎?”道致恭而谢曰:“诚如是焉,犬马当报。”遂口占一歌云:▯▯
相思几夜梅花发,瘦影横窗月初白;▯
帘外谁来扣我门,开窗乃见风流客。▯
密意难传今有托,眉头清泪都弹却;▯
一夜相逢百夜心,饮余对月频斟酌。▯▯
歌罢,成一绝以戏之:▯▯
梅有香兮菊有芳,栽培总不属刘郎。▯
东风欲借吹嘘力,只恐枝头不放香。▯▯
道叹曰:“以梅菊比人,以刘郎比我,以东风比己,真可谓吟咏者矣。”越日告别,道以色绢二端,京履一双赠之。谦辞再三方受。仍置酒饯别。▯
言抵家,闲步峤馆,将前事备述。峤悦然有偕行之念。▯
越数日,言与峤同具嘉光绢二端,绒包二幅、京履二双、罗帕二方,命仆随行,径投栾城来拜。道知,整衣出迎。见其色类潘安,温而柔,和而雅,实盖世之英贤也。峤盼道丰标拔萃,纯厚超群,细而沉,清而淡,诚亘古之君子也。遂延入高轩。达礼接谈之际,道喜容舒畅,勃然踊跃,顾盼无暇。二人将赍仪恭献。道曰:下顾足矣,敢纳厚赐乎?“谦让拜领。遂设香醪,列珍馔,极度丰盛,峤见礼仪周密,答问恭敬,有缅想之怀,道盼峤风情秀逸,悬切慕之私。▯
日暮,峤与言告别,道款留甚殷,遂止之,临夜,筵散,迎入书馆但见琴书悬架,香喷金猊,藤床绣幕,珊枕暖衾,峤曰:“闻先生老于诗学,迢迢良夜,见教可乎?”道答曰:“鄙陋庸才,不堪上闻。”诘甚,遂吟一绝:▯▯
对看风月一帘间,杯酒今宵莫放残。▯
千里有缘须共醉,明朝且莫唱《阳关》。▯▯
峤曰:“字字铿锵,句句清奇。”道笑曰:“勿哂足矣,何劳过羡?”二人款叙更深,不觉樵鼓四余,言辞就寝。峤灯前卸冠挈▯,微露玉骨冰肌,浑白壁之无瑕,恍琏瑚之新琢。道目触感怀,惶惶有失,趑趄然而隔宿也。▯
越日,二人又告别,道挽手而止之,曰:“敝处有景,名曰涧浦,水秀山奇,四时花草,各逞其丽,苍松翠竹,古柏琼枝,足以玩目适情。若不见弃,同与一游,可乎?”峤曰:“既有佳景,再停一日何妨。”▯
次日,命仆具壶觞,邀二客同往观焉。遍历佳景,并履岩岸。言曰:“胜会不偶,二公俱优文墨,可无一言以记之乎?”峤曰:“百木凋零,梅香独喷,请以梅为题。”道先吟曰:▯▯
玉骨冰肌绝点尘,岁寒心事寄何人;▯
当时不做东君伴,肯与风流赠小春。▯▯
峤曰:“子建以七步成诗,公不侍七步而成,过于子建多矣。”道曰:“献丑!勿讶!”峤曰:“岂不涉于戏乎!予当一和之。”吟曰:▯▯
玉容清致出风
译孤灯燃尽难以入梦,横笛传声容易断肠;
遍倚高楼不见人影,寒山月色一同苍茫。〇〇
接着又因疲倦,作了一首寻芳词,写道:〇〇
“梧桐在雨中哭泣,滴出秋日的声音,小院里闲书漫长。树叶飘黄,正是恼人的时节。夜色悠长,心事耿耿,懒得拿起兰麝在金兽香炉中焚烧。卷起帘子,正凭高望远,几次翘首期盼。只见愁容满面,瓦盏金钟,盛着珍珠红酒。半醉醒来,这恨意依然还在,泪水滴在秋衫上,舞动衣袖。寒凉瘦弱的身体更加消瘦,这情怀向谁诉说,问你可知道?”〇
不久秋去冬来,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寒风劲吹,独自坐着睡觉,寂寞冷清到了极点。正感到烦闷时,忽然有一位赵州人,姓杜名审言,字必简,原籍湖广襄阳人,祖父杜饮曾任赵州刺史,于是世代居住在那里。他向来有雄才大略和丰雅气质,擅长吟诗作赋,当时去栾城县办理公务,因借宿在旅店,在路上相遇。请他进入中堂。询问他的姓名、居住地,杀鸡做饭招待他。与他谈论世事,见他英杰超群、高雅脱俗,也重视风月情致,便问道:“贵州有个叫李峤的书生,您曾见过吗?”杜言微笑着回答说:“他是我的表弟。先生怎么会认识他?”李道说:“先前因为探亲,路过贵州,途中相逢,盼望见到他的英姿,至今未能如愿,只是不知道他的心境如何?”杜言说:“他的姿容超越尘世,高出当世。论才思,则挥毫赋诗,驰骋于古人之上。士大夫们都看重他。”李道说:“美则美矣,奈何云山阻隔,无法相逢。”杜言笑道:“容我回家后带他一起来拜见,可以吗?”李道恭敬地谢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当以犬马之劳相报。”于是随口吟了一首歌:〇〇
相思几夜梅花开,瘦影横斜窗前月刚白;〇
帘外谁来敲我的门,开窗才见风流客。〇
深情难以传达如今有了寄托,眉头的清泪都弹落;〇
一夜相逢百夜心,饮酒后对着月亮频频斟酌。〇〇
歌罢,又作了一首绝句来戏弄他:〇〇
梅有香气啊菊有芬芳,栽培总不属于刘郎。〇
东风想要借吹嘘之力,只怕枝头不放香。〇〇
李道感叹道:“用梅菊比喻人,用刘郎比喻我,用东风比喻自己,真可以说是吟咏高手了。”第二天告别,李道赠送了两匹色绢、一双京鞋给他。杜言再三推辞后才接受。仍然设酒饯别。〇
杜言回到家,闲步到李峤的馆舍,将前事详细叙述。李峤高兴地有了同行之念。〇
过了几天,杜言与李峤一同准备了嘉光绢两匹、绒包两幅、京鞋两双、罗帕两块,命令仆人随行,直接前往栾城拜见。李道得知,整理衣服出迎。见他容貌像潘安,温和柔顺,平和高雅,实在是盖世英贤。李峤盼望李道风采出众,纯厚超群,细腻深沉,清淡高雅,确实是亘古君子。于是请入高轩。行礼交谈之际,李道喜容舒畅,精神振奋,顾盼无暇。二人将礼物恭敬献上。李道说:“您能来看望就足够了,怎敢接受厚礼?”谦让后拜领。于是摆设美酒,陈列珍馐,极度丰盛,李峤见礼仪周密,回答恭敬,有缅怀向往之情,李道盼望李峤风情秀逸,怀着深切仰慕之私。〇
傍晚,李峤与杜言告别,李道殷勤挽留,于是留下他,临近夜晚,宴席散去,迎入书馆,只见琴书悬挂,金猊香炉喷香,藤床绣幕,珊瑚枕暖被,李峤说:“听说先生精通诗学,漫长的良夜,请教可以吗?”李道回答说:“鄙陋庸才,不堪上闻。”追问多次,于是吟了一首绝句:〇〇
对看风月一帘间,杯酒今宵莫放残。〇
千里有缘须共醉,明朝且莫唱《阳关》。〇〇
李峤说:“字字铿锵,句句清奇。”李道笑道:“不嘲笑就足够了,何必过誉?”二人款叙更深,不觉更鼓四响,言辞就寝。李峤灯前卸冠解带,微露玉骨冰肌,洁白无瑕如璧,仿佛新琢的珊瑚。李道目触生情,惶恐不安,犹豫间隔宿而眠。〇
第二天,二人又告别,李道挽手挽留,说:“我这里有景致,名叫涧浦,水秀山奇,四季花草,各逞其丽,苍松翠竹,古柏琼枝,足以赏心悦目。如果不嫌弃,一同去游览,可以吗?”李峤说:“既有佳景,再停留一天也无妨。”〇
次日,命令仆人准备酒壶酒杯,邀请两位客人一同前往观看。遍历佳景,并登上岩岸。杜言说:“胜会不偶,二位都擅长文墨,能不写一言以记之吗?”李峤说:“百木凋零,梅香独喷,请以梅为题。”李道先吟道:〇〇
玉骨冰肌绝点尘,岁寒心事寄何人;〇
当时不做东君伴,肯与风流赠小春。〇〇
李峤说:“曹植以七步成诗,您不等七步而成,超过曹植多了。”李道说:“献丑!勿讶!”李峤说:“岂不涉于戏乎!我当一和之。”吟道:〇〇
玉容清致出风
峤诗既成,复顾言曰:“吾二人既咏,表兄何默然而已?”言曰:“二君以梅为题,我意不欲如是也。”即成一律云:▯▯
漫携竹杖与芒鞋,笑践天台顶上来;▯
野鸟不惊闲习惯,白云长共赏山杯。▯
怪岭千层峰耸翠,帘前一带水萦回;▯
满天风雨谁收拾,折得梅花两袖回。▯▯
道畅然亦成一律云:▯▯
帘前景致闻今古,载酒冬游莫话迟;▯
赖有云山同意趣,岂无梅菊共襟期。▯
天将好景留人玩,我把风流拉故知;▯
胜概尽堪重拭目,教人何不强题诗。▯▯
又奉酒,醉吟一律云:▯▯
凭君满酌酒,听我醉中吟;▯
客路如天远,侯门似海深。▯
夕阳侵古道,白发恋颜新;▯
惟有人间事,须弘济物心。▯▯
或谈笑,或吟咏,不觉红轮西坠,杯盘狼藉,乃起而归。▯
行至城半,峤容含洞口之桃花,脸衬九重之春色,启绛唇,就途以拜别。道答曰:“不厌草舍,更以一宿,何如?”峤曰:“固所愿也,但恐贻父母之怀。”道闻其言,不敢强留,遂遣仆驰家问老夫人取云绢一匹、朝履二双、川扇四握。须臾,仆赍物至,亲贡之。二人力让不止,方受。乃趋步送别。回家,叹曰:“杜子诚有信之士也,若得此子相契,心愿足矣。因调《踏莎行》词一阕以娱情云:▯▯
“春暖征鸿,秋寒归雁,何时再得重机见?闲情俱赴水东流,怪天下与人方便。新恨重添,旧愁难辗,寸心愈报千年怨。不如昨夜莫相逢,山窗寂寂空庭院。”▯▯
夜深,展转思慕,又口占一绝云:▯▯
寒更承夜永,凉夕向秋澄;▯
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
道自别峤之后,朝夕企慕,无时不释于怀。越数日,与仆乘舟往赵州回拜。及登岸,辏遇言乡回,挽手问曰:“公来何事?”答曰:“敬来叩拜,今又值逢,正所谓‘天遣香阶静处逢,’诚此之谓矣。”言遂延人中堂,设宴西轩相款。▯
次日,同往李峤馆内来拜,不遇。道入其书轩,见满架经书,卷插牙签,壁悬焦尾,画挂孤梅,遂援笔题诗于轴而返。诗曰:▯▯
十分春色十分香,不属东君与主张;▯
谁画一枝同玩赏,夜来引月到纱窗。▯▯
峤至晚归家,其仆告曰:“适有一先生同杜官人来拜,不遇,其人题诗于梅轴而去。问其姓名,笑而不答。”峤曰:“人物何如?”仆曰:“标格英伟,神气异常,有清高绝俗之规模,风流慷慨之气象。”峤未解意,视其字迹,曰:“何人如此之狂妄也?”少顷,一价持柬而至,峤开视之,乃道诗也:▯▯
世间会合总由天,千里携琴访少年;▯
寂寂山窗人不见,一堆黄卷带牙签。▯▯
峤曰:“你相公来几久矣?”价曰:“到此两日矣。”峤笑曰:“画中之诗,谅必苏兄所作也。”遂留价和诗,附答诗曰:▯▯
两地睽违各一天,寻渭问息亦多年。▯
今朝正是相逢日,却在人间弄酒签。▯▯
价回,将书递上。道见此诗,喜不自胜,风云之志顿释,花月之怀益增。▯
次日,峤整衣来拜,兼具柬请。见道醉卧于花阴之下,不欲唤醒,乃题《醉花阴》词一阕于壁间,投柬而去。词曰:▯▯
“孤馆沉沉愁永昼,无奈春寒透。时节欲黄昏,洗盏提壶,饮尽千杯酒。曲肱醉卧疏篱后,有梅花盈舞袖。梦里暗生香,好个人来,试问君知否。?”
道醒,见此词,认其字迹,知峤所作。又检视简贴,恨不得与峤相会。因作诗一首,遣价送与峤云:▯▯
十分消瘦减春光,有恨难除觉夜长;▯
酒盏未倾心已醉,花阴高卧梦中香。▯
孰开竹户迎仙客,谁扫苔阶待玉郎;▯
去后始知君有意,漫题佳句在东墙。▯▯
峤见诗,面仆掷地,曰:“我非有他意,苏兄何诬人也。”仆回告知,道叹曰:“梧桐之拳拳,不足以至凤凰之喈喈。”▯
次早,峤仆来催请,道托故不
译李峤的诗写完后,又回头对苏道说:“我们两人已经吟咏了,表兄为何沉默不语呢?”苏道说:“两位以梅花为题,我的意思不想这样。”随即写成一首律诗:
漫携竹杖与芒鞋,笑践天台顶上来;
野鸟不惊闲习惯,白云长共赏山杯。
怪岭千层峰耸翠,帘前一带水萦回;
满天风雨谁收拾,折得梅花两袖回。
李峤也欣然写成一首律诗:
帘前景致闻今古,载酒冬游莫话迟;
赖有云山同意趣,岂无梅菊共襟期。
天将好景留人玩,我把风流拉故知;
胜概尽堪重拭目,教人何不强题诗。
又奉上酒,醉中吟咏一首律诗:
凭君满酌酒,听我醉中吟;
客路如天远,侯门似海深。
夕阳侵古道,白发恋颜新;
惟有人间事,须弘济物心。
有时谈笑,有时吟咏,不知不觉太阳西沉,杯盘凌乱,于是起身回家。
走到半路,李峤容颜含着洞口桃花般的娇艳,脸庞衬托出九重春色,张开红唇,在路边拜别。苏道回答说:“不嫌弃草屋简陋,再住一晚,如何?”李峤说:“这正合我愿,只是恐怕让父母牵挂。”苏道听了他的话,不敢强留,于是派仆人骑马回家向老夫人取来一匹云绢、两双朝靴、四把川扇。不久,仆人带着物品赶到,亲手献上。两人极力推辞不住,才收下。于是快步送别。回家后,苏道感叹说:“杜子确实是守信之人,若能与此子相契合,心愿就满足了。”于是填了一首《踏莎行》词来娱乐心情:
“春暖征鸿,秋寒归雁,何时再得重机见?闲情俱赴水东流,怪天下与人方便。新恨重添,旧愁难辗,寸心愈报千年怨。不如昨夜莫相逢,山窗寂寂空庭院。”
夜深时,辗转反侧思念慕恋,又随口吟成一首绝句:
寒更承夜永,凉夕向秋澄;
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
苏道自从与李峤分别后,早晚仰慕,无时不在心中挂念。过了几天,与仆人乘船前往赵州回访。刚登岸,恰逢苏言回乡,拉着他的手问:“您来做什么?”回答说:“恭敬地来拜访,现在又相遇,正所谓‘天遣香阶静处逢’,真是这样啊。”苏言于是邀请他进入中堂,在西轩设宴款待。
第二天,一同前往李峤的馆舍拜访,没有遇到。苏道进入他的书房,看见满架经书,卷中插着牙签,墙上挂着焦尾琴,画上挂着孤梅,于是提笔在画轴上题诗后返回。诗曰:
十分春色十分香,不属东君与主张;
谁画一枝同玩赏,夜来引月到纱窗。
李峤傍晚回家,仆人告诉他说:“刚才有一位先生同杜官人来拜访,没遇到,那人在梅花画轴上题了诗就走了。问他的姓名,笑着不回答。”李峤问:“那人怎么样?”仆人说:“风度英伟,神气异常,有清高脱俗的气度,风流慷慨的气象。”李峤不解其意,看了看字迹,说:“谁如此狂妄?”过了一会儿,一个使者拿着信柬来到,李峤打开看,是苏道的诗:
世间会合总由天,千里携琴访少年;
寂寂山窗人不见,一堆黄卷带牙签。
李峤问:“你家主人来了多久了?”使者说:“到这里两天了。”李峤笑着说:“画上的诗,想必是苏兄所作。”于是留下使者和诗,附答诗曰:
两地睽违各一天,寻渭问息亦多年。
今朝正是相逢日,却在人间弄酒签。
使者回去,将信递上。苏道看到这首诗,喜不自胜,风云之志顿时消散,花月之怀更加增添。
第二天,李峤整理衣冠来拜访,并附带信柬邀请。看见苏道醉卧在花荫之下,不想唤醒,于是在墙壁上题了一首《醉花阴》词,投下信柬就离开了。词曰:
“孤馆沉沉愁永昼,无奈春寒透。时节欲黄昏,洗盏提壶,饮尽千杯酒。曲肱醉卧疏篱后,有梅花盈舞袖。梦里暗生香,好个人来,试问君知否?”
苏道醒来,看到这首词,认出字迹,知道是李峤所作。又查看信柬,恨不得与李峤相会。于是作诗一首,派使者送给李峤:
十分消瘦减春光,有恨难除觉夜长;
酒盏未倾心已醉,花阴高卧梦中香。
孰开竹户迎仙客,谁扫苔阶待玉郎;
去后始知君有意,漫题佳句在东墙。
李峤看到诗,对着仆人把诗扔在地上,说:“我没有别的意思,苏兄为何诬陷人。”仆人回去告知,苏道感叹说:“梧桐的拳拳之心,不足以招致凤凰的和谐之声。”
第二天早上,李峤的仆人来催促邀请,苏道托故不
往。正纳闷,见书轩之西有一幅画凤,遂题一绝于上曰:▯▯
几回飞梦绕高冈,吹出秦楼夜月腔。▯
译前往。正感到疑惑不解,看见书轩西侧挂着一幅画着凤凰的画,于是就在画上题写了一首绝句,写道:〇〇
几回飞梦绕高冈,吹出秦楼夜月腔。〇
凤鸟不来徒自悼,悲歌一曲断人肠。▯▯
自此之后,峤有不悦于道。请不来,约不至。道无如之何,将此情以告言,曰:“生托身门下,将及半月矣。所来实为令表弟故也。夫何向日来拜请,见生醉卧于花阴之下,乃题诗于壁间,投简于几上面去?生醒来见诗并柬,自谓属意于已,因作一律以戏之,复乃面仆掷诗于地曰:‘何强诬人也!’后请而不来,事有参商。无可奈何,只得归矣。”言止之曰:“公既为李子而来,今不见答而去,则后会难期,徒事远劳也。况好事多磨,俗非谬语,人情反复,理固有然,子何不察?不若暂延数日,待弟少暇,请他与公饮别,然后而归,则今日赴合虽离,而后会之期可约。”道遵依,乃暂止焉。因调《醉东风》词一阕:▯▯
“津渡难经历,江山非咫尺。几回无路可追寻,思思忆忆,今偶相逢,这番会面又无消息。低头长叹唧,洒泪点胸襟,可怜好事竟参商。闷闷愁愁,风风雨雨,何时是得!”
越二日,不意道父遣价特来促归。言及设筵,召峤与道饯别。及至,礼毕,道曰:“贤弟如何无情?”峤曰:“何以见之?”道曰:“向日遗书于子,而对价掷地,非寡情乎?”峤曰:“焉敢如此。乃盛价诬言矣。”道知其掩饰,遂不与辩。三人畅饮。酒至半酣,言曰:“今日无可为乐,予表弟最善歌,请以作兴,可乎?”道曰:“可。”峤曰:“何诗可歌?”言曰:“《鹿鸣》、《南山》,不必歌也。贤弟可自制《阮郎归》一曲,甚妙。峤承命而歌曰:▯▯
“喜看行色又匆匆,传杯莫放空。珍珠滴破小桃红,明朝又复东。催去棹,速归篷,梅花两岸风。月明窗外与谁共?相思入梦中。”▯▯
道见词清而圆,婉而亮,侧耳之余,尘气尽扫,信奇才也。宴罢,道辞别。言具潮纱二匹,牙美人一座,峤具色绫一端,广葛一匹,徽扇四把。二人恭贡,道谦让再三方收。临舟之际,各有不忍舍之意。遂作一律并《如梦令》词一阕以别峤焉:▯▯
双泪樽前别玉郎,东风何处送归航;▯
月明篷底江风发,梅压枝头两岸香。▯
密意却从流水去,幽怀只望老天偿;▯
来朝归却都城市,水远山高几断肠!▯▯
又词曰:▯▯
“托迹重门深处,引起春情愁绪。轻云薄雨难成,佳会又为虚语。归去,归去,寂寞良宵虚度。”
峤见道有眷恋之切,亦增感慨,遂吟五言一律以答焉:▯▯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悠悠岐路去,后会在何年?”▯▯
言见二人惆怅不已,亦作五言一律云:▯▯
相见楚天外,梦绕楚山吟;▯
更落淮南叶,难为两地心。▯
衡阳问人远,湘水向君深;▯
欲逐孤航去,茫茫何处寻!▯▯
三人留恋至晚而别。▯
道抵家,慰安父母,默归书馆。又见尘蒙几案,愈加郁闷。终日惶惶,如有所失,经史无心,惟寻便与峤相会。▯
一日,偶有赵州人来,道询知,即附一诗与李峤。其人回即送与峤。峤拆视之,不忍释手。诗曰:▯▯
冬冷山头树拂云,布衾难暖梦难成。▯
寂寥夜夜浑无伴,空有梅花衬月明。▯▯
既而,冬去春来,鱼沉雁杳,又作一绝并《一剪梅》词一阕,遣价送去与峤。诗曰:▯▯
红满枝头绿满陂,恼人天气正斯时;▯
寻花无奈香街远,望柳多嫌烟径迷。▯
密意难凭莺燕诉,幽情谁许蝶蜂知;▯
何人为我传消息,未赠黄金且赠诗。▯▯
词曰:▯▯
“花有清香月有阴,花影重重,月影沉沉。相思无语只狂吟,愁也难禁,恨也难禁。-------欲托焦桐诉此情,未遇知音,难遇知音。何时密意共情深,金也同盟,石也同盟。”▯▯
峤见仆至,甚喜,询及相公起居安泰,遂拆封读之。及知道心意甚坚,即和诗一律并绝句以附答云:▯▯
倚栏偷泪湿花枝,一日
译凤凰鸟不来,只能独自悲伤,唱一曲悲歌,令人肝肠寸断。
从此以后,李峤对王道心生不满。王道邀请他不来,约定他也不到。王道无可奈何,便将此事告诉了言生,说:“他寄身在我门下,将近半个月了。他来的真正原因,是为了令表弟的缘故。然而那天我去拜请他,见他醉卧在花荫之下,便在墙上题诗,把信笺放在案几上离去?他醒来见到诗和信,自以为我是有意于他,于是作了一首诗来戏弄我,接着又当面仆倒,把诗扔在地上说:‘为何要强行诬陷人!’后来我请他,他却不来,事情变得参商不合。无可奈何,只得回去了。”言生劝止他说:“您既然是为了李子而来,如今他不回应就离开,那么日后相会难以期待,只是徒然劳顿远行罢了。况且好事多磨,俗语并非虚言,人情反复,道理本来如此,您为何不体察?不如暂且停留几天,等弟弟稍有空闲,请他与您饮酒饯别,然后再回去,那么今日虽然分离,但日后相会的日期可以约定。”王道遵从了,于是暂时住下。因此填了一阕《醉东风》词:
“渡口难以经历,江山并非咫尺之遥。几次无路可追寻,思思忆忆,如今偶然相逢,这次会面却又没有消息。低头长叹,洒泪沾湿胸襟,可怜好事竟成参商。闷闷愁愁,风风雨雨,何时才是尽头!”
过了两天,没想到王道的父亲派人特地来催促他回家。言生设下宴席,召李峤与王道饯别。等到宴席开始,礼仪完毕,王道说:“贤弟为何如此无情?”李峤说:“从哪里看出来的?”王道说:“往日给你写信,你却对着使者把信扔在地上,这不是寡情吗?”李峤说:“怎敢如此。那是您的使者诬陷之言。”王道知道他是在掩饰,于是不再与他争辩。三人畅饮。酒喝到半醉时,言生说:“今天没什么可以娱乐的,我表弟最擅长唱歌,请让他助兴,可以吗?”王道说:“可以。”李峤说:“什么诗可以唱?”言生说:“《鹿鸣》、《南山》,不必唱。贤弟可以自制一曲《阮郎归》,非常美妙。”李峤领命而唱道:
“喜看行色又匆匆,传杯莫放空。珍珠滴破小桃红,明朝又复东。催去棹,速归篷,梅花两岸风。月明窗外与谁共?相思入梦中。”
王道见词清新圆润,婉转明亮,侧耳倾听之余,尘世之气尽扫,相信这是奇才。宴席结束,王道辞别。言生准备了潮纱两匹,牙美人一座,李峤准备了色绫一端,广葛一匹,徽扇四把。二人恭敬地进献,王道再三推辞后才收下。临上船之际,彼此都有不忍舍弃之意。于是作了一首诗和一阕《如梦令》词来与李峤告别:
双泪樽前别玉郎,东风何处送归航;
月明篷底江风发,梅压枝头两岸香。
密意却从流水去,幽怀只望老天偿;
来朝归却都城市,水远山高几断肠!
又词曰:
“托迹重门深处,引起春情愁绪。轻云薄雨难成,佳会又为虚语。归去,归去,寂寞良宵虚度。”
李峤见王道眷恋深切,也增添感慨,于是吟诵五言律诗一首来回答: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悠悠岐路去,后会在何年?
言生见二人惆怅不已,也作五言律诗一首:
相见楚天外,梦绕楚山吟;
更落淮南叶,难为两地心。
衡阳问人远,湘水向君深;
欲逐孤航去,茫茫何处寻!
三人留恋到晚上才分别。
王道回到家,安慰父母,默默回到书馆。又见灰尘蒙盖案几,更加郁闷。终日惶惶,如有所失,经史无心阅读,只寻找方便与李峤相会。
一天,偶然有赵州人来,王道询问得知,便附上一首诗给李峤。那人回去后立即送给李峤。李峤拆开观看,不忍释手。诗曰:
冬冷山头树拂云,布衾难暖梦难成。
寂寥夜夜浑无伴,空有梅花衬月明。
不久,冬去春来,音信断绝,又作了一首绝句和一阕《一剪梅》词,派人送给李峤。诗曰:
红满枝头绿满陂,恼人天气正斯时;
寻花无奈香街远,望柳多嫌烟径迷。
密意难凭莺燕诉,幽情谁许蝶蜂知;
何人为我传消息,未赠黄金且赠诗。
词曰:
“花有清香月有阴,花影重重,月影沉沉。相思无语只狂吟,愁也难禁,恨也难禁。-------欲托焦桐诉此情,未遇知音,难遇知音。何时密意共情深,金也同盟,石也同盟。”
李峤见仆人到来,非常高兴,询问相公起居安泰,于是拆封阅读。等到知道王道心意非常坚定,便和诗一首并绝句来附答:
倚栏偷泪湿花枝,一日
思君十二时;▯
辗转竹床春梦短,高烧银烛夜眠迟。▯
心投金石人难识,意托焦桐我自如;▯
译思念你从早到晚;
在竹床上辗转反侧,春日梦境短暂,高燃银烛,深夜迟迟难以入眠。
心意坚如金石却无人能懂,情感寄托于焦桐琴上,我自在安然;
一段好怀无可诉,彩毫题就断肠诗。▯▯
又绝句云:▯▯
花自舒红柳自青,上林春色又妆成。▯
于今酿得真珠酒,来共花阴酌月明。▯▯
道见仆归,拆开得此佳句,自谓陈雷之义可踵,鲍管之交可继,奈山川▯
阻隔,切切难合,鸟啼花语,每愁岁月之易迈;物换星移,又恐光阴之虚度,乃调《西江月》云:▯▯
“记得当初会唔,徒劳千里移琴。今朝遗我羽林音,却是多情有分。----又值风柔寸重,何堪屐矮泥深。这回无路可追寻,只恐花飞散影。”
一日,有崔生者,名称,字安成,亦居宦裔,与道甚契,来拜。款叙间,忽见壁上有《西江月》之词,寻思良久,曰:“此词固佳,似有闲情未遂之意。”道以实告之。融曰:“此奇遇也。何不图之?”道曰:“心绪恍惚,无计可施。兄有高见,请以告我。融曰:“借言赵州师,此决就矣。”道得其言,大悦,设饣巽畅而别。▯
次早,告于父曰:“闻赵州出一名师,欲往求教,可乎?”父曰:“份所当然,何必告我。”道得言,益增欣慰。越二日,即整琴剑行装,遣仆前往赵州。▯
及至,先拜杜审言,曰:“余离贵州有名师,特来请教。”言答曰:“有。”道曰:“何姓何名?”言曰:“姓林,名子山,字汝重,其人精研五经而老于《春秋》,诚儒林中之翘楚者也。今于本州设馆,从游七十徒,表弟亦在列焉。况兄又治《春秋》,从之岂无所益耶?但未知贵馆在何处?”道答曰:“才到,未曾有定。”言曰“若然,吾有小轩,近在邻间,僻静,最堪寻绎,倘若不弃,可居于此。”道大悦,遂往居住。▯
越一日,峤衣冠济楚,来拜。各诉间阔之情。道此时不能自警,就挽抠求欢。峤勃然变色。道曰:“子之言词,何不相顾耶?”峤曰:“何谓也?”道曰:“子前者遗书于我,一者心投金石,二者意托焦桐。今又如是,与诗大相背矣,非不顾而何?”峤曰:“前诗聊以兄愁,岂有他哉!”道曰:“然则谓肠断者,何事?”峤含羞不答。眉黛交红,即辞而去。自是不临书馆。▯
道无可奈何,朝暮长叹而已。言知觉,往视之,见其颜色清减,饮食俱废,恐其成疾,乃谓曰:“兄谓择师而来,夫何流连至今,亦已久矣,并不见施行,何也?况槐黄在即,当思际会风云,以拾青紫,大事不图而慕一少年以成疾,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当速改之。”道闻言,愕然惊觉,汗流浃背,拱手谢曰:“兄乃金石之言也。”▯
明早,备贽,往拜林子山为师。不意又见峤搬移书箧行囊,在小轩居宿,接近道馆。此时前怀复奋,愈加精神恍惚,思慕之心,又能禁耶!窃喜曰:“天意果从人愿,今番不愁不谐矣。”▯
隔日往拜,但见李峤之情顿异,似无相识之意,前事全然不提。道悒怏而归,复添懊闷。▯
明早,峤来拜,见道拥衾而卧,未醒。峤就床而坐,检几上文章朗诵。道俄然惊觉,见峤坐于床前,手足俱震,恍惚未定。少顷,方启言曰:“贤弟来几久矣?”峤答曰:“半晌矣。”随又执之求欢,峤不从而去。再三呼之,不止。当此之时,心如刀剜,乃作一绝,遣价送去。诗曰:▯▯
几回辜负阮郎来,怪杀桃花不肯开。▯
一种春心难顿放,百年情意可成▯
峤见诗,微哂。后二日,复来拜道,言曰:“昨承佳作,感荷良多。但白雪阳春,难为和耳。”道曰:“木桃琼瑶,敢望报乎?”言语颇顺。道乃进前。抱之求欢。正在犹豫之间,闻窗外足声,遂释,乃仆捧茶而至,竟然又别。道曰:“莫怨无情,但以少年不解世事。”亦不甚校,乃于壁间题诗一绝以自警:▯▯
十处寻芳九处空,花前泣雨洒东风。▯
不如收拾春心绪,频对青灯一点红。▯▯
时值春初,道以桃李为题,遂书一绝于先生馆中壁上:▯▯
桃红李白两三枝,门墙初试未成时。▯
东君领得芬芳去,化作春风次第枝。
译一段美好的情怀无处倾诉,便用彩笔题写了这首断肠诗。〇〇
又有一首绝句写道:〇〇
花儿自在地舒展红艳,柳儿自在地呈现青翠,上林苑的春色又已妆扮成型。〇
如今酿成了珍珠美酒,来在花荫下共饮,对着明月畅饮。〇〇
李峤见到我归来,拆开信笺读到这些佳句,自认为可以追随陈雷那样的义气,继承鲍叔牙与管仲那样的交情,无奈山川〇
阻隔,急切难以相聚,听着鸟啼花语,常常愁叹岁月流逝太快;看着物换星移,又恐怕光阴虚度,于是填了一首《西江月》词:〇〇
“记得当初相会,徒劳千里移琴而来。今朝你寄给我羽林般的音讯,却是多情有缘。----又正值风柔日暖,怎堪鞋履矮小、泥路深陷。这回无路可去追寻,只恐花飞散尽,身影难觅。”
有一天,有一位崔生,名叫崔融,字安成,也是官宦后裔,与李峤非常投契,前来拜访。叙谈间,忽然看见墙壁上有《西江月》的词,思索良久,说道:“这首词固然好,似乎有闲情未遂的意思。”李峤将实情告诉了他。崔融说:“这是奇遇啊。为什么不设法追求呢?”李峤说:“我心绪恍惚,没有办法。兄长有高见,请告诉我。”崔融说:“借口说赵州有名师,这事就决定了。”李峤听了他的话,非常高兴,设宴畅饮后告别。〇
第二天早上,李峤对父亲说:“听说赵州出了一位名师,我想去求教,可以吗?”父亲说:“这是份内应当做的事,何必告诉我。”李峤得到允许,更加欣慰。过了两天,就整理琴剑行装,派仆人前往赵州。〇
到达后,先拜见杜审言,说:“我离开贵州(此处疑为‘故土’或地名误植,依文意理解为离开家乡)前往赵州,特来请教。”杜审言回答说:“有。”李峤说:“他姓什么名什么?”杜审言说:“姓林,名子山,字汝重,这个人精通五经,且在《春秋》上造诣极深,确实是儒林中的杰出人物。现在在本州设馆讲学,跟随学习的有七十多个学生,我的表弟也在其中。况且兄长也研究《春秋》,跟随他难道没有益处吗?只是不知道他的书馆在哪里?”李峤回答说:“刚到,还没有确定。”杜审言说:“如果是这样,我有一间小书房,就在邻居附近,僻静,最适合钻研,如果不嫌弃,可以住在这里。”李峤非常高兴,于是前往居住。〇
过了一天,李峤衣冠整齐,前来拜访。各自诉说离别之情。李峤此时不能自制,就挽住李峤求欢。李峤勃然变色。李峤说:“你的言辞,怎么不顾及之前的情意呢?”李峤说:“这是什么意思?”李峤说:“你之前给我写信,一是心意投合如金石,二是情意寄托于焦桐(琴)。现在却这样,与诗中的意思大相径庭,不是不顾及又是什么?”李峤说:“之前的诗只是用来宽慰兄长的愁绪,哪有别的意思!”李峤说:“那么说断肠的,是指什么事?”李峤含羞不答。双眉泛红,随即告辞离去。从此不再来书馆。〇
李峤无可奈何,早晚只是长叹罢了。杜审言察觉到了,前去探望,看见他面色清瘦,饮食都废了,担心他生病,于是对他说:“兄长说是为了择师而来,为什么流连至今,也已经很久了,并没有见到行动,这是为什么?况且科举考试在即,应当想着际会风云,以获取功名,大事不图却迷恋一个少年以致成疾,这不是大丈夫所为,应当赶快改正。”李峤听了这话,愕然惊醒,汗流浃背,拱手谢罪说:“兄长说的是金石般的话啊。”〇
第二天早上,备好礼帖,前往拜见林子山为师。没想到又看见李峤搬移书箱行囊,在小轩居住,靠近李峤的书馆。此时前番的情怀再次振奋,更加精神恍惚,思慕之心,又能禁得住吗!暗自高兴说:“天意果然顺从人的愿望,这次不愁不能和谐了。”〇
隔天前往拜见,只见李峤的情态顿时不同,似乎没有相识的意思,之前的事全然不提。李峤悒郁不快地回来,又增添懊恼郁闷。〇
第二天早上,李峤来拜访,看见李峤拥着被子躺着,还没醒。李峤就在床边坐下,拿起几案上的文章朗诵。李峤忽然惊醒,看见李峤坐在床前,手脚都颤抖,恍惚未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贤弟来了多久了?”李峤回答说:“半天了。”随即又拉住他求欢,李峤不从,离去。再三呼唤,不停止。在这个时候,心如刀割,于是作了一首绝句,派人送去。诗曰:〇〇
几次辜负阮郎前来,怪那桃花不肯开放。〇
一种春心难以顿时放下,百年情意能否成〇
李峤见到诗,微微冷笑。后两天,又来拜访李峤,说:“昨天承蒙佳作,感激良多。但是白雪阳春,难以和唱啊。”李峤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怎敢指望回报呢?”言语颇为顺从。李峤于是上前。抱住他求欢。正在犹豫之间,听见窗外脚步声,于是松手,原来是仆人捧着茶来了,竟然又分别了。李峤说:“不要怨恨无情,只是因为少年不懂世事。”也不怎么计较,于是在墙壁上题写一首绝句来自我警示:〇〇
十处寻芳九处空,花前泣雨洒东风。〇
不如收拾春心绪,频对青灯一点红。〇〇
当时正值春初,李峤以桃李为题,于是在先生馆中的墙壁上写了一首绝句:〇〇
桃红李白两三枝,门墙初试未成时。〇
东君领得芬芳去,化作春风次第枝。
▯▯
先生见诗,问:“是谁人而作?”诸子答曰:“苏易道所作也。”先生叹曰:“学既渊源,貌亦卓雅。此子他日取青紫如拾草芥矣。”由是诸生咸敬重焉。而李峤复加爱厚如初。时值讲书之际,或以目视。或以言挑,彼此皆有顾盼之怀。▯
译先生见到这首诗,问道:“这是谁写的?”学生们回答说:“是苏易道写的。”先生感叹道:“学问既有渊源,容貌也卓尔不群。这个孩子将来获取高官显爵就像拾取草芥一样容易。”从此,学生们都对他敬重起来。而李峤也依旧像当初那样对他喜爱厚待。当时正值讲书的时候,有时用眼神注视,有时用言语挑逗,彼此之间都怀有相互顾盼的情意。
一日,先生设宴以待诸生。峤含笑而言于道曰:“兄平日不多饮酒,今日有百杯之量耶?”道戏答之曰:“座上若有一点红,斗筲之器饮千钟。”道知峤有复爱之意。次早,遣价送诗云:▯▯
柴门寂寞锁松萝,孤馆无聊奈君何;▯
三月雨声长不断,一年好景竟如何。▯
不求故旧情怀好,空忆人龙想像多;▯
野鸟不知人意思,时窗外放声歌声。▯▯
峤得此诗,叹曰:“苏兄何不知音?君子以文会友,何重于此乐乎?遂和一律附答云:▯▯
春愁难解似藤萝,仔细思量奈若何;▯
百岁心期还未馨,一年光景又空过。▯
游蜂戏彩牵情重,浪蝶寻香苦恨多;▯
独坐山空人寂寂,数声啼鸟隔林歌。▯▯
峤自和诗回答之后,一日步出?门,遇道经过,请人书室,对坐,曰:“尊兄为何久不下顾?”道曰“子绝我甚,来亦何补?”峤曰:“未尝有绝于兄也。”道曰:“余自遇贤弟之后,自谓可踵陈雷之后迹,管鲍之骥尾,故魂魄飞扬,心神摇荡,雨泣风悲,猿啼鹤唳,无不牵情。悬以寻问求便,履险涉危。及至于斯,夫何屡次求见于子,而子屡见拒予,然弟之年少,不解世故。察子之言,又似无意于予也。今日偶然之遇,实为涉幸。倘若见怜,万祈卸▯一欢,则万幸矣。”峤含羞容答曰:“心孚意契,不必追究前愆。但容弟今夜有事,不敢奉命。待明日敬来伴兄同宿,以酬兄昔日之愿,偿弟前朝之失也。”袖中取出白绫画帕一幅,付兄为定。道接帕,欣然起谢,曰:“果若如是,没世不忘。”遂辞归馆。其心汲汲然欲今日之去,遑遑然望明月之来,乃调《踏沙行》词一阕,以记其事云:▯▯
“子建雄才,潘安态度,楼台望断无寻处。东风吹散柳条烟,桃源定此无迷路。密意难传,幽情即诉,来朝正作孤鸾侣,月明孤馆闭寒窗,海棠支上娇莺语。”
次早,峤整衣冠赴约。忽值母舅至,峤叹曰:“乃天也,”不得己,陪侍之至更深,而不能去焉。道馆中预设佳肴,褥铺锦被,凤烛高燃,麝沉满▯,拂焦桐于案几,悬古轴于轩辕,候至更深,并无踪影,疑其诬言,怅恨而睡,次日,作诗一首,遣价送去:▯▯
期来何不下山斋,事恐参商意亦乖;▯
半榻尘埃空扫尽,一庭樽酒懒安排。▯
帘卷东风常盼望,推窗明月满愁怀;▯
当初不若无相识,思意何从眼下来?▯▯
峤得此诗,叹曰:“吾心虽坚,彼所不知。”谨具小启,附价以复云:▯▯
“弟昨日兄有邂逅之期,自谓千种之怀可遂,一朝之失尽偿。故也,时整衣而行,不期母舅突至,以致事势睽违。如此,身虽在家,而神驰左右。但事既失约,负愧特甚。然好事多磨,理固然也,亦皆天也,岂独兄与弟乎!”今再择便,谨伸前约,决不敢爽。草草奏覆,惟亮,幸甚!”
道得此启,心绪稍安。又有“今日再伸前约”之语,强颜数日,乃得会于馆中,道正挽之怀抱,略有半推半就之意,忽被众友来扣馆扉,遽然阻散。道不觉汗盈腮面。峤察其意,恐贻其患,归而调《满庭芳》一阕,使人送去,以宽慰之:▯▯
“杨柳堆烟,梨花飞雪,闲庭畔减春光。愁愁闷闷,无奈日偏长。记得约言难践,成又败,毕竟参商。且忍耐,终须与你,交颈两鸳鸯。想是断肠寸寸,流泪双双。怕风生绛帐,雨洒窗棂,只恐佳期未定,早归去,花谢莺愁。情难表,试将秃笔,调个《满庭芳》。”▯▯
又诗一绝云:▯▯
绿树阴浓日影迟,锦堂春晚乱花飞。▯
仓庚有意回人语,百舌无端绕树啼。▯▯
道得此诗而仇恨渐消,亦作《满庭芳》云:▯▯
“风扫残红,雨添新绿,深深庭院月偏幽。昼长人困,无计而消愁。记得昨宵春晓,小窗内,情话绸缪。哪知道,狂蜂浪蝶,窥觇我风流。使百般间阻,语语言言,合下冤仇。一场好事,从此休休。只恐时光虚度,年华老,日月难留,无可奈
译一天,先生设宴款待众学生。峤含笑对道说:“兄长平时不多饮酒,今天竟有百杯的酒量吗?”道开玩笑回答说:“如果席上有一点红粉佳人,哪怕只有斗筲那样小的酒器,也能喝下千钟酒。”道知道峤有再次爱慕之意。第二天早上,峤派人送诗说:〇〇
柴门寂寞锁住松萝,孤馆中无聊奈何你何;〇
三月雨声长不断,一年好景究竟如何。〇
不求故旧情怀好,空忆人龙想像多;〇
野鸟不知人意思,时常在窗外放声歌唱。〇〇
峤得到这首诗,叹息说:“苏兄为何如此不解风情?君子以文章会友,哪里比得上这种快乐重要呢?”于是和了一首诗附在回信中说:〇〇
春愁难解似藤萝,仔细思量奈何若何;〇
百岁心期还未馨,一年光景又空过。〇
游蜂戏彩牵情重,浪蝶寻香苦恨多;〇
独坐山空人寂寂,数声啼鸟隔林歌。〇〇
峤自和诗回答之后,一天走出门,遇到道经过,便邀请他到书室,对坐,说:“尊兄为何很久不来拜访?”道说:“你断绝我甚深,来了又有什么补益?”峤说:“未曾有断绝兄长的意思。”道说:“我自从遇到贤弟之后,自认为可以追随陈雷之后的足迹,管鲍之后的骥尾,所以魂魄飞扬,心神摇荡,雨泣风悲,猿啼鹤唳,无不牵动情怀。悬挂心绪寻找询问求取方便,履险涉危。等到到了这里,为何屡次求见你,而你屡次拒绝我?然而你年少,不懂世故。观察你的言语,又似乎无意于我。今日偶然相遇,实为侥幸。倘若怜惜我,万祈卸下一欢,那就万幸了。”峤含羞容回答说:“心意相投,不必追究前愆。只是容许我今夜有事,不敢奉命。待明日恭敬地来陪伴兄长同宿,以酬谢兄长昔日的愿望,偿还我前朝的过失。”从袖中取出一幅白绫画帕,交给兄长作为定礼。道接过帕子,欣然起身道谢,说:“果然如此,没世不忘。”于是辞别回到馆舍。他的心情急切地想要今日离去,惶惶地盼望明月到来,于是调了一阕《踏沙行》词,以记录此事说:〇〇
“子建雄才,潘安态度,楼台望断无寻处。东风吹散柳条烟,桃源定此无迷路。密意难传,幽情即诉,来朝正作孤鸾侣,月明孤馆闭寒窗,海棠支上娇莺语。”
第二天早上,峤整理衣冠赴约。忽然遇到母舅到来,峤叹息说:“这是天意啊,”不得已,陪伴侍奉直到深夜,而不能离去。道在馆舍中预设佳肴,褥铺锦被,凤烛高燃,麝香沉香满室,拂拭焦桐置于案几,悬挂古轴于轩辕,等候到深夜,并无踪影,怀疑他是欺骗,怅恨而睡,第二天,作诗一首,派人送去:〇〇
期来何不下山斋,事恐参商意亦乖;〇
半榻尘埃空扫尽,一庭樽酒懒安排。〇
帘卷东风常盼望,推窗明月满愁怀;〇
当初不若无相识,思意何从眼下来?〇〇
峤得到这首诗,叹息说:“我的心虽然坚定,但他所不知。”恭敬地准备了一封小信,附在信使身上回复说:〇〇
“弟昨日与兄有邂逅之约,自认为千种情怀可遂,一朝之失尽偿。所以,当时整理衣冠而行,不期母舅突至,以致事势睽违。如此,身虽在家,而神驰左右。但事既失约,负愧特甚。然而好事多磨,理固然也,亦皆天也,岂独兄与弟乎!”现在再择便,谨伸前约,决不敢爽。草草奏覆,惟亮,幸甚!”
道得到这封信,心绪稍安。又有“今日再伸前约”之语,强颜数日,乃得会于馆中,道正挽之怀抱,略有半推半就之意,忽被众友来扣馆扉,遽然阻散。道不觉汗盈腮面。峤察其意,恐贻其患,归而调《满庭芳》一阕,使人送去,以宽慰之:〇〇
“杨柳堆烟,梨花飞雪,闲庭畔减春光。愁愁闷闷,无奈日偏长。记得约言难践,成又败,毕竟参商。且忍耐,终须与你,交颈两鸳鸯。想是断肠寸寸,流泪双双。怕风生绛帐,雨洒窗棂,只恐佳期未定,早归去,花谢莺愁。情难表,试将秃笔,调个《满庭芳》。”〇〇
又诗一绝云:〇〇
绿树阴浓日影迟,锦堂春晚乱花飞。〇
仓庚有意回人语,百舌无端绕树啼。〇〇
道得到这首诗而仇恨渐消,亦作《满庭芳》云:〇〇
“风扫残红,雨添新绿,深深庭院月偏幽。昼长人困,无计而消愁。记得昨宵春晓,小窗内,情话绸缪。哪知道,狂蜂浪蝶,窥觇我风流。使百般间阻,语语言言,合下冤仇。一场好事,从此休休。只恐时光虚度,年华老,日月难留,无可奈
久待知音人不到,月明惊起杜鹃啼。▯▯
自后峤未伸前约,渐渐生疏。道盼想日切,失意殊深,悒悒成病,数日不能起,饮食俱废,精神恍惚。其仆忙报峤曰:“吾大叔病重,数日不能起。客馆消然,不能医治,如之奈何!”峤大惊,即往视之。道见峤至,强起,执手曰:“我被你送了命矣!”俄然而昏绝。峤恐惧,呼之再三,乃苏。峤泣曰:“兄何不自保重贵体也。兄若为我损身,弟决不能独存。”反覆询慰,请医调治。越十余日,方愈。▯
道取蓝绿绢二匹,云履一双,仆赍随,亲往谢焉。峤趋迎。见道精神复原,大喜,即延入西轩,厚款。道乃递上菲仪。峤曰:“得兄贵体痊安,实为欣幸,何敢领此佳赐?”辞让再三,方受。道再拜曰:“命在须臾,多感扶持之力,荷恩不浅。”峤答曰“今日乃知兄之心坚矣。”道叹曰:“徒知亦无益矣。”峤曰:“兄贵体新痊,往来颇繁,倘或不允,草榻一宵,何如?”道欣然从之。是夜,盛设香醪美馔,二人畅饮。更深,道托醉求寝。峤呼仆陪道入同宿,道趋前抱挽而言曰:“今夜若不如愿,则前病复作,命必殂矣。”峤笑而答曰:“吾试兄之心耳,岂有同宿之理耶?”于是峤挽道出轩,二人对天祝曰:“李峤生居人世,年庚一十六岁。今以心孚意契于栾城县苏生名易道者,共结二姓金兰,生死不忘,存没如一,无负斯心,永终无▯。敢有违盟,天神鉴诛。”祝罢就寝。峤谓道曰:“予年尚幼,漠然不知,兄当见怜,沽恩厚矣。”道曰:“无瑕之白壁,世所罕稀,今得就之,敢不尽心爱护。”此时情到兴浓恨不得两身合为一体也。道曰:“吾百计千端,忧思万种,今始有遂惟万且一。既承雅清,追思昔者,不知贤弟坚执之甚,果何谓也?”峤曰:“相思之苦,彼此皆然,但未敢轻视矣。情合之后,愿成终始,恩爱相关,绵绵不昧,勿以他日有花落色残之叹。”道曰:“感荷再生之恩岂敢忘耶?”犬马之报,一息常存,固可结而不可解也。虽海枯石烂,心不可易,志不可移,金石何足言哉!”次早,作诗一绝以谢峤云。道曰:▯▯
昨宵曾记宿花房,灯烬长檠月满床。▯
自恨晨鸡三唱晓,醒来犹带梦魂香。▯▯
峤亦调《一剪梅》以答之:▯▯
神气标奇入眼中,好个人龙,真个人龙,佳期蜜约已心也难同,志也难同,愁未冰消恨未穷,愁锁眉峰,恨锁眉峰。昨宵花蝶两相逢,花领春风,蝶领春风。”
自是二人心意相孚,深笃金兰之利,事情浃洽,不啻芝兰之美。信乎如胶似漆,若鱼水之相投,未足以方其密也。日测谈笑歌乐,夜则交颈而卧。又不觉物换星移,西风近起,新秋至矣。▯
道父染病,价持家书促归甚急。道与峤曰:“欢会未几,离愁又至,奈何!奈何!”峤曰:“何事?”道乃出其家书以示之。峤曰:“令尊既在疾,兄宜当速归,切勿忧思,有伤贵体。想天不违人愿,暂别而已,后会固可期焉。”▯
次早,拜辞。言因往庄,未及送行。峤备京段二匹,云履一双,又设席江边饯别。道见礼物精厚,不敢遽受,峤强之再三,乃收。二人挽手,不忍相离,留恋不舍,延至日暮,方能别去。时月朗风清,峤伫立,望舟不见,惆怅而返。因作一绝以纪之云:▯▯ 月满江头一派秋,罗衫轻拂上兰舟。▯
孤航远影知何在,只有长江空自流。▯▯
峤自别道之后,朝夕企想,顷刻未尝有忘于怀。▯
道既归家,其父病不数日即愈。道呼天大喜曰:“天意不违人愿,诚哉是言也。”遂修书一封,并词一阕,遣价送去。书曰:▯▯
“荷爱生苏易道顿首拜启即殿元李巨山贤契门下:伏自江边一别,倏尔旬余。灯前之约虽坚,花下之盟未整。刻诸心,镂诸骨,梦寝常形;念在兹,释在兹,瞑目如见。敬陈尺楮,聊托微衷。伏惟贤弟学贯天人,才高一世之英伟;貌逞奇威,丰姿毓天台之秀丽。诚文苑翰英,士林翘楚者也。生自谓孤立
译长久等待知音的人却未到来,月光皎洁,惊起了杜鹃啼叫。〇〇
此后,李峤未能履行之前的约定,两人渐渐生疏。苏易道每日思念之情愈发深切,失意极深,郁郁寡欢而致病,几天都无法起身,饮食都废置不顾,精神恍惚。他的仆人急忙报告李峤说:“我家大叔病重,几天都无法起身。客馆里冷清萧条,无法医治,该怎么办呢!”李峤大惊,立即前往探望。苏易道见到李峤到来,勉强起身,握着他的手说:“我被你害了命啊!”随即昏厥过去。李峤十分恐惧,呼唤他多次,他才苏醒。李峤哭着说:“兄长为何不保重贵体呢。兄长若因我而损害身体,我决不能独自存活。”反复询问安慰,请医生调理治疗。过了十多天,才痊愈。〇
苏易道拿出两匹蓝绿绢,一双云履,让仆人带着,亲自前往致谢。李峤快步迎上前去。见到苏易道精神恢复,非常高兴,立即邀请他进入西轩,厚意款待。苏易道于是递上薄礼。李峤说:“得知兄长贵体痊愈平安,实在欣慰庆幸,怎敢接受这美好的馈赠?”推辞再三,才收下。苏易道再次拜谢说:“性命危在旦夕,多亏您的扶持之力,承蒙恩惠不浅。”李峤回答说:“今日才知道兄长的心意坚定。”苏易道叹息说:“仅仅知道也没有益处了。”李峤说:“兄长贵体刚痊愈,往来颇为频繁,倘若不答应,就在草榻上住一晚,如何?”苏易道欣然同意。当晚,摆设了丰盛的酒菜美食,两人畅饮。夜深时,苏易道借酒求宿。李峤叫仆人陪苏易道一同住宿,苏易道快步上前抱住挽着他说:“今夜若不遂愿,则之前的病会复发,性命必然终结。”李峤笑着回答说:“我只是试探兄长的心意罢了,哪有同宿的道理呢?”于是李峤挽着苏易道走出西轩,两人对着苍天祝告说:“李峤生在人世,年龄十六岁。如今与栾城县名叫苏易道的书生心意相投,共同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不忘,生死如一,不辜负此心,永远终结无〇。若有违背盟约,天神鉴察诛杀。”祝告完毕就寝。李峤对苏易道说:“我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兄长应当怜惜我,恩情已经很深厚了。”苏易道说:“无瑕的白璧,世间罕见稀少,如今得以接近,怎敢不尽心爱护。”此时情意浓烈,恨不得两人合为一体。苏易道说:“我千方百计,忧虑思虑万种,如今才稍有实现。既然承蒙高雅清静,回想过去,不知贤弟为何如此坚决执着?”李峤说:“相思之苦,彼此都一样,只是不敢轻视罢了。情意相合之后,愿始终如一,恩爱相关,绵绵不断,不要等到日后有花落色残的感叹。”苏易道说:“感激再生之恩怎敢忘记呢?犬马般的报答,一口气常存,固然可以结下而不可解开。即使海枯石烂,心意不可改变,志向不可动摇,金石又怎能相比呢!”第二天早上,作了一首绝句来感谢李峤。苏易道说:〇〇
昨夜曾记得在花房住宿,灯芯燃尽长灯架,月光洒满床铺。〇
自恨晨鸡三唱天亮,醒来还带着梦魂的香气。〇〇
李峤也填了一首《一剪梅》来回答他:〇〇
神气标奇映入眼帘,好一个人龙,真一个人龙,美好的期约心意也难以相同,志向也难以相同,愁绪未像冰一样消融,怨恨未穷尽,愁锁眉峰,恨锁眉峰。昨夜花蝶两相逢,花领春风,蝶领春风。”
从此两人心意相投,深厚笃实如金兰之利,事情融洽,不止像芝兰之美。确实如胶似漆,像鱼水相投,还不足以形容他们的亲密。白天谈笑歌乐,夜晚交颈而卧。不知不觉物换星移,西风近起,新秋到了。〇
苏易道的父亲染病,仆人拿着家书催促回家非常紧急。苏易道对李峤说:“欢聚不久,离愁又至,怎么办!怎么办!”李峤说:“什么事?”苏易道于是拿出家书给他看。李峤说:“令尊既然患病,兄长应当迅速回去,切勿忧虑思虑,有损贵体。想必上天不违背人的愿望,暂时分别而已,后会固然可以期待。”〇
第二天早上,拜别。李峤说因为要去庄园,来不及送行。李峤准备了京段两匹,云履一双,又在江边设席饯别。苏易道见到礼物精美丰厚,不敢立即接受,李峤再三强求,才收下。两人挽着手,不忍分离,留恋不舍,拖延到日暮,才能分别离去。当时月色明朗风清,李峤伫立,望着船影不见,惆怅而返。因此作了一首绝句来记录这件事:〇〇 月满江头一派秋,罗衫轻拂上兰舟。〇
孤航远影知何在,只有长江空自流。〇〇
李峤自从与苏易道分别后,朝夕企盼思念,片刻未曾忘记。〇
苏易道回到家中,他父亲的病没过几天就痊愈了。苏易道呼天大喜说:“天意不违背人的愿望,这话确实没错。”于是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一阕词,派仆人送去。信中说:〇〇
“承蒙爱生苏易道顿首拜启即殿元李巨山贤契门下:自从江边一别,忽然十多天过去了。灯前的约定虽然坚定,花下的盟约尚未完整。刻在心里,镂在骨里,梦寐常现;念在这里,释在这里,闭眼如见。恭敬陈述短纸,聊托微意。伏惟贤弟学贯天人,才高一世之英伟;貌逞奇威,丰姿毓天台之秀丽。诚文苑翰英,士林翘楚者也。生自谓孤立
无朋,不意贤弟之见爱,得托身于玉树之傍,虽粉身莫能酬其厚德。是以意气相投,翼乎如鸿毛之遇顺风;肝胆相照,浠乎如巨鱼之纵大海。欢会未几,离愁杂至,盖由高堂有采薪之忧故矣。千愁万忆,自谓后会难期,讵知人有欲而天意果从,椿树放荣,喜生眉角,佳期又指日而定矣。伏愿青云自励,丹桂兴思,又效彩凤孤栖,无移心志,奇葩欲喷,不憧憧以朋从,则道也生顺死安,无复遗恨矣。幽怀万缕,欢愁即至,故不觉其言之已赘。惟心亮照,不宣。外具潞州绸一匹,乃借桃寄意,伏祈笑留。幸甚。”▯
译没有朋友,没想到贤弟如此喜爱我,让我得以依附在玉树之旁,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您的深厚恩德。因此我们意气相投,轻快得如同鸿毛遇上顺风;肝胆相照,畅达得如同巨鱼在大海中纵情游弋。欢聚的时间不长,离别的愁绪便纷至沓来,这是因为高堂(父母)有抱薪救火的忧虑(指生病)的缘故。千愁万绪,我自认为日后重逢难以期待,岂知人的愿望上天果然顺从,椿树(指父亲)重新焕发荣茂,喜悦之情溢于眉梢,佳期又指日可待了。恳请您在青云之志上自我勉励,在丹桂(指科举高中或美好前程)上兴起思念,再次效仿彩凤独自栖息,不改变心志,奇葩即将绽放,不要心神不定地追随朋友,那么人生道路就会生时顺遂、死后安宁,不再有遗恨了。幽深的情怀千丝万缕,欢喜与愁绪即将到来,所以不觉话语已经多余。只有内心光明照耀,不再多言。另外备有一匹潞州绸,是借桃子寄托心意,恳请您含笑收下。非常荣幸。”〇
又词曰:▯▯
“深沉密约,在花下为盟,许诺同心,不想天辜人愿也。便几番虚设,彩凤分群,文鸾拆侣,此恨何时灭!”覆雨翻云,好把相思细说。”
峤得此书,不觉手舞足蹈,喜不自胜。将所遗潞州绸收入。修书一封,并《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一阕及礼附人回答。书曰:▯▯
“辱爱弟李峤顿首拜书覆大国柱苏兄子游台座前:切惟人伦有五,友居其一;人性有五,信寓其中。是以人而无朋则孤陋寡闻,朋而无信则无益而有损。昔人有闻:一介之士,必有腹心,非谓是欤?然契兄胸涵万顷,笔扫云烟,诚间气之所钟,为当时之硕望也。峤接之始,遂兴山斗之思,既而不厌瓦砾,切蒙雅爱之厚,扪心有愧,揣分奚堪!自谓千载奇逢,喜是情坚胶漆,夫何事关意外,遂成形孑影孤。顿使凄楚情怀,每感于衾枕;企仰忆念,恒不离起居,凭栏倚遍,实懊恨乎昼永,仍辗转反侧,则又苦恨乎更长。正把柔肠万转,忽惊云翰飞来。踊跃承领,细嚼佳音,足知金石之心,而平生之愿遂矣。兹者,预设陈蕃之榻,早望鹤驾来临,则倚玉有缘,断金不爽,何幸如之!书难尽叙,并有鄙词二阕录呈。外具沉香线绢二匹,祈盼物想心,笑留,幸感!倘暇,乞移玉驾光临,至望!”▯▯
又词曰:▯▯
“海烟消,江月皎,杨柳头难留归棹。三叠阳光声渐杳,别离知道何时了?愁处多,欢处少,独倚孤楼,怕雨鸣池沼。窗外深沉人悄悄,落花满地空啼鸟。”▯▯
又词曰:▯▯
“雨浦花黄,西厢月暗,檀郎独上轻舟,任翠亭尘满,深院闲幽。每怕梧桐细雨,碎滴滴,惊起多愁,身消瘦,非干酒,不是伤愁。恨冲冲何时尽了,方下眉头,又上心头,念云收雾扫,”莫倚危楼。长记深盟厚,何时整百岁绸缪,如鱼水之交欢,金石相投。”▯▯
道得词并绢。次早,禀于父母,仍带仆复往赵州。薄暮,乃至。▯
娇闻道至,欣然往拜。道邀入书馆中,对坐叙久,道曰:“两情间阔,温故可知。”峤戏答之曰:“温故可当知新乎?”道疑其言,曰:“故虽未温,而子又知新乎?”娇曰“兄何出此言也?弟自别兄之后,诸事无心,惟兄是念,并无他故,今兄乃有如是之言,使弟失计甚矣。”道曰:“予岂不知贤弟之坚心乎!前言戏之耳。”峤曰:“幽王相戏,使国有失。岂不知弟患,夫何足戏之?”道遂挽峤求欢。云合之际,峤乃推避逡巡。道曰:“吾弟已惯,今何若是耶?”峤曰:“向日见惯,因兄久别,遂复生疏。”道曰:“姑且试之,庶几又美。”▯
由是道与峤日则同窗,夜则共枕,或并肩于月下,或合胫于罗帏,曲尽人间之乐,无以加矣。是夜,言造拜,道遂整馔畅饮。言醉,拥衾就寝。峤见表兄在彼,即别道回家。▯
一日,道有表弟陈子京,亦少俊之士,因往赵州公干,寄宿道馆三日,然后启行。彼初到之日,峤偶潜入,闻馆中有喧哗之声,偷窥之,见道与少年内坐,峤疑之而归。是夜,遣价问道借琴,探其动静。价返,答曰:“苏相公与一少年正欲就寝矣。”峤曰:“别有人否?”价曰:“无他。”峤又问曰:“别有言否?”价曰:“无片言。”峤见价言,痛心切恨。次日,又使人去请道讲书,又不见至。峤愈加怨恨。由是视道如仇人,凡相会,不与一语。而道问之,亦不答,使价请之,不来。道不知其故,乃吟《忆秦娥》词一阕,遣人送去,以察其意若何:▯▯
“秋寂寞,梦阑酒后相思着。玉颜花貌,风流闲却。南来北燕沙头落,幽情密意谁传托?愁肠欲断,饮杯孤酌。”
峤见词,即扯破而言曰:“何污吾目也?”价归报,道茫然自失,不知何意为怀,次日,亲往拜探,以问其故。但闻峤在内高声而言曰:“失信无义之人,复来何故?”道渐愧回馆,闷忆殊深,不知其详。▯
一日,偶出,见峤经过,强邀入馆,问曰:“弟何背言也?”峤不答。道又问曰:“弟何怨我之深耶
译又有词写道:
“在繁花之下立下深沉隐秘的誓约,许诺同心同德,没想到上天辜负了人的心愿。即便几次徒然期盼,彩凤被迫分离,文鸾拆散伴侣,这恨意何时才能消尽!任凭世事变幻莫测,正好把相思之苦细细诉说。”
李峤收到这封信,不禁手舞足蹈,欣喜得无法自持。将对方赠送的潞州绸缎收好。修了一封回信,并附上一阕《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以及礼物,派人回复。信上写道:
“承蒙厚爱,弟李峤顿首拜书,回复给大国柱苏兄子游台座前:深切思惟人伦有五种关系,朋友居其一;人性有五种品德,诚信寓于其中。因此人如果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朋友之间如果没有诚信就会无益而有损。古人有话说:一个有操守的人,必定有知心朋友,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然而契兄您胸怀宽广如万顷波涛,文笔挥洒如云烟缭绕,确实是天地灵气所钟爱,是当世的杰出人物。峤初次与您交往,便产生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思慕之情,随后您不嫌弃我如瓦砾般卑贱,深切蒙受您厚重的雅爱,扪心自问感到惭愧,揣度自己的身份哪里配得上!自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奇遇,欣喜于情谊坚如胶漆,怎料事情出乎意料之外,竟然落得形单影只。顿时使凄楚的情怀,每每在枕席间感慨;企慕仰望与忆念,始终不离日常生活,凭栏倚遍,实在懊恨白昼漫长,仍然辗转反侧,又苦恨夜晚更长。正当柔肠百转之际,忽然惊见您的书信飞来。踊跃接受,细细品味佳音,足以知道您金石般的心意,而我一生的愿望得以实现了。现在,预先摆设陈蕃的客榻,早早盼望您的仙驾来临,那么依靠美玉有缘,断金之谊不会差错,这是何等的幸运啊!书信难以尽述,并有鄙词两阕录呈。另外备有沉香线绢两匹,祈盼您见物想心,含笑留存,感激不尽!倘若您有空闲,恳请移驾光临,至为盼望!”
又有词写道:
“海上的烟雾消散,江上的月亮皎洁,杨柳岸边难以留住归来的船桨。三叠阳关的歌声渐渐远去,离别知道何时才能结束?忧愁的地方多,欢乐的地方少,独自倚靠孤楼,害怕雨声敲打池沼。窗外夜深人静,落花满地,鸟儿空自啼叫。”
又有词写道:
“雨后的浦口花黄,西厢的月色昏暗,檀郎独自登上轻舟,任凭翠亭积满灰尘,深院闲静幽深。每每害怕梧桐细雨,点点滴滴,惊起多愁,身体消瘦,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伤愁。恨意冲冲何时才能结束,刚下眉头,又上心头,念及云散雾消,不要倚靠高楼。长记深盟厚意,何时能整百年绸缪,如鱼水之交欢,金石相投。”
李道带着词和绢。第二天一早,禀报父母,仍然带着仆人再次前往赵州。傍晚时分,才到达。
李峤听说李道到来,欣然前往拜见。李道邀请他进入书馆中,对坐叙谈许久,李道说:“两情久别,温习旧情可知。”李峤戏谑地回答说:“温习旧情可以当作知晓新情吗?”李道怀疑他的话,说:“旧情虽然没有温习,但你又知晓新情了吗?”李峤说:“兄长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弟自从与兄长分别之后,对诸事无心,只思念兄长,并没有其他缘故,现在兄长竟有这样的话,让弟非常失算。”李道说:“我哪里不知道贤弟的坚心!刚才的话是戏言罢了。”李峤说:“周幽王戏弄褒姒,导致国家灭亡。难道不知道弟的忧患,哪里值得戏弄?”李道于是挽住李峤求欢。云雨交合之际,李峤却推辞回避。李道说:“我弟已经习惯了,现在为何这样?”李峤说:“往日见惯,因为兄长久别,于是又生疏了。”李道说:“姑且试一试,或许又会美好。”
从此李道与李峤白天同窗读书,夜晚共枕而眠,有时并肩在月下,有时合腿在罗帐中,人间之乐尽在其中,无以复加了。这天夜里,言造来拜见,李道于是整顿酒菜畅饮。言造喝醉,拥被就寝。李峤看到表兄在那里,便告别李道回家。
有一天,李道有个表弟陈子京,也是年轻俊秀之士,因为去赵州办理公务,寄宿在李道的书馆三天,然后启程。他刚到的那天,李峤偶然潜入,听到书馆中有喧哗的声音,偷看之下,看见李道与少年在内室坐着,李峤怀疑便回去了。这天夜里,派仆人去李道那里借琴,探听动静。仆人回来,回答说:“苏相公与一个少年正要就寝了。”李峤说:“还有别人吗?”仆人说:“没有别人。”李峤又问:“还有别的话吗?”仆人说:“没有只言片语。”李峤听到仆人的话,痛心切恨。第二天,又派人去请李道讲书,又没有见到他到来。李峤愈加怨恨。从此视李道如仇人,凡是相会,不与他说一句话。而李道问他,也不回答,派仆人去请他,也不来。李道不知其故,于是吟《忆秦娥》词一阕,派人送去,以察其心意如何:
“秋寂寞,梦阑酒后相思着。玉颜花貌,风流闲却。南来北燕沙头落,幽情密意谁传托?愁肠欲断,饮杯孤酌。”
李峤见到词,立即撕破说:“为何污我的眼目?”仆人回去报告,李道茫然自失,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第二天,亲自前往拜探,以问其故。只听到李峤在内高声说:“失信无义之人,再来何故?”李道渐渐羞愧回馆,闷忆殊深,不知详情。
有一天,偶然外出,看见李峤经过,强行邀请进入书馆,问说:“弟为何违背誓言?”李峤不回答。李道又问:“弟为何怨恨我这么深呢?”
?”峤忿容曰:“厌常喜新,世人常情,余敢怨兄耶!惟刺痛愚衷矣!”道惊曰:“我无他事,子何诬人?”峤曰:“目击耳闻,非诬也。”道曰:“为我白之。”峤不答,惟长吁而已。道曰:“弟若不明言,生死在顷刻矣。”峤曰:“兄无怒。”道曰:“死且不避,奚敢怒焉!”峤曰:“弟遇兄后,誓同生死,永结绸缪。不意交欢未久,而兄又弃旧迎新。”道曰“何以见之?”峤曰:“前者因表兄醉卧兄馆,弟暂回宿,事绊未临,昔者,偶来兄馆,窥见兄与一少年同坐,遂潜而退。至夜,又遣价借琴,实以观兄动静,又见兄与同寝。次早,又使人来请讲书,又不见至。是兄弃我特甚,而弟最负盟乎?道闻言,笑曰:“子误矣,前日所遇年少者,乃母舅之子,我之表弟也。因来公干,寄宿生馆,并无一毫私意。弟若不信,予将几上饰玉杯掷地为誓曰‘道若有私心,身如物碎’。”峤乃笑而挽之曰:“事迹可疑,人心难信,兄有别遇,弟实伤怀。望兄扩天地之量。勿以前非为恨,幸矣。”道曰:“得我贤弟回心,实为获珍之喜,敢抱怨乎?”乃调一词以叙情曰:▯▯
译峤面露愤容说道:“喜新厌旧,是世人的常情,我怎敢埋怨兄长呢!只是刺痛了我的心罢了!”道惊讶地说:“我并无其他事情,你为何诬陷人?”峤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并非诬陷。”道说:“替我向他解释清楚。”峤不回答,只是长叹而已。道说:“弟弟如果不明白地说出来,我的生死就在顷刻之间了。”峤说:“兄长不要生气。”道说:“死尚且不躲避,哪里敢生气呢!”峤说:“弟弟自从遇见兄长后,发誓同生共死,永远亲密相连。没想到交好不久,兄长却又抛弃旧情去迎接新人。”道说:“凭什么看出来的?”峤说:“先前因为表兄醉倒在兄长的馆舍,弟弟暂时回去住宿,因事牵绊未能前来。之前,偶然来到兄长的馆舍,窥见兄长与一个少年同坐,于是悄悄退去。到了夜里,又派人借琴,实际上是为了观察兄长的动静,又看见兄长与那人同床睡觉。第二天一早,又派人来请讲书,又不见兄长到来。这是兄长抛弃我特别严重,而弟弟最违背盟约吗?”道听了这话,笑着说:“你弄错了,前几天遇到的那个年轻人,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他因为公事前来,寄宿在馆舍,并没有丝毫私情。弟弟如果不信,我将案几上的饰玉杯掷到地上发誓说:‘道如果有私心,身体就像这杯子一样破碎。’”峤于是笑着拉住他说:“事情可疑,人心难信,兄长另有新欢,弟弟实在伤心。希望兄长扩大像天地一样的度量,不要把以前的过错当作怨恨,那就幸运了。”道说:“得到贤德的弟弟回心转意,实在是获得珍宝的喜悦,怎敢抱怨呢?”于是填了一首词来叙述情谊说:〇〇
“枕畔才喜相投,如何又别?寸肠欲裂。百计千愁无处诉,今喜故人重接。 满酌霞觞,长歌皎月。与你共欢娱,海誓山盟,大地齐休歇。”
自是,二人信其心而不疑其迹,凡有事必先议而后行。言则同心,事则同志,平居闲暇,勤习经史,然形骸虽隔,浑乎一气之贯通,而私爱之密,浃于肌肤,沦于骨髓,信若鸟之鸳鸯,枝之连理也。▯
厥后苏易道、李峤、杜审言、崔融四人,结为文学四友,同入乡试。道得占魁,抵京联捷,授咸阳尉。即差人抵家,及临赵州,来接李峤三友,修书问候。峤因乡试未就,忧闷殊甚,父母代伊求婚,却之不已。时闻价报:“苏老爷任上差人来此。”峤唤人,接书开读:▯▯
“辱爱生苏易道顿首再拜大殿元巨山李契弟台左:自别颜范,夙经载余,朝夕企想,但觉昼长夜永,倦理于正事,惟怀携手并肩。今者,忝居是任,实出于贤弟之教诲也,但身居彼地,而神驰左右。今者,特差人来接驾,万祈追念灯前月下、意契心孚、禀达尊翁,尊堂,治装秣马,遥驾光临,生当悬榻预待,倘或见却,生即洗肘挂印,弃职而归,决不爽郎盼想。临书之际,已曾泪染云笺,尚检污痕可验也。万惟心照赐临,幸甚!▯
道再顿首。”▯▯
峤见来意殷勤,甚喜。即禀父母,便择日同差人赶程。越二日方至。▯
峤嫩质未经远涉,陡觉体倦,暂停行旆,寓宿于陈乡宦宅傍。闲叙之际,店主道曰:“此一派第宅,俱是陈茂春老爷转赁者。亦曾居南京户部尚书之职,但无男嗣,懒于任政,致仕归家。惟有一女,名唤玉英,年登二八,诗词歌赋,无不精通,父母珍惜,如执玉捧盈也。”▯不期次早茂春送客出门,峤趋视之。春得睹其英容异俗,盼其丰采拔尘,即遣仆询其居址。仆回答曰:“此大叔乃赵州李岳老爷之子,名峤,因往苏老爷任,经此暂歇,少舒劳顿。”春闻言,即盛设筵,遣仆来请。峤愕然不知其故,又不敢遽却,只得强而赴之。▯
春下阶迎接,礼貌甚恭。峤惊竦不已,不敢居上,惟隅坐东焉。春曰:“令尊大人与下官仕途相会,甚为知爱,不意今日得会足下,实万幸也。”峤方知来历,遂放怀款叙。至暮,辞别。春曰:“今日天付奇逢,尚容止数日,方肯与子行矣。”即遣仆搬移行装,收拾池馆一所,玩器兼备,更深延入寝所,命二小童伏侍。▯
春入内与夫人言曰:“吾观李子有绝世之姿,夺标之志,异日变化,与吾职可并也。若得此子为婿,良愿足矣。”夫人亦大悦。▯
春遂默修书,遣仆竟投赵州,来见李公,独言亲事。岳接书视之,乃知陈茂春将女许峤,同夫人赵氏大喜,即备表里二端,金钿一对,权为定仪。嘱仆曰:“汝大叔往咸阳苏老爷任也,回家即送聘卜娶。”仆回,将书并礼递上,春大悦。▯
越日,差人催促起行。峤登堂告别。春曰:“倘容一日,再伸款待,方慰愚怀。”峤从之。回馆吟一律以怀道曰:▯▯
萧条愁两地,独院隔同群;▯
一夜原为家,多旬不见君。▯
驰心如白日,牵意若归云;▯
更在相思处,规声彻夜闻。▯▯
峤咏毕,无聊,纵步池畔观莲,见锦鳞逐对,戏濯浮沉。转眼间,俄见饮秋亭畔太湖石傍有美女,钮环缓步摘花,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恍若天姬临世,浑如月姊离宫。金莲动处,涌起千娇;宝髻云欹,涵生百媚。峤见之,不觉魂飞魄散,不知天耶?人耶?趋前恭揖。其女避之不及,遂和颜敛衽答礼,不能一谈,敛迹而去。峤回馆中,切慕之极,料是无缘再会,聊占一绝书壁以记焉:▯▯
玉貌新妆束,云鬟若点鸦;▯
顾影鸾朝镜,回盼燕蹴花。▯
天姬愁入俗,月姊笑离槎;▯
珍重轻盈态,黄金不惮夸。▯▯
玉英自避生归房之后,想:“是何人得至池畔游戏?观其英容,虽潘安不能逾也。但寸草虽未沾春,而凤情世态,必然尽识矣。”自此,针
译“枕边才刚欢喜彼此投合,为何又要分别?寸断的心肠快要裂开。千愁万绪无处诉说,如今欣喜故人重新相接。斟满霞光般的酒杯,对着皎洁的月亮长歌。与你共同欢乐,立下海誓山盟,直到天地一同休止。”
从此,两人信任对方的心意而不怀疑对方的行迹,凡是有事必定先商议而后行动。言语则同心,做事则同志,平日闲暇时,勤奋研习经史。虽然形体相隔,却浑然如一气贯通,而私密的爱意,渗透肌肤,深入骨髓,确实像鸳鸯鸟一样,像连理枝一样。
后来,苏易道、李峤、杜审言、崔融四人,结为文学四友,一同参加乡试。苏易道考中第一名,进京连续考中,被授予咸阳尉的职位。随即派人回家,等到抵达赵州,去接李峤等三位朋友,并修书问候。李峤因为乡试未中,忧愁烦闷非常厉害,父母替他求婚,他却坚决拒绝。这时听到报告说:“苏老爷任上派人来了。”李峤叫人,接过信打开阅读:
“受您爱护的学生苏易道顿首再拜,呈给大殿元巨山李契弟台座:自从告别您的容颜风范,已经过了好几年,早晚期盼想念,只觉得白天漫长夜晚久远,对正事感到厌倦,只怀念携手并肩的时光。如今,我愧居这个职位,实在是出于贤弟的教诲,只是身在彼地,而心神向往在您左右。现在,特意派人来接驾,万望追念灯前月下、心意契合信任的情分,禀告尊父、尊母,整理行装喂饱马匹,远道光临,我当悬挂床榻预先等待,倘若您推辞不见,我就洗手挂印,弃职而归,决不辜负您的期盼。写信的时候,已经泪水染湿了信纸,尚且检查污痕可以验证。万望心领神会赐临,幸运极了!
易道再顿首。”
李峤见来意殷勤,非常高兴。随即禀告父母,便选定日子同差人赶路。过了两天才到。
李峤年轻的身体未曾经历远行,突然觉得身体疲倦,暂停行程,寄宿在陈乡宦宅邸旁边。闲聊之际,店主说道:“这一片宅第,都是陈茂春老爷转租的。他也曾担任南京户部尚书的职务,但没有男嗣,懒得处理政务,辞官回家。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玉英,年方十六,诗词歌赋,没有不精通的,父母珍惜她,如同捧着玉器和满盈的器物一样。”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陈茂春送客出门,李峤快步观看。陈茂春看到他的英俊容貌与众不同,盼望他的风采超凡脱俗,立即派仆人询问他的住址。仆人回答说:“这位大叔是赵州李岳老爷的儿子,名叫峤,因为前往苏老爷任所,经过这里暂时休息,稍解劳顿。”陈茂春听了这话,立即摆设丰盛的宴席,派仆人来请。李峤惊讶不知道缘故,又不敢立刻推辞,只得勉强前往。
陈茂春下台阶迎接,礼貌非常恭敬。李峤惊惧不已,不敢坐上位,只在东边角落坐下。陈茂春说:“令尊大人与下官在仕途上相遇,非常相知相爱,没想到今天得以会见您,实在万幸。”李峤这才知道来历,于是放开胸怀亲切交谈。到了傍晚,辞别。陈茂春说:“今天上天赐予奇遇,还要容留几天,才肯让您走。”立即派仆人搬运行装,收拾池馆一所,游玩器具齐全,夜深时延请进入寝所,命令两个小童服侍。
陈茂春进入内室对夫人说:“我看李公子有绝世姿容,夺魁志向,日后变化,可与我的职位并列。如果能得到这个儿子为女婿,美好的愿望就满足了。”夫人也非常高兴。
陈茂春于是暗中修书,派仆人直接前往赵州,去见李公,独自谈论婚事。李岳接信观看,才知道陈茂春将女儿许配给李峤,同夫人赵氏大喜,立即准备表里两套,金钿一对,暂作为定礼。嘱咐仆人说:“您大叔前往咸阳苏老爷任所,回家就送聘礼择日娶亲。”仆人回来,将信和礼物递上,陈茂春大喜。
第二天,差人催促起行。李峤登堂告别。陈茂春说:“倘若容留一天,再伸展款待,才安慰我的心。”李峤听从了他。回到馆舍吟诵一首律诗以怀念苏易道说:
萧条愁两地,独院隔同群;
一夜原为家,多旬不见君。
驰心如白日,牵意若归云;
更在相思处,规声彻夜闻。
李峤吟咏完毕,感到无聊,纵步池畔观看莲花,看见锦鳞成双追逐,嬉戏浮沉。转眼间,忽然看见饮秋亭畔太湖石旁有美女,钮环缓步摘花,有沉鱼落雁的容貌,闭月羞花的美貌,恍若天姬降临人世,浑如月姊离开宫殿。金莲移动之处,涌起千种娇媚;宝髻云鬓倾斜,涵生百种妩媚。李峤看见她,不觉魂飞魄散,不知是天仙呢?还是凡人呢?快步上前恭敬作揖。那女子躲避不及,于是和颜悦色整理衣襟回礼,不能交谈一句,收敛踪迹离去。李峤回到馆舍,极度仰慕,料想无缘再会,姑且作一首绝句写在壁上以纪念:
玉貌新妆束,云鬟若点鸦;
顾影鸾朝镜,回盼燕蹴花。
天姬愁入俗,月姊笑离槎;
珍重轻盈态,黄金不惮夸。
玉英自从躲避生人回到房间之后,心想:“是什么人得以到池畔游戏?看他的英俊容貌,即使潘安也不能超过。只是寸草虽未沾染春意,但风情世态,必然全都知晓了。”从此,针
刺之功顿释,而仰慕之思益增。”若得斯人成匹,虽死亦无遗憾矣。”遂口占一律以自遣焉:▯▯
译针刺的功效顿时消散,而仰慕思念之情却更加浓重。”如果能得到这样的人结为伴侣,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于是随口吟诵了一首诗来自我排遣:〇〇
一会文君想我怀,胸中愁绪向谁开;▯
题桥不亚相如志,作赋应高子建才。▯
罗帏绣幕重重闭,春色缘何人得来;▯
假饶不遂于飞愿,一点芳心肯作灰!▯▯
二人俱不知父母之意,蓦地相逢,各怀企仰。▯
次日,峤登堂拜别。春具白金五十两为赆。仍设大宴,请夫人之弟来陪。峤不知其意,只得赴席,见其恭敬亲厚,愧赧无地。酒至半,舅乃言曰:“公今日是吾家甥婿也。令尊已行定彩矣。”峤方知其故,心中稍安。款叙至暮,筵散回馆,暗自喜曰:“若是前遇之女,诚天赐也。”▯
黎明告别,春致饯,乃祝曰:“秋闱逼近,可速回应试。”峤致恭领,拜别。▯
直抵咸阳。把门人报知,道整冠趋出迎接。延入内衙,慰问劳顿,并询家属。遂设盛筵畅饮。更深就寝,仍效昔日于飞之乐,其情愈加绸密。峤将陈茂春亲事述知,道称贺至极。▯
次日,行一切政务,先请问于峤,然后施行。故一时政教号令,悉合民心,功绩大著,皆峤之力也。▯
时道报升北京凤阙舍人,即欲临任。峤告归赴试,道不敢留,谨具白金百两,又表里等物,差人护送,致酒饯别,遂作五言绝诗一首,以怀歉云:▯▯
君登片航去,我望青山归。▯
云山从此隔,泪透紫罗衣。▯▯
峤曰:“不为功名之念,决不敢别于仁兄矣。但期浪暖,必然重整焉遂作五言律一首以慰焉:▯▯
相思春树绿,千里各依依;▯
才得月轮满,如何又带亏?▯
桂花香不落,烟草蝶只飞;▯
一别违消息,桃源浪暖期。▯▯
峤别道抵家,将陈茂春亲事备述于父母。父曰:“良缘奇遇,门户相当,真可尚也。你能夺标归娶,方能称志。”▯
及时值槐黄桂喷,峤与表兄杜审言、契友崔融三人人试。峤得占魁,二人居于榜列。是时同赴京都。道接见,喜极,列筵,畅饮达旦。▯
峤荣擢探花,钦赐游街。时乌纱冠顶,金带悬腰,更兼颜华色丽,真飘飘焉当世之神仙。而同僚见者,无不切慕。除授庐州别驾。擢进士,授温城尉。融擢进士,授袁州刺史。道设宴于会馆饯别。盼想当时俱以布衣相契,今者俱受天恩宠命,诚为文学四友可也。▯
厥后苏易道以文翰显时,至正元年,官拜天官,娶夫人韦氏,生三子一女。李峤以文词名世,官拜尚书,娶夫人陈氏,生二男,娶道之女为妇。杜审言恃才高傲,贬后仍拜修文馆学士,娶夫人蔡氏,生四子。崔融以诗赋鸣时,官拜崇文馆学士,为太子侍读,娶夫人高氏,生四子,仍擢及第。此四友俱得荣超,永垂后世。而心相孚,而德所敬,实为罕见。盖因忠信诚实,而著为后之龟鉴。
东郭集
赵简了大猎于山中。虞人导前,嬖奚骖右,捷禽鸷兽应弦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简子怒,唾手奋髯,援乌号之弓,挟肃氏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简子怒,驱车逐之。轻尘蔽天,十步之外,不辩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宿行失道,卒然值之,惶不及避。狼顾而人言曰:“先生岂相厄哉!昔隋侯救蛇虬获珠,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内,以延残喘?异时脱颖而出,先生之恩大矣,敢不努力以效隋侯之蛇。”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赵孟,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者之道,兼爱为本,吾固当有以活汝也。”遂出图书,空囊橐,徐实狼其中;三内之而未克,徘徊踌躇,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惟先生早图!”乃 其四足,索绳子先生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胡,猬缩蠖屈,蛇盘龟息以退。命先生,先生如其指。人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
已而简子至,求狼弗得,不胜其怒,拔剑折辕端示先生,骂曰:“故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质就地,匍匐以进,跪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四方
译文君一旦想念我,胸中的愁绪向谁倾诉;
题桥的志向不亚于相如,作赋的才华应高于子建。
罗帐绣幕重重关闭,春色为何无人得来;
假如不能实现比翼双飞的愿望,一点芳心岂肯成灰!
两人都不知道父母的意思,突然相逢,各自怀着仰慕之情。
第二天,李峤登堂拜别。陈茂春拿出五十两白银作为路费。又设下大宴,请夫人的弟弟来陪席。李峤不知其用意,只得赴席,见他恭敬亲厚,羞愧得无地自容。酒喝到一半,舅舅才说:“您今日是我家的女婿了。令尊已经送来了定亲的彩礼。”李峤这才知道缘故,心中稍安。叙谈至傍晚,宴席散去回到馆舍,暗自欢喜道:“若是之前遇到的那位女子,真是天赐良缘。”
黎明时告别,陈茂春设宴饯行,于是祝祷说:“秋试临近,可速回京应试。”李峤恭敬领受,拜别。
一直抵达咸阳。守门人报知,王道整理衣冠快步出迎。请入内衙,慰问旅途劳顿,并询问家属情况。于是设下丰盛筵席畅饮。夜深就寝,仍效仿昔日夫妻之乐,情意更加亲密。李峤将陈茂春的婚事告诉王道,王道祝贺至极。
第二天,处理一切政务,先向李峤请教,然后施行。所以一时政教号令,都符合民心,功绩显著,都是李峤的功劳。
当时王道被提拔为北京凤阙舍人,即将到任。李峤告辞回家赴考,王道不敢挽留,恭敬地准备了一百两白银,又有表里等物,派人护送,设酒饯别,于是作了一首五言绝句,以表达歉意:
您登上小船离去,我望着青山归来。
云山从此相隔,泪水湿透了紫罗衣。
李峤说:“若不是为了功名之念,决不敢与仁兄分别。只期望风浪平息,必然重新相聚。”于是作了一首五言律诗以安慰他:
相思时春树碧绿,千里之外各自依恋;
才得月圆,为何又缺?
桂花香气不散,烟草中蝴蝶只飞;
一别后音信断绝,期待桃源风浪平息之时。
李峤告别王道回到家,将陈茂春的婚事详细告诉父母。父亲说:“良缘奇遇,门户相当,真可匹配。你能夺得魁首回来娶妻,方能称心如意。”
当时正值科举考试季节,李峤与表兄杜审言、挚友崔融三人入京应试。李峤夺得魁首,二人也在榜上有名。这时一同前往京都。王道接见,喜极,设宴,畅饮到天亮。
李峤荣升探花,钦赐游街。当时乌纱帽顶,金带悬腰,更兼容颜华贵美丽,真飘飘然如当世神仙。而同僚见到的人,无不羡慕。被任命为庐州别驾。杜审言擢升进士,授温城尉。崔融擢升进士,授袁州刺史。王道在会馆设宴饯别。回想当时都以布衣之交相契,如今都受天恩宠命,确实可称为文学四友。
后来苏易道以文才显赫当时,至正元年,官拜天官,娶夫人韦氏,生三子一女。李峤以文词闻名于世,官拜尚书,娶夫人陈氏,生二男,娶王道的女儿为妻。杜审言恃才高傲,贬官后仍拜修文馆学士,娶夫人蔡氏,生四子。崔融以诗赋闻名当时,官拜崇文馆学士,为太子侍读,娶夫人高氏,生四子,仍擢升及第。这四友都获得荣耀超升,永垂后世。而心意相投,德行相敬,实在罕见。大概因为忠信诚实,而成为后世的借鉴。
东郭集
赵简子在山上大规模打猎。虞人在前面引导,宠爱的奚人在右边驾车,敏捷的飞禽猛兽中箭倒下的,数不胜数。有一只狼挡在路上,像人一样站立啼叫。简子大怒,吐口水捋胡须,拿起乌号弓,搭上肃氏箭,一箭射中,狼失声逃跑。简子大怒,驱车追赶。尘土遮蔽天空,十步之外,看不清人马。
当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向北去中山谋求官职,骑着瘦驴,袋中装着图书,夜里行走迷失道路,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惊慌得来不及躲避。狼回头用人话说:“先生难道要让我陷入困境吗!从前隋侯救蛇得到宝珠,蛇本来不比狼灵验。今日之事,何不让我早点进入袋中,以延续残喘?将来出头之日,先生的恩德大了,怎敢不努力效法隋侯的蛇。”先生说:“唉!私自救你而冒犯赵孟,祸患尚且不可预测,怎敢指望报答呢!然而墨者的道,以兼爱为本,我本来应当有办法救你。”于是拿出图书,清空袋子,慢慢把狼装进去;三次装入都没成功,徘徊犹豫,追赶的人越来越近。狼请求说:“事情紧急了,请先生早点想办法!”于是蜷缩起四肢,索要绳子让先生捆绑;从头部到尾部,弯曲脊背和胡须,像刺猬蜷缩、蚕虫弯曲,像蛇盘绕、龟息般退让。命令先生,先生照着他的指示。把狼装入袋中,于是扎紧袋口,扛在驴背上,引路躲避到路边,等待赵国人经过。
不久简子到了,寻找狼没找到,愤怒至极,拔剑折断车辕末端给先生看,骂道:“故意隐瞒狼去向的人,就像这车辕!”先生伏在地上,匍匐前进,跪着说:“我不聪明,将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奔走四方
,实迷其途,又安能指迷于夫子也?然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尚以多歧而亡。今狼非羊比也,况中山之歧,可以亡狼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下几于守株缘木者乎!况田猎,虞人之所有事也。今兹之失,请君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亦熟知夫狼矣,性贪而狼,助豹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也,又安敢讳匿其踪迹哉!”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译(我)确实迷失了道路,又怎么能给先生指点迷津呢?然而我听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丢失了羊。羊这种东西,一个小孩就能控制,尚且因为岔路太多而丢失。如今狼与羊不同,况且中山的岔路,能导致狼丢失的哪里有限度!竟然只循着大路去寻找它,这几乎和守株待兔、缘木求鱼的人差不多了!况且打猎,本是掌管山泽的官员的职责。这次丢失了狼,请您去问那些戴皮帽的猎人,路上的行人有什么罪呢!况且我虽然愚笨,也深知狼的习性,它贪婪凶狠,帮助豹子作恶,您如果能除掉它,我本来应当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又怎敢隐瞒它的踪迹呢!”赵简子沉默不语,掉转车头回到正路上,先生也赶着驴加倍赶路前行。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音不闻,狼度简子之去已远,乃作声囊中曰:“先生可以留意
矣。愿先生出我囊,解我缚,我气不舒,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出,咆哮,望先生曰:“适为赵人逐,其来甚远。虽感先生生我,然饥饿实甚,使不食,亦终必亡而已矣。与其饿死道路为乌鸢啄食,毋宁死于虞人之手以俎豆赵孟之堂也。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又何吝一躯不以啖我而活此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拥蔽驴后。狼逐之,便旋而走。自朝至于日昃,狼终不能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为之拒,遂至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不得食汝不止!”相持既久,日将尽矣,先生心口私语曰:“天色已暮,狼若群至,吾必死矣。”乃绐狼曰:“民俗,为疑必询三老。且行,以求三老而执之,苟谓我当食,我死且无憾。”狼大喜,即与偕行。▯
此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见老树僵立路傍,乃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但问之,复当为汝言矣。”先生不得已,揖老树,且述其始末。问曰:“狼当食我耶?”树中忽然有声如人,谓先生曰:“是当食汝!且我,杏也。昔年老圃种我,不过费一核耳。逾年而华,再逾年而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于今三十年矣。老圃,我食之;老圃之妻,我亦食之;外至宾客,下至农仆,我食之,又时复鬻我实于市以规利,其有德于老圃甚厚矣。今老矣,不能敛华就食,老圃怒,伐我枚条,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而取值焉。噫!以樗朽之枝,当桑榆之景,求免于主人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幸免乎?”言下狼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其一老,遽见食耶?”▯
复与偕行。狼复馋甚,望见老牛孛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又兽耳,更何问焉?”狼曰:“第问之,如其不问,将口至汝矣。”先生不得已,揖老牛孛,仍述其始末。问曰:“狼当食我耶?”牛皱眉瞠目,低鼻张口,向先生作人言,曰:“是当食汝!我头角幼时,筋力颇健,老农钟爱我,使二群牛从事于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我都其事。老农出,我驾车先驱,老农耕,我引犁效力。斯时也,我农视我如左右手,一岁中,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今欺我老弱,逐我于野,酸风射眸,寒阳吊影,瘦骨如山,垂泪如雨,涎流而不能收,步艰而不能举,皮骨俱亡,疮痍未瘥。迩闻老农将不利于我,其妻复妒,又朝夕进说其夫,曰:‘牛之一身,无弃物也。其肉可脯,及皮与骨角,可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庖丁之门有年矣,何不砺刃于硎以待乎?’迹是观之,我不知死所矣!然我有功于老农,如是其大且久,尚将嫁祸而不为我德矣,汝有何德于狼,乃凯幸免乎?”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无欲速。”▯
遥望有一老子,杖藜而来,眉发皓然,衣冠闲雅,举步从容。先生自谓曰:“此必有道之人也。”且喜且愕,忙然舍狼而前,拜跪泣诉,曰:“我有救狼之德矣,今反欲食我,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问救狼人故,先生曰:“是狼为赵人窘,几死,求救于我,我即倾囊而匿之于内,是我生之也。今反不以我为德,而反欲口至我,我力求救,彼必不免,是以誓决三老。初逢老树,强我问之。我答曰:‘草木无知,问之无益。’强我数四而问焉,殊料草木亦言食我。次逢老牛孛,强我问之。我亦无奈,遂问,那禽兽无知,又几杀我。今逢老丈,是天未丧斯文也。愿赐一言而生我。”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丈人闻言,吁嗟再三,以杖扣狼胫,厉声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汝速去,不然,将杖杀汝。”狼艴然不悦,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
译过了很久,羽旄的影子渐渐消失,车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狼估计简子已经走远了,便在袋子里发出声音说:“先生可以留意了。希望先生把我从袋子里拿出来,解开我的束缚,我呼吸不畅,快要死了。”先生举手把狼从袋子里拿出来。狼出来后,咆哮着,望着先生说:“刚才被赵国人追赶,他们追得很远。虽然感激先生救了我,但我实在饿得厉害,如果不吃东西,终究也是死路一条。与其饿死在路上被乌鸦老鹰啄食,不如死在猎人的手里,成为赵简子堂上的祭品。先生既然是墨家的人,摩顶放踵、有利于天下都愿意去做,又何必吝惜一副身躯不让我吃,来救我这微小的性命呢?”于是鼓起嘴巴,伸出爪子向先生扑去。先生仓促间用手抵挡,一边抵挡一边后退,躲在驴子后面。狼追赶他,绕着圈子跑。从早晨一直到太阳偏西,狼始终不能对先生怎么样。先生也极力抵挡,于是两人都累了,隔着驴子喘息。先生说:“狼辜负了我!狼辜负了我!”狼说:“我吃不到你就不停!”相持了很久,太阳快要落山了,先生心里暗自说:“天色已晚,狼如果成群而来,我必死无疑。”于是欺骗狼说:“民间风俗,遇到疑难一定要询问三位老人。我们且走,去寻找三位老人来裁决,如果他们说该吃我,我死也无怨。”狼非常高兴,就和他一起走。〇
这时路上没有行人,狼非常馋,看见一棵老树僵立在路边,就对先生说:“可以问问这棵树。”先生说:“草木没有知觉,问它有什么用?”狼说:“只管问它,它自然会对你说话。”先生不得已,向老树作揖,并且叙述了事情的始末。问说:“狼应该吃我吗?”树中忽然发出像人一样的声音,对先生说:“这狼应该吃你!况且我,是杏树。当年老园丁种我,不过花费了一颗种子罢了。过了一年开花,再过一年结果,三年时树干只有手臂粗,十年时树干合抱粗,到现在三十年了。老园丁,我吃他的;老园丁的妻子,我也吃她的;外到宾客,下到农仆,我都吃他们的,又时常把我的果实拿到市场上卖来谋利,我对老园丁的恩德非常深厚。现在老了,不能开花结果,老园丁生气,砍断我的枝条,剪掉我的枝叶,并且要把我卖给工匠来换取钱财。唉!以腐朽的树枝,处在晚年,想免于主人的斧钺之刑而不可得!你对狼有什么恩德,竟希望侥幸免死呢?”说完,狼又鼓起嘴巴,伸出爪子向先生扑去。先生说:“狼违背盟约了。约定询问三位老人,现在只遇到一位老人,就要吃我吗?”〇
又一起走。狼又非常馋,看见一头老牛在破败的墙垣中晒太阳,对先生说:“可以问问这头老牛。”先生说:“刚才草木没有知觉,乱说话害事。现在牛,又是野兽,更何必问它呢?”狼说:“只管问它,如果不问,我就要吃你了。”先生不得已,向老牛作揖,仍然叙述了事情的始末。问说:“狼应该吃我吗?”牛皱起眉头,瞪大眼睛,低下鼻子,张开嘴巴,向先生发出人言,说:“这狼应该吃你!我头角幼小时,筋力很强健,老农钟爱我,让两群牛在南边的田地里劳作。成年后,群牛一天天衰老疲惫,我都承担这些工作。老农出门,我驾车先行,老农耕田,我拉犁效力。这个时候,老农把我看作左右手,一年中,衣食依靠我来供给,婚姻依靠我来完成,赋税依靠我来缴纳。现在欺我老弱,把我驱逐到野外,酸风射入眼睛,寒阳吊着影子,瘦骨如山,垂泪如雨,口水流出而不能收,步履艰难而不能举,皮肉都消亡了,疮痍尚未痊愈。近来听说老农要对我不利,他的妻子又嫉妒,又早晚进言劝说她的丈夫,说:‘牛的一身,没有废弃的东西。它的肉可以做成肉干,以及皮和骨角,可以切磋做成器具。’指着大儿子说:‘你跟随厨师学习多年了,为什么不磨快刀刃在磨刀石上等待呢?’从这些迹象来看,我不知道死在哪里了!然而我对老农的功劳,如此大且久,尚且要嫁祸于我而不感激我,你有什么恩德于狼,竟希望侥幸免死呢?”说完,狼又鼓起嘴巴,伸出爪子向先生扑去。先生说:“不要急于求成。”〇
远远望见一位老人,拄着藜杖走来,眉毛头发雪白,衣冠闲雅,举步从容。先生自言自语说:“这一定是位有道的人。”又喜又惊,匆忙离开狼上前,拜跪哭泣诉说,说:“我有救狼的恩德,现在反而要吃我,乞求丈人一句话救我活命。”丈人询问救狼人的缘故,先生说:“这狼被赵国人困窘,几乎死了,向我求救,我立刻倾尽口袋把它藏在里面,是我救了它。现在反而不感激我,反而要吃我,我力求救它,它必定不会免死,因此发誓要决断于三位老人。初逢老树,强迫我问它。我说:‘草木没有知觉,问它没有益处。’强迫我多次才问,没想到草木也说吃我。次逢老牛,强迫我问它。我也无奈,于是问,那禽兽没有知觉,又几乎杀了我。现在逢到老丈,是天未丧斯文啊。希望赐一句话救我活命。”于是叩头在杖下,俯伏听命。丈人听了这话,叹息再三,用杖敲击狼的腿,厉声说:“你错了。人对你有恩而背叛他,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你快离开,不然,我将用杖打死你。”狼愤怒不高兴,说:“丈人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
初,先生救我,束缚我足,闭我囊中,我▯不敢息。又蔓词说简子,语剌剌不能休。且诋毁我,其意盖将死我于囊中,独窃其利也。是安得不口至?”丈人顾先生而谓曰:“公果如是?是亦有罪焉。”先生不平,尽道其救狼之意,狼亦巧言不已,而争辩于丈人之前以求胜也。▯
译起初,先生救我时,捆住我的脚,把我关进袋子里,我〇不敢喘气。又用花言巧语欺骗简子,话唠叨个不停。并且诋毁我,他的意图大概是想让我死在袋子里,独自窃取好处罢了。这怎么能不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呢?”老翁看着先生对他说:“您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有罪过。”先生心中不平,完全陈述了他救狼的初衷,狼也巧言不断,在老翁面前争辩以求取胜。〇
丈人曰:“是皆不足信也。”谓狼曰:“汝仍匿于囊中,我试观其状,果若困苦如前否?”狼欣然从之。先生囊缚如前。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焉。丈人曰:“先生使强匕摘其狼!”先生犹豫未忍。丈人抚掌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之,子则仁矣,其如愚何!”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而去。▯
由是观之,其为人也,而不能以报恩者,是亦狼矣。何以人而不如狼乎?
笔辩论
班超归自西域,止于洛阳,闭门养疾,无所逢迎。有一儒生,锐首而长身,款扉投谒,自称故人。门者辞曰:“君侯久劳于外,精神消亡,不乐于应接,虽公卿大夫,犹不得望见颜色,安问故人!”生闻之,黧然变色,毛发竦竖,排门而入,即谓超曰:“子当壮年,激功速利,驰志异域,弃我如屣,跨跃风云,一息万里,子固绝我矣,而我与子未尝绝也。凡子之建功名、享爵位、耀于今而垂于后者,我与有劳焉。子不德我,乃待我以不见乎?”▯
超闻之,瞿然而视,且怒且疑,与之坐而问之:“子欺我哉!逢掖之士,淹寂穷庐,游咏术艺,呻吟典谟,研朱渍墨,占毕操觚,自厌百家,腕脱大书;若史迁发愤于纪传,伏生皓首于遗经,董子下帷而讲授,刘向闭门而研精,相如托讽于词赋,扬雄覃思于《法言》,彼皆收功于既死之际,成名于隔世之间,乐为迂阔,往而不反,故汝得以扬眉吐颖,含毫锐思,或逞才以效能,或,扌离藻而绮靡,写幽思于尺素,垂空言于百世,虽圣智之有余,谅非尔而菲济,仆诚不与吾子立,故逃尔而远逝。于是要▯具之剑,拥丰特之旄,左执鞭弭,右属革建橐,射泓玄之流,招剧季之豪,望蒲类而北向,逾流沙而西涉,呜铎伊吾之野,饮马长城之窟,羁名王子辔组,膏犹豪于铁钺,横四校于龙堆,出九死于虎穴。但见千车云屯,万骑云合,矢如彗流,戈如雷逝,纷纷纭纭,天动地趿,智者为之愚,勇者为之怯。设于是时,固已销锋剑迹,颠倒筐筐,闻钲鼓而迫遁,望羽檄而胆▯,又岂能出一奇、画一乩,以相及哉?夫名不可以虚得,功不可以幸取,劳之未图,报于何有?”▯
生乃卓然起立,进而言曰:“吾闻大功无形,大利难名,仁人垂德于上报,志士弛荣而不争。凡我之功,远者、大者、人所共知,不待缅缕,近在子身,何独未喻?子游京师,困于逆旅,与我佣书,来其官府,握手终日,未尝厌汝。工汝字书,顺汝批使,成汝文章,通汝志意。仰事俯畜,皆我是赖。及为令使,掌书兰台。晨入暮出,必与汝偕,言无汝违,行无汝乖。夫何一旦绝已固之交,结无信之友,坏可成之功,造难就之计;舍圣贤这业,操不祥之器,乘机蹈危,以徼一时之富贵?然我犹图封官之勋,忍投地之耻,将全汝交,未即背弃。若乃戎车竟野,伏钺瞻师,文告之修,我记汝词。虎符尺籍,有所征发,我传汝信,应期而合。或移书而安文,或安屯而数实,或计功于幕府,或通信于邻国,凡此多端,匪我弗克。汝在于墨,上书乞兵,我写汝心,卒获所请。汝厌西上,情怀百首,泣血腾章,实我所摹。汝姊陈词,悲叹激切,感动天子,实我所书。既而,还旅穷荒,悬车帝里,微我之惠,何以及此?虽然,此特其小小者耳。其夫铺张鸿休,润色弘烈,书之施常,列之简册,使汝得以流芳声、腾茂实,光明融显,千载而不灭者,春功岂易易哉?今子徒欲夸浅近之效,忘本原之义,是何异于始皇之疏杰,而平原之木遂也!”▯
超乃盱睚失容,意若有避。生曰:“未也。愿安汝听,少穷我臆。昔汝先君,间关抵蜀,我在童髦,资其简牍。逮汝兄固,父书自续,念我前功,复见汝录。我乃竭其管见,投以寸心,道叶胶漆,利同断金。相其成书,蔚为词林。向使固不亘其德,背好忘故,改行易业,效尤于汝,则孰为之缀词,秉翰以成其制作哉?且夫万里封侯,立功异域,
译老丈说:“这些都不可信。”对狼说:“你还是藏在袋子里,我试试他的样子,看是否真的像先前那样困苦?”狼高兴地听从了。先生像先前一样把狼装进袋子里捆好。而狼对此并不知情。老丈凑近先生耳朵说:“有匕首吗?”先生说:“有。”于是先生取出匕首。老丈说:“先生用锋利的匕首刺死那狼!”先生犹豫不忍下手。老丈拍手笑道:“禽兽如此背弃恩德,你还不忍心杀它,你真是仁厚啊,但这岂不愚蠢!”于是举手帮助先生握刀,一起杀死了狼,丢弃在路边离去。
由此看来,那些做人却不知报恩的人,这也和狼一样。为什么人反而不如狼呢?
笔辩论
班超从西域归来,停留在洛阳,闭门养病,不接待任何人。有一个儒生,头尖身长,敲门投递名帖,自称是老朋友。守门人推辞说:“君侯长期在外辛劳,精神耗损,不喜欢应酬,即使是公卿大夫,尚且不能望见他的容颜,何况老朋友呢!”儒生听了,脸色变得黑黄,毛发竖立,推开大门进去,就对班超说:“你正值壮年,急于立功求利,驰骋志趣于异域,把我像鞋子一样抛弃,你跨越风云,一息万里,你固然绝情于我,但我与你从未断绝。凡是你建立功名、享受爵位、显耀于当今而流传于后世的,我都有功劳。你不感激我,反而以不见我来对待我吗?”
班超听了,惊讶地看着他,又愤怒又怀疑,和他坐下问道:“你欺骗我吗!穿宽袖衣服的读书人,沉沦寂寥于穷困的屋舍,游历吟咏于术艺,呻吟于典籍,研墨写字,自认为饱读百家,手腕磨脱写大字;像司马迁发愤撰写纪传,伏生白头研究遗留的经典,董仲舒放下帷帐讲授,刘向闭门钻研精义,司马相如借词赋寄托讽喻,扬雄深思《法言》,他们都在死后才收到功效,在隔世之间成名,乐于迂阔,一去不返,所以你得以扬眉吐气,含笔锐思,有的施展才能以效功用,有的铺陈辞藻而华丽,在尺素上写下幽思,在百世中留下空言,即使是圣智之人有余力,相信没有你也难以成就,我确实不与你同立,所以逃避你而远走。于是配备利剑,拥有丰美的旄节,左手拿着鞭子箭袋,右手挂着皮革箭囊,射杀泓玄的流水,招揽剧孟那样的豪杰,望着蒲类海向北,越过流沙向西渡河,在伊吾的原野上鸣响铎铃,在长城的窟窿里饮马,羁縻有名望的王子,用铁钺膏泽犹豪,在龙堆横列四校,在虎穴中九死一生。只见千车如云聚集,万骑如云合拢,箭如彗星流星,戈如雷电飞逝,纷纷纭纭,天动地摇,智者因此变愚,勇者因此变怯。假如在那时,我已经销锋剑迹,颠倒筐筐,听到钲鼓就迫近逃遁,看到羽檄就胆寒,又怎么能出一个奇计、画一个卦象,来帮助你呢?名声不能凭空得到,功劳不能侥幸取得,劳苦未曾谋划,回报从何而来?”
儒生于是卓然起立,进前说道:“我听说大功无形,大利难名,仁人垂德于上报,志士弛荣而不争。凡是我的功劳,远大的、重大的,人所共知,不必详细列举,近在您身上,为何独自不明白?您游历京师,困于旅店,与我一起佣书,来到官府,握手终日,未曾厌倦您。工整您的字书,顺从您的批示,成就您的文章,通达您的志意。上侍奉下养育,都依赖我。等到您成为令使,掌管兰台的文书。早晨进入傍晚出来,必定与您同行,言语没有违背您,行动没有背离您。为何一旦断绝牢固的交情,结交无信的友人,破坏可成的功劳,制造难就的计策;舍弃圣贤的事业,操持不祥的兵器,乘机蹈危,以希求一时的富贵?然而我还图谋封官的功勋,忍受投地的耻辱,将保全您的交情,未曾立即背弃。至于戎车驰骋野外,伏钺瞻师,文告的修撰,我记录您的词句。虎符尺籍,有所征发,我传递您的信令,应期而合。有的移书安抚,有的安屯核实,有的计功于幕府,有的通信于邻国,凡此多端,没有我做不到。您在墨守成规时,上书乞兵,我书写您的心意,终于获得所请。您厌恶西上,情怀百首,泣血腾章,确实是我所摹写。您姐姐陈词,悲叹激切,感动天子,确实是我所书写。既而,还旅穷荒,悬车帝里,没有我的恩惠,怎能达到这里?虽然,这不过是小小的罢了。至于铺张鸿休,润色弘烈,书写施常,列于简册,使您得以流芳声、腾茂实,光明融显,千载而不灭者,春功岂易易哉?现在您只想夸耀浅近的成效,忘记本原的道义,这与秦始皇疏远豪杰,而平原的树木遂枯有何不同!”
班超于是睁大眼睛失色,神情似乎有所回避。儒生说:“还没完。希望您安静听我,稍尽我的胸臆。昔日您的先君,间关抵达蜀地,我在童髦之年,资助他的简牍。等到您兄长班固,父书自续,念及我的前功,又见您录用。我于是竭尽管见,投以寸心,道叶胶漆,利同断金。相其成书,蔚为词林。向使固不亘其德,背好忘故,改行易业,效尤于您,那么谁为之缀词,秉翰以成其制作呢?况且万里封侯,立功异域,
荣则荣矣,孰与夫论道属书,为世儒宗,以间父之绩?薄伐西戎,恢我疆士,忠则忠矣,孰与夫继代作史,勒成一家,以佐汉之光?向使戎敌之人,或神巫之言,悼斩使之耻,兽心坌跃,狙许焱起,吾将见汝膏身县度之墟,暴骨弃之于野,生为囚俘,死为夷鬼,又安敢望青紫乎?故子常鄙我而不用,我亦笑子身勤而事左,劳大而功细也。▯
译荣耀虽然荣耀,但怎能比得上论述大道、撰写史书,成为当世儒者的宗师,以此来接续父亲的功业呢?讨伐西戎,开拓我们的疆土,忠诚虽然忠诚,但怎能比得上继承世代史官的传统,确立一家之言,以此来辅佐汉朝的光辉呢?假如敌对的戎狄之人,或者神巫的言论,哀悼斩杀使者的耻辱,兽性之心沸腾跳跃,像猕猴一样突然暴起,我将看到你尸身涂在悬度山的废墟上,尸骨暴露在荒野之中,活着成为俘虏,死后沦为夷狄的鬼魂,又怎敢奢望高官厚禄呢?所以子常轻视我而不任用我,我也嘲笑你自身勤勉而事情却背离正道,劳苦巨大而功劳微小。
超闻期言,亻免首流汗,揖客门外,自愧不学,卒以渐死。
虬须叟传
吕用之在维扬日,佐渤海王擅政害人。中和四年秋,有商人刘损,挈家乘巨船自江夏至扬州。用之凡遇公私来,悉令侦觇行止。刘妻裴氏,有国色。用之以阴事下刘狱,纳裴氏。刘献金百两免罪,虽脱非横,然亦愤惋,因成诗三首曰:▯▯
其一▯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日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金杯倒覆难收水,玉轸倾剞懒续弦;▯
从此蘼芜山下过,只应将泪比黄泉。▯
其二▯
鸾辞旧伴知何止,凤得新梧想称心;▯
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将散信沉沉。▯
已休靡琢投泥玉,懒更经营买笑金;▯
愿作山头似人石,丈夫衣上泪痕深。▯▯
其三▯
旧尝游处偏寻看,睹物伤情死一般;▯
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窗下月空残。▯
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河去住难;▯
莫道诗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须干。▯▯
诗成,吟咏不辍。因一日晚,凭水窗,见河街上一虬须老叟,行步迅速,骨貌昂藏,眸光射人,彩色晶莹,如曳冰雪,跳上船来,揖损曰:“子衷心有何不平之事,抱郁塞之气?”损具对之。客曰:“只今便为取贤阁及宝货回,即发,不可更停于此也。”损察其意必侠士也,再拜而启曰:“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何不去蔓除根,岂更容奸党?”叟曰:“昌用之屠割生民,夺民爱室,若令诛殛,固不为难,实愆过已盈,神过怒,只候冥灵聚录,方合身百支离,不唯难及一身,须殃连七祖为君取其妻室,未敢遒越神明。”▯
乃人吕用之家,化形于斗拱上,叱曰:“吕用之违背君亲,持行妖孽,以苛虐为志,以淫乱律身。仍于喘息之间,更慕神仙之事。冥官方录其过,上帝即议行刑。吾今录尔形骸,但先罪以所取刘氏之妻,并其宝货,速还前人。倘更悦色贪金,必见头随刀落。”言讫,铿然不见所适。▯
用之惊惧,遽起焚香再拜。夜遣干事并赍金及裴氏还刘损。▯
损不待明,促舟子解维。虬须亦无迹矣。
侠妇人传
董国度字元卿,饶州人,宣和六年进士第,调莱州胶水簿。会北兵动,留家于乡,独处官所。中原陷,不得归,弃官走村落,颇与逆旅主人相得。念其贫穷,为买一妾,不知何许人也。性慧解,有姿色,见董贫,则以治生为己任。罄家所有,买磨驴七八头,麦数十斛,每得面,自骑人市鬻之。至晚,负钱以归,如是三年,获利益多,有田宅矣。▯
董与母妻隔别滋久,消息皆不通,居常思戚,意绪无聊。妾叩其故。董嬖爱已深戚,不复隐,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乡里,身独漂泊,茫无归期。每一想念,心乱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为人谋事,旦夕且至,请为君筹之。”▯ 旬日,果有客,长身虬须,骑大马,驱车十余乘过门。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见,叙姻戚之礼。留饮。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属客。是时虏令:“凡宋官亡命,许自陈,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业已漏泄,又疑两人欲图己,大悔惧,乃绐曰:“毋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质数年,相与如骨肉,故冒禁欲致君南归,而见疑如此,倘中道有变,且累我。当取君告身与我,以为信。不然,天明执告官矣。”董亦惧,自分必死,探囊中文书,悉与之。终夕涕泣,一听于客。▯
客去。明日,控一马来,曰:“行矣。”▯
董请妾与俱。妾曰:“适有故,须少留。明年当相寻。吾手制一衲袍赠君,君谨服之,唯吾兄马首所向。若返国,兄或取数十万钱相赠,当勿取。如不可却,则举袍示之。彼尝受我恩,今送君归,未足以报德,当复护我去,万一受其献,则彼责已塞,无复护我矣。善守此袍,毋失也。”董愕然,怪其语不伦,且虑邻里知觉,辄挥泪上马,疾驰到海上,有大舟临
译吕超听到李期的话,低头流汗,在门外向客人作揖,自己惭愧没有学问,最终因逐渐衰败而死。
虬须叟传
吕用之在扬州任职时,辅佐渤海王专权政治,残害百姓。中和四年秋天,有位商人刘损,带着家人乘坐大船从江夏至扬州。吕用之凡是遇到公私往来的人,都命令手下侦察他们的行踪。刘损的妻子裴氏,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吕用之借阴私之事将刘损下狱,纳裴氏为妾。刘损献上一百两黄金免罪,虽然脱离了横祸,但也愤恨惋惜,于是写了三首诗:
其一
宝钗分股合无缘,鱼在深渊日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断踪青鸟罢衔笺。
金杯倒覆难收水,玉轸倾剞懒续弦;
从此蘼芜山下过,只应将泪比黄泉。
其二
鸾辞旧伴知何止,凤得新梧想称心;
红粉尚存香幕幕,白云将散信沉沉。
已休靡琢投泥玉,懒更经营买笑金;
愿作山头似人石,丈夫衣上泪痕深。
其三
旧尝游处偏寻看,睹物伤情死一般;
买笑楼前花已谢,画眉窗下月空残。
云归巫峡音容断,路隔星河去住难;
莫道诗成无泪下,泪如泉滴亦须干。
诗写成后,吟咏不停。有一天傍晚,他靠着水窗,看见河街上有一位虬须老翁,行走迅速,骨相昂藏,目光逼人,神采晶莹,如同拖着冰雪,跳上船来,向刘损作揖说:“你心中有什么不平之事,怀着郁结之气?”刘损如实回答了他。客人说:“现在我就为你取回贤妻和宝物,立即出发,不可再停留在这里了。”刘损观察他的意思,一定是位侠士,于是再次拜谢并说:“长者能报人间不平,为什么不斩草除根,难道还容得下奸党?”老翁说:“吕用之屠杀百姓,夺人所爱,如果让他诛杀,固然不难,实在因为他罪过已盈,神明震怒,只等冥间神灵记录完毕,才该让他身体支离破碎,不仅难以只及他一人,还要殃及七代祖先。为你取回妻子,我不敢超越神明。”
于是进入吕用之家,化作斗拱上的形象,斥责道:“吕用之违背君亲,行为妖孽,以苛虐为志向,以淫乱约束自身。还在喘息之间,更羡慕神仙之事。冥间官府正在记录他的罪过,上帝即将商议行刑。我今天记录你的形骸,但先罪责你所夺取的刘氏之妻,连同宝物,迅速归还前人。倘若再贪恋美色、贪图金钱,必见头随刀落。”说完,铿锵一声,不知去向。
吕用之惊惧,急忙起身焚香再次拜谢。夜里派遣办事的人带着金子及裴氏归还刘损。
刘损不等天亮,催促船夫解开缆绳。虬须叟也没有踪迹了。
侠妇人传
董国度字元卿,饶州人,宣和六年进士及第,调任莱州胶水簿。恰逢北方军队发动战事,他把家留在乡里,独自待在官府。中原陷落,不能回家,弃官逃往村落,与旅店主人相处得很好。念及他贫穷,为他买了一个妾,不知她是何处人。她聪慧通达,有姿色,见董国度贫穷,就以治家谋生为己任。拿出家中所有,买了七八头磨驴,几十斛麦子,每次磨出面,自己骑驴入市售卖。到了晚上,背着钱回家,像这样过了三年,获利很多,有了田宅。
董国度与母亲妻子分别很久,消息都不通,平时思念忧伤,心情无聊。妾询问原因。董国度宠爱她已深,不再隐瞒,对她说:“我本是南方官员。一家都在乡里,我独自漂泊,茫无归期。每当想念,心乱欲死。”妾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哥哥善于为人谋划,早晚就要到了,请让我为你筹划。”
十天后,果然有客人,身材高大,虬须,骑着大马,带着十几辆车经过门前。妾说:“我哥哥到了。”出来迎接拜见,让董国度相见,叙说姻亲之礼。留客饮酒。到了夜里,妾才说起前事,托付给客人。这时金人命令:“凡是宋朝官员逃亡,允许自首,隐瞒不报而被揭发的,处死。”董国度已经泄露,又怀疑两人想图谋自己,非常后悔恐惧,于是欺骗说:“不要这样。”客人愤怒地笑着说:“把妹妹托付给你数年,相处如同骨肉,所以冒犯禁令想让你南归,却被你如此怀疑,倘若中途有变,且连累我。应当把你的官告给我,作为凭证。不然,天明就抓你告官了。”董国度也害怕,自认为必死,从袋中取出文书,全部给了他。整夜哭泣,一切听从客人。
客人离开。第二天,牵着一匹马来说:“走吧。”
董国度请求妾一起走。妾说:“刚才有事,须稍留。明年当去寻找你。我亲手做了一件衲袍赠给你,你务必穿着它,只跟随我哥哥马头所向。如果回国,哥哥或许赠送数十万钱,应当不要接受。如果不可推辞,就举起袍子给他看。他曾受我恩惠,现在送你回去,不足以报答恩德,应当再保护我离开,万一接受他的馈赠,那么他的责任已尽,不再保护我了。好好保存这件袍子,不要丢失。”董国度愕然,怪她的话不合常理,且担心邻里察觉,就挥泪上马,疾驰到海上,有大船临近
解维,客麾使登。▯
遽南行,略无资粮道路之费,茫不知所为。舟中奉侍甚谨,具食,不相同询。▯
译解开缆绳,客人挥手示意让我上船。〇
船迅速向南行驶,我身上完全没有盘缠和路费,茫然不知该怎么办。船上的侍从侍奉得非常恭敬周到,准备饮食时,也不与我互相询问。〇
才达南岸,客已先在水滨,邀请旗亭、相劳苦,出黄金二十两,曰:“以是为太夫人寿。”董忆妾语,力辞之。客不可,曰:“赤手还国,欲与妻子饿死耶?”强留金而出。董追挽之,示以袍。客曰:“吾智果出彼下!吾事殊未了,明年挈君丽人来。”径去,不返顾。▯
董至家,母、妻、二子俱无恙。取袍示家人,缝绽处金色隐然。拆视之,满中皆箔金也。▯
逾年,客果以妾至,偕老焉。
钟情丽集(上)
时有辜生者,辂其名,本贯广东琼州人氏,丰姿冠玉,标格魁梧,涉猎经史,吞吐云烟,其士林中之翘楚者也。一日,父母呼而命之曰:“尔有祖姑,适临高黎氏,乃子奉朝延命而为土官,即尔之表叔也。经今数载,音问杳然,疏间之甚也。孔子云:‘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毋失其为故,’此人道之当然。即辰春风和气,景物熙明,聊备微货,代我探访一度,以将意耳。”生唯唯听命,收拾琴书,命仆僮佑哥从行。▯
生既至,人谒表叔,见之尽礼。乃引赴中堂,进拜祖姑暨婶并诸兄弟,皆相见毕。于是诸亲劳苦,再三询及故旧,生一答之,尽恭且详。乃馆生于西庑清桂西轩之下。▯
明日侵晨,踵春晖堂,揖祖姑,适瑜侍焉,将趋屏后避生,祖姑止之曰:“四哥,即兄妹也,何避嫌之有?”瑜得命,即下阶与生叙礼。生奇视之,颜色绝世,光彩动人,真所谓入眼平生未曾有者也。▯
厥后,祖姑甚钟爱生,晨昏命生与瑜侍食左右。一日,谓生曰:“诸生久失训诲,汝叔屡求西宾无可意者。幸子之来,姑舍此发蒙,一二年间回,不晚矣,”复顾瑜曰:“四哥寒暑早晚但有所求,汝一切与之,勿以吝啬。”女唯唯听命。生亦拜谢。然生虽慕瑜娘之容色,及察其动静有常,言词简约,生心知,不敢有犯,又以亲情之故,不敢少肆也。▯
表叔择日设帐,生徒日至,虽注意于书翰之间,而眷恋之心则不能遏也,累累行诸吟咏,不下二三十首。不克尽述,特揭其尤者,以传诸好事者焉。是夜,坐舒怀二律,诗曰:▯▯
连城韫匮已多时,耻效荆人抱璞悲;▯
白璧几双无地种,灵台一点有天知。▯
青灯挑尽难成梦,红叶飘来不见诗;▯
寂寂小窗无个事,娟娟斜月射书帏。▯▯
又:▯▯
多愁多病不胜情,怅味萧然似野僧;▯
绿绮有心知者寡,箜篌无字梦难凭。▯
带宽顿觉诗腰减,身重应知别恨增;▯
独坐小窗春寂寂,感怀伤遇思匆匆。▯▯
一日,生命侍僮佑哥问瑜娘取槟榔,遂以蜡纸封蜜酿者十颗馈生,并标书于其上曰:“进御之余,敬以五双奉兄,伏乞垂纳。”生但谓其有容色,不意其亦识字也,见之,大悦曰:“西厢之事,可得而谐矣。”乃制《西江月》一词,命佑哥持以谢云:▯▯
“蜡纸重重包裹,彩毫一一题封。谓言已进大明宫,特取余甜相奉。 口嚼槟榔味美,心怀玉女情浓。物虽有尽意无穷,感德海深山重。”
生情不能已,复继之以诗曰:▯▯
有美兰房秀,嫣然迥不群;▯
清才谢道韫,美貌卓文君。▯
秋水娟娟月,春空蔼蔼云;▯
何当阶下拜,珍重谢深恩。▯▯
女见之,微微而哂,就以云笺裁成小简以复云:“感承佳作,负荷良多,第以白雪阳春,难为和耳。”生得此简,欢喜欲狂,不觉经史之心顿放,花月之思愈兴,他无所愿也,惟属意瑜娘而已。朝夕求间寻便,欲以感动于瑜。然瑜驯谨稳实,生挑之,不答;问之,不应,莫得而图之。▯
一夕,月初出,叔婶会饮于漱玉亭上,命使女召生。生以手挥之,使先行,生徐徐后至兰房东轩之隅碧桃树下,遇瑜独归。生曰:“五姐何归之速耶?”瑜曰:“倦矣,故归。”生曰:“久怀一事,欲以相闻,不识可乎?”女以他辞拒之,曰:“昨承佳作,健羡,健羡!”生曰:“不为是也。”女不答而去。生大惭,悒悒而赴宴,半酣
译刚到达南岸,客人已经先在水边等候,邀请他到酒楼,互相慰劳,拿出二十两黄金,说:“用这些给老夫人祝寿。”董生想起侍妾的话,极力推辞。客人不答应,说:“你空手回国,难道想和妻子儿女饿死吗?”强行留下金子后离去。董生追赶拉住他,把袍子给他看。客人说:“我的智谋果然不如你!我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完结,明年带着你的美人来。”径直离去,不再回头。〇
董生回到家,母亲、妻子、两个儿子都安然无恙。取出袍子给家人看,缝补处的金色隐约可见。拆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箔。〇
过了一年,客人果然带着侍妾来了,董生与她白头偕老。
钟情丽集(上)
当时有个姓辜的书生,名叫辂,籍贯是广东琼州人,风度如玉般温润,身材魁梧,博览经史,气度不凡,是文人中的杰出人才。一天,父母叫他并吩咐他说:“你有个祖姑,嫁给了临高黎氏,她的儿子奉朝廷命令担任土官,就是你的表叔。到现在好几年了,音信全无,关系非常疏远。孔子说:‘亲近的人不要失去亲近的关系,故旧的人不要失去故旧的情分,’这是人伦道理中应当做的。现在春风和煦,景物明媚,稍微准备一点礼物,代我去探访一次,以表达心意罢了。”书生恭敬地听从命令,收拾好琴书,让仆人佑哥跟随同行。〇
书生到了之后,拜见表叔,礼节周全。于是被引到中堂,向祖姑、婶婶以及各位兄弟行礼,大家都见过了。于是各位亲戚慰劳他,再三询问家乡旧事,书生一一回答,既恭敬又详尽。于是让书生住在西厢房清桂西轩之下。〇
第二天清晨,书生到春晖堂,向祖姑作揖,正好瑜娘在旁边侍候,将要走到屏风后面避开书生,祖姑制止她说:“四哥,就是兄妹,有什么避嫌的呢?”瑜娘得到命令,就下台阶与书生行礼。书生惊奇地看着她,容貌绝世,光彩动人,真是所谓平生入眼从未见过的美人。〇
此后,祖姑非常喜爱书生,早晚让书生和瑜娘在左右侍候吃饭。一天,祖姑对书生说:“各位学生很久没有受到教诲,你表叔多次聘请西席老师都没有满意的。幸好你来了,姑且放下其他事务来启蒙教学,一两年后回去,也不晚。”又看着瑜娘说:“四哥寒暑早晚有什么需求,你全都给他,不要吝啬。”女子恭敬地听从命令。书生也拜谢。然而书生虽然羡慕瑜娘的容貌,但观察她举止有常,言语简约,书生心里知道,不敢有非分之想,又因为亲情的缘故,不敢稍有放肆。〇
表叔选定日子设帐讲学,学生每天到来,书生虽然在书翰之间专心致志,但眷恋之心却无法遏制,屡屡行于吟咏之中,不下二三十首。不能全部叙述,特别摘取其中最好的,以传给好事者。这天夜里,坐着舒展情怀写了二首律诗,诗曰:〇〇
连城韫匮已多时,耻效荆人抱璞悲;〇
白璧几双无地种,灵台一点有天知。〇
青灯挑尽难成梦,红叶飘来不见诗;〇
寂寂小窗无个事,娟娟斜月射书帏。〇〇
又:〇〇
多愁多病不胜情,怅味萧然似野僧;〇
绿绮有心知者寡,箜篌无字梦难凭。〇
带宽顿觉诗腰减,身重应知别恨增;〇
独坐小窗春寂寂,感怀伤遇思匆匆。〇〇
一天,书生让侍童佑哥向瑜娘取槟榔,于是用蜡纸封好蜜酿的十颗槟榔送给书生,并在上面题字说:“进献御用之余,恭敬地以五双奉献给兄长,恳请接受。”书生只认为她有美貌,没想到她也识字,见到后,非常高兴地说:“《西厢记》那样的事情,可以和谐达成了。”于是创作了一首《西江月》词,让佑哥拿着去答谢说:〇〇
“蜡纸重重包裹,彩毫一一题封。谓言已进大明宫,特取余甜相奉。 口嚼槟榔味美,心怀玉女情浓。物虽有尽意无穷,感德海深山重。”
书生情不能自已,又接着写诗说:〇〇
有美兰房秀,嫣然迥不群;〇
清才谢道韫,美貌卓文君。〇
秋水娟娟月,春空蔼蔼云;〇
何当阶下拜,珍重谢深恩。〇〇
女子见到后,微微一笑,就用云笺裁成小简回复说:“感谢承蒙佳作,负担良多,只是白雪阳春,难以和唱啊。”书生得到这封信,欢喜得快要发狂,不知不觉经史之心顿时放下,花月之思更加兴起,没有其他愿望,只属意于瑜娘而已。早晚寻找间隙和机会,想要感动瑜娘。然而瑜娘驯良谨慎稳重,书生挑逗她,她不回答;询问她,她不回应,没有办法图谋她。〇
一天晚上,月亮刚出来,表叔婶婶在漱玉亭上聚会饮酒,派侍女叫书生。书生用手挥挥手,让她先走,书生慢慢随后到兰房东轩角落的碧桃树下,遇见瑜娘独自回来。书生说:“五姐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呢?”瑜娘说:“累了,所以回来。”书生说:“长久怀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不知道可以吗?”女子用其他理由拒绝他,说:“昨天承蒙佳作,羡慕,羡慕!”书生说:“不是因为这个。”女子不回答就离开了。书生非常惭愧,郁闷地去赴宴,喝到半醉
“忆秦娥,忆秦娥,无意奈渠何!一场好事,从此蹉跎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逐流波。花天月地,毕竟闲过。”
一日,生在外馆,女潜入其所居之轩,发其书笥,见所作之诗词,知生之意有在也,默记归录,至“白璧”“灵台”之句。感叹移时,及察见生之容色变常,饮食减少,颇怜之焉。▯
一夕,女晚绣绿纱窗下,生行过窗外,偶念周美成词“些小事,恼人肠”之句,瑜隔窗问曰:“四哥何事恼愁肠也?盍为我言之?”生曰:“子自思之。”女曰:“兄欲归乎?”生曰:“不然。”女又曰:“兄思兄之情人乎?”生又曰:“非也。”女又曰:“春寒逼兄耶?”生曰:“非寒也,愁也。”女曰:“何不拨之乎?”生曰:“谁肯与我拨之?”女笑而不答。生欲进而与之语,自度不可,于是退居轩间,思向者窗前之言,乃作《花心动》词以识其事:▯▯
“万绪千端,恼人肠肚事,有谁共说?多丽多娇,有意有情,特地为人撩拨。绿纱窗晚珠帘卷,绣床上描花模月。如簧语,一声才歇,千愁顿雪。惟恨衷肠未竭。空惆怅,归来又成间绝,一片乍灭,千种仍生,拥就心头如结。琴心未必君知否,何日也,山盟同设?休猜讶,不是狂蜂浪蝶。”
生命侍僮持以示女。女览之,掷地曰:“我本无此意,四哥何诬人也!”僮归以告。生殆无以为怀,乃于轩之西壁墨一莺,后题一绝于上云:▯▯
迁乔公子汇金衣,独自飞来独自归。▯
可惜上林如许树,何缘借得一枝栖?▯▯
见者谓其题莺,殊不知其托意于其中也。▯
一日,瑜之侍妾王皇桃偶过生轩,归谓瑜娘曰:“向来见西边轩里琼州官人画一鸟于壁上,甚是可爱。”瑜因伺生出,遂抵生轩,玩索良久,知其意也,乃作一词,书于片纸之上,置于几间而归。诗曰:▯▯
金衣今已换人衣,开口如啼却不啼;▯
自是傍墙飞不起,休悲无树借君栖。▯▯
生归,见瑜所和之诗,正想象间,忽见绛桃持一简至。生视之,乃《喜迁莺》之词也。▯▯
“娇痴倦极,御柳困花柔,东风无力。桃锦才舒,杏花又褪,种种恼人春色。不恨佳期难遇,惟恨芳年易。不堪据处,有东流游水,西沉斜日。记得此意,早筑盟坛,共定风流策。也不难,愁更休烦梦,务要身亲经历。欲使情如胶漆,失使心同金石。相期也,在西厢待月,蓝田种壁。”
生得此词,大喜过望,愿得之心逾于平昔,每寻间,便思与女一致款曲,终不可得。▯
后二日,表叔赴县,婶又宁归,女乃潜出,直抵生轩。生偶辍讲而归,适瑜在焉。揖而谢曰:“往日之词诚能践之,虽死无憾。”瑜曰:“前词聊以宽兄之意耳,岂有他哉?”生曰:“所以‘身亲经历’者,果历何事耶?”女不答,遂欲引去。生掩窗扉而阻之,因谓瑜曰:“辂自二月来抵仙乡,今则荚已三更矣。自从见卿之后,顿觉魂飞魄散,废寝忘餐,奈何无间可乘。今蒙下顾寒窗,而辂偶出适归,抑且不先不后,岂非天意乎?而卿又欲见拒,此辂之所深不识也。”瑜曰:“兄言良是,妾岂不知而为是沽娇哉?抑以人之耳目长也。”生曰“为之奈何?”瑜曰:“俗言心坚石也穿,但迟之岁月而已。”生曰:“青春易掷,若迟之以岁月,岂不错过了时节哉!”瑜曰:“妾,女子也,局量偏浅,无有深谋远虑,在兄之图之,则善矣。”言未已,忽闻众声喧哗,遂遁去,不得再语。生乃制《浣溪沙》以记其事云。歌曰:▯▯
云淡风轻午漏迟,昼余乘兴乍归时;▯
忽惊仙子下瑶池,有意仓鸟庚鸟窗下语;▯无端百舌树梢啼,教人如梦又如痴。▯▯ 一日,生陪叔婶宴于漱玉亭中,生辞倦先归。和乐堂侧闻有讽诵声,生趋视之,见瑜独立蔷薇架下,拂拭落花。生曰:“花已谢落,何故惜之?”女曰:“兄何薄幸之甚耶?宁不念其轻香嫩色之时也?”生曰:“轻香嫩色时不能伫赏,及其已落而后拂之而惜,虽有惜花
译“忆秦娥,忆秦娥,无可奈何!一场好事,从此蹉跎。茫茫日月如梭,悠悠光景随波流逝。花天月地,终究只是闲度光阴。”
一天,书生在外馆,女子潜入他所住的轩室,打开他的书箱,看见他写的诗词,知道书生的心意有所寄托,默默记下回去抄录,直到“白璧”“灵台”的句子。感叹良久,等到察觉书生的容颜神色变得异常,饮食减少,颇为怜惜他。
一天晚上,女子在绿纱窗下晚绣,书生从窗外走过,偶然想起周邦彦词中“些小事,恼人肠”的句子,瑜隔着窗问道:“四哥何事愁肠百结?何不告诉我?”书生说:“你自己想想。”女子说:“哥哥想回家吗?”书生说:“不是。”女子又说:“哥哥想念你的情人吗?”书生又说:“不是。”女子又说:“是春寒逼着你吗?”书生说:“不是寒,是愁。”女子说:“为何不排遣呢?”书生说:“谁肯帮我排遣?”女子笑而不答。书生想上前与她说话,自忖不可,于是退居轩室,回想刚才窗前的话语,于是作《花心动》词来记录此事:
“万绪千端,恼人肠肚的事,有谁共同诉说?多丽多娇,有意有情,特地为人撩拨。绿纱窗晚珠帘卷,绣床上描花模月。如簧语,一声才歇,千愁顿雪。惟恨衷肠未竭。空惆怅,归来又成间绝,一片乍灭,千种仍生,拥就心头如结。琴心未必君知否,何日也,山盟同设?休猜讶,不是狂蜂浪蝶。”
书生命侍童拿着给女子看。女子看了,扔在地上说:“我本无此意,四哥为何诬陷人!”侍童回去告诉书生。书生几乎无法排遣情怀,于是在轩室的西壁用墨画了一只黄莺,后面题了一首绝句在上面:
迁乔公子汇金衣,独自飞来独自归。
可惜上林如许树,何缘借得一枝栖?
看见的人以为他题咏黄莺,殊不知他寄托心意在其中。
一天,瑜的侍妾王皇桃偶然经过书生的轩室,回去对瑜娘说:“向来看见西边轩里琼州官人在壁上画了一只鸟,甚是可爱。”瑜于是趁书生外出,便到书生的轩室,玩味思索良久,知道他的心意,于是作了一首词,写在纸片上,放在几案间回去。诗曰:
金衣今已换人衣,开口如啼却不啼;
自是傍墙飞不起,休悲无树借君栖。
书生回来,看见瑜所和的诗,正想象间,忽然看见绛桃拿着一封信来。书生看它,原来是《喜迁莺》的词。
“娇痴倦极,御柳困花柔,东风无力。桃锦才舒,杏花又褪,种种恼人春色。不恨佳期难遇,惟恨芳年易逝。不堪据处,有东流游水,西沉斜日。记得此意,早筑盟坛,共定风流策。也不难,愁更休烦梦,务要身亲经历。欲使情如胶漆,失使心同金石。相期也,在西厢待月,蓝田种壁。”
书生得到此词,大喜过望,愿得之心超过以往,每寻机会,便思与女子一致款曲,终不可得。
两天后,表叔赴县,婶母又回娘家,女子于是潜出,直抵书生轩室。书生偶然停止讲课回来,恰好瑜在。作揖谢曰:“往日之词诚能践之,虽死无憾。”瑜说:“前词聊以宽慰哥哥的心意罢了,岂有他哉?”书生说:“所以‘身亲经历’者,果历何事耶?”女子不答,于是想引去。书生掩窗扉而阻之,因而对瑜说:“辂自二月来抵仙乡,今则荚已三更矣。自从见卿之后,顿觉魂飞魄散,废寝忘餐,奈何无间可乘。今蒙下顾寒窗,而辂偶出适归,抑且不先不后,岂非天意乎?而卿又欲见拒,此辂之所深不识也。”瑜说:“哥哥所言良是,妾岂不知而为是沽娇哉?抑以人之耳目长也。”书生说:“为之奈何?”瑜说:“俗言心坚石也穿,但迟之岁月而已。”书生说:“青春易掷,若迟之以岁月,岂不错过了时节哉!”瑜说:“妾,女子也,局量偏浅,无有深谋远虑,在兄之图之,则善矣。”言未已,忽闻众声喧哗,遂遁去,不得再语。书生乃制《浣溪沙》以记其事云。歌曰:
云淡风轻午漏迟,昼余乘兴乍归时;
忽惊仙子下瑶池,有意仓鸟庚鸟窗下语;
无端百舌树梢啼,教人如梦又如痴。
一天,书生陪叔婶在漱玉亭中宴饮,书生辞倦先归。和乐堂侧闻有讽诵声,书生趋视之,见瑜独立蔷薇架下,拂拭落花。书生说:“花已谢落,何故惜之?”女子说:“哥哥何薄幸之甚耶?宁不念其轻香嫩色之时也?”书生说:“轻香嫩色时不能伫赏,及其已落而后拂之而惜,虽有惜花
之心,而无爱花之实,与薄幸何异?”女不答。生曰:“往日‘图之’一言何如?”女曰:“在兄主之,非妾所能也。”忽觉人声稍近,遂隐去一生作《减字木兰花》劝思其实焉。▯▯
译有喜欢花的心意,却没有爱花的实际行动,这与薄情寡义的人有什么不同?”女子没有回答。书生说:“往日你所说的‘图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女子说:“这由兄长做主,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忽然觉得有人声渐渐靠近,于是(女子)便隐退离去。书生作了一首《减字木兰花》来劝她落实心意。〇〇
“小亭宴罢,偶到蔷薇花架下,忽惊兰香,独立花阴纳晚凉,手拈花瓣,轻轻整顿频频看,花落花开,厚薄之情何异哉!”
又一夕,叔婶俱赴邻家饮宴,生独视轩中,怅怅然若有所失正忧闷间,忽见瑜娘掀扉而入,谓生曰:“兄何忧之多耶?”生曰:“愁何兄惜,但肠断为可惜耳。”女曰:“何事肠断?”生曰:“尽在不言中。”女曰:“妾试为兄谋之。”生曰:“卿言既许矣,不可只作一场话柄,恐断送人性命。惟子图之。”女曰:“兄尚不念图,况妾乎?”生曰:“辂图之熟矣。”女指墙,谓生曰:“奈此何?”生曰:“事至如此,虽千仞之山,尚不足畏,数仞之墙,何足道哉!”女曰:“所能图者,其计安出?”生乃以扇指示所达之路。女曰:“是不言也,妾之一心,惟兄是从而已。事若不遂,当以死相谢。第恐兄之不能践言耳。”生以手抱瑜,欲求合欢,女不从。正反覆间。忽闻叔婶回,遂出迎接。次日,生乃作《凤凰台上忆吹箫》之句以示女云:▯▯
“水月精神,乾坤清气,天生才貌无双。算来十洲三岛,无此娇娘。堪笑兰台公子,虚想像,赋咏《高堂》。何如花解语,玉又生香。 茫茫!今宵何夕,亲曾见女娥,降下纱窗。又以将合,风雨来访。记得何时,约言难践,空愁断肠。肠断处,无可奈何,数仞危墙!”
生念瑜娘之言,欲实其心,奈何无路可达。因自思之:“惟有得向春晖堂安寝,则身可通矣。”遂称病不起。表叔省之,生诈之曰:“近来数夜卧此轩间,才瞑目,便见鬼魅或牛头马面等来相击闹,心甚怖焉。但以精神恍惚所至,不以为意。昨夜又梦一长牙者,语余曰:‘明日大王来请你,你勿复起。’不觉今日身体沉重,不能起也。”叔闻此语,大惊,遂移之东轩,命其小子名铭者伴生寝焉。生思念:“本欲设计寻人中堂,只得移向东轩,无以异于西轩也。”至夜半,佯狂大叫。举家惊视,生良久始言曰:“向见一人冠黄巾,同昨所见长牙者坐,骂余曰‘我叫你莫起,你强要起。’黄巾者曰:‘大王请先生去作平贼露布耳,无他也。’言未已,又见一红发尖嘴者至,曰:‘连忙去,无羁滞。’将促余出,我与京力敌良久,喜诸人起来,散去,不然,被伊捉去矣。”祖姑闻言大惊,令请良巫祈禳。生乃厚赂巫者,命伊言曰:“若在此宿卧,恐性命难保。除非移入中堂,则无事矣。”彼时即移生入中堂。生病渐安,日则肄业于轩间,夜则归宿于堂上。▯
一日,夜静,生步入兰房西室之前,正见瑜于月桂丛边焚香拜月,生立墙阴以听之。吟:
炉烟袅袅夜沉沉,独立花间拜太阴;▯
心事不须重跪诉,女娥委是我知心。▯▯
瑜吟讫,突见生至,且惊且喜曰:“闻兄被魅,今安能到此耶?”生曰:“若非被魅,安能得此会乎?”乃相与携手入室,明灯并坐,生熟视之,容貌愈娇,肌肤愈莹,情不能忍,乃曰:“我肠断尽矣。”欲挽女以就枕。女坚意不从,曰:“妾与兄深盟密约,惟在乎情坚意固而已,不在乎朝朝暮暮之间也。苟以此为念,则淫荡之女者也。淫荡之女,兄何取焉!”生曰:“卿虽不从,辂之至此,设使他人知之,宁信无他事也?”女曰:“但秉吾心而已。”生虽不能自持,然见其议论,生亦喜其秉心坚确,不得已而从,遂相与坐谈。女曰:“妾尝读《莺莺传》《娇红记》,未尝不掩卷叹息,但自恨无娇、莺之姿色,又不遇张生之才貌。见兄之后,密察其气概文才,固无减于张生,第妾鄙陋,无二女之才也。”生曰:“卿知其一,未知其二。且当时莺莺有自选佳期之美,娇红有血渍其衣之验,思惟今日之遇,固不异于当时也。而卿之见拒,何耶?抑亦以愚陋之迹,不足以当清雅之意耳,将欲深藏固蔽,以待善价之沽焉?”女正色而言曰:“妾岂不近人情者,但以情欲相期美满于百年也。假使今日苟图片时之乐,玉壶一缺,不可复补,合卺之际,将何以为质耶?”生
译“小亭宴饮结束,偶然走到蔷薇花架下,忽然惊觉兰香扑鼻,独自站在花荫下享受晚凉,手里拈着花瓣,轻轻整理并频频观赏,花落花开,这厚薄之情又有什么不同呢!”
又一天晚上,叔父和婶母都去邻居家赴宴,书生独自待在书房里,怅然若失,正忧愁烦闷间,忽然看见瑜娘掀开门帘进来,对书生说:“哥哥为什么如此忧愁?”书生说:“愁什么哥哥可惜,只是让人肠断才可惜罢了。”女子说:“什么事让人肠断?”书生说:“尽在不言中。”女子说:“我试着为哥哥谋划一下。”书生说:“你既然答应说了,就不能只当作一场笑谈,恐怕会断送人的性命。只有你好好图谋一下。”女子说:“哥哥尚且不考虑图谋,何况我呢?”书生说:“我已经图谋得很熟了。”女子指着墙,对书生说:“对此怎么办?”书生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千仞高的山,尚且不值得畏惧,几仞高的墙,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女子说:“所能图谋的,你的计策是什么?”书生于是用扇子指示到达的路。女子说:“这是不用说的,我的一心,只跟随哥哥而已。事情如果不顺利,当以死相谢。只是恐怕哥哥不能实践诺言罢了。”书生用手抱住瑜娘,想要求欢,女子不从。正在反复纠缠间,忽然听到叔父婶母回来,于是出去迎接。第二天,书生于是作《凤凰台上忆吹箫》的词句给女子看:
“水月般的精神,乾坤间的清气,天生才貌无双。算来十洲三岛,也没有这样的娇娘。可笑兰台公子,虚妄想象,赋咏《高唐》。怎比得上花能解语,玉又生香。茫茫!今夜是何夜,亲曾见嫦娥,降下纱窗。又将要结合,风雨来访。记得何时,约定的言语难以实现,空自愁断肠。肠断处,无可奈何,数仞高的危墙!”
书生念着瑜娘的话,想要实现她的心意,奈何没有路可以到达。于是自己思考:“只有能够到春晖堂安睡,身体就可以相通了。”于是声称生病不起床。表叔探望他,书生欺骗他说:“近来几夜睡在这书房里,刚闭上眼睛,便看见鬼魅或牛头马面等来相击闹,心里非常害怕。只是认为是精神恍惚所致,不以为意。昨夜又梦见一个长牙的人,对我说:‘明天大王来请你,你不要再起。’不觉今天身体沉重,不能起来了。”叔父听到这话,大惊,于是把他移到东轩,命令他的小儿子名叫铭的陪伴书生睡觉。书生心想:“本想设计寻找人进入中堂,只得移到东轩,与西轩没有什么不同。”到了半夜,假装疯狂大叫。全家惊视,书生很久才说:“刚才看见一个人戴着黄巾,同昨天所见的长牙的人坐着,骂我说‘我叫你不要起,你强要起。’黄巾的人说:‘大王请先生去写平贼的露布罢了,没有别的。’话还没说完,又看见一个红发尖嘴的人来,说:‘连忙去,不要羁滞。’将要催促我出去,我与京力敌了很久,幸好众人起来,散去了,不然,被他们捉去了。”祖姑闻言大惊,命令请良巫祈祷驱邪。书生于是厚赂巫师,命令他说:“如果在此宿卧,恐怕性命难保。除非移入中堂,则无事矣。”当时就把书生移入中堂。书生病情渐渐安定,白天则在书房学习,晚上则归宿于堂上。
一天,夜深人静,书生步入兰房西室之前,正看见瑜娘在月桂丛边焚香拜月,书生站在墙阴下听她吟诗:
“炉烟袅袅夜沉沉,独立花间拜太阴;
心事不须重跪诉,女娥委是我知心。”
瑜娘吟完,突然看见书生到来,又惊又喜地说:“听说哥哥被魅,现在怎么能到这里呢?”书生说:“如果不是被魅,怎么能得到这次会面呢?”于是两人携手入室,点亮灯并坐,书生仔细端详她,容貌更加娇美,肌肤更加晶莹,情不能忍,于是说:“我肠断尽了。”想要挽着女子就枕。女子坚决不从,说:“我与哥哥深盟密约,只在于情坚意固而已,不在于朝朝暮暮之间。如果以此为念,那就是淫荡的女子了。淫荡的女子,哥哥为什么要取呢!”书生说:“你虽然不从,我到了这里,假使他人知道了,难道相信没有别的事吗?”女子说:“只要秉持我的心而已。”书生虽然不能自持,但看见她的议论,书生也欢喜她秉心坚确,不得已而顺从,于是两人坐谈。女子说:“我曾经读《莺莺传》《娇红记》,未尝不掩卷叹息,只是自恨没有娇、莺的姿色,又不遇见张生的才貌。看见哥哥之后,密察他的气概文才,固然不减于张生,只是我鄙陋,没有二女的才华。”书生说:“你知其一,未知其二。况且当时莺莺有自选佳期的美事,娇红有血渍其衣的验证,思考今天的相遇,固然不异于当时。而你拒绝我,为什么呢?还是认为我愚陋的痕迹,不足以当清雅之意,想要深藏固蔽,以待善价之沽吗?”女子正色而言说:“我岂是不近人情的人,只是以情欲相期美满于百年。假使今天苟且图一时之乐,玉壶一缺,不可复补,合卺之际,将何以为质呢?”书生
曰:“此事辂任之,勿虑也。但不知此不足以大情之交孚,卿请勿疑。”女曰:“谚语有云:‘但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正此之谓也。兄自此勿复举矣。”生兴稍阑,乃口念《菩萨蛮》以赠之:▯▯
译那人说:“这件事由我来承担,不必担忧。只是不知道这是否足以让彼此的情意完全信任,请您不要怀疑。”女子说:“谚语有云:‘只要五湖的明月还在,就不愁没有地方下金钩。’正是这个意思。兄长从此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书生兴致渐渐减退,于是口中吟诵《菩萨蛮》词赠给她:〇〇
不缘色胆如天大,何缘得入天台界?辜负阮郎来,桃花不肯开。 芳心空一寸,柔肠千万束。从此问花神,何常苦逼人。▯▯
女亦口念《西江月》以答生云:▯▯
“借问朝云暮雨,何如地久天长”殷勤致语示才郎,且把芳心顿放。 苦恋片时欢乐,轻飘一点沉香,那时三万六千场,乐汝无灾无障。”
生自后每遇瑜娘,委道百端,略不经意,一见生有异志,则正言厉色以拒之。又作《望江南》词以示生焉。▯▯
“堪叹宝到碧纱厨。一寸柔肠千寸断,十回密约九回孤,夜夜相支吾。 驹过隙,借问子知乎?弱草轻尘能几许,痴云阁雨待何如,后会恐难图。”
生情不能已,复继之以诗一绝云:▯▯
青鸾无计入红楼,入到红楼休又休;▯
争似当初不相识,也无欢喜也无愁。▯▯
女见此诗,笑曰:“兄岂不喻往夜之言乎?”生曰:“余岂不喻?但以兴逸难当,姑排遣之耳。”暨晚,生归独坐,自思:“费尽心机,得达女室,终不见从,必无意于己也。”▯
至夜,复思:“不如与女作别。”至,则长吁短叹,凭几而卧,终不与女一言,问之亦不答,百般开喻,逼勒再三,始一启口曰:“我今夜被你断送了也。”女大悟,谓生曰:“兄果坚心乎?”生曰:“若不坚心,早回去矣。”因呼碧桃添香,呼生共拜于月下,祝曰:“妾瑜,生居深闺,一十七岁于兹矣。今夕以情牵意绊,不得已,以千金之体许之于情人辜辂者,非惟有愧于心,亦且有愧于月也。敬以月下共设深盟,期以死生不忘,存亡如一,无负斯心,永远无也。苟有违者,天其诛之。”祝罢,挽生就寝,因谓生曰:“妾年殊幼,枕席之上,漠然无知,正昔人所谓‘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望兄见怜,则大幸矣。”生笑曰:“彼此皆然。”遂相与并枕同衾,贴胸交股。春风生绣帐,溶溶露滴牡丹开;檀口▯香腮,淡淡云生芳草温。曲尽人间之乐,不啻若天上之降也。虽鸳鸯之交颈,鸾凤之和鸣,亦不足形容其万一矣。辗转之际,不觉血渍生裙,乃起而剪之,谓生曰:“留此以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女以口念《虞美人》词以赠生云:▯▯
“平生恩爱知多少,尽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无加,顿觉明珠减价玉生瑕。霎时丧却千金节,生死从今决。祝君千万莫忘情,坚着一钩新月带三星。”▯▯
生亦口念《菩萨蛮》以赠女云:▯▯
“春风桃李花开夜,烛烧凤蜡香燃麝。鱼水喜相逢,犹疑是梦中。 感情良不少,报德何时了。细君问莺莺,何人解此情?”
瑜得生词,谢曰:“妾今溺于兄之情爱中,故至丧身失节,殊乖礼法,非缘兄亦不至此也。幸为后日之图,则妾之所托亦至此矣。”生曰:“五姐千金之身为我而丧,犹当铭肝镂骨以报子之深恩矣,岂肯负月下之盟耶?”▯
自后生夜必至。一夕,谓女曰:“我以亲托于门下,人皆罔知,诚恐日此事彰闻,亲庭谴责,何颜重上春晖堂乎?”瑜曰:“妾虽女流,亦颇知礼,岂不知韫椟之可嘉,失节之可丑乎!以子之情牵意绊,以至于斯,倘他日事情彰明,寻奉巾栉于房帏之中。事若不果,当索我于黄泉之下矣。”遂相与泣下数行。又一夕,生复赴约,女目生良久,曰:“观子之容色辞气,决非常人,他日得侍房帏,则虽不得为命妇,亦不失为士夫之妻耳。苟流落俗子手中,纵使金玉堆山,田连阡陌,非所愿也,惟兄之是从而已。”生感其节义,作诗以赠之:▯▯
水月精神冰雪肌,连城美壁夜光珠;▯
玉颜偏是蟾宫有,国色应言世上无。▯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软绣模糊;▯
何当唤起王摩诘,写出和鸣鸾凤图。▯▯
女亦吟一律以答生云:▯▯
深感阳和一气嘘,吹开玉砌未生枝;▯
合欢幸得逢青史,快睹曾应失紫芝。▯
碧沼鸳鸯交颈处,妆台鸾凤下来时;▯
此情共誓成终始,莫把平
译若不是你胆量如天般大,怎能够进入天台仙境?辜负了阮郎前来,桃花却不愿绽放。芳心空有一寸,柔肠却系着千万条。从此去问花神,为何常常苦苦逼人。〇〇
女子也口念《西江月》来回答书生说:〇〇
“请问那朝云暮雨的短暂欢愉,怎比得上地久天长的永恒?殷勤地对你这位才郎诉说,且把芳心暂时放下。苦恋那片刻的欢乐,轻飘如一点沉香,那时历经三万六千场欢爱,愿你无灾无难。”
书生此后每次遇见瑜娘,百般恳求,她都不在意;一见书生产生非分之想,就正言厉色地拒绝他。又作《望江南》词给书生看。〇〇
“可叹宝帐设在碧纱厨中。一寸柔肠千次断绝,十次密约九次落空,夜夜互相敷衍。光阴如白驹过隙,请问你可知晓?弱草轻尘能有多少,痴云阁雨等待如何,后会恐怕难以谋划。”
书生情难自禁,又续写一首绝句说:〇〇
青鸾无计飞入红楼,进入红楼后又休又休;〇
怎比得上当初不相识,既无欢喜也无忧愁。〇〇
女子看到这首诗,笑着说:“兄长难道不明白昨夜说的话吗?”书生说:“我岂不明白?只是兴致逸乐难以抵挡,姑且排遣一下罢了。”到了晚上,书生独自坐着,心想:“费尽心机,得以进入女子房间,最终也不肯顺从,必定是对自己没有意思。”〇
到了夜里,又想:“不如与女子告别。”到了那里,就长吁短叹,靠着几案躺着,始终不与女子说一句话,问她也不回答,百般开导解释,逼迫再三,她才开口说:“我今夜被你断送了。”女子大悟,对书生说:“兄长果然心意坚定吗?”书生说:“如果不坚定,早就回去了。”于是叫碧桃添香,叫书生一起在月下礼拜,祝告说:“妾身瑜娘,生在深闺,至今十七岁了。今夜因为情意牵绊,不得已,将千金之躯许给情人辜辂,不仅心中有愧,也对月亮有愧。恭敬地在月下共设深盟,期望生死不忘,存亡如一,不辜负这颗心,永远没有二心。如果有违背的,上天就诛杀他。”祝告完毕,挽着书生就寝,于是对书生说:“妾身年纪特别小,枕席之间,茫然无知,正是古人所说的‘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希望兄长怜惜,那就太幸运了。”书生笑着说:“彼此都是这样。”于是两人并枕同衾,贴胸交股。春风生起在绣帐中,溶溶露水滴落牡丹花开;檀口〇香腮,淡淡云气生出芳草温暖。穷尽了人间的快乐,不亚于天上降临的恩泽。即使是鸳鸯交颈,鸾凤和鸣,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辗转之际,不觉鲜血染湿了书生的裙子,于是起身剪下,对书生说:“留下这个作为日后的凭证。”书生笑着听从了。女子口念《虞美人》词赠给书生说:〇〇
“平生的恩爱有多少,都在这今宵了结。此情之外再无增加,顿觉明珠减价玉生瑕。霎时丧失了千金之节,生死从此决断。祝君千万莫忘情,坚着一钩新月带三星。”〇〇
书生也口念《菩萨蛮》赠给女子说:〇〇
春风桃李花开之夜,烛烧凤蜡香燃麝香。鱼水喜相逢,犹疑是在梦中。感情良不少,报德何时了。细君问莺莺,何人解此情?
瑜娘得到书生的词,谢道:“妾身如今溺于兄长的情爱中,以至于丧身失节,特别违背礼法,如果不是因为兄长也不会到这一步。希望为日后谋划,那么妾身的托付也就到此为止了。”书生说:“五姐千金之身为我而丧失,还应当铭肝镂骨来报答你的深恩,怎肯辜负月下的盟誓呢?”〇
从此以后书生夜晚必定到来。一天晚上,对女子说:“我把亲人托付在你门下,人们都不知道,实在担心日后事情暴露,亲人谴责,有何颜面再上春晖堂呢?”瑜娘说:“妾身虽然是女子,也颇懂礼节,难道不知道韫椟之玉可嘉,失节之丑可耻吗!因为你的情意牵绊,以至于如此,倘若日后事情暴露,就在房帏之中侍奉巾栉。事情如果不成功,就到黄泉之下找我。”于是两人一起流下几行泪水。又一天晚上,书生再次赴约,女子看着书生很久,说:“看你的容貌辞气,决非常人,他日得以侍奉房帏,即使不能成为命妇,也不失为士大夫的妻子。如果流落在俗子手中,即使金玉堆山,田连阡陌,也不是我所愿的,只听从兄长的罢了。”书生感激她的节义,作诗赠给她:〇〇
水月精神冰雪肌,连城美壁夜光珠;〇
玉颜偏是蟾宫有,国色应言世上无。〇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软绣模糊;〇
何当唤起王摩诘,写出和鸣鸾凤图。〇〇
女子也吟一首诗来回答书生说:〇〇
深感阳和一气嘘,吹开玉砌未生枝;〇
合欢幸得逢青史,快睹曾应失紫芝。〇
碧沼鸳鸯交颈处,妆台鸾凤下来时;〇
此情共誓成终始,莫把平
生雅志亏。▯▯
初,瑜父选民间女之艳色者以为媵,得八人焉。分四与瑜:曰碧桃,曰绛桃,曰仙桃,曰小桃;分四与琼:曰腊梅,曰月梅,曰红梅,曰素梅。父命母诲之。自瑜交通生后,四桃心怀忧惧,惟恐事泄,罪及于己。一日,四桃上书谏曰:▯▯
译生性向来志向有亏。〇〇
起初,瑜的父亲从民间挑选容貌艳丽的女子作为陪嫁,一共选了八人。其中四人分给瑜:名叫碧桃、绛桃、仙桃、小桃;另外四人分给琼:名叫腊梅、月梅、红梅、素梅。父亲命令母亲教导她们。自从瑜与生交往之后,四位桃姓侍女心中充满忧虑和恐惧,只怕事情泄露,罪责牵连到自己。有一天,四位桃姓侍女上书劝谏说:〇〇
“娘子生长名门,深居幽阃,世荣封袭,家极华腴,况兄神态芳菲,懿德清淑,才华充赡,妙手精工,芳名洋溢乎三洲,美誉昭彰于十邑。尚不保身律己,却乃失节丧身,理义有亏,彝伦败攸倘或闺中事露,门外风闻,非惟有损于己身,抑且玷辱于父母。亲庭谴责,他人笑讥,名节荡然,性命难保,诚恐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悔难追,噬脐莫及。苟能先事改过自新,勿蹈前非,待时而动,则娘子幸甚,妾辈亦幸甚!”▯
瑜得书,览毕,喟然叹曰:“尔言良是,但余以死许辜生,背之不祥。今日之事,其咎在余,谅必不相累也。”碧桃曰:“其然,岂其然乎!娘子若不自新,我辈终当去矣。”瑜泣而谕之曰:“余与辜生牵情溺已而成痼疾,身可死而情不可解也。虽苏张更生,不能移吾之初志耳。汝欲去之则去。”四桃同泣而应之曰:“妾辈侍奉闺帏,已非一日。娘子开心见诚,推恩均惠,感戴不已,补报无由。倘若事露,娘子捐身,妾辈安能独存哉?誓必不相负也。”乃相抱唏嘘而泣。久之,拭泪吟诗一首,以释闷云。至暮,生至,女乃出所吟诗并四桃所谏书以示。生读之赧然。诗曰:▯▯
一轮明月本团圆,才被云遮便觉残;▯
欲把相思从此绝,别君容易望君难。▯▯
自后,暮聚晓散九月余,温存缱绻之情,益以加矣。不觉大火西流,金风又起。父母以生久别,遣仆持书促归甚急。生得书,言之叔婶,治装行为归计。生至夜复抵女室。告以将别之由。二人不忍相别,悲不能已。女泣久之,拭泪曰:“第无伤感,且尽绸缪,未知后会何时也。”生曰:“我去三两月,必至再来,子毋劳苦构思成疾,此时暂别而已。”女吟诗二绝以别生云:▯▯
乌啼月落满天霜,执手相看泪满眶;▯
明月相如归去也,文君从此倍凄凉。▯▯
又诗▯▯
秋雨梧桐叶落时,悲秋怀抱正凄凄。▯
多情自古伤离别,莫笑莺莺减玉肌。▯▯
生乃以玉耳环馈女,并留题一绝云:▯▯
黄雀衔来已数年,别时留取赠婵娟。▯
莫将闲事劳心曲,常把佳音在耳边。▯▯
暨晚,生以他事不果行。至夜,女命侍女以白金十锭、青布四端,花巾二十条,裙带二十双并词一阕以赆生。词名《柳梢青》:▯▯
“南陌花残,西厢月暗,风雨凄凄。见说君归,顿松金钏,暗减玉肌。 吁嗟后会难期,将何物,表人别离。万斛离愁,千行情泪,两地相思。”▯▯
生亦立缀排十韵,以赠女别云:▯▯
“驱驰来戚里,特地探仙乡。推馆开纱帐,拦阶随雁行。二天恩不断,一德感难忘。况复蒹葭质,亲陪兰蕙旁。尘埃沾洁节,襟袖染余香。月下深明固,花边思语长,绝胜鱼得水,何异凤求凰。只谓欢娱永,谁知归思忙,百年终有在,一旦不须伤。若问重来日,花黄与菊香。”
生别,至家后,行止坐卧,无非为女记忆也;经书、家事,略不介意,终日昏昏而已。先是,城之西北隅有林曰“迈游”,山明水秀,多生佳丽。有名小馥者,字微香,亦美丽超群。其欲有纺纱场之习,生尝游畋其间,与之亦相好也。生有诗以赠之曰:▯▯ 生长茅茨在迈游,微香两字动炎舟;▯
玉般温润千般馥,花样娇妍柳样柔。▯
巧笑千金苏氏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好事人人爱,不可明知但暗求。▯▯
微香缉知生归,意其必访己也,日日候待,杳无消息;疑其必有他遇而忘己也,仍效温飞卿体作《懊恨曲》以怨之云:▯▯
“莲藕抽丝哪得长?萤火作灯哪得光。薄幸相思无实意,可怜蝶粉与蜂黄。君何不学鸳鸯鸟,双去双飞碧纱沼。兰房白玉尚缥缈,何况风流云雨了。大堤男女抹翠娥,贵财贱德君知么?夭桃浓李虽然好,何以南山老桂柯。悠悠万事回头别,堪叹人生不如月。月轮无古亦无今,至今长照丁香结。”
微香亲书于鸾笺之上以寄生。适生之友
译“姑娘出身名门,深居闺阁,世代承袭荣封,家境极为富贵。况且兄长神态美好,品德高尚清淑,才华充沛,技艺精巧,芳名在三洲广为流传,美誉在十邑显著昭彰。尚且不能保全自身、约束自己,却失节丧身,违背理义,败坏伦理。倘若闺中之事泄露,门外风声传扬,不仅损害自身,而且玷辱父母。父母谴责,他人讥笑,名节荡然无存,性命难以保全。实在恐怕像楚国猿猴被杀,祸及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后悔莫及,咬脐自恨也来不及了。如果能事先改过自新,不重蹈覆辙,等待时机行动,那么姑娘就是幸运的了,我们这些婢女也是幸运的了!”
瑜收到信,看完后,感慨叹息说:“你说的话很对,但我已以死许给辜生,背弃他是不吉利的。今日之事,过错在我,想必不会连累你们。”碧桃说:“真是这样吗?恐怕不是吧!姑娘如果不改过自新,我们终究要离开。”瑜哭着告诉她说:“我与辜生沉溺情爱已成顽疾,身体可以死,但情意不可解脱。即使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改变我的初心。你们想走就走吧。”四个婢女一同哭着回答说:“我们侍奉在闺房,已经不是一天了。姑娘开诚布公,施恩均惠,我们感激不尽,却无处报答。倘若事情泄露,姑娘牺牲性命,我们怎么能独自存活呢?发誓绝不辜负姑娘。”于是互相抱着哭泣。过了很久,擦干眼泪吟诗一首,以排解烦闷。到了傍晚,书生到来,女子便拿出所吟的诗以及四个婢女劝谏的信给他看。书生读了感到羞愧。诗曰:
一轮明月本团圆,才被云遮便觉残;
欲把相思从此绝,别君容易望君难。
此后,傍晚相聚,清晨散去,过了九十多天,温存缠绵的情意,更加深厚了。不知不觉夏去秋来,秋风又起。父母因书生久别,派仆人送信催促他回家,非常急切。书生收到信,告诉叔婶,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书生到了夜里又来到女子房间,告知即将分别的原因。两人不忍分别,悲伤不已。女子哭了很久,擦干眼泪说:“不要伤感,且尽缠绵之情,不知下次相会何时。”书生说:“我离开两三个月,必定再来,你不要因苦思成疾,此时只是暂别而已。”女子吟了两首绝句与书生告别:
乌啼月落满天霜,执手相看泪满眶;
明月相如归去也,文君从此倍凄凉。
又诗:
秋雨梧桐叶落时,悲秋怀抱正凄凄。
多情自古伤离别,莫笑莺莺减玉肌。
书生于是将玉耳环送给女子,并留题一首绝句:
黄雀衔来已数年,别时留取赠婵娟。
莫将闲事劳心曲,常把佳音在耳边。
到了晚上,书生因其他事情未能成行。到了夜里,女子命侍女拿出白金十锭、青布四端,花巾二十条,裙带二十双以及词一首以资助书生。词名《柳梢青》:
“南陌花残,西厢月暗,风雨凄凄。见说君归,顿松金钏,暗减玉肌。吁嗟后会难期,将何物,表人别离。万斛离愁,千行情泪,两地相思。”
书生也立刻写下排律十韵,赠给女子告别:
“驱驰来戚里,特地探仙乡。推馆开纱帐,拦阶随雁行。二天恩不断,一德感难忘。况复蒹葭质,亲陪兰蕙旁。尘埃沾洁节,襟袖染余香。月下深明固,花边思语长,绝胜鱼得水,何异凤求凰。只谓欢娱永,谁知归思忙,百年终有在,一旦不须伤。若问重来日,花黄与菊香。”
书生分别后,回到家,行止坐卧,无非是思念女子;经书、家事,全不在意,终日昏昏沉沉而已。先前,城西北角有个林子叫“迈游”,山明水秀,多产美女。有个名叫小馥的,字微香,也美丽超群。她想要有纺纱场的习惯,书生曾在那里游猎,与她也很相好。书生有诗赠给她:
生长茅茨在迈游,微香两字动炎舟;
玉般温润千般馥,花样娇妍柳样柔。
巧笑千金苏氏小,清歌一曲杜家秋;
也知好事人人爱,不可明知但暗求。
微香得知书生归来,以为他必定会来拜访自己,日日等候,却毫无消息;怀疑他必定有了别的遭遇而忘记了自己,于是效仿温飞卿的体例作《懊恨曲》来埋怨他:
“莲藕抽丝哪得长?萤火作灯哪得光。薄幸相思无实意,可怜蝶粉与蜂黄。君何不学鸳鸯鸟,双去双飞碧纱沼。兰房白玉尚缥缈,何况风流云雨了。大堤男女抹翠娥,贵财贱德君知么?夭桃浓李虽然好,何以南山老桂柯。悠悠万事回头别,堪叹人生不如月。月轮无古亦无今,至今长照丁香结。”
微香亲手写在鸾笺上寄给书生。恰逢书生的朋友
王仲显与生检阅诗书,得此曲,问:“谁之笔也”生以实告。遂与王生共探之,微香以生久别,见生大喜,而生忧闷之心凄然可掬。微香以王生在彼,亦不敢诘生。▯
译王仲显与王生一起检阅诗书,发现了这首曲子,问道:“这是谁的笔迹?”王生如实相告。于是王生与王仲显一同去探寻,微香因为与王生久别,见到他十分高兴,而王生忧愁郁闷的神情凄切动人。微香因为王仲显在场,也不敢追问王生。〇
至夜,王生倦而寝矣。微香谓生曰:“自从君之别妾也,不觉乌兔沉东西矣,而妾思君之心不啻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深藏固蔽以待君久矣。近闻君归,喜动颜色,思得一见而无由。今夜既蒙垂顾,正当缱绻以偿契阔之情,而君之短叹长吁,愀然不乐,何也?岂非疑妾有外意,抑亦君有外遇乎?”生曰:“感子之情,亦已多矣。奈何以新变故易,以故变新难。”微香笑曰:“妾之言果不差矣。君盍均而惠乎?”生不答。微香曰:“君寓临邑,所寓者得非临邑之人乎?”生曰:“然。”复问:“女为谁名?何氏之女也?”生不肯言。再三逼勒,良久,始言曰:“子亦我之情人也,语之何害。子宜秘之,勿言其姓名于人,斯可矣。”微香指灯而言曰:“我若违子之祝,有如此灯。请言之,勿虑也。”生乃曰:“黎氏,名瑜娘,字玉真。”微香叹息而言曰:“此女无双也。其面圆而光,其质富而温,其目淡而澄,其声清而婉,果然乎?”生曰:“子之言,若亲见也。何以知之?”微香曰:“妾之表亲有善穿珠者,前日往临高,知黎土官宅有此人也。且闻其善诗,有作赠君否?”生乃诵其《柳梢青》与微香,微香击节叹曰:“才貌兼全,真天上之人也。子之视我如土芥,宜乎!”乃缀《满庭芳》一阕以赠生:▯▯
“月下歌声,风前愈觉,遥思当日风流,枕边言语,尤记在心头,玉佩玎▯,别后空惆怅,永巷闲幽。行云去,才离楚岫,却又入瀛洲。仙境里,奇逢姝丽,端好绸缪。羡金桃玉李,凤偶鸾俦。一个文章清雅,一个体态娇柔。谁念我,雕栏独倚,一日似三秋。”▯
生观讫,答谢曰:“余受卿之情不为不多,负卿之罪不为不少。”立缀《木兰花》一阕以答之:▯▯
“念当时行乐,乌乍落,兔乍生,向花下重门,柳边深巷,弄笛三声。筚声断,柴门启,见花颜玉脸笑相迎。喜气春风习习,歌喉山溜泠泠。自从别后阻归程,非是我无情。奈故思漫漫,新欢款款,誓下深盟。情已固,心意谁评?从今长揖谢芳卿。肠断纺纱场上,月轮依旧光明。”
明日,生与王仲显回归。抵家后,因念微香之语,乃赋长歌一篇以贻之云:▯▯
“我生幸值升平时,春风和气长熙熙。幸今喜在繁华地,山水清佳人秀丽。此生此世岂徒然。好展情怀乐所天。不须贪富贵,何必求神仙。万岁虚生耳,纵有千金亦须死。世间万事非所图,惟慕娇娆而已矣。君不见卓文君,至今千载芳名传。古人今人同一致,有能逢之亦如是。人生年少不再来,人生年少早开怀。黄金买笑何足吝,白壁偷期休更猜。我曹不是风流客,懒向金门献长策。脚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倾城求未得。亲家有貌倾长城,养在闺门十八龄。蕙性芳心真慧默,玉颜花貌最娇婷。春山远远秋波浅,嫩笋纤纤红玉软。暗麝芬芬百合香,绿云绕绕双乌绾。上迫能字卫夫人,下视工诗朱淑真。柳絮才华应绝世,梅花标格更超群。云闺雾阃深深处,罗帏锦帐重重贮。绝似女亘娥住广寒,世人有恨无由睹。记得春光三月天,曾寻流水到桃源,春晖堂上分明见,晚绣窗前款语言。僮仆往来传意绪,诗词络绎通情愫。数向花前密约时,同于月下深盟处。烛摇红影照兰房,香喷清烟袭象床。一线枕痕生玉晕。碧梧枝上凤求凰。芳情百纽丁香结,真心一点蔷薇血。个中顿觉两心知,妙处偏难向人说。朝朝暮暮恋高唐,忘却人间日月忙。回首白云归思切,金刀寸寸断人肠。美满恩情呻吟绝,消魂怕唱阳关叠。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云归楚峡。香罗玉带又何时,惆怅西风泪湿衣。旧摺牵连推不去,新愁构结有谁知?惟有多情旧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素承佳惠感难忘,自觉违心渐不已。徐徐思后更思前,回首西风一怅然。应是前生曾结种,今生偏得美人怜。”
微香得此歌,以示其同伴,众口称夸,乃作手卷以赠生焉,名《双美》,请画图于其首。微香又摅妙思,作《并美序》一篇以冠其端,复继之以长
译到了夜里,王生疲倦了便睡下。微香对王生说:“自从您离开我之后,不知不觉间日月已经轮转多次,而我想念您的心情,简直就像大旱之年盼望云霓一样急切,我深深隐藏、固守贞洁等待您很久了。最近听说您回来,我喜形于色,想见您一面却没有途径。今夜既然承蒙您垂顾,正该缠绵悱恻以补偿久别重逢的情感,可是您却短叹长吁,神情严肃而不快乐,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怀疑我有外心,还是您有了外遇呢?”王生说:“感激你的情意,也已经很多了。只是改变新欢容易,改变旧情难。”微香笑着说:“我的话果然没错。您为什么不平均施恩惠呢?”王生不回答。微香说:“您寄居在邻近的县邑,所寄居的地方莫非是临邑的人吗?”王生说:“是的。”又问:“女子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女儿?”王生不肯说。再三逼迫,过了很久,才说:“你也是我心中的情人,告诉你有什么害处。你应当保密,不要对别人说出她的姓名,这样就可以了。”微香指着灯说:“如果我违背你的嘱托,就像这盏灯一样(遭殃)。请说吧,不要顾虑。”王生于是说:“黎氏,名叫瑜娘,字玉真。”微香叹息着说:“这个女子举世无双。她的面容圆润而有光泽,她的气质富贵而温和,她的眼神淡雅而清澈,她的声音清亮而婉转,果然如此吗?”王生说:“你的话,就像亲眼见到一样。怎么知道的?”微香说:“我的表亲中有擅长穿珠的人,前几天去临高,知道黎土官家里有这样一个人。而且听说她擅长写诗,有作品赠送给您吗?”王生于是把《柳梢青》念给微香听,微香打着节拍赞叹说:“才貌双全,真是天上的人啊。你把我看得像泥土草芥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于是创作了一首《满庭芳》赠送给王生:
“月下歌声,风前愈觉,遥思当日风流,枕边言语,尤记在心头,玉佩玎〇,别后空惆怅,永巷闲幽。行云去,才离楚岫,却又入瀛洲。仙境里,奇逢姝丽,端好绸缪。羡金桃玉李,凤偶鸾俦。一个文章清雅,一个体态娇柔。谁念我,雕栏独倚,一日似三秋。”
王生看完后,答谢说:“我承受你的情意不算少,辜负你的罪过也不算轻。”立刻创作了一首《木兰花》来回答她:
“念当时行乐,乌乍落,兔乍生,向花下重门,柳边深巷,弄笛三声。筚声断,柴门启,见花颜玉脸笑相迎。喜气春风习习,歌喉山溜泠泠。自从别后阻归程,非是我无情。奈故思漫漫,新欢款款,誓下深盟。情已固,心意谁评?从今长揖谢芳卿。肠断纺纱场上,月轮依旧光明。”
第二天,王生和王仲显返回。到家后,因为想起微香的话,于是创作了一首长歌赠送给她,说:
“我生有幸正值太平盛世,春风和煦气氛长久祥和。庆幸如今身处繁华之地,山水清丽佳人秀美。此生此世岂能徒然度过。好好舒展情怀享受天命之乐。不必贪恋富贵,何必追求成仙。万岁虚度一生罢了,纵然拥有千金终究一死。世间万事都不值得图谋,只爱慕娇娆而已。你没看见卓文君,至今千年美名流传。古人今人同样一致,有能遇到她的也是如此。人生年少不再重来,人生年少应早早开怀。黄金买笑何足吝惜,白璧偷期休再猜疑。我们不是风流客,懒得向金门献长策。脚跟踏遍海天涯,长久仰慕倾城求而未得。亲家有貌倾长城,养在闺门十八龄。蕙性芳心真慧默,玉颜花貌最娇婷。春山远远秋波浅,嫩笋纤纤红玉软。暗麝芬芬百合香,绿云绕绕双乌绾。上迫能字卫夫人,下视工诗朱淑真。柳絮才华应绝世,梅花标格更超群。云闺雾阃深深处,罗帏锦帐重重贮。绝似女亘娥住广寒,世人有恨无由睹。记得春光三月天,曾寻流水到桃源,春晖堂上分明见,晚绣窗前款语言。僮仆往来传意绪,诗词络绎通情愫。数向花前密约时,同于月下深盟处。烛摇红影照兰房,香喷清烟袭象床。一线枕痕生玉晕。碧梧枝上凤求凰。芳情百纽丁香结,真心一点蔷薇血。个中顿觉两心知,妙处偏难向人说。朝朝暮暮恋高唐,忘却人间日月忙。回首白云归思切,金刀寸寸断人肠。美满恩情呻吟绝,消魂怕唱阳关叠。依依牛女隔星河,杳杳行云归楚峡。香罗玉带又何时,惆怅西风泪湿衣。旧摺牵连推不去,新愁构结有谁知?惟有多情旧知己,每把甘言慰愁耳。素承佳惠感难忘,自觉违心渐不已。徐徐思后更思前,回首西风一怅然。应是前生曾结种,今生偏得美人怜。”
微香得到这首长歌,拿给她的同伴看,众人口口称赞,于是制作手卷赠送给王生,命名为《双美》,请在卷首画图。微香又抒发妙思,创作了一篇《并美序》放在卷首,接着又续上一篇长
“琼南人物倾天下,才子佳人两无价。吴门越里何足数,蓬岛瑶池此其亚。画堂重重闭广寒,青马总白马跃金鞍,奇才美貌皆潘岳,腻体香肌尽弱兰,弱兰潘岳今何许,听说琼林莺凤侣,凤友鸾朋绝世无,一双两好真无比,天与风流年少郎,声名籍甚动炎荒,风流骥子麒麟种,绘句文章锦绣肠。生来洒落起尘俗,绣虎雕龙总入目,万卷诗书千首词,儒林声价佥推独。”▯
“清风明月四清香,胜景名山足遍经,曾向朱崖开绛帐,忽从戚里遇娇婷。娇婷自是豪家子,长养绮罗丛队里。天上丽质自超群,百媚千娇谁与比。水月精神冰雪肌,芙蓉如面柳如眉。春山淡淡横蛾黛,戛玉铿金满箱帙。光风溜溜泛崇兰,碧涧溶溶淄皓月。久擅芳名荡海天,风流年少总夸妍。笑他有眼何曾见,羡子相逢岂偶然。偶然相逢真奇遇,时人哪得知幽趣。红叶飘时传丽情,绯花泛水知山路。直入蓬莱第一层,云轩谒拜许飞琼。鲛绡帕上题佳句,鹊尾炉前结好盟。黄莺唤友迁乔木,丹凤求凰栖翠竹。醉风芍药暗生香,着雨夭桃红杏肉。绝似女亘娥降月宫,宛如神女下巫峰。蟠嫌月殿非人世,却笑巫山是梦中。何似相逢明盛世,早能偿此风流债。负兹通古通今才,遇此倾国倾城态。倾国倾城世无多,通古通今谁复过。绝胜兰香伴张硕,宛然萧史共秦娥。秦娥萧史虽无比,不过如斯而已矣。天香国色产南方,不让中州独专美。嗟予与子素相知,记纺纱场夜月时。求作狂歌赞并美,聊传盛事记佳期。”
生自别瑜娘之后,倏尔斗柄三移,而相思之心常在目也。奈鳞鸿杳绝,后会无期。是月某日,适值祖姑生旦,乃托所亲于父母曰:“某日祖姑诞辰,理当往贺。何吝四哥一行,而不使这往庆之耶?”父从之。次日,遂命生起行。▯
既至,表叔一家喜生再至,莫不欣然。于是复馆生于清桂西轩之下。生遍视窗轩如故,诗画若新,惟庭前花木有异耳。不胜旧游之感,遂吟近体一律以寓意云。诗曰:▯▯ 一年两度谒仙门,前值春风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轩窗还是旧游踪。▯
重临桃柳三三径,专忆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言应不负。虚言万事转头空。▯▯
生至数日,不能与瑜一语。因设卧中之计,尚未克果,而祖之寿日届矣。乃制《千秋岁令》一首以庆寿云:▯▯
“菊迟梅早,报道阳春小。坡老说,斯时好。北堂萱草茂,南极箕星皎。人尽道,群仙此日离蓬岛。▯
宝日红光耀,金兽祥烟袅。丝竹嫩,蟠桃老。永随王母寿,却笑▯▯夭。画堂年年,膝下斑衣绕。”
后一日,生侍祖姑于春晖堂上,忽见堂侧新开一池,趋往视之,正见瑜倚墙而观画焉。生笑而言曰:“不期而遇,天耶?人耶?”瑜娘曰:“天也,岂人之所能也。不期然而然,非天而何?”遂挽生共坐于石砌之上,且曰:“此地僻陋,人迹罕到,姑坐此,徐徐而入可也。”遂相与诉其间阔之情、梦想之苦,自未及酉,双双不离。辄闻婶唤之声,女遂辞去,复顾生云:“自此路可以达妾室,兄其图之。”生颔而归馆。▯
至更深夜散,生遂逾垣而入,直抵女室。时女已睡熟矣。生扣窗良久,女始惊觉,欣然启扉相迓,谓生曰:“待兄久不至,聊集古句一绝,方凭几而卧,不觉酣矣。”生问:“诗安在?”乃出以示生。诗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鬓乱钗横特地赛;▯
有约不来过夜半,月移花影上栏杆。▯▯
生览毕,亦口点律诗一首云:▯▯
再到天台访玉真,入门一笑满门春;▯
罗帏绣被虽依旧,璧月琼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还可异,相恰相爱更相亲;▯
何当推广今宵事,永作天长地久人。▯▯
女亦和云:▯▯
洞房今夜降仙真,软玉温香满被春;▯
慢说到离情最苦,且夸欢会事重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自是,二人眷恋之情,逾于平昔。一日,生携微香
译“琼南的人才倾动天下,才子与佳人皆是无价之宝。吴门越地的才俊哪里值得称数,蓬莱仙岛、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画堂重重叠叠,仿佛关闭了广寒宫,青马白马跃动在金鞍之上,奇才美貌都堪比潘岳,细腻的身体、香软的肌肤全如弱兰般柔美。弱兰与潘岳如今身在何处?听说琼林中有莺凤相伴,凤友鸾朋世间绝无仅有,一双两好真正无与伦比。上天赐予风流年少郎,声名显赫震动炎荒之地。风流的骏马是麒麟的后代,诗句文章如锦绣般充满胸肠。生来洒脱超脱尘俗,绣虎雕龙般的才华总入眼帘,万卷诗书千首词作,儒林中的声望众人一致推崇其独特。”
“清风明月四季清香,胜景名山足以遍游经历,曾在朱崖开设绛帐讲学,忽然从戚里遇到娇婷。娇婷自然是豪门的子弟,在绮罗丛中长大。天上的丽质自然超群,百媚千娇谁能相比。水月般的精神、冰雪般的肌肤,芙蓉般的面容、柳叶般的眉毛。春山淡淡横卧着蛾眉,戛玉铿金般的声音充满箱箧。光风溜溜泛出崇兰的香气,碧涧溶溶浸润着皓月。长久以来芳名荡漾海天,风流年少都夸赞其美丽。笑他有眼却未曾看见,羡慕你相逢岂是偶然。偶然相逢真是奇遇,时人哪里知道其中的幽趣。红叶飘落时传递美丽的情意,绯花泛水时知晓山路。直接进入蓬莱第一层,在云轩拜见许飞琼。在鲛绡帕上题写佳句,在鹊尾炉前结下美好盟约。黄莺呼唤朋友迁往乔木,丹凤求凰栖息在翠竹上。醉风中的芍药暗生香气,着雨的夭桃红杏如肉般鲜嫩。绝似嫦娥降下月宫,宛如神女下临巫峰。嫌弃月殿非人世,却笑巫山是梦中。何似相逢在这明盛世,早能偿还这风流债。背负着通古通今的才华,遇到这倾国倾城的姿态。倾国倾城世间不多,通古通今谁又能超越。远远胜过兰香陪伴张硕,宛然萧史共伴秦娥。秦娥萧史虽然无比,也不过如此罢了。天香国色产自南方,不让中州独自专享美好。叹息我与你素来相知,记得纺纱场夜月之时。请求作狂歌赞美并美,姑且传颂盛事记录佳期。”
书生自从与瑜娘分别之后,忽然间斗柄三次移动(过了三年),而相思之心常挂在眼前。无奈音信断绝,后会无期。这个月的某一天,恰逢祖姑生日,于是托付亲近的人对父母说:“某日祖姑诞辰,理当前往祝贺。为何吝惜四哥一行,而不让他去庆祝呢?”父亲听从了他的话。第二天,便命令书生启程。
到达后,表叔一家欢喜书生再次到来,无不欣然。于是又在清桂西轩之下为书生安排住所。书生遍视窗轩如故,诗画若新,只有庭前的花木有所不同罢了。不禁感慨旧日游览之情,于是吟诵近体诗一首以寓意。诗曰:
一年两度谒仙门,前值春风后值冬。
草木已非前度色,轩窗还是旧游踪。
重临桃柳三三径,专忆高唐六六峰。
知是盟言应不负。虚言万事转头空。
书生到了几天,不能与瑜娘说一句话。因为设下卧房中的计策,尚未成功,而祖姑的寿辰到了。于是创作《千秋岁令》一首以庆寿:
“菊迟梅早,报道阳春小。坡老说,斯时好。北堂萱草茂,南极箕星皎。人尽道,群仙此日离蓬岛。
宝日红光耀,金兽祥烟袅。丝竹嫩,蟠桃老。永随王母寿,却笑夭。画堂年年,膝下斑衣绕。”
后一天,书生在春晖堂上侍奉祖姑,忽然看见堂侧新开一个池塘,快步前往观看,正看见瑜娘倚墙观看画作。书生笑着说:“不期而遇,是天意呢?还是人意呢?”瑜娘说:“是天意,哪里是人所能做到的。不期然而然,不是天意又是什么?”于是拉着书生一起坐在石砌之上,并且说:“此地偏僻简陋,人迹罕至,姑且坐在这里,慢慢进入也可以。”于是互相诉说离别之情、梦想之苦,从午时到酉时,双双不离。忽然听到婶婶呼唤的声音,女子于是告辞,又回头看书生说:“从此路可以到达我的房间,兄长请谋划吧。”书生点头回到馆舍。
到了深夜人散,书生于是翻墙而入,直接到达女子房间。当时女子已经睡熟了。书生敲窗很久,女子才惊醒,欣然开门迎接,对书生说:“等待兄长很久不至,姑且集古句成一首绝句,刚靠着几案躺下,不觉酣睡了。”书生问:“诗在哪里?”于是拿出来给书生看。诗曰:
月娥霜宿夜漫漫,鬓乱钗横特地赛;
有约不来过夜半,月移花影上栏杆。
书生看完,也口占律诗一首:
再到天台访玉真,入门一笑满门春;
罗帏绣被虽依旧,璧月琼枝又是新。
可喜可嘉还可异,相恰相爱更相亲;
何当推广今宵事,永作天长地久人。
女子也和诗一首:
洞房今夜降仙真,软玉温香满被春;
慢说到离情最苦,且夸欢会事重新。
意中有意无他意,亲上加亲愈见亲;
自是,二人眷恋之情,超过以往。一日,书生携带微香
手卷示瑜,看未毕,怒曰:“祝兄勿多言,却又多言!妾之名节扫地矣!”生解说百端,女终不与一言。后夜复往,坚闭重门,无复启矣。女方悔已前非,咎生薄幸,终日闭门愁坐,对镜悲吟,一二日间才与生相见,见之亦不交半语。凡半月间,生不能申其情,悒怏满怀,大失所望,乃述近体一律以示之。诗曰:
译(他)将手卷展示给瑜看,还没看完,(瑜)愤怒地说:“祝兄不要再多说了,却又多嘴!我的名节已经扫地了!”书生百般解释,女子始终不回应一句话。后来夜里(书生)再去,(她)紧闭重重门户,不再打开了。女子方才后悔之前的过错,责怪书生薄情,整天关着门忧愁地坐着,对着镜子悲伤地吟唱,一两天间才和书生见一次面,见了面也不说半句话。总共半个月的时间,书生无法表达他的情意,心中郁闷不快,大失所望,于是写了一首近体律诗来给她看。诗说:
巧语言成拙语言,好姻缘作恶姻缘;▯
回头恨捻章台柳,赧面惭看大华莲。▯
只谓玉盟轻荡泄,遂教钿誓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女玩味良久,始笑曰:“兄寓此久矣,盍归纺场之情人乎?”生曰:“卿何为出此言也?独不记月下深盟乎?且辂当时不合失于漏泄,罪咎固无所逃矣。然古人有言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遽忍以往者之小过而阻来者之大事乎?”瑜拜谢曰:“兄之心金石不谕,妾之怒聊以试兄耳。”亦续呤一律云:▯▯
一洗前非共往愆,从今整顿旧姻缘;▯
声名荡漾虽堪怨,情意殷勤尚可怜。▯
任是春光先漏泄,忍教月魄不团圆;▯
莫言幽约无人会,已被纱场作话传。▯▯
自此之后,情好如初。一日,以前卷展开评论,瑜曰:“微之才调何如?”生曰:“卿乃天上之碧桃,月中之丹桂,彼不过微芳小艳而已,岂敢与卿争妍媸也?正昔人所谓西施、王嫱争洗脚脸与天下妇人斗美者也。”女感其言,乃吟《长相思》词一阕以戏生。词曰:▯▯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云雨间,谁怜凤偶闲?▯
歌已阑,乐已阑,才向瑶台觅彩鸾,金波依旧团。”
一夕,天色阴晦,生与瑜待月久之,乃同归室,席地而坐,尽出其所藏《西厢》、《娇红》等书,共枕而玩。瑜娘曰:“《西厢》如何?”生曰:“《西厢记》,不如何人所作也。记始于唐元微之,尝作《莺莺传》并《会仙诗》三十韵,清新精绝,最为当时文人所称羡。《西相记》之权舆,其本如此与欤?然莺莺之所作寄张生:‘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愁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如诗最妙,可以伯仲义山、牧之,而此记不载,又不知其何故也。且句语多北方之音,南方之人知其意味者罕焉。”又问:“《娇红记》如何?”生曰:“亦未知其作者何人,但知其间曲新,井井有条而可观,模写言词之可听,苟非有制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其诸小词可人者,仅一二焉。子观之熟矣,其中有何词最佳?”瑜曰:“《一剪梅》。”生曰:“以余看之,似有病。”女曰“兄勿言,待妾思之……”曰:“诚有之。”生曰:“何在?”曰:“离有悲欢、合有悲欢乎!”生笑曰:“夫离别,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剑对樽酒,犹不能无动于心,况子女之交者!其曰离有悲,固然也;离有欢,吾不之信也。至若会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虽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处,而喜气欢声亦有不期然而然者,况男女交情之深乎?谓之合有欢,不言可知矣;谓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曰:“兄以何者为佳?”生曰:“‘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洒向阳台化作灰’一诗而已。”瑜曰:“与其景慕他人,孰若亲历自己?妾之遇兄,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间而已。他日幸得相逢、当集平昔所作之诗词为一集,俾与二记传之不朽,不亦宜乎?”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写怀云。歌云:▯▯
“西江月上团团,锦江水上潺潺,荒坟贵贱总摧残,回首真堪叹。回首真堪叹,可怜骨烂名残。须要留情种在人间,付与多情看。待月情怀,偷香手段,这般人真好汉。想崔张行踪,忆温娇气岸,相对着肠频断。此情此意,我尔相逢岂等闲。须教通惯,休教明判,若还团▯,且作风流传。”
初交通后,收敛行踪,无罅隙之议,故人无知者。因其再至,情欲所迷,罔有忌惮,一家婢妾,皆有所觉,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礼诸婢,欲使缄口,奈何一家婢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设归计,尚未果也。忽一婢惧事露而罪及己,窃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驯谨达礼,必无此事,反笞其婢。自是众口渐息,时又叔婶同寓别馆,祖姑昏耄,不知防备,始大得计,略无畏惧之心,暮乐朝欢,无所不至。▯
一日,生与女同步后园晴雨轩中,徘徊
译巧言变成了拙言,好姻缘变成了恶姻缘;
回头悔恨那章台柳,满面羞惭看大华莲。
只以为玉盟轻易就泄露,致使钿誓随意就变迁;
谁人能挽天河水,洗净前非与共有的罪愆!
女子玩味良久,才笑着说:“兄长在此居住久了,何不回去找纺场的情人呢?”书生说:“你为何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记得月下深盟吗?况且我当时不该失于泄露,罪责固然无法逃避。然而古人有言:‘过去的事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怎能忍心因为过去的小过错而阻碍未来的大事呢?”瑜拜谢说:“兄长的心志如金石般坚定不可改变,我的愤怒只是用来试探兄长罢了。”也接着吟了一首律诗:
洗净前非与共有的罪愆,从今整顿旧日的姻缘;
声名荡漾虽然可怨,情意殷勤尚且可怜。
任凭春光先已泄露,怎忍教月魄不团圆;
莫说幽约无人领会,已被纱场当作话传。
自此之后,感情和好如初。一天,展开以前的书卷评论,瑜说:“微之的才调如何?”书生说:“你是天上的碧桃,月中的丹桂,他不过是微芳小艳而已,岂敢与你争比美丑?正如古人所说西施、王嫱争着洗脚脸与天下妇人斗美那样。”女子感激他的话,于是吟《长相思》词一阕来戏弄书生。词曰:
“大巫山,小巫山,暮暮朝朝云雨间,谁怜凤偶闲?
歌已阑,乐已阑,才向瑶台觅彩鸾,金波依旧团。”
一天晚上,天色阴晦,书生与瑜等待月亮很久,才一同回到房间,席地而坐,拿出所藏的《西厢》、《娇红》等书,共枕而玩。瑜娘说:“《西厢》如何?”书生说:“《西厢记》,不知是谁所作。记载始于唐元微之,曾作《莺莺传》并《会仙诗》三十韵,清新精绝,最为当时文人所称羡。《西厢记》的起源,大概如此吧?然而莺莺所作寄给张生的诗:‘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愁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如诗最妙,可以与李商隐、杜牧相伯仲,而此记不载,又不知其何故。况且句语多北方之音,南方人知其意味者罕焉。”又问:“《娇红记》如何?”书生说:“也不知其作者何人,只知其间曲新,井井有条而可观,模写言词之可听,若非有制作之才,焉能若是哉!然而其诸小词可人者,仅一二焉。你看得熟了,其中有何词最佳?”瑜说:“《一剪梅》。”书生说:“以我看,似乎有病。”女子说:“兄长勿言,待妾思之……”说:“诚有之。”书生说:“何在?”说:“离有悲欢、合有悲欢乎!”书生笑说:“离别,人情之所不忍者也。大丈夫之仗剑对樽酒,犹不能无动于心,况子女之交者!其曰离有悲,固然也;离有欢,吾不之信也。至若会合者,人情之所深欲者也。虽四海五湖之人,一朝同处,而喜气欢声亦有不期然而然者,况男女交情之深乎?谓之合有欢,不言可知矣;谓之合有悲,吾未之信也。”瑜说:“兄长以何者为佳?”书生说:“‘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汪汪两眼西风泪,洒向阳台化作灰’一诗而已。”瑜说:“与其景慕他人,孰若亲历自己?妾之遇兄,较之往昔,殆亦彼此之间而已。他日幸得相逢、当集平昔所作之诗词为一集,俾与二记传之不朽,不亦宜乎?”书生感其意乃口占一曲,自歌以写怀云。歌云:
“西江月上团团,锦江水上潺潺,荒坟贵贱总摧残,回首真堪叹。回首真堪叹,可怜骨烂名残。须要留情种在人间,付与多情看。待月情怀,偷香手段,这般人真好汉。想崔张行踪,忆温娇气岸,相对着肠频断。此情此意,我尔相逢岂等闲。须教通惯,休教明判,若还团,且作风流传。”
初交通后,收敛行踪,无罅隙之议,故人无知者。因其再至,情欲所迷,罔有忌惮,一家婢妾,皆有所觉,所不知者,惟瑜父母而已,瑜亦厚礼诸婢,欲使缄口,奈何一家婢妾,皆欲白之。自度不可久留乃设归计,尚未果也。忽一婢惧事露而罪及己,窃言之祖姑。祖姑以生之驯谨达礼,必无此事,反笞其婢。自是众口渐息,时又叔婶同寓别馆,祖姑昏耄,不知防备,始大得计,略无畏惧之心,暮乐朝欢,无所不至。
一天,书生与女子同步后园晴雨轩中,徘徊
观竹,正谈谑间,而瑜之弟黎铭值而见之。生大骇,恐言于叔婶、乃厚结铭心。初,生有一琴,名曰“碧泉”,平生所嗜好者,铭尝问取,生不之与,至是而遗焉。虽得铭之欢心,然而诸婢切切含恨,惟待叔婶回而发其事。生自思其形迹不宁,“设使叔婶知之,负愧无地矣!”托以归省,告于祖姑。祖姑固留之再三,生终不从,瑜夜潜出。与生别曰:“好事多磨,自古然也欢会未几,谗言祸起、奈之何哉!兄归,善加保养,方便再来,毋以间隙遂成永别,使设盟为虚言也。”因泣下而沾襟。生亦掩泪而别。女以《一剪梅》词一阕并诗一首授生,曰:“妾之情意,竭于此矣。兄归,展而歌之,即如妾之在左右也。”▯▯
译观赏竹子,正在谈笑打趣之间,周瑜的弟弟黎铭碰巧看见。书生大为惊骇,担心黎铭向叔婶告发,于是厚礼结交黎铭的心意。起初,书生有一张琴,名叫“碧泉”,是他平生所喜爱的,黎铭曾经索要,书生没有给他,到了这时便赠予了他。虽然得到了黎铭的欢心,然而众婢女心中深深含恨,只等待叔婶回来就揭发此事。书生自己思量行迹败露,内心不安,想道:“假如叔婶知道了,我将羞愧得无地自容!”于是借口回家探亲,告知祖姑。祖姑再三坚决挽留,书生最终不听从,周瑜夜里偷偷出来。与书生告别说:“好事多磨,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欢乐相聚不久,谗言灾祸便起,能怎么办呢!兄长回去,好好保养身体,找方便时再来,不要因为间隔就变成永别,使盟誓成为空话。”于是哭泣泪水沾湿了衣襟。书生也掩着泪水告别。女子将一首《一剪梅》词和一首诗交给书生,说:“我的情意,全部寄托在这里了。兄长回去,展开吟唱,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归,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别后相逢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又诗▯▯
万点啼痕纸半张,薄言难尽觉心伤;▯
分明一把离情剑,刺碎心肝割断肠。▯▯
生亦缀《法驾引》词一首以别女云:▯▯
“归去也,归去也,归去几时来?峡口云行仙梦杳,雨中花谢鸟声衰。落叶满空阶。真个是,真个是恼人肠。沙上鸳鸯栖未稳,枝头鹦鹉叫何忙。相对泪沾裳。须记得,须记得月前盟。料必两人扶一木,莫移钩月带三星。了此此生情。”
女览毕,谓生曰:“往者迈游诸女,所赠之诗,意甚忠厚,今将薄礼寄兄以馈之,可乎?”生曰:“可。”女乃命侍女取花巾十条、裙带三十三双,与生收讫。女含泪再拜而别。▯
生既归家后,命仆以女所寄之物以遗纺纱微香。微香寄声与仆曰:“寄语辜郎:彼岂不知赵姬之言乎?”仆归以告。友王仲显在焉,生微笑之。友曰:“何谓也?”“按《左传》赵姬之事,赵姬曰:‘好新慢故易’,微香特讽予也。”次日,复命仆持书以贻。微香展而视之,乃唐体诗一律:▯▯
寄与多情旧故人,几乎为尔丧良姻。▯
空怀杜牧三生梦,难化瞿昙百忆身。▯
雨散云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春?▯
不堪回首纱场上,风雨潇潇月一轮。▯▯
微香静而思之,终疑于“为尔丧良姻”之句,欲生之来以实之,亦次韵一律以答之。诗曰:▯▯
彼情人是我情人,就说无因亦有因;▯
千里相思愁里句,几番欢会梦中身。▯
天边依旧当时月,洞口时非往日春;▯
若念小楼移手处,重来花下赏冰轮。▯▯
生感其意,复以诗一律而之焉:▯▯
纺纱场下好情缘,回首西风倍惨然。▯
已按赤绳先系足,免劳青鸟再衔笺。▯
任从柳色随风舞,莫惜韶光彻夜圆。▯
不是怜新违旧约,由来好事两难全。▯▯
微香得此诗,知生之绝己也,然而慕生之心,未尝少替,亦和一律以答生云:▯▯
纺纱场下旧情缘,怕说情缘只默然。▯
今日翻成班氏扇,当时休制薛浅笺。▯
玉箫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自是人心多变易,休教好事不双全。▯▯
生时名籍甚,郡邑感欲举生为痒生。生父爱子,不欲远涉利途,恐致离别之苦。然而众论纷纷,无时休息。生潜喜,乘间言于父母曰:“除非出外可避。”父喜曰:“可往祖姑家少辟五六个月,众口无不息矣。”生曰:“如或官司逼勒,如何?”父曰:“只言随伯父之任矣。”生之伯父有为高官者。父即日命促装起行。▯
既至,祖姑一家欣喜,待礼如初。生告所来之由,叔曰:“倘若不厌寒微,姑寓于此,朝夕与诸少讲明理义,此某之所深幸也。”生拜谢,退居所寓之轩,偶见绿纱窗上题诗一绝云:▯▯
壁上莺还在,梁间燕已分。▯
轩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生知是瑜之笔,亦书一绝于其旁曰:▯▯
肠断情难断,春风燕又回。▯
东风和且暖,雅称结双飞。▯▯
生思玩间,忽见瑜娘独至,且喜且悲,再拜谓生曰:“兄真信士也缘自兄归之后,媒妁克谐,逮无虚日,父母亦有许之者,但未成事矣妾心想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饮恨于九泉之下,不及与君决别为怀。今幸不死,尚得相见,殆天意乎!未审计将安出?”生曰“此辂之所以日夜切思者也。盖尝思之有三:亲戚不可为婚,一也;父母之命不可违,二也;不敢言于父母,三也;为今之计,惟在乎卿主之而已。瑜曰:“凡妾可力为者,敢不自效!望兄指引,则善矣“生密约于女耳边之言。女曰:“正合妾意。”言未已,忽听笼中鹦鹉叫:“大人回大人回!”女闻之,遂遁去。临行,反顾生曰:“兰房之约,三更后、四更前,正其时也。”
译“红苔铺满台阶,绿枝挂满枝头,杜鹃声声归去,杜鹃声声悲切。欢好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独栖。别后相逢在何时?后会难以知晓,后会难以期待。这份情意如何表达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又有一首诗:
万点啼痕染透半张纸,简短的话语难以尽述心中的悲伤;
分明是一把离情的利剑,刺碎心肝,割断肝肠。
生也填了一首《法驾引》词来与女子告别,写道:
“回去吧,回去吧,回去后何时再来?峡口云行,仙梦渺茫,雨中花谢,鸟声衰微。落叶铺满空阶。真是,真是让人肠断。沙上鸳鸯栖息未稳,枝头鹦鹉叫得何忙。相对而立,泪水沾湿衣裳。须记得,须记得月下的盟誓。料想必定是两人扶着一根木头,莫要移动钩月带着三星。以此了结此生之情。”
女子看完后,对生说:“过去我出游时,其他女子所赠的诗,情意非常忠厚,现在我将薄礼寄给兄长以馈赠她们,可以吗?”生说:“可以。”女子于是命令侍女取出花巾十条、裙带三十三双,交给生收好。女子含泪再次拜别。
生回到家中后,命令仆人将女子所寄之物送给纺纱微香。微香托仆人口信说:“转告辜郎:他难道不知道赵姬的话吗?”仆人回来告知。朋友王仲显在场,生微微一笑。朋友问:“这是什么意思?”生说:“按照《左传》中赵姬的事,赵姬说:‘喜好新欢而怠慢旧爱是容易的’,微香特意讽刺我。”第二天,又命令仆人拿着书信去送给微香。微香展开观看,是一首唐体律诗:
寄给多情的旧故人,几乎因为你断送了好姻缘。
空怀着杜牧三生石上的梦,难以化作佛陀百忆中的身。
雨散云收成远别,花红柳绿为谁带来春天?
不堪回首纱场之上,风雨潇潇,只剩一轮明月。
微香静静地思考,终究对“几乎因为你断送了好姻缘”这句产生怀疑,想叫生来证实,也依韵和了一首律诗回答。诗曰:
那个情人是我的情人,就说没有原因也有原因;
千里相思愁里的诗句,几番欢会梦中的身影。
天边依旧当时的月亮,洞口时节已非往日的春天;
若念及小楼移手之处,重来花下欣赏冰轮。
生感激她的深情,又用一首律诗回答:
纺纱场下美好的情缘,回首西风倍感凄惨。
既然红绳早已系住脚,不必劳烦青鸟再衔信笺。
任凭柳色随风舞动,莫要吝惜韶光彻夜圆满。
不是怜新违背旧约,向来好事两难全。
微香得到这首诗,知道生要绝情于自己,然而爱慕生的心意,未曾稍减,也和了一首律诗回答生:
纺纱场下旧日情缘,怕说情缘只默默无言。
今日翻成班婕妤的团扇,当时休要制作薛涛的信笺。
玉箫已辜负生前的约定,金镜偏偏在别处团圆。
自是人心多变易,休教好事不双全。
生当时名声显赫,郡县感动想要推举生为痒生(此处疑为“庠生”或特定官职/学衔,依原文直译)。生的父亲疼爱儿子,不想让他远涉求利之路,恐怕导致离别的痛苦。然而众说纷纭,无时停息。生暗自高兴,趁间隙对父母说:“除非出外可以避开。”父亲高兴地说:“可以去祖姑家暂避五六个月,众人的议论就没有不停息的。”生说:“如果官府逼迫,怎么办?”父亲说:“只说跟随伯父去上任了。”生的伯父有做高官的。父亲当天就命令催促收拾行装出发。
到达后,祖姑一家欣喜,待客的礼节如同当初。生告知来的缘由,叔父说:“倘若不嫌弃寒微,姑且寄居在此,早晚与各位少年讲明理义,这是我深深庆幸的。”生拜谢,退回到寄居的轩室,偶然看见绿纱窗上题有一首绝句:
壁上莺还在,梁间燕已分。
轩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生知道是瑜娘的笔迹,也在旁边题了一首绝句:
肠断情难断,春风燕又回。
东风和且暖,雅称结双飞。
生正在思索玩味间,忽然看见瑜娘独自到来,又喜又悲,再次拜见生说:“兄长真是守信之人啊。自从兄长回去之后,媒人撮合,没有虚度一天,父母也有许诺的,但尚未成事。妾心想迫于父母之命,不得已而饮恨九泉之下,来不及与君诀别是心中的遗憾。如今幸得不死,还能相见,大概是天意吧!不知兄长打算如何安排?”生说:“这正是我日夜深切思念的。曾经思考过三点:亲戚之间不可通婚,这是第一;父母之命不可违背,这是第二;不敢对父母言明,这是第三;如今的计策,只在于由你主导罢了。”瑜娘说:“凡是妾力所能及的,岂敢不尽力!希望兄长指引,那就好了。”生在女子耳边密语。女子说:“正合妾意。”话未说完,忽然听见笼中鹦鹉叫:“大人回!大人回!”女子听到,于是逃走。临行,回头对生说:“兰房之约,三更后、四更前,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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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明如昼,万籁无声,生视诸仆皆睡熟,轻步潜至女室。瑜见之,喜不自胜,且曰:“丑陋之质,于兄故不敢辞,但以月明花开之景,不可常得,思与君少同伫赏,以度良宵耳。”生然其言,遂并枕于玩月亭右厢阶下。俄而,婢女数辈捧馐肴至,罗列满前。二人相与劝酬,极尽款曲。女曰:“既逢佳景,可无述作以记之乎?”生曰:“短章寂寥,片文拘泥,与其合笔而和题,孰若同声相应,亦足以见吾二人之京力敌也。”瑜曰:“就以‘月夜喜相逢’为题,五十韵为率。”生即为首倡曰:▯▯
译这天夜里,月光明亮如同白昼,四周寂静无声。书生看见仆人们都已熟睡,便轻手轻脚地潜入女子的房间。周瑜见到他,高兴得难以自持,说道:“我容貌丑陋,本来不敢推辞兄长的爱慕,只是这月明花开的美景,不能经常遇到,想与君一同稍作停留欣赏,以此度过美好的夜晚罢了。”书生赞同她的话,于是两人并肩躺在玩月亭右侧台阶下。不久,几名婢女捧着美食佳肴来到,摆满了面前。两人互相劝酒,尽情表达深厚的情意。女子说:“既然遇到这样美好的景致,难道不写些诗文来记录它吗?”书生说:“短小的篇章显得寂寥,零碎的文字显得拘束,与其一起动笔和诗,不如同声相应,这也足以显示我们两人才能相当。”周瑜说:“就以‘月夜喜相逢’为题,以五十韵为限度。”书生随即作诗起头说:
“今夕是何夕,奇逢不偶然。况当明媚景,正是阳阳天(生)。烂烂星珠灿,圆圆月鉴圆(女)。风轻万籁寂,露氵邑百花鲜(生)。河影清还浅,奎缠断复连。乾坤真罔极,光景自无边。大地冰壶隐,长空雪浪翻。连枝横鉴发,索晕隔檐穿。更漏转三鼓,槐阴过八砖。溶溶春似海,缓缓夜如山。织女偷情看,女亘娥着意怜。千年逢一会,二鸟降双仙。谈笑幽亭上,追随小院前。各分双美具,端的四兼全,旧恨应皆释,新愁觉欲颠。重来谐素约,又共展华筵。何须金石奏,且把海螺传。美酒倾珠落,香羹和玉涎。脍用金刀切,茶将活火煎。冰壶双髻执,罗扇小鬟掾。并枕挨肩玉,低鬟动髻蝉。柔肠频眷恋,莲步漫周旋。红袖深藏笋,罗衣懒上船。献酬多节重,议论每牵缠。不必宣金石,何劳奏管弦。休乱同坐久,且共把诗联。共吐珠玑唾,同裁月露篇。声声争响亮,字字竞鲜妍。可羡唐商隐,堪夸燕丽鲜。新清开府句,秀丽薛涛笺。佳兴如流水,神词若涌泉。孟郊应退舍,蔡琰可齐肩。转战敌逢敌,擒词玄又玄。剡藤烦字扫,香剂倩思研。宴罢情将困,吟成意尚牵。掀帏香自馥,入室步争先。好事虽多舛,佳期喜独偏。笑携双玉手,共卧五花毡。莲步移红玉,珊瑚堕翠钿。交加连理树,掩映并头莲。色胆大如斗,丽情深若渊。耳边言切切,心上意悬悬。凤蜡摇红影,龙诞薰碧烟。情痴疑是梦,骨冷不成眠。缱绻两情好,绸缪一意专。既如鱼水乐,又似漆胶坚。了毕平生愿,深酬宿世缘。愈亲须愈敬,相守莫相捐。密约长如此,深盟永不迁。任他沧海竭,此乐尚绵绵。”
联成,女出云笺,命小桃书皆,已四鼓矣。不复就枕,但立会而已。生口占一绝云:▯▯
名花并立笑春风,谁识常空一窍通;▯
欲验佳期何处见,白罗裆上有残红。▯▯
自是之后,幽会佳期,殆无虚日;眷恋之情,亲昵之意,有不可得而言语形容者。所作诗词,不可尽述,姑记含蓄意深者十绝:▯▯
昨夜东风透玉壶,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未问飞琼道,曾识人间此乐无?▯▯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好趣惟心觉,体态惺忪意味长。▯▯
脸脂腮粉暗交加,浓露于今识翠华。▯
春透锦衾红浪涌,流莺飞上小桃花;▯▯
宝鸭香消烛影低,波翻红浪枕边欹。▯
一团春色融怀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葡萄软软蛰酥胸,但觉形销骨花熔;▯
此乐不知何处是,起来携手问东风。▯▯
淡淡溶溶总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惊天上神仙降,却笑阳台梦不真。▯▯
形体虽殊气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怜相爱相亲处,尽在津津一点中。▯▯
半夜牙床戛玉鸣,小桃枝上宿流莺;▯
露华湿破胭脂体,一段春娇画不成。▯▯
烛尽香消夜悄然,洞房别是一般天;▯
若教当日襄王识,肯向阳台梦倒颠?▯▯
鱼水相投气味真,不觅不漆自相亲。▯
两身忘却谁为我,恐是天生连理人。▯▯
一日,祖姑独坐春晖堂上,生侍之,顾生,谓之曰:“昔传姻事为‘下玉镜’,何谓也?”生以温峤事为对。祖姑曰:“汝知发问之意乎?”生曰:“不知“祖姑复曰:“汝宜益加进修,吾之女孙,誓不他适,当合事汝,亦使温峤之下玉镜台也。”生拜谢。至暮,生以此告瑜。瑜喜,笑曰:“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从之。’岂虚语乎!”生曰:“明日当辞归,遣媒言议,勿失时也。”▯
明日,遂告归。及抵家,以祖姑之语告其父。父欣然从之。▯
择日命媒行。既至,以所来之由告叔。叔曰:“四哥才貌,出众超群,可敬可爱,得婿如此,足慰人心。奈他人讥笑何?“媒曰:“何伤上?温峤之下玉镜台,娶姑之女。”又曰:“老泉女适程氏,舅之子也,况乃孙乎?自古迄今,但闻传其事以为话,未闻以是病之者,夫何
译“今晚是什么良宵,奇遇绝非偶然。况且正值明媚春光,正是和暖晴天。星光璀璨如珠,月轮圆满似镜。风轻万籁俱寂,露润百花鲜艳。银河倒影清浅,星宿断续相连。天地恩情无极,风光景致无边。大地如冰壶隐现,长空似雪浪翻卷。连枝横斜映月,晕圈隔檐穿透。更漏已转三更,槐影越过八砖。春意溶溶如海,夜色缓缓如山。织女偷眼窥看,嫦娥着意怜爱。千年才逢一会,双鸟降下双仙。谈笑在幽亭之上,追随在小院之前。各自分得双美器具,确实四者兼备。旧恨应当都释,新愁觉得欲狂。重来谐和素约,又共展开华筵。何须金石奏乐,且把海螺传声。美酒倾洒如珠落,香羹调和玉涎。肉脍用金刀切,茶用活火煎。冰壶由双髻侍女执,罗扇由小鬟女仆持。并枕挨肩如玉,低鬟动髻如蝉。柔肠频频眷恋,莲步缓缓周旋。红袖深藏笋手,罗衣懒上画船。献酬礼节隆重,议论每每牵缠。不必宣扬金石,何劳奏响管弦。休要乱坐太久,且共联诗为伴。共吐珠玑唾玉,同裁月露诗篇。声声争着响亮,字字竞比鲜妍。可羡唐代商隐,堪夸燕国丽鲜。新清开府诗句,秀丽薛涛笺纸。佳兴如流水,神词若涌泉。孟郊应退避,蔡琰可并肩。转战敌逢敌,擒词玄又玄。剡藤烦字扫,香剂倩思研。宴罢情将困,吟成意尚牵。掀开帷帐香自馥,进入室内步争先。好事虽多蹇,佳期喜独偏。笑携双玉手,共卧五花毡。莲步移红玉,珊瑚堕翠钿。交加连理树,掩映并头莲。色胆大如斗,丽情深若渊。耳边言切切,心上意悬悬。凤蜡摇红影,龙涎薰碧烟。情痴疑是梦,骨冷不成眠。缱绻两情好,绸缪一意专。既如鱼水乐,又似漆胶坚。了毕平生愿,深酬宿世缘。愈亲须愈敬,相守莫相捐。密约长如此,深盟永不迁。任他沧海竭,此乐尚绵绵。”
联诗成后,女子拿出云笺,命小桃书写,此时已是四更天了。不再就寝,只是站立一会罢了。书生随口吟出一首绝句:
名花并立笑春风,谁识常空一窍通;
欲验佳期何处见,白罗裆上有残红。
从此以后,幽会佳期,几乎没有空过一天;眷恋之情,亲昵之意,有不可用言语形容的。所作的诗词,不能尽述,姑且记下含蓄意深的十首绝句:
昨夜东风透玉壶,零零湛露滴真珠;
寄言未问飞琼道,曾识人间此乐无?
一线春风透海棠,满身香汗湿罗裳;
个中好趣惟心觉,体态惺忪意味长。
脸脂腮粉暗交加,浓露于今识翠华。
春透锦衾红浪涌,流莺飞上小桃花;
宝鸭香消烛影低,波翻红浪枕边欹。
一团春色融怀抱,口不能言心自知。
葡萄软软蛰酥胸,但觉形销骨花熔;
此乐不知何处是,起来携手问东风。
淡淡溶溶总是春,不知何物是吾身;
自惊天上神仙降,却笑阳台梦不真。
形体虽殊气味通,天然好合自然同;
相怜相爱相亲处,尽在津津一点中。
半夜牙床戛玉鸣,小桃枝上宿流莺;
露华湿破胭脂体,一段春娇画不成。
烛尽香消夜悄然,洞房别是一般天;
若教当日襄王识,肯向阳台梦倒颠?
鱼水相投气味真,不觅不漆自相亲。
两身忘却谁为我,恐是天生连理人。
一日,祖母独自坐在春晖堂上,书生侍奉在旁,祖母看着书生,对他说:“从前传说姻事为‘下玉镜’,这是什么意思?”书生用温峤的故事来回答。祖母说:“你知道我发问的意思吗?”书生说:“不知道。”祖母又说:“你应当更加进修,我的女孙,誓不嫁给别人,应当配给你,也是让温峤下玉镜台的意思。”书生拜谢。到了傍晚,书生把这事告诉了张瑜。张瑜高兴,笑着说:“古人有言:‘人心同欲,天必从之。’难道是虚话吗!”书生说:“明天应当辞别回家,派遣媒人议婚,不要错过时机。”
第二天,于是告辞回家。等到到家,把祖母的话告诉父亲。父亲欣然同意。
择日命媒人前往。既到,把来意告诉叔父。叔父说:“四哥才貌,出众超群,可敬可爱,得到这样的女婿,足以慰人心。奈何他人讥笑呢?”媒人说:“有什么妨碍?温峤下玉镜台,娶姑之女。”又说:“老泉女儿嫁给程氏,是舅舅的儿子,何况是孙子呢?自古迄今,只听说传其事作为话柄,没听说因此嫌弃的,何必
疑之有?”叔婶允之,遂备黄金二锭、羊一牵为定礼。生婢有名朝华者,从媒同至,乃出书以示瑜。瑜披读曰:▯▯
译怀疑吗?”叔婶答应了,于是准备了黄金二锭、羊一只作为定亲的礼物。书生有个名叫朝华的婢女,跟着媒人一同来到,于是拿出书信给周瑜看。周瑜展开阅读说:〇〇
“玉真小娘子妆次:辂世忝姻缘之契,缔结丝萝;叨因叔侄之情,寓居门馆。讵意天缘会合,亲逢旷世之娇娆;人意交孚,果是前生之配偶。荣生意外,喜溢眉间。缅想淑候,兰蕙其芳,冰霜其洁。秋水为神玉为骨。倾国倾城;芙蓉如面柳如眉,欺花欺月。柳絮因风起,蔼然谢道韫之才;寒藻漾涟漪,粲若朱淑真之文采,诚所谓天上之神仙,君子之好逑者也。辂一寒如此,百技无能才匪逮人,貌非出众,忝得一拜于云阶,幸已足矣。何况侧身于玉树,恩莫大焉。粉身不足报深恩,万死亦难酬厚德。扪心有愧,揣己何堪!曩间太夫人困亲致亲之言,归心如箭;今见椿府君执柯伐柯之举,喜意若川。倘若叔婶再不他辞,想应汝我心谐所愿。百岁姻缘,在此一举;千金会合,于此片时。专望竭力赞襄,毋使青蝇谐白玉;同心协力,庶教丹桂近嫦娥。则平生之心愿足矣,月下之深盟遂矣。兹因媒氏之行,敬缄鸾而申微悃,犄诉凤以候佳音。即辰天地皆春,山川自秀,伏乞保重千金之体,永终百岁之斯。不宣。”▯▯
后二日,媒氏告归,瑜乃出笺以寄生。书曰:▯▯
“伏自一别,倏尔旬余。蝴蝶之粉未干,麝兰之香犹在。松竹之表,尝仿佛于目睫之间;金石之盟,每念昭于心胸之内。忽喜冰人之传事,又兼云翰之飞来,千欣!千喜!恭惟文侯,学贯天人,博通古今,风采联贾少年之弱冠,文华负李长吉之奇才,诚所谓文苑中之英华,士林中之翘楚者也。瑜也,貌微无艳,才非道韫,自谓于世而无取,夫何在兄而见怜!幽谷发阳春,多感吹嘘之力;葵花倾晓日,幸蒙光照之私。托庇二天,已非一日。讵意人心有欲,天意果从。因亲复得致其亲,莫非命也;发愿竟能谐所愿,不亦宜乎!忽然手舞足蹈不自知者,自此生顺死安而无复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惟冀尊所闻行所知,益励占鳌之志;宜其家宜其室,伫看协凤之祥。不须待月于西厢,正好挑灯于此牖。毋使前人独专其美,免思微弱以丧厥躬。伏乞鼎调,以副时望。不宣。”
是月也,忽御史按临,遴选其民俊秀者补弟子员。乡老举生为痒生。后数日,生父赍书以告瑜父。生乃吟诗一首,并写花笺以寄瑜云。诗曰:▯▯
书寄平生故友知,白衣今已换蓝衣;▯
微躯从此如鹰系,佳兆何时协凤飞?▯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厢明月为谁辉;▯
几回暗想兰房事,不觉临风泪雨霏。▯▯
瑜得生书,亦作一启并歌一篇以复云:▯▯
“寂寂兰房愁独倚,忽见长须致双鲤。云是琼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黉宫里。入黉宫里为何如?渐磨仁义乐菁莪。方巾员领真超卓,黄卷青灯好切磋。君不见买臣衣锦归乡里,至今名姓光青史。又不见县官负弩迎相如,至今千载扬芳誉。男儿得志皆如此,男儿莫厌穷经史。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济济纡青紫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气象高。心通万卷犹嫌少,日诵千篇不惮劳。此时已入文章岛,如今遂却平生志。鏖战文场应可期,太平治化真堪异。蒲柳应知得所依,凤凰何日又同飞?坐看花诰班班降,羞杀人间俗子妻。”
仆归,将诗以示生。生与同学生览毕,无不叹服称美者。其启中有儆句云:“但能有理可明,不怕无官可做。”又云:“前日之良心因妾既丧,今日之放心在君当收。”又云:“莫为蒲柳之姿,堕却云雷之志。”若此之言,非见理分明者,安能及此耶?但恨不见全篇以书记焉。
钟情丽集(下)
时生入泮宫,不两月间,生父捐馆。生哀毁逾礼,水浆不入口者三日。既葬,躬自负土,不受人助。事丧之后,终日哭泣而已,不复视事。时有白鹤双竹之祥,人以为孝感所致。自是家道日益凌替,而瑜娘之父始有悔亲之心,遂不复相往来。而生以守制不暇理事,故相闻者二载。▯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曷尝少置?风景之接于目,人事之感于心累累形诸诗词,多不尽录,姑记一二以语知音者:▯
《
译“玉真小娘子妆次:我玉真有幸缔结姻缘,结为夫妻;又因叔侄之情,寄居在府上。岂料天缘巧合,亲身遇见这旷世绝色的娇娆;人心契合,果然是前生注定的配偶。荣幸出乎意料,喜悦溢于眉间。遥想淑女的仪态,如兰蕙般芬芳,如冰霜般高洁。以秋水为神采,以美玉为风骨,倾国倾城;面容如芙蓉,眉黛如柳叶,胜过花月。才思如柳絮随风而起,温和地展现出谢道韫般的才华;文采如寒藻荡漾涟漪,灿烂地显露出朱淑真般的才情,确实是天上的神仙,君子所追求的好配偶。我如此贫寒,百技无能,才学不及他人,容貌也不出众,能得以拜见云阶,已是极大的幸运。何况还能侧身于玉树之旁,恩德莫大。粉身碎骨不足以报答深恩,万死也难以酬谢厚德。扪心自问感到惭愧,揣度自己何德何能!此前太夫人因亲致亲的话,让我归心似箭;如今看到椿府君执柯伐柯的举动,喜悦之情如川流不息。倘若叔婶不再推辞,想必应合你我心愿。百年的姻缘,在此一举;千金的会合,就在这片刻。专望竭力相助,不要让青蝇玷污白玉;同心协力,让丹桂靠近嫦娥。那么我一生的心愿就满足了,月下的深盟就实现了。现在因媒人的行动,恭敬地封好鸾笺表达微薄的诚意,倚靠凤书等待佳音。此刻天地皆春,山川自秀,恳请保重千金之体,永远共度百年。言不尽意。”
两天后,媒人告辞回去,瑜娘便拿出信笺寄给书生。信中说:
“自从一别,忽然过了十多天。蝴蝶的粉迹未干,麝兰的香气犹存。松竹的风范,常在眼前浮现;金石的盟约,常在心中铭记。忽然欣喜地听到冰人传话,又兼有云翰飞来,千般欣喜!千般欢喜!恭敬地认为文侯,学问贯通天人,博通古今,风采连接贾谊少年时的弱冠,文华负有李贺般的奇才,确实是文苑中的英华,士林中的翘楚。我瑜娘,容貌微劣没有艳丽,才学不如谢道韫,自认为于世无取,为何兄长会怜惜我!幽谷发出阳春之声,多感吹嘘之力;葵花倾向晓日,幸蒙光照之私。依托庇护,已非一日。岂料人心有欲,天意果然顺从。因亲复得致其亲,莫非是命运;发愿竟能谐所愿,不也适宜吗!忽然手舞足蹈不自知,从此生顺死安而无遗憾。事已定矣,言更何云。只希望遵循所闻所知,更加激励占鳌之志;宜其家宜其室,等待协凤之祥。不必等待月于西厢,正好挑灯于此牖。不要让前人独专其美,以免思微弱以丧厥躬。恳请鼎调,以副时望。言不尽意。”
这个月,忽然御史巡视,选拔百姓中的俊秀者补为弟子员。乡老举荐书生为生员。几天后,书生父亲写信告知瑜娘父亲。书生于是吟诗一首,并写花笺寄给瑜娘。诗曰:
书信寄给平生故友知,白衣今已换蓝衣;
微躯从此如鹰系,佳兆何时协凤飞?
上苑杏花愁客去,西厢明月为谁辉;
几回暗想兰房事,不觉临风泪雨霏。
瑜娘得到书生的信,也作一启并歌一篇回复:
寂寂兰房愁独倚,忽见长须致双鲤。云是琼林天上郎,如今已入黉宫里。入黉宫里为何如?渐磨仁义乐菁莪。方巾员领真超卓,黄卷青灯好切磋。君不见买臣衣锦归乡里,至今名姓光青史。又不见县官负弩迎相如,至今千载扬芳誉。男儿得志皆如此,男儿莫厌穷经史。上方治定崇文儒。彬彬济济纡青紫夫君子,真英豪,器宇堂堂气象高。心通万卷犹嫌少,日诵千篇不惮劳。此时已入文章岛,如今遂却平生志。鏖战文场应可期,太平治化真堪异。蒲柳应知得所依,凤凰何日又同飞?坐看花诰班班降,羞杀人间俗子妻。”
仆人回来,将诗给书生看。书生与同学生看完,无不叹服称美。那信中有警示的句子说:“但能有理可明,不怕无官可做。”又说:“前日之良心因妾既丧,今日之放心在君当收。”又说:“莫为蒲柳之姿,堕却云雷之志。”像这样的话,如果不是见理分明的人,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只是遗憾没有见到全篇来记录罢了。
钟情丽集(下)
当时书生进入泮宫,不到两个月,书生父亲去世。书生哀毁过度,三天不进水浆。安葬后,亲自背土,不接受别人帮助。办完丧事后,整天哭泣而已,不再处理事务。当时有白鹤双竹的祥瑞,人们认为是孝感所致。从此家道日益衰落,而瑜娘的父亲开始有悔亲之心,于是不再往来。而书生因为守制无暇理事,所以相闻者二载。
然而,瑜娘慕生之心何曾稍减?风景映入眼帘,人事感动内心,累累形诸诗词,多不尽录,姑且记一二以语知音者:
鹊桥仙》▯
征鸿无信,游鲤无信,更相望断春潮无信。玉郎何处不归来,怎禁许多愁闷。 青山有尽,绿水有尽,惟有相思无尽眼中珠泪几时干,肠一寸截成千雨。▯▯
译《鹊桥仙》
远飞的大雁没有音信,游动的鲤鱼没有音信,更令人绝望的是连春潮也断了音信。心上人究竟在哪里还不归来,怎禁得住这许多愁苦烦闷。
青山有尽头,绿水有尽头,唯有相思之情没有尽头。眼中的珠泪何时才能干涸,心肠一寸寸截断,化作千万滴雨泪。
《瑞鹧鸪》▯
芭蕉叶上雨难留,松柏梢头风未收。万闷千愁无着处,并归心上与眉头。 肠如袜线条条断,泪似源头混混流;倚遍栏杆人不见,满天风雨下西楼。
《长相思》▯
春望归,秋望归,目断江山几落晖?啼痕点点垂。▯
朝相思,暮相思,终日何时是尽期,腹心寄与谁。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辜负青春,虚负青春。伤心乐事共谁论?花下消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满庭芳》▯
愁锁春山,泪潺秋水,时时独向西楼。望穷千里,山水两悠悠。惆怅故人独在,离别后,日月难留,肠断处,愁愁闷闷,风雨五更头。 相思何日了?无肠可断,有泪空流。湘江潮信断。楚峡云收。只恐寻春来晚,东君去,花谢莺愁。兰房下,何时与你,交颈绸缪。
时有同郡富室符氏者,素闻瑜娘才色,闻生久不至,遂散财赂,冀必得瑜娘为婚而后已焉。故有与瑜娘父言者,非誉符家道之华腴,必称符才貌之出众;非言生家道之箫条,必毁生行止之落魄。瑜父遂欲解盟,然犹虑构成词讼,犹豫未决。又有为其画策者,曰:“内外兄弟姊妹,不可为婚,法律所禁。倘或兴讼,以此推之,何畏之有?”遂决意许符氏,然犹未敢轻动。或劝其家纳符氏聘礼者,瑜父从之。▯
后瑜娘缉知,悲不自胜,以死自誓,终不他适。黎闻之怒。瑜乃以白巾自缢,赖众知觉救解,得免,黎方觉悔。▯
然瑜之心虽不肯从,而符之盟终不可解。正忧闷间,忽值其姑适王氏者归宅,黎命之解慰瑜心。乃从容劝瑜百端,瑜应之曰:“结亲即结义,是以寸丝既定,千金莫移。儿非不爱荣盛而恶贫贱,但以弃旧怜新、厌贫就富,天理有所不容,人心有所未安。”姑以瑜言告黎。黎曰:“瑜言诚有理,奈彼符氏何!”凡瑜所亲爱者,皆令劝之。▯
一日,碧桃乘间谏瑜曰:“娘子懿德娇颜为诸姊妹中之巨擘,然诸娘子俱适名门宦族,或田连阡阳,或金玉盈箱,娘子独许塞酸,妾辈甚不惬意。近见大人别缔良姻,甚喜,甚喜。娘子何故短叹长吁,减却饮食,损坏形容,而为伤感之甚耶?”瑜曰:“汝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之富贵,安知异日不贫贱乎?今日之贫贱,安知异日不富贵乎?’彼符氏虽富,而子弟之品不过一庸夫而已,纵有金玉盈箱,田连阡陌,生为无名人,死亦作无名之鬼,何足道哉!且辜生虽贫,丰姿冠世,学问优长,他日折丹桂如采薪,取青衿如拾芥,何患不至富贵乎?未受他人盟约,尚当求择其人,况先受其人之聘而负之,可乎?有死而已,誓无他志!”▯
一日,绛桃复谏曰:“自从定亲于辜生之后,一别三年,谅必他娶矣。娘子何故劳心苦志以思之?”瑜曰:“汝勿言,吾意已决矣,纵苏张更生,不能摇动。且辜生久不至者何哉?盖生之为人,孝心纯笃,乃翁捐馆,方泣血而不暇,况有心相忆乎!”又曰:“夫愿相守而厌相离者,淫妇之道也;托终身而期远大者,贤女之所虑也。尔何以淫妇期我,而不以贤女期我也?”绛桃拜谢而去。▯
未几,生家苍头忽持书至,密以一笺付瑜。瑜泣读之,乃叠韵诗一首。诗曰:▯▯
一自往年边扁便,无奈鳞鸿专转传;▯
劝君莫把海山盟,移向他人擅闪善。▯▯
自是生即礻覃之后,夜就枕间,忽梦往黎室。至相见,托延至于春晖堂后新创亭上,坐,顾其额曰“剪灯书窗”。壁间所挂吹弹歌舞四面,上题有诗,附录于此:▯▯
谁家有女颜如玉,手持几竿昆仑竹。镂玉编云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声迟,晓起丹山彩凤啼,一声疾,半夜孤舟嫠妇泣。一声喜,秦楼仙侣同飞起。一声悲,异时忠臣乞食归。十分妙趣真无比,良工写入霜缣里。时人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佳人吕玉箫》)▯▯
中虚外实木一
译《瑞鹧鸪》
芭蕉叶上的雨水难以停留,松柏梢头的风声尚未停歇。万千愁闷无处安放,全都汇聚在心间与眉梢。
肠子像袜带一样条条断裂,泪水像源头一样滚滚流淌;倚遍了栏杆却不见人影,满天风雨中独自走下西楼。
《长相思》
春天盼望归来,秋天盼望归来,目光望断江山,夕阳已落几回?泪痕点点垂下。
早晨相思,傍晚相思,整天何时才是尽头?内心的情意寄托给谁。
《一剪梅》
雨打梨花,深闭门扉,辜负了青春,虚度了青春。伤心的乐事与谁谈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绪聚在眉峰,终日皱眉,千点泪痕,万点泪痕。清晨看天色,傍晚看云彩,行走时思念你,安坐时也思念你。
《满庭芳》
愁绪锁住春山,泪水如秋水潺潺,时时独自登上西楼。望尽千里,山水两相悠远。惆怅故人独在,离别之后,日月难以挽留,肠断之处,愁闷重重,风雨在五更时分。
相思何时了结?无肠可断,有泪空流。湘江潮信断绝,楚峡云雾收拢。只怕寻春来晚,东君离去,花谢莺愁。兰房之下,何时与你,交颈缠绵。
当时同郡有个富户符氏,一向听说瑜娘才貌双全,听说书生久不归来,于是散财贿赂,希望一定要娶瑜娘为妻才肯罢休。所以有人对瑜娘的父亲说,不是称赞符家家道殷实,就是称颂符家子弟才貌出众;不是贬低书生家道贫寒,就是诋毁书生行为落魄。瑜娘父亲于是想解除婚约,但又担心引起诉讼,犹豫不决。又有人为他出谋划策,说:“内外兄弟姊妹,不可通婚,这是法律所禁止的。倘若发生诉讼,以此推脱,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决意许配给符氏,但还不敢轻举妄动。有人劝他家接受符氏的聘礼,瑜娘父亲听从了。
后来瑜娘得知此事,悲痛得不能自持,以死明志,终究不嫁他人。黎氏听说后大怒。瑜娘于是用白巾自缢,幸得众人察觉救下,得以幸免,黎氏方才感到后悔。
然而瑜娘内心虽不肯顺从,但符氏的婚约终究无法解除。正忧愁烦闷间,恰逢她嫁给王氏的姑母回娘家,黎氏命她劝慰瑜娘。姑母从容地百般劝说瑜娘,瑜娘回答说:“结亲就是结义,因此一寸丝线既定,千金也不能改变。女儿并非不爱荣华富贵而厌恶贫贱,只是抛弃旧爱怜惜新欢、厌弃贫贱追求富贵,天理所不容,人心所不安。”姑母将瑜娘的话告诉黎氏。黎氏说:“瑜娘的话确实有理,但奈何符氏呢!”凡是瑜娘亲近喜爱的人,都让他们去劝说。
一天,碧桃趁空劝谏瑜娘说:“娘子美好的品德和娇美的容颜,在众姊妹中首屈一指,然而众姊妹都嫁给了名门望族,有的田地相连,有的金玉满堂,唯独娘子许配给穷酸书生,我们很不满意。近日见大人另结良缘,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娘子为何长吁短叹,减少饮食,损害容貌,如此伤感呢?”瑜娘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有言:‘今日的富贵,怎知日后不贫贱?今日的贫贱,怎知日后不富贵?’那符氏虽然富有,但子弟的品格不过是个庸夫罢了,纵然金玉满堂,田地相连,生为无名之人,死亦作无名之鬼,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况且辜生虽然贫穷,风度冠绝当世,学问优异,他日考取功名如砍柴般容易,取得官职如拾草芥般简单,何愁不到达富贵呢?未受他人婚约,尚且应当选择其人,何况先接受了人家的聘礼而背弃他,可以吗?只有死而已,誓无他志!”
一天,绛桃又劝谏说:“自从与辜生定亲之后,一别三年,想必他已经另娶了。娘子为何劳心苦志地思念他?”瑜娘说:“你不必多言,我的主意已定,纵然苏秦张仪再生,也不能动摇。况且辜生久不归来是为什么呢?因为辜生为人,孝心纯厚,他的父亲去世,正悲痛哭泣无暇自顾,何况有心思念呢!”又说:“愿意相守而厌恶分离的,是淫妇的做法;托付终身而期望远大的,是贤女的考虑。你为何以淫妇的标准要求我,而不以贤女的标准要求我呢?”绛桃拜谢而去。
不久,书生家的老仆忽然带着书信到来,秘密将一封信交给瑜娘。瑜娘哭着读信,是一首叠韵诗。诗曰:
自从往年边疆变故,无奈书信专转传递;
劝君不要把海誓山盟,移向他人擅自行事。
自此书生即覃之后,夜里就寝,忽然梦见前往黎氏家。到了相见,被延请至春晖堂后新建的亭子上,坐下,看那匾额写着“剪灯书窗”。壁上所挂吹弹歌舞四面,上面题有诗,附录于此:
谁家有女颜如玉,手持几竿昆仑竹。镂玉编云一片形,含商弄羽千般曲。一声迟,晓起丹山彩凤啼,一声疾,半夜孤舟嫠妇泣。一声喜,秦楼仙侣同飞起。一声悲,异时忠臣乞食归。十分妙趣真无比,良工写入霜缣里。时人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佳人吕玉箫》
中虚外实木一
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几点声,细细粗粗四条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美人弄琵琶》)▯▯
译琵琶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〇〇几点声,细细粗粗四条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美人弄琵琶》)〇〇
琵琶片,吟向佳人怀里见。玎玎〇〇几点声,细细粗粗四条线。一声清,半夜天空万籁鸣。一声浊,八月秋风群木落。一声苦,昭君马上啼红雨。一声欢,妃子宫中洗禄山。风流画史龙眠老,笔端写出心机巧。劝君莫道是无声,仙声不入凡人耳。(右调《美人弄琵琶》)〇〇
及生至黎室,正想间,忽见瑜至,相见之际,再拜再悲。遂相携手入于兰房之内,二人席地而坐,历道其梦想之苦,解盟之由,相对泣下。己而,瑜收泪言曰:“今日相逢,将以为可喜,则又可悲;将以为可悲,则又可喜。悲耶?喜耶?吾不得而知之。”生曰:“苦尽甘来,一定之理。前日之别固为可悲,今日之逢则又可喜。可悲者既已过矣,可喜者当以与卿共之。”瑜遂命绛桃取酒,与生共饮;复命仙桃以侑觞。仙桃请歌东坡《水调歌头》。生曰:“时势不同,情怀各异,彼调虽妙,非吾事也。”乃止。缀《念奴娇》一曲,命仙桃歌之。绛桃和之。▯▯
“牵情不了,叹人生、无奈别离多少。一自殷勤相送后,天际归舟杳。倩女魂消,崔微梦断,瘦得肌肤小。寒闺深闭,肠断几番昏晓。----怅望凤鸟不至,妖禽怪鸟,恣狂呼乱叫。悄悄忧心何处告,且喜故人重到。满酌流霞,浩歌明月,与尔开怀抱。等闲信笔,写出《念奴娇》调。”
曲尽,二人相顾,泪洒数行。已而,复相谓曰:“今夜相逢,何啻梦中,可无述以记之乎?”生请其题。女曰:“??‘梦寐’为题,不亦宜乎?”生遂援笔书于纸屏之上:▯▯
久别喜相会,春从何处来?四眼频相顾,双睛何快哉!对此一盏灯,如醉又如痴。大旱见云霓,和羹得盐梅。忧心冰似泮,笑脸天如开。乎童且奉酒,与君开此怀。”▯
写毕,忽听角起樵楼,钟鸣梵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
而且忆其诗词,因起而录之。始欲治装竟寻旧约,奈何秋闱在迩,正吾人当发愤之际也,更兼有司催逼赴试甚急,生无奈何,只得起服回学肄业。故特命苍头北行,以申前好。岂知瑜父不以生为念,终无一言以及亲事,但厚赂以馈生耳。苍头临行之际,瑜乃以笺付之,令持以献生。▯
一日,苍头抵家复命,具言以结盟符氏,生心大恚。复闻瑜有书奉寄,生大喜,拆而视之,乃情札一纸,并诗十韵。生读之,叹曰:“清才丽句,虽李易安、朱淑真不过是也。”书曰:▯▯
“妾瑜,盖尝因亲致亲,虽有惭于圣训,以爱结爱,岂有负于初心?敬陈悃▯之诚,上达高明之听。伏念妾瑜三才末品、一介女流,愧无倾国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叨蒙不弃,肯结契缘;复感纳聘,重申结好。感恩有日,报德无由。岂期凶变于门,山崩水竭,遂使鱼沉湘水,雁杳衡阳。一别悠然,三年在迩。寸心千里,眼穷云海之微芒;一日三秋,肠断光阴之转递。前言难践,后会何时?风风雨雨不曾停,闷闷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简,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云而常聚,泪若水以难干。春苑花开,怅满艳阳之景;夏凉燕乳,情嗟长养之天秋观明月倍伤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于心,触于目,无非惆怅之时;俯乎人,仰乎天,尽是相思之处。一心怏怏,两泪汪汪。一日十二时,时时怅望;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坐如尸,立如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后,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幸向日约;香消玉减,镜中无复旧时容。密约成虚,怕过旧时游处;欢娱陈迹,难斯后会何时。深怀千言万语,与谁说浼;决尽一心一意,惟子是从。愿若果乖,虽生无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凯抛彩凤文鸾,去遂山鸡野鹭?父纵许盟于异姓,妾肯委质于他人?誓于此生,靡敢失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碧落黄泉,要同一处。天作比翼鸟,地成连理枝,允副王郎之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鬼,毋为居易之言。赵璧重完,尚希躬往;乐镜再合,早致良图姑共挽桓君之车,庶免抱淑真之恨。偿足死生之债,莫负锱铢;未终龟鹤之龄,长坚金石。诚能如此,妾虽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是图之,毋使落他人之手也。临书肠断,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并用奉呈。▯
朝朝暮暮忆崔徽,鬓雾蓬松泪两垂。蚕茧丝何日了,鹭鸶骨瘦几时肥!西厢待月人何?在北里锵鸾事
译等到书生来到黎家,正在思念之际,忽然看见瑜娘到来,两人相见时,再三拜谢,再三悲伤。于是携手进入内室,二人席地而坐,详细诉说梦境与现实的苦楚,以及解除婚约的缘由,相对哭泣。过了一会儿,瑜娘擦干眼泪说道:“今日相逢,本想觉得可喜,却又可悲;本想觉得可悲,却又可喜。是悲呢?还是喜呢?我也说不清。”书生说:“苦尽甘来,是必然的道理。前日的离别固然可悲,今日的相逢却又可喜。可悲的已经过去,可喜的应当与你共同分享。”瑜娘于是命令绛桃取酒,与书生共饮;又命令仙桃劝酒。仙桃请求唱东坡的《水调歌头》。书生说:“时势不同,情怀各异,那曲调虽然美妙,却不合我的心境。”于是作罢。改作《念奴娇》一曲,命令仙桃演唱。绛桃和唱。
“牵情不断,感叹人生,无奈别离如此之多。自从殷勤相送之后,天际归舟渺无踪迹。倩女魂消,崔徽梦断,瘦得肌肤细小。寒闺深闭,肠断几番昏晓。----惆怅盼望凤凰不至,妖禽怪鸟,肆意狂呼乱叫。悄悄忧心向何处倾诉,且喜故人重新到来。满斟流霞美酒,高唱明月之歌,与你开怀畅饮。随意信笔,写出《念奴娇》曲调。”
曲终,二人相视,泪洒数行。过了一会儿,又相互说道:“今夜相逢,何止是梦中,何不写些文字来记录呢?”书生请她出题。女子说:“以‘梦寐’为题,不也很合适吗?”书生于是提笔写在纸屏上:
“久别喜相会,春从何处来?四眼频相顾,双睛何快哉!对此一盏灯,如醉又如痴。大旱见云霓,和羹得盐梅。忧心冰似泮,笑脸天如开。乎童且奉酒,与君开此怀。”
写毕,忽然听到角楼响起号角,佛寺钟声鸣响,推开枕头伸了个懒腰,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
于是回忆那诗词,因而起身记录下来。起初想要整理行装去追寻旧约,奈何秋闱科举临近,正是我们应当发愤图强的时候,再加上考官催促赴试甚急,书生无可奈何,只得起床穿衣回学校肄业。所以特意命令老仆北行,以申前好。岂知瑜娘的父亲不把书生放在心上,始终没有一句话提及婚事,只是厚赠财物给书生罢了。老仆临行之际,瑜娘便把信笺交给他,让他拿着献给书生。
一天,老仆到家复命,详细说了与符氏结盟的事,书生心中大怒。又听说瑜娘有书信寄来,书生大喜,拆开一看,是一封情书,并附诗十韵。书生读后,感叹道:“清才丽句,即使是李易安、朱淑真也不过如此。”信中说:
“妾瑜,曾经因为亲属关系而亲近,虽然对圣训感到惭愧,以爱结爱,岂有辜负初心?恭敬陈述诚挚之心,上达高明之听。伏念妾瑜是三才中的末品、一介女流,愧无倾国倾城之姿,且有至愚至陋之累。承蒙不弃,肯结契缘;又感激纳聘,重申结好。感恩有日,报德无由。岂料家门凶变,山崩水竭,遂使鱼沉湘水,雁杳衡阳。一别悠然,三年在迩。寸心千里,眼穷云海之微芒;一日三秋,肠断光阴之转递。前言难践,后会何时?风风雨雨不曾停,闷闷愁愁何日了!罄南山之竹简,写意无穷;决东海之洪波,流情不已。愁如云而常聚,泪若水以难干。春苑花开,怅满艳阳之景;夏凉燕乳,情嗟长养之天;秋观明月倍伤神,冬玩香梅增感慨。警于心,触于目,无非惆怅之时;俯乎人,仰乎天,尽是相思之处。一心怏怏,两泪汪汪。一日十二时,时时怅望;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坐如尸,立如斋,形同枯木;瞻在前,忽在后,目若紫芝。簪折瓶沉,月下已幸向日约;香消玉减,镜中无复旧时容。密约成虚,怕过旧时游处;欢娱陈迹,难斯后会何时。深怀千言万语,与谁说浼;决尽一心一意,惟子是从。愿若果乖,虽生无益;情如不遂,便死何妨!凯抛彩凤文鸾,去遂山鸡野鹭?父纵许盟于异姓,妾肯委质于他人?誓于此生,靡敢失节,皇天后土,实所鉴临!碧落黄泉,要同一处。天作比翼鸟,地成连理枝,允副王郎之愿;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鬼,毋为居易之言。赵璧重完,尚希躬往;乐镜再合,早致良图姑共挽桓君之车,庶免抱淑真之恨。偿足死生之债,莫负锱铢;未终龟鹤之龄,长坚金石。诚能如此,妾虽垂首九原之下,亦且甘心矣。惟兄是图之,毋使落他人之手也。临书肠断,不知所云。更有平日所作鄙句,并用奉呈。”
“朝朝暮暮忆崔徽,鬓雾蓬松泪两垂。蚕茧丝何日了,鹭鸶骨瘦几时肥!西厢待月人何?在北里锵鸾事”
相思相望泪频倾,欲化云娘恨未能。帘外厌闻无喜鹊,窗前愁伴有心灯。千般娇媚何在?一种风流病又增。可惜佳斯成阻隔,愁愁闷闷几层层。▯
红颜薄命古今同,不怨苍天只怨侬。松柏岁寒终不改,鸳鸯颈白也相从。要知赵客终完璧,莫学陈王只赋龙。今日西厢门下过,汪汪雨泪洒西风。▯
鸾风分群失一友,朝思暮忆倍凄凉。当时何啻鱼游水,今日方成参与商。流泪泪流流尽泪,断肠肠断断无肠。风流有债难偿子,独对西风叹几场。▯
平生志愿未能酬,百岁姻缘一旦休。两股钗分诚有日,一根簪折整无由。愁攒眉上铅难尽,泪落床头枕欲浮。倘若情缘中道绝,微躯此外复何求。▯
寂寂深闺尽日闲,伤情无语倚栏杆。恨从别后生千种,愁拥心头结一团。藕断也知丝不断,烛干信是泪难干。他时若落庸夫手,璧碎珠沉也不难。▯
雨打梨花倍寂寥,几回肠断泪珠抛。睽违一载更三载,情绪千条有万条。好句每从愁里得,离魂多自梦中消。香罗重解知何日,辜负巫山几暮朝。▯
两地相思各一天,可怜辜负月团圆。每盟金石坚孤节,生怕红尘随俗缘。鸾鸟柔肠虽断尽,鲛绡鲜血尚依然。花开月白人何处,无奈千愁万恨牵。▯
浊纸鲜鲜染泪红,遥传长恨寄匆匆。须知身在情终在,务要生同死亦同。苏雁影沉传去后,秦箫声断月明中。云收雨散知何处,目断巫山十二峰。▯
如此钟情世所稀,这般心事有谁知?丁香到死香犹在,竹节经霜节不移。有意有心常怅望,无言无语但呆痴,碧梧翠竹无由见,一日思君十二时。”
生得书后,遂整饬再寻旧约,奈何秋闱在迩,有司催逼赴试急,生不得已,即时回学温习旧业。与友人数辈,虽朝夕同学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无时不然。他不暇及,集古人诗句十首,以思瑜焉。▯▯
岂是丹台归路遥,月魂潜断不胜招。何因得荐阳台梦,几度难寻织女桥。惨惨凄凄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砌成此恨无量处,纵得春风亦不消。▯
丈夫身上泪沾襟,书尽谁怜得苦吟。紫府有缘同羽化,瑶台无路可追寻。能消造化许多力,不受尘埃半点侵。惟有当时端正月,只应常照两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阴,断肠魂梦两沉沉。才开暖律先偷眼、莫为游蜂便吐心。薄雾浮云愁永昼,落花流水怨离琴。相思一夜梅花发,夕梦时时到竹林。▯
鱼在深渊月在天,魂归冥漠魄归泉。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独坐独行还独立,相怜相爱莫相捐。两情宛转如心素,愿作鸳鸯不羡仙。▯
擘破云鬟金凤凰,离人别处倍堪伤。双双瓦雀行书案,两两时禽噪夕阳。谁爱风流高格调,我怜真白重寒芳。而今往事谁重省,说与流莺也断肠。▯
路隔星河去往难,罗裳不暖午风寒。朱经玉树三山礻寿,共待天池一水干。阆苑有书难附鹤,碧桃何处共骖鸾。山长水阔人还远,春色不由得再看。▯
临高万丈日斜西,相望长吟有所思。白雪为肌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鸳鸯被合抛何处,红叶蛾黄化为迟。独倚栏杆意难写,援毫一咏断肠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无穷。春从流水三分尽,心有灵犀一点通。长乐梦回春寂寂,馆娃愁重雨氵蒙。不堪吟罢重回首,更隔巫山几万重。▯
寄语麻姑借大鹏,琼台重密许飞琼。常疑好事皆虚事,谁识鸾声似凤声。雾鬓云鬟差玉颈,云裾月风想娉婷。此时为汝肠肝断,一片伤心画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瑶台。独教罗邺能呤毕,曾是刘郎再看来。满眼春愁无处着,半生怀抱向谁开?此时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诗即成,乃命仆持书报黎,称“将赴试”,密付前诗,以寄瑜娘。瑜见之,不觉失声长叹,亦集古诗十首以复生曰:▯▯
“故园东望路漫漫,泣血悲风翠黛残;去日渐多未日少,别时容易见时难。春蚕到死丝方尽,沧海扬尘泪始干。无可奈何花落尽,五更
译彼此相思相望,泪水频频倾落,想要化作云彩去见你,却恨自己不能。帘外讨厌听到没有喜鹊报喜的声音,窗前愁苦地陪伴着有心事的孤灯。千般的娇媚如今在哪里?一种风流病又增添了。可惜美好的姻缘被阻隔,愁闷层层叠叠。
红颜薄命古今相同,不怨恨苍天只怨恨自己。松柏在岁寒中终究不改本色,鸳鸯白头也相互跟随。要知道赵国的客人最终完璧归赵,不要学习陈王只赋诗咏龙。今日从西厢门下经过,满含热泪洒向西风。
鸾凤分离失去了一位伴侣,朝思暮想倍感凄凉。当时何止是鱼在水中游得自在,今日才成了参星和商星那样永不相见。流泪泪流,泪尽而流;断肠肠断,断而无肠。风流债难以偿还,独自对着西风叹息多少场。
平生的志愿未能实现,百年的姻缘一旦休了。两股钗分开确实有那一天,一根簪折断却无由修复。愁绪攒在眉上,铅粉难以画尽;泪水落在床头,枕头快要浮起。倘若情缘在中途断绝,这微薄的躯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求。
寂静的深闺整日空闲,伤感无语倚靠栏杆。怨恨从分别后生出千种,愁绪拥在心头结成一团。藕断也知丝不断,烛干信是泪难干。他时若落入庸夫之手,玉碎珠沉也不难。
雨打梨花倍感寂寥,几次肠断抛洒泪珠。分离一年又三年,情绪千条万条。好诗句每每从愁苦中得来,离魂多在梦中消散。香罗衣再次解开知道是哪一天,辜负了巫山多少个暮朝。
两地相思各在一方,可怜辜负了月亮的团圆。每每盟誓金石般坚贞孤节,生怕随俗缘陷入红尘。鸾鸟柔肠虽断尽,鲛绡上的鲜血依然如故。花开月白人在何处,无奈千愁万恨牵绊。
浑浊的纸上鲜艳地染着泪红,遥传长恨寄去匆匆。须知身在情终在,务必生同死亦同。苏雁影沉去后,秦箫声断在月明中。云收雨散知道在何处,目断巫山十二峰。
如此钟情世间稀少,这般心事有谁知道?丁香到死香气犹在,竹节经霜节操不移。有意有心常怅望,无言无语但呆痴,碧梧翠竹无由得见,一日思君十二时。
书生收到信后,于是整理仪容再寻旧约,奈何秋闱临近,有司催逼赴试紧急,书生不得已,即时回学温习旧业。与朋友几人,虽然朝夕同学共榻,然而思慕瑜娘之心无时不在。他无暇顾及,收集古人诗句十首,以思念瑜娘。
岂是丹台归路遥远,月魂潜断不胜招引。何因得荐阳台之梦,几度难寻织女之桥。惨惨凄凄仍滴滴,霏霏沸沸又迢迢;砌成此恨无量处,纵得春风亦不消。
丈夫身上泪沾衣襟,书尽谁怜得苦吟。紫府有缘同羽化,瑶台无路可追寻。能消造化许多力,不受尘埃半点侵。惟有当时端正月,只应常照两人心。
花有清香月有阴,断肠魂梦两沉沉。才开暖律先偷眼,莫为游蜂便吐心。薄雾浮云愁永昼,落花流水怨离琴。相思一夜梅花发,夕梦时时到竹林。
鱼在深渊月在天,魂归冥漠魄归泉。相思相见知何日,多病多愁损少年。独坐独行还独立,相怜相爱莫相捐。两情宛转如心素,愿作鸳鸯不羡仙。
擘破云鬟金凤凰,离人别处倍堪伤。双双瓦雀行书案,两两时禽噪夕阳。谁爱风流高格调,我怜真白重寒芳。而今往事谁重省,说与流莺也断肠。
路隔星河去往难,罗裳不暖午风寒。朱经玉树三山寿,共待天池一水干。阆苑有书难附鹤,碧桃何处共骖鸾。山长水阔人还远,春色不由得再看。
临高万丈日斜西,相望长吟有所思。白雪为肌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鸳鸯被合抛何处,红叶蛾黄化为迟。独倚栏杆意难写,援毫一咏断肠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美人千里思无穷。春从流水三分尽,心有灵犀一点通。长乐梦回春寂寂,馆娃愁重雨蒙蒙。不堪吟罢重回首,更隔巫山几万重。
寄语麻姑借大鹏,琼台重密许飞琼。常疑好事皆虚事,谁识鸾声似凤声。雾鬓云鬟差玉颈,云裾月风想娉婷。此时为汝肠肝断,一片伤心画不成。
月窟孀娥不惜栽,天花冉冉下瑶台。独教罗邺能吟毕,曾是刘郎再看来。满眼春愁无处着,半生怀抱向谁开?此时愁望情多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诗写成后,于是命令仆人持信报黎,称“将赴试”,秘密交付前诗,以寄瑜娘。瑜娘见到,不觉失声长叹,也收集古诗十首回复书生说:
“故园东望路漫漫,泣血悲风翠黛残;去日渐多未日少,别时容易见时难。春蚕到死丝方尽,沧海扬尘泪始干。无可奈何花落尽,五更
风雨五更寒。▯
玉容寂寞倚栏杆,抱得秦筝不忍看。桂树参天烟漠漠,月娥霜宿夜漫漫。春花秋月何时了,慕雨朝云去不还。正是消魂时候也,金炉香烬漏声残。▯
译风雨交加,五更时分寒意逼人。
玉容寂寞地倚着栏杆,抱着秦筝却不忍心去看。桂树高耸入云,烟雾弥漫,月宫中的嫦娥伴着霜露,长夜漫漫。春花秋月何时才能终结,慕雨朝云一去不复返。这正是令人断肠的时刻,金炉中的香已燃尽,更漏声也渐渐残断。
残妆漏眼泪栏杆,睹物伤情死一般。三径冷香迷晓月,十分消瘦怯春寒。黄花冷落不成艳,青鸟殷勤为探着。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怜辜负月团圆。▯
黄菊枝头破晓霜,此花不与俗人看。车轮生角心犹转,蜡炬成灰泪始干。云鬓懒梳愁折凤,晓妆羞对怕临鸾。故人信断风筝线,相望长吟泪一团。▯
暑往寒来春复秋,故人别后阻山舟。世间美事难双得,自古英雄不到头。豆蔻难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欲知此后相思处,海色西风十二楼。▯
百岁中来不自由,同君身上属谁忧。金丹拟注千年貌,仙鹤空成万古愁。岂有蛟龙曾失水,敢教鸾凤下妆楼。两身愿托三生梦,几度高吟寄水流。▯
枯木寒鸦几夕阳,自从别后减容光。遥看地色连空色,人道无方定有方。披扇当年叹温峤,此生何处问刘郎。愁来欲唱相思曲,只恐猿闻也断肠。▯
天上人间两渺茫,天涯一望断人肠。多情不似无情好,尘梦哪如鹤梦长。沧海客归珠送泪,坠楼人去骨犹香。人生自古谁无死,烈烈轰轰做一场。▯
天涯海角有穷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明月清风如有待,冷猿秋雁不胜悲。曾听弄玉人间曲,只许高人个里知。寂寞日长谁问我,每因风景寄君诗。▯
真成命薄久寻思,独立沧浪自咏诗。粉面怕遭尘土浼,此心惟有老天知。诗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宫雁亦悲。今日春风亭上过,寒猿晴鸟逐时啼。”▯
写毕,令仆持报以复。▯
生见瑜诗,叹赏不已,思慕倍常,功名之心如雾之散,眷恋之意若川之流。不觉成疾,勿能言动。旁求良医,拱手默然,莫知所以。有一后至者,叹曰:“此必害相思之病也,虽卢扁更生,亦莫能施其术诚能遂其怀,不治而自愈矣。”初,生之遇瑜,人莫知之也,至是,闻医者之言,举家失措,莫知其由。乃询诸仆,咸曰:“不知。”询之▯哥,姑以实告。即时命仆亟至临邑,别以他事诣瑜父,而密以实告祖姑。祖姑得之,窃以言瑜。瑜即解玉戒指一枚并鱼笺一幅,以投仆,曰:“食欠之即愈。”仆回抵家,遂以玉戒指磨水,与生饮之,顿觉轻减,稍稍能言。仆乃以瑜娘所与之笺呈上。生拆视之,乃诗一首云:▯▯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令有恙妾何安。▯
凤凰倒了连云翼,松柏须宜保岁寒。▯
当日造端良不易,从今燃尾谅犹难。▯
天应怜悯人辛苦,破月应知自有圆。▯▯
生览诗数次,忽觉身健,渐渐病愈。时槐黄在迩,生以病故,天不克赴试,始有重访旧游之意。▯
又月余,仍催装复抵黎室。既至,表叔以生久别,眷待甚厚,廷于宣抚外堂之西庑。生见颇有外之之意,意甚不快,又以瑜娘平昔敬重于生,疑其必有交通,每使瑜弟黎铭伴在。生自念负疾远来,思欲与瑜一致款曲,留连半月,竟莫能得,悒怏殊深。▯
忽值瑜母寿旦,夜间设席庆寿,生入伴斋,至三更后,遂轻步入瑜房中。瑜正优间,见生前至,相与唏嘘,叹息久之。已而,细诉衷汤,论其间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胜凄惨。言犹未尽,忽闻门外呼唤之声,生遂含泪而别。临行之际。瑜谓生曰:“兄姑留此,不数日父亲将有远行。”生曰:“诺。”▯
后数日,黎与子果去。生大喜。即日黄昏,外门未闭,生直至女室,相携玉手,同至剪烛西窗。生顾窗中诗画,宛如梦中,无有或异于始谋私奔之约,生深然之。既而,参横斗落,遂不复寝,乃相送而出。东方渐白,门犹未启,二人相返于剪烛轩下,此轩远僻,人迹罕闻,乃制《南宫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赠生。夫瑜平昔善歌恐闻于外,昔时生每强之不得,今请自歌之。生心欣听,响遏行云,声振林木,骇然惊服。词名《一枝花》,带过《小梁州》。▯▯
“春愁艳色中,夏景繁华里,秋悲霜降后,冬恨雪零时。触目攒眉,许多情意,心事有谁知?三年里几不通,一日间百忧并集。
《小梁州》▯
望碧天,茫茫不尽;
译残妆未卸,泪水滴落栏杆,睹物伤情,悲痛欲绝。小径上冷香弥漫,迷乱了清晨的月色,身形消瘦,畏惧春天的寒意。黄花冷落,不再艳丽,青鸟殷勤,代为探问。天若有情,天也会衰老,可怜辜负了月亮的团圆。
黄菊枝头,冲破清晨的寒霜,此花不与俗人观看。车轮生角,心犹转动,蜡炬成灰,泪始流干。云鬓懒得梳理,愁得凤钗折断,晓妆羞于对镜,怕看鸾鸟。故人音信断绝,如风筝线断,相望长吟,泪成团。
暑去寒来,春复秋至,故人别后,山水阻隔。世间美事难两全,自古英雄难到头。豆蔻难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欲知此后相思处,海色西风十二楼。
百岁之中,身不由己,同君身上,谁人担忧。金丹拟注千年貌,仙鹤空成万古愁。岂有蛟龙曾失水,敢教鸾凤下妆楼。两身愿托三生梦,几度高吟寄水流。
枯木寒鸦,几度夕阳,自从别后,容颜减光。遥看地色连空色,人道无方定有方。披扇当年叹温峤,此生何处问刘郎。愁来欲唱相思曲,只恐猿闻也断肠。
天上人间,两渺茫,天涯一望断人肠。多情不似无情好,尘梦哪如鹤梦长。沧海客归珠送泪,坠楼人去骨犹香。人生自古谁无死,烈烈轰轰做一场。
天涯海角有穷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明月清风如有待,冷猿秋雁不胜悲。曾听弄玉人间曲,只许高人个里知。寂寞日长谁问我,每因风景寄君诗。
真成命薄久寻思,独立沧浪自咏诗。粉面怕遭尘土浼,此心惟有老天知。诗成夜月人何在,花落深宫雁亦悲。今日春风亭上过,寒猿晴鸟逐时啼。
写完后,让仆人拿着回复。
书生看到瑜娘的诗,赞叹不已,思慕之情倍增,功名之心如雾消散,眷恋之意如川流不息。不觉生病,不能言语行动。四处求医,医生拱手默然,不知病因。有一位后到的医生,叹息说:“这一定是相思病,即使卢医扁鹊再生,也无法施展医术。若能遂其心愿,不治而自愈。”起初,书生遇见瑜娘,无人知晓,至此,听到医生的话,全家失措,不知缘由。于是询问仆人,都说:“不知道。”询问哥哥,姑且如实告知。立即命仆人急速前往临邑,以其他事为由拜访瑜娘父亲,并密告祖姑实情。祖姑得知,私下告诉瑜娘。瑜娘解下一枚玉戒指和一幅鱼笺,交给仆人,说:“吃了就会好。”仆人回到家,用玉戒指磨水,给书生喝下,顿时感觉轻松,渐渐能说话。仆人便将瑜娘给的笺呈上。书生拆开看,是一首诗:
妾即君兮君即妾,君令有恙妾何安。
凤凰倒了连云翼,松柏须宜保岁寒。
当日造端良不易,从今燃尾谅犹难。
天应怜悯人辛苦,破月应知自有圆。
书生看了诗几次,忽觉身体康健,渐渐病愈。当时槐花黄了,临近考试,书生因病,未能赴考,始有重访旧游之意。
又过了一个多月,仍催促装束,再次抵达黎家。到了之后,表叔因书生久别,眷待甚厚,安排在宣抚外堂的西厢。书生见颇有外之意,心中不快,又因瑜娘平素敬重书生,疑其必有交通,常让瑜弟黎铭陪伴。书生自念负疾远来,思欲与瑜娘倾诉衷肠,留连半月,竟未能得,悒怏殊深。
忽逢瑜娘母亲寿辰,夜间设席庆寿,书生入伴斋,至三更后,遂轻步进入瑜娘房中。瑜娘正忧间,见书生前来,相与唏嘘,叹息久之。随后,细诉衷肠,论及间阻解盟之事、致病之由,不胜凄惨。言犹未尽,忽闻门外呼唤之声,书生遂含泪而别。临行之际,瑜娘对书生说:“兄姑留此,不数日父亲将有远行。”书生说:“好。”
后数日,黎与子果然离去。书生大喜。即日黄昏,外门未闭,书生直至女室,相携玉手,同至剪烛西窗。书生顾看窗中诗画,宛如梦中,无有或异于始谋私奔之约,书生深以为然。随后,参横斗落,遂不复寝,乃相送而出。东方渐白,门犹未启,二人相返于剪烛轩下,此轩远僻,人迹罕闻,乃制《南宫一枝花》一曲,按琵琶歌赠书生。瑜娘平素善歌,恐闻于外,昔时书生每强之不得,今请自歌之。书生心欣听,响遏行云,声振林木,骇然惊服。词名《一枝花》,带过《小梁州》。
“春愁艳色中,夏景繁华里,秋悲霜降后,冬恨雪零时。触目攒眉,许多情意,心事有谁知?三年里几不通,一日间百忧并集。
《小梁州》
望碧天,茫茫不尽;”
念青鸾,杳杳无期。可怜辜负深盟誓。玉人何处?招之不至乐昌镜破,凤钗双离。萧郎箫断,蔡琰笳悲。怪累朝鸟雀频啼,喜今宵玉手同携。《小梁州》,漫把曲儿歌,大都来细把离情诉,声声短叹长吁。钟情到此,悲欢离合都经历。怅杀我无双翼,安得双双花并蒂、对对凤于飞?古人言:‘在天愿作比翼鸟,入地愿成连理枝。’这言儿也、君须记。死生随你。问我何归,相思而已。”▯
译想着青鸾,渺茫遥远,没有归期。可怜辜负了深深的盟誓。心上人在哪里?呼唤也不来。乐昌公主的镜子破碎,凤钗分离成两半。萧郎的箫声断绝,蔡琰的胡笳悲切。奇怪的是历代以来鸟雀频繁啼叫,欣喜的是今晚能与玉手相携。《小梁州》曲调,随意唱着儿歌,大抵是细细诉说离别的愁情,声声短叹长吁。钟情到这般地步,悲欢离合都已经历。惆怅得让我恨不得生出双翼,怎能得到双双并蒂的花、对对飞翔的凤?古人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入地愿成连理枝。”这话你也、必须记住。生死都随你。问我归向何处,不过是相思罢了。
歌毕,天明,生乃出。瑜遂书前曲,命婢持示生。▯
生制《耍孩儿》一曲,暮春同游,命瑜歌之,生拂弦以和之,并附于此。▯
《耍孩儿》▯
老天生我非容易,把俺置入花天月地。欢娱正值少年时,况两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琼瑶藏中无双宝,你便是紫阳场中第一枝。往古谁堪比?冠世才、风流曹子建,倾城色、窈窕太真妃。
《五煞》▯
虽二人、只一身,十分佳、一样齐,根如连理花同蒂。琪花瑶草相晖映,玉蕊金英付护持。谁知得、真情意。博山下深深密约,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熬》▯
情乍深渐妮亲,头妒交又解携,回头间别三年矣。尔思予两行红粉泪,予思尔几句断肠诗。鳞鸿绝、书难寄。百样相思端绪,万般离况情思。
《三煞》▯
可胜叹嗟!椿树倒、痛在心,那堪岸泮严束系。欲重来,奈多修阻不克谐。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时里,恨怨悲伤四字儿。此无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肠的花开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语莺啼。
《二煞》▯
我只道破镜不圆,谁承望去璧重归。诉艰辛、一一从头起耳才闻处肠先断,口未言时泪早垂。相对几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儿重若山,此情儿融似泥。两人莫负平生志。情粘骨髓刀难割,病入膏肓药怎医?任先生死死,要一处相依。
《尾声》▯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殒身做一个风流鬼。休独使崔张、卓司马专美。▯▯
自是之后,多会于漱玉亭上。▯
次夜,生复至,且约以是月中秋,相与践东门之约。瑜允之。▯
次日,生将辞归,适黎亦回,乃设席以待生。酒至半酣,黎起,举杯谓生曰:“往日时误结丝萝,有乖国法,今思改正。且瑜娘,老夫所钟爱者,不欲外适,恐致相见之难,将求佳婿以赘之。况且子既绊于文林,必历乎仕路,但与瑜娘相呼为兄妹,不亦宜乎?”生听其言,唯唯从命。复以红罗一匹以与生,曰:“劳子远来,无以为馈,聊以表吾违约之过。子其纳之。”生亦受之不辞。宴罢,日暮,生回室,思欲与瑜一会,重申旧约,奈何无间可乘,转辗反复,莫能成寝。既晓,瑜乃命碧桃以罗鳞趾一片并近体一首以别生云:▯▯
间别三年始得逢,才逢数日却匆匆;▯
一身归去轻如叶,万恨生来重似蓬。▯
莫把仙桃轻漏泄,好教云翼早相从;▯
向来言约君须记,只在中秋一月中。▯▯
生归家数日,复往旧约。及至,不复露身,但寓于佃夫之家,阴使老妪为通情焉。至中秋夜,赏月罢散,俱已醉寝,瑜乃窃开后门走出时生正伫立俟候,忽见瑜至,相与同到寓所。命佃夫抬轿,至海滨。时舟在岸,生乃抱瑜登舟,渡海而东。半月间,始得登岸。其程中所作《八景》,附此:▯
《兰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宫,鹤怨猿悲惆怅中;▯
香冷博山人不见,秋风秋雨泣寒蛩。▯▯
《花槛萧条》▯
绕栏浓艳四时开,都是区区手自栽;▯
此生莺花谁自主,故园猿鹤不胜哀。▯▯
《仙门夜月》▯
惨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门前;▯
回首见月颜何厚,步未移时泪已涟。▯▯
《古道秋风》▯
野草寒烟望眼荒,秋风飒飒树苍苍;▯
不知此地是何处,怕听猿声恐断肠。▯▯
《博浦开船》▯
平生不省出门前,今日飘零到海边;▯
同驾木兰从此去,鹤归华表是何年?▯▯
《扁舟驾浪》▯
一叶轻舟鼓浪行,摇摇摆摆几层层;▯
也知平日优游好,争奈安从险处成。▯▯
《孤掉摇风》▯
苦爱风流不肯休,西风吹起浪波流;▯
人言舟里黄泉近,终日昏昏怕举头。▯▯
《列楼登岸》▯
沙白茅黄海气腥,人言此地是丰盈;▯
岸头举目非吾土,两泪汪汪别二亲。▯▯
登岸之际,忽见仆夫
译歌唱完毕,天已破晓,书生才出来。王瑜于是写下前面的曲子,命婢女拿着给书生看。
书生创作了一首《耍孩儿》,暮春时节一同游玩,命王瑜歌唱,书生拨弦伴奏,一并附在这里。
《耍孩儿》
老天生我并非容易,将我置入这花天月地。欢愉正值少年时,况且两人貌美才奇。我便是琼瑶藏中的无双宝,你便是紫阳场中的第一枝。往昔谁能相比?冠世之才、风流如曹子建,倾城之色、窈窕如太真妃。
《五煞》
虽为二人,却如一身,十分美好,一般齐整,根如连理枝,花同蒂。琪花瑶草相互辉映,玉蕊金英托付守护。谁知得真情意。博山炉下深深密约,洞房中悄悄幽期。
《四熬》
情初深渐亲近,头妒交又解携,回头间已别三年。你思我两行红粉泪,我思你几句断肠诗。鱼雁断绝、书信难寄。百样相思端绪,万般离况情思。
《三煞》
可胜叹嗟!椿树倒、痛在心,哪堪岸泮严束系。欲重来,奈何多阻不克谐。我的心情,秋冬春夏四时里,恨怨悲伤四字儿。此无聊不在心,便在眉。令那割人肠的花开月白,那更苦人心的燕语莺啼。
《二煞》
我只道破镜不圆,谁承望去璧重归。诉艰辛、一一从头起,耳才闻处肠先断,口未言时泪早垂。相对几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噫噫唏唏。
《煞尾》
此意儿重若山,此情儿融似泥。两人莫负平生志。情粘骨髓刀难割,病入膏肓药怎医?任先生死死,要一处相依。
《尾声》
如此如此,永由伊。由伊肯嫁情人,殒身做一个风流鬼。休独使崔张、卓司马专美。
自此之后,多在漱玉亭上相会。
次日夜里,书生又至,且约定当月中秋,共同履行东门之约。王瑜答应了他。
第二天,书生将辞别归去,恰逢黎老也回来,于是设席等待书生。酒至半酣,黎老起身,举杯对书生说:“往日时误结丝萝,有违国法,今思改正。况且瑜娘,是老夫所钟爱的人,不愿外嫁,恐致相见之难,将求佳婿以赘之。况且你既绊于文林,必历乎仕路,但与瑜娘相呼为兄妹,不亦宜乎?”书生听其言,唯唯从命。黎老又拿一匹红罗给书生,说:“劳你远来,无以为馈,聊以表吾违约之过。你收下吧。”书生也受之不辞。宴罢,日暮,书生回室,思欲与王瑜一会,重申旧约,奈何无间可乘,辗转反复,莫能成寝。天刚亮,王瑜于是命碧桃以罗鳞趾一片并近体一首以别书生说:
间别三年始得逢,才逢数日却匆匆;
一身归去轻如叶,万恨生来重似蓬。
莫把仙桃轻漏泄,好教云翼早相从;
向来言约君须记,只在中秋一月中。
书生归家数日,复往旧约。及至,不复露身,但寓于佃夫之家,阴使老妪为通情焉。至中秋夜,赏月罢散,俱已醉寝,王瑜乃窃开后门走出,时书生正伫立俟候,忽见王瑜至,相与同到寓所。命佃夫抬轿,至海滨。时舟在岸,书生乃抱王瑜登舟,渡海而东。半月间,始得登岸。其程中所作《八景》,附此:
《兰房寂寞》
素娥今夜到蟾宫,鹤怨猿悲惆怅中;
香冷博山人不见,秋风秋雨泣寒蛩。
《花槛萧条》
绕栏浓艳四时开,都是区区手自栽;
此生莺花谁自主,故园猿鹤不胜哀。
《仙门夜月》
惨淡中秋半夜天,相期私出小门前;
回首见月颜何厚,步未移时泪已涟。
《古道秋风》
野草寒烟望眼荒,秋风飒飒树苍苍;
不知此地是何处,怕听猿声恐断肠。
《博浦开船》
平生不省出门前,今日飘零到海边;
同驾木兰从此去,鹤归华表是何年?
《扁舟驾浪》
一叶轻舟鼓浪行,摇摇摆摆几层层;
也知平日优游好,争奈安从险处成。
《孤掉摇风》
苦爱风流不肯休,西风吹起浪波流;
人言舟里黄泉近,终日昏昏怕举头。
《列楼登岸》
沙白茅黄海气腥,人言此地是丰盈;
岸头举目非吾土,两泪汪汪别二亲。
登岸之际,忽见仆夫
在彼俟候,迎瑜归家。▯
即至,择日设花烛之会,行合卺之礼。二人交欢之时,不啻若仙降也。乃于枕上共成一词,以识喜云。词名《一剪梅》:▯▯
译在那边等候,迎接周瑜回家。
随即到达,选定吉日摆设花烛宴席,举行合卺之礼。两人欢好之时,简直如同仙人降临一般。于是他们在枕上共同创作了一首词,以记录喜悦之情。词牌名为《一剪梅》:
“金菊花开玉簟秋,鸾下妆楼,凤下妆楼。新人原是旧交游,鱼水相投,情意相投。 举案齐眉到白头,千岁绸缪,百岁绸缪。顶香待月旧风流,从此休休,自此休休。”▯▯
自是之后,符氏缉知,具状词告于郡。▯
时亻卒郡者由进士出身,博学好事,亦重风情案,闻生之才名、瑜之佳誉,勒生与瑜供状词。辂供曰:▯▯
“伏以不告而娶,固知获罪于圣门;窃负而逃,未免有乖于国法。虽然有咎,未必无因。谨具状由,备陈始末。缘念我祖之妹、我父之姑,早适临高之县,厥姓曰符,厥官曰土,世居临邑之乡。所有孙女,正及可笄之岁;念予小子,先成结谊之盟。自是冰人亲断千金一诺,复兼月老更交礼于双壁。玉镜之台,吾已下矣;芙蓉之褥,余得隐焉。讵念人心不测,天地无常,俄焉时候,倏尔云亡。彼海翁遽然易虑,慕彼千金之值,欺予六尺之孤,弃旧好而结新欢,见小利而忘大义。父心母意虽欲更张,女愿男情粘滞不了,是以犯在色之戒,通知好之私。日盛月新,胶坚漆固,两情难舍,百计无由。万虑千思,惟恐破乐昌之镜;三更半夜,遂窃效桌氏之逃。自博浦而下船,至烈楼而登岸。艰于山,险于水,始克到家;寄诸东,转诸西,未遑宁处。冤家有头债有主,已被告明;官司无党亦无偏,从公勘审。今蒙唤问,所供是实,得罪惟甘。尚冀审缘由,果孰先而孰后;曲成斯美,俾有始而有终。望大人宽宏法之仁,小子遂宜家之乐。生则仰天而祈祷,死则结草以报恩。不在多言,伏乞台鉴。”
瑜娘供状:▯▯
“妾瑜告则不得娶,所以悖理而私奔;观过斯知仁,尚望容情而恕罪。荷申悃▯、上渎高明。伏念瑜父生母育,忝处中闺,师顺婉闲,谨训内则。先时结谊,以缔好于辜生;近日解盟,复许亲于符氏。欲从乎先进,则不顺乎亲;欲适乎后人,则有于信是以犹豫而莫决,未知定向以适从,三思于心,两端互执。出乎此则入乎彼,理势必然;舍乎利而取乎义,心情方慊。况且符氏粗粗鲁鲁,孰若辜子▯▯昂昂,泾渭判然,薰莸别矣;难离难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预许偷香之约;更阑人静,竟为怀璧之逃。驾一苇之仙舟,凌千层之碧浪;渡蓬莱之仙境,抵琼馆之名区。谁想洞房之乐方深,而符氏诬词已下;枕席之欢未已,而府中胥吏来拘。自作自欢,事已发矣;吐情吐实,伏乞鉴焉。尚冀秦台之镜照临,孟母之刀剖析。庶俾一段良缘,始终美满;免丧三分微命,翕剡云亡。夫如是,则妾再生之辰也。谨具厥由,详情乎理。”
郡扌卒览毕,以朱笔判曰:▯▯
盖闻《易》备三才,贵阴阳之正义;《诗》称四始,开男女之及时。《春秋》著谨始之友,经书重大婚之礼。兹乃彝伦之大,实为风化之原。著于理径昭昭者也;传诸后世,郁郁乎哉!矧今圣化,人物衣冠之盛,不异中州,尚期媲美于鲁邹,岂意犹存于郑卫。切照书生辜辂,初知文墨,略涉诗书,况能怀席上之珍,何患无书中之玉?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却乃逞己私情,污吾淳俗,非独有违于国法,抑且有叛于圣经。揆诸理而罪固难逃,原其心而情实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小黎蛮,野哉羯者,不能修理帏幕,安能制服黎民?矧令背约欺孤,损贫就富,事由其始,罪所当先。原告符氏,猴头曾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却又夺人匹配。且复捏虚词诬告,欺诳官司,理既有亏,法当坐罪。牵连之人数,各科断于本条。呜呼!一理所存,两端互执。欲断地之符氏,恐开争占之方;欲断之辜生,虑起淫奔之路。是故度以中正之道,宜归父母之家。风流案自此打开,陷入坑从今填满。旷夫怒女,永无间言;债主冤家,大家解结。一惟圣朝之律,深惩荡俗之非。凡诸后生,当鉴前辙。判语已毕,合属施行。”▯▯
于是
译金菊花开,玉簟生凉,鸾鸟凤鸟双双飞下妆楼。新人原是旧日交游,鱼水相投,情意相投。举案齐眉直到白头,千岁绸缪,百岁绸缪。焚香待月的旧日风流,从此罢休,自此罢休。
从此以后,符氏察觉了此事,写状词向郡府告发。
当时担任郡守的是由进士出身的人,博学多闻且喜欢多管闲事,也重视这类涉及风情的案件,听闻了辜生的才名和瑜娘的美誉,命令辜生和瑜娘写状词供认。辜辂供称:
“我冒昧陈述:未经告知父母而娶妻,固然知道这违背了圣人的教诲;背着父母逃跑,未免有违国家的法律。虽然我有罪过,但未必没有原因。谨呈上状词,详细陈述始末。回想我祖母的妹妹、我父亲的姑母,早年嫁到临高县,姓氏为符,官职为土官,世代居住在临邑乡。她的孙女,正值可以束发的年纪;回想我这个小辈,先前已结成婚约。于是媒人亲自促成千金一诺,月老更在双璧之间交换礼数。玉镜台,我已经下聘了;芙蓉褥,我也得以安身了。岂料人心难测,天地无常,忽然间,突然去世。那海翁(指父亲)突然改变主意,贪图那千金的价值,欺骗我这六尺之孤,抛弃旧好而结新欢,见小利而忘大义。父亲母亲虽然想要改变主意,但女儿愿意、男儿情长,粘滞难断,因此我犯了好色的戒律,通晓了私情的秘密。感情日益深厚,如胶似漆,两情难舍,百计无由。千思万虑,只恐打破乐昌之镜;三更半夜,于是私下效仿卓氏的私奔。从博浦下船,到烈楼登岸。山间艰难,水中险恶,才得回家;寄居东方,转往西方,没有安宁之处。冤家有头,债有主,已经被告明;官司无党无偏,请公正审理。现在蒙受传唤审问,所供属实,甘愿受罪。尚希望审明缘由,究竟谁先谁后;成全这段美好姻缘,使有始有终。望大人宽宏法外施仁,让小子成就家庭之乐。活着则仰天祈祷,死了则结草报恩。不必多言,伏乞台鉴。”
瑜娘供状:
“妾瑜娘告称:既然不得明媒正娶,所以悖理私奔;观察过错可知仁爱,尚望宽容情面而恕罪。承蒙申述恳切之心,上达高明之处。回想瑜娘父生母育,忝居内室,顺从温婉闲静,谨守内则。先前结下情谊,与辜生缔结良缘;近日解除婚约,又许配给符氏。想要听从先前的约定,则不顺从父母;想要嫁给后许配的人,则违背信义。因此犹豫不决,不知定向以听从谁,心中三思,两端互执。出于此则入于彼,理势必然;舍弃利益而选取道义,心情方才满足。况且符氏粗鲁,怎比得上辜子昂扬,泾渭分明,薰莸有别;难离难合,不得不然。所以月下花前,预先许下偷香之约;夜深人静,竟为怀璧之逃。驾一叶仙舟,凌千层碧浪;渡蓬莱仙境,抵琼馆名区。谁想洞房之乐方深,而符氏诬词已下;枕席之欢未已,而府中胥吏来拘。自作自欢,事已败露;吐露真情实意,伏乞鉴察。尚希望秦台之镜照临,孟母之刀剖析。庶几使一段良缘,始终美满;免丧三分微命,不至于云亡。如果是这样,那么妾的再生之辰也到了。谨呈缘由,详情合乎情理。”
郡守览毕,用朱笔判曰:
“听说《易经》具备三才,贵在阴阳的正义;《诗经》称四始,开启男女的及时婚配。《春秋》著录谨始的友谊,经书重视大婚的礼仪。这是人伦的大道,实在是风化的本源。著于理径昭昭者也;传诸后世,郁郁乎哉!况且当今圣化,人物衣冠之盛,不异中州,尚期媲美于鲁邹,岂意犹存于郑卫。切照书生辜辂,初知文墨,略涉诗书,况能怀席上之珍,何患无书中之玉?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处子瑜娘,生长富华,性质婉娩,何不韫匮藏之宝,待夫善价之沽!却乃逞己私情,污吾淳俗,非独有违于国法,抑且有叛于圣经。揆诸理而罪固难逃,原其心而情实可恕。再照土官黎稠,蠢小黎蛮,野哉羯者,不能修理帏幕,安能制服黎民?况且令背约欺孤,损贫就富,事由其始,罪所当先。原告符氏,猴头曾尾,狼子野心,不能揣己自量,却又夺人匹配。且复捏虚词诬告,欺诳官司,理既有亏,法当坐罪。牵连之人数,各科断于本条。呜呼!一理所存,两端互执。欲断地之符氏,恐开争占之方;欲断之辜生,虑起淫奔之路。是故度以中正之道,宜归父母之家。风流案自此打开,陷入坑从今填满。旷夫怒女,永无间言;债主冤家,大家解结。一惟圣朝之律,深惩荡俗之非。凡诸后生,当鉴前辙。判语已毕,合属施行。”
于是
先是,二人淹滞囹圄,极情凄惨。乃至判断明白,将使瑜父领瑜
前回,二人相语别曰:“妾与君历尽危险,备经辛苦,犹不得遂其美满之情,今日系于囹圄之门,此人之意恶者也。非缘兄,亦不出此。我父又将领妾远回,今夜与君于此,不知明日又在何处也。死则已矣,倘若不死,庶毋相忘于患难之中。”二人抱头大恸,绝而复苏者数次既而,拭泪立会数次,极其绸缪,不觉樵阁日上三竿。女遂自摘其发
系生之臂,生亦摘发以系瑜臂。已而,仰天叹曰:“纵今生不得为同室人,亦当死为同穴鬼;纵有死生之殊,永无违背之异。皇天后土,其证之焉!”瑜乃口《沁园春》一阕,歌以别生。每歌一句,长叹一声。满狱闻之,莫不掩泣。歌曰:▯▯
“夫为妻去,妻为夫死,死又何难?念狼虎丛中,曾经险阻,镬汤狱里,受尽辛酸。有口难言,含冤莫诉,碎了心肠烂了肝,愁杀处,见君尤缧泄,我独生还。▯
恩情万钟千般,誓死死生生永不单。这三世冤家无解结,一条性命惜摧残!生不同衾,死当同穴,付与符氏冷眼看。须记取,绵绵长恨,天上人间。”
女别时,生之婢女以酒送瑜。瑜出一简以付之,使其与生。乃《醉春风》词一曲:▯▯“玉貌减容色,柳腰无气力。可怜好事到头非。啾啾唧唧,彩凤分飞。宝瓶坠井,魂招不得。-------回头长叹息,血点盖胸臆。乾坤有尽意无穷,惜惜愁愁,嗟嗟叹叹,相思罔极。”
瑜娘既出,生亦疏放,而溺于所爱,恩愈厚而情愈深,终日不食,终夜不寐,痴痴呆呆,如醉如梦,动静语默,皆思瑜之心形也。其至精神耗损,容有变色,所为之事,旋踵而忘,不知其与荀情崔魄,孰果先而孰后来。尝作《玉蝴蝶》令一阕云:▯▯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负,幽怨难招。终日昏昏,无赖无聊。恨如山,重峰叠嶂;悉若线,万绪千条。想娇娘,眼波波深恨,旆摇摇难招-------游魂飞散,金钗脱股,玉带宽腰。被冷香残,兰房寂寂,长夜迢迢。僧金迦,倩谁解结?风流案,何日能消?可怜俏玉人何在,风雨潇萧。”▯▯
又诗曰:▯▯
“临风长叹息,好事到头非。一点心难朽,千年愿已违。离鸾终日怨,塞雁几时回?寂寂寒窗下,无言但泪垂。谁想凤和凰,翻成参与商。灯残心尚在,烛冷泪还长。当日同司马,如今似乐昌。相思成痼疾,自觉断中肠。”
瑜娘自归之后,黎幽之冷室,使之自尽。瑜终日独自悲吟,欲殒命,然以未得与生决别,尚不能忍,乃作哀词八首以吊云:▯▯
“暗室兮寥寥,”长夜兮迢迢。欣欢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遥。愁频结兮不能消,魂已飞兮不能招。风流债兮偿未了,鸳鸯颈兮何时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想思兮此际,相见兮何时?雁儿东去,燕儿西归,镜已分兮钗已离。心盟有在兮君应不违,灵神作证兮吾将谁依?在天愿作兮比翼鸟,在地愿为兮连理枝。天地兮无穷尽,此情兮无绝期。▯
日在兮青天,鱼在兮深渊。天与渊兮悬何切,我与君兮合无缘!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红颜多薄命,倚门长叹泪涟涟。▯
幽室无人兮与鬼交亲,微喘苟存兮与鬼为邻。愁眉兮终日颦,幽恨兮几时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与子兮合其真。生当为兮同室人,死当为兮同穴尘。▯
春风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兮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满坑,偿未了兮风流债。香罗重解兮何时,佳期已失兮难再。▯
百年伉俪兮一旦分张,覆水难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怀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轰轰兮便做一场。莫教专美兮待月西厢,何心偃仰兮苦恋时光。▯
树欲静兮风不休,梗欲停兮波不流。海纵柘兮心尚在,石虽烂兮情犹存。于今堪叹亦堪悲,无缘佳期不到头。甘向牡丹花下死,便为情鬼也风流。▯
只为君情兮苦牵缠,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窃负而逃兮真可慊,缧绁而
译在此之前,两人被囚禁在牢狱中,处境极其凄惨。等到判决清楚,将要让瑜的父亲领瑜回去时,两人互相告别说:“妾身与您历尽危险,受尽辛苦,却还不能实现美满的爱情,今天被拴在牢门之上,这是人的恶意所致。若不是因为兄长,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我父亲又将带我远行,今夜与您在此,不知明日又在何处。死就罢了,倘若不死,希望不要在患难中相忘。”两人抱头痛哭,几次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随后,擦干眼泪站立,多次会面,极其缠绵,不知不觉间太阳已升得老高。女子于是摘下自己的头发系在生的手臂上,生也摘下头发系在瑜的手臂上。接着,仰天叹息说:“即使今生不能成为同室之人,也应当死后同穴为鬼;即使有生死之别,也永远没有违背的异心。皇天后土,请为我们作证!”瑜于是吟唱《沁园春》一词,歌唱以告别生。每唱一句,长叹一声。满狱的人听到,无不掩面哭泣。歌词如下:
“丈夫为妻子离去,妻子为丈夫而死,死又有什么难?回想在狼虎丛中,曾经经历险阻,在沸水牢狱里,受尽辛酸。有口难言,含冤莫诉,心肠碎了,肝肠烂了,愁杀人的地方,见到您还被囚禁,我却独自生还。
恩情万种千般,发誓死死生生永不孤单。这三世冤家没有解结,一条性命可惜摧残!生不同衾,死当同穴,付与符氏冷眼相看。须记取,绵绵长恨,天上人间。”
女子告别时,生的婢女用酒送别瑜。瑜拿出一封信交给她,让她转交给生。那是《醉春风》词一曲:
“玉貌减容色,柳腰无气力。可怜好事到头非。啾啾唧唧,彩凤分飞。宝瓶坠井,魂招不得。-------回头长叹息,血点盖胸臆。乾坤有尽意无穷,惜惜愁愁,嗟嗟叹叹,相思罔极。”
瑜娘出去后,生也被释放,但他沉溺于所爱,恩愈厚而情愈深,终日不食,终夜不寐,痴痴呆呆,如醉如梦,动静语默,都是思念瑜的心形。以至于精神耗损,容颜变色,所做的事,转眼就忘,不知道他与荀情崔魄,谁先谁后。曾作《玉蝴蝶》令一阕:
“憔悴玉人去也,深盟已负,幽怨难招。终日昏昏,无赖无聊。恨如山,重峰叠嶂;悉若线,万绪千条。想娇娘,眼波波深恨,旆摇摇难招-------游魂飞散,金钗脱股,玉带宽腰。被冷香残,兰房寂寂,长夜迢迢。僧金迦,倩谁解结?风流案,何日能消?可怜俏玉人何在,风雨潇萧。”
又诗曰:
“临风长叹息,好事到头非。一点心难朽,千年愿已违。离鸾终日怨,塞雁几时回?寂寂寒窗下,无言但泪垂。谁想凤和凰,翻成参与商。灯残心尚在,烛冷泪还长。当日同司马,如今似乐昌。相思成痼疾,自觉断中肠。”
瑜娘自归之后,被关在黎幽的冷室中,让她自尽。瑜终日独自悲吟,想要殒命,但因为未能与生诀别,尚不能忍,于是作哀词八首以吊唁:
“暗室兮寥寥,长夜兮迢迢。欣欢兮今何在,天涯兮亦何遥。愁频结兮不能消,魂已飞兮不能招。风流债兮偿未了,鸳鸯颈兮何时交。
妾心兮悲又悲,皇天兮知不知?想思兮此际,相见兮何时?雁儿东去,燕儿西归,镜已分兮钗已离。心盟有在兮君应不违,灵神作证兮吾将谁依?在天愿作兮比翼鸟,在地愿为兮连理枝。天地兮无穷尽,此情兮无绝期。
日在兮青天,鱼在兮深渊。天与渊兮悬何切,我与君兮合无缘!不怨父兮不怨母,不怨人兮不怨天。但怨红颜多薄命,倚门长叹泪涟涟。
幽室无人兮与鬼交亲,微喘苟存兮与鬼为邻。愁眉兮终日颦,幽恨兮几时伸。誓此生兮不惜身,即与子兮合其真。生当为兮同室人,死当为兮同穴尘。
春风桃李兮今何在,秋雨梧桐兮增感慨。填不平兮美满坑,偿未了兮风流债。香罗重解兮何时,佳期已失兮难再。
百年伉俪兮一旦分张,覆水难收兮拳拳盼望。倘若不遂所怀兮死也何妨,正好烈烈轰轰兮便做一场。莫教专美兮待月西厢,何心偃仰兮苦恋时光。
树欲静兮风不休,梗欲停兮波不流。海纵柘兮心尚在,石虽烂兮情犹存。于今堪叹亦堪悲,无缘佳期不到头。甘向牡丹花下死,便为情鬼也风流。
只为君情兮苦牵缠,遂使今日兮受斯愆。窃负而逃兮真可慊,缧绁而”
拘兮犹可怜。父兮母兮不相见,只兮弟兮不相捐。与其苟生于人世,孰若饮恨于黄泉!”
译即便处境困窘,依然值得怜悯。父亲啊母亲啊再也无法相见,兄长啊弟弟啊也无法舍弃。与其在人世间苟且偷生,哪里比得上怀着遗憾长眠于九泉之下!
词成,黎以公干之县,祖姑乃窃开纵瑜潜而出。▯
时生家仆来探访消息,瑜乃出一简付之,命遗与生。生拆视之,不觉放声大哭。其书曰:
“妾与君自交会以来,殆始四载于斯矣。吾兄使妾眷恋之心始终弗替,绸缪之意生死弗改。瑜月下之盟,口血犹未干也;灯前之语,德音尚在耳也。妾拳拳是念,切切惟思,未尝一日而去怀,惟冀与子偕老而已。曩者中秋之行,始得遂志,自谓可以驯至百年而不负,灯前月下之心遂矣。奈何无知恶小切齿,在州构成官讼,遂至钗分镜破,簪折瓶沉。父母恶之,乡人贱之,臭秽彰闻,闺门骈笑,良可悲夫!妾今幽居别室,风月不通。正欲自尽也,则恐自经沟渎,人莫知之;正欲苟存也,则将何面目去见父母?是以犹豫未决,思欲与子一诀而后捐身也。呜呼!百年伉俪,一旦分张;千载佳期,时难再得。想迎风待月之时,握雨携云之会,其可得乎?吁!不可得也。此妾之所以长叹深悲者也,所以饮恨长逝者也。妾所以作哀词录之以奉呈焉,以表生死不忘之志。瑜泣血谨书。”▯▯
生览毕,忽焉如有所失,乃作《嗟嗟凤侣》六章以自广云:▯▯
“嗟嗟凤侣,在天一方。思之不见,我心孔伤。▯
嗟嗟凤侣,在天一涯。思之不见,我心孔悲。▯
嗟嗟凤侣,非梧不栖。胡为乎哉,一东一西。▯
嗟嗟凤侣,非竹不食。胡为乎哉,一南一北。▯
嗟嗟凤侣,遭幽囚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嗟嗟凤侣,落樊笼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使我心忡忡兮。”
生即日促装兼道而行,直抵黎之左右潜居焉。使人以密告祖姑。祖姑密以告瑜。瑜闻生至,思得一见而无由,乃作《首尾吟》二律以馈生云:▯▯
“生不从兮死亦从,天长地久恨无穷----玉绳未上瓶先坠,全轸初调曲已终----烈女有心终化石,鲛人何术更乘风?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死亦从。▯
生不相从死亦从,吁嗟好事转头空。睽违已似河边柳,偶得全凭塞上翁。幽香未消幽恨结,此身虽异此心同。拳拳致祝无他意,生不相从死亦从。”
辜生是日又得此诗,越加忧惨。知瑜以死相许也,乃溺恨燥肠作赋,名曰《钟情》,密以馈女云:▯▯
“予自与卿交合之后,悲欢离合,莫不备经。然后知吾二人钟情之至,亘古至今,天上人间所未有者也。自前寓此,仓卒并日,埋身晦迹,一月余矣。思与子一会,以叙往昔之好,以成往昔之盟,以谐往日之愿,以践往日之言,不可复得,可胜叹哉!近得子所作《首尾吟》二律,感伤悲戚,怨恨凄惨,且以见吾子之无二志矣。读之再三,感之不已。呜呼!不知何时复得相见也。兹不揆愚鲁,强写情怀,作成鄙赋一篇,名曰《钟情》。夫情所钟者,皆吾与子经历之所履也,不待赘言已可知矣,然未有不因言而见心者也。吁!韩子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岂虚语哉!今因人便,敬述谬作以寄吾子,希吾子其采子。虽然,文华虽工,无补于事,要在践言耳。同生死人辜辂拜献赋曰:
心动为情,与生俱生。蕴之而为至中之德,发之而为至和之声。至微至妙,惟纯惟精。因乎万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叹夫人之所禀虽同,我之所钟独异。非忧惧之切心,匪爱恶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窥其际。但见感乎物,应乎中,触于目,着于躬。乾旋坤转,吾情之无穷也;日往用来,吾情之交通也;春风和气,吾情之冲融也;骤雨浓去,吾情之朦胧也;泪之洒然,气之嘘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万状之无涯。既而乐之,乐忽变而哀,情之所钟,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来。想其月明风清,寂无人声;兰启矣。情人止矣。尔乃一气潜消,两情不已;贯两玉而一串,洽两身而一体。岁羽岁羽〖焉焉猗猗焉,不啻乎凤之和鸣、枝之连理也。虽文萧之绊彩鸾、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钟情之乐,又岂加于此哉!至若子规声
译词赋写成后,黎生因公务前往县衙,祖姑便偷偷打开门,让纵瑜潜逃出来。
当时,生家的仆人前来探访消息,纵瑜便拿出一封信交给他,嘱咐转交给生。生拆开信观看,不觉放声大哭。信上写道:
“妾身与君自从相会以来,至今已将近四年了。兄长使妾身眷恋之心始终未曾减退,绸缪之意至死也不改变。月下盟誓,口中的鲜血还未干涸;灯前话语,美好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妾身虔诚地思念,深切地怀想,未曾有一天离开过心头,只希望与君白头偕老罢了。从前中秋那次的出行,才得以实现心愿,自认为可以安稳地走到百年而不辜负,灯前月下的初心得以实现了。怎料无知的小人切齿痛恨,在州府构陷官司,导致钗分镜破,簪折瓶沉。父母厌恶我们,乡人轻视我们,丑闻昭彰,闺门之中皆被嘲笑,实在可悲啊!妾身如今幽居在别的房间,与外界隔绝。正想自尽,又担心自缢于沟渠,无人知晓;正想苟且偷生,又将以何面目去见父母?因此犹豫不决,想着要与君诀别后再舍弃生命。唉!百年的夫妻,一旦分离;千载的佳期,难以再得。回想迎风待月之时,握雨携云之会,还能得到吗?唉!不可能得到了。这就是妾身长叹深悲的原因,也是饮恨长逝的原因。妾身因此写下哀词记录下来呈上,以表达生死不忘的志向。纵瑜泣血谨书。”
生看完信后,忽然感到好像失去了什么,于是创作了《嗟嗟凤侣》六章来宽慰自己:
“嗟嗟我的凤凰伴侣,在天的另一方。思念却见不到,我的心极度悲伤。
嗟嗟我的凤凰伴侣,在天的另一涯。思念却见不到,我的心极度悲痛。
嗟嗟我的凤凰伴侣,非梧桐不栖息。为何如此,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嗟嗟我的凤凰伴侣,非竹子不进食。为何如此,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嗟嗟我的凤凰伴侣,遭受幽禁囚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嗟嗟我的凤凰伴侣,落入樊笼之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使我心中忧惧不安。”
生当天便催促收拾行装,日夜兼程,直接抵达黎生左右潜居下来。派人秘密告知祖姑。祖姑秘密告知纵瑜。纵瑜听说生到来,想见一面却没有办法,于是创作了《首尾吟》两首律诗送给生:
“生时不跟随你,死后也跟随你,天长地久恨无穷----玉绳未上瓶先坠,全轸初调曲已终----烈女有心终化石,鲛人何术更乘风?虔诚致祝无他意,生时不跟随你,死后也跟随你。
生时不跟随你,死后也跟随你,唉叹好事转头成空。分离已像河边柳,偶得全凭塞上翁。幽香未消幽恨结,此身虽异此心同。虔诚致祝无他意,生时不跟随你,死后也跟随你。”
辜生这天又得到这首诗,更加忧愁惨痛。知道纵瑜以死相许,于是怀着极深的怨恨和焦灼的心情作赋,名为《钟情》,秘密送给纵瑜:
“我自从与你交合之后,悲欢离合,无不经历。然后才知道我们二人钟情之至,从古至今,天上人间所未有。自从前次寓居此处,仓促间并日而食,埋身隐藏踪迹,已经一个多月了。想与你相会,以叙往昔的情好,以成往昔的盟约,以谐往日的愿望,以践往日的话语,不能再得到,可胜叹哉!近来得到你所作的《首尾吟》两首律诗,感伤悲戚,怨恨凄惨,且以此见你无二心。读之再三,感之不已。唉!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这不揣愚鲁,强写情怀,作成鄙赋一篇,名为《钟情》。夫情所钟者,皆是我与你经历之所履,不待赘言已可知,然而没有不因言语而见心的。唉!韩子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岂是虚语!今因人便,敬述谬作以寄你,希望你采纳。虽然,文华虽工,无补于事,关键在于践言。同生死人辜辂拜献赋曰:
心动为情,与生俱生。蕴之而为至中之德,发之而为至和之声。至微至妙,惟纯惟精。因乎万物之感,故有二者之名。叹夫人之所禀虽同,我之所钟独异。非忧惧之切心,匪爱恶之介意。杳杳焉莫究其由,茫茫焉莫窥其际。但见感乎物,应乎中,触于目,着于躬。乾旋坤转,吾情之无穷也;日往用来,吾情之交通也;春风和气,吾情之冲融也;骤雨浓去,吾情之朦胧也;泪之洒然,气之嘘然,吾情之所以如山如峰也。然一身之有限,而万状之无涯。既而乐之,乐忽变而哀,情之所钟,为何如哉!察其所由,源源而来。想其月明风清,寂无人声;兰启矣。情人止矣。尔乃一气潜消,两情不已;贯两玉而一串,洽两身而一体。岁羽岁羽〖焉焉猗猗焉,不啻乎凤之和鸣、枝之连理也。虽文萧之绊彩鸾、三郎之幸妃子,天下钟情之乐,又岂加于此哉!至若子规声
若秋闺夜雨,人既归兮,臂既解兮,尔乃恨结于心,愁塞於眉、嗟赤绳之缘薄,叹鳞雁之音稀,肃肃焉,切切焉,奚啻乎雁之失群鸾之分飞也。虽溺爱之荀情、多情之崔魄,天下钟情之苦,又岂有加于此哉!鸣呼!噫嘻!吾之与之,交情之至,此於此矣!▯粉墙,游洞房,待月明,窃仙香,赶云雨之幽会,期天地而长久,此情之钟于乐之一也。及其辞阆苑,归琼馆,赴月之流迈,伤春景之不返,此情之钟而为若之一也及至久别而相逢,久窒而复通,携琴以遂相如,举案以待梁鸿,此又情之钟而为若之一也。讵意事发入于公门,身居于囹圄,埋尤剑於狱中,分明镜于江浒,此又情之所钟而为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钟情立此当何如!乐极衰生,言既不虚;苦尽甘来,方岂我诬?悼往者之不可救,念来者之犹可图。望赵卿之返璧期合浦之珠还哲此心兮,生死不殊;誓此情兮,生死不逾;身虽异处,情非二途。卿其我乎?我其卿乎?钟情这赋,止于如斯,复何言之可言▯仍从而歌之曰:乾坤易尽兮,情不可极。云雾可消兮,情难释江海可量兮,情难测。情之起,先天地无地无始。情之穹后天地无终。微此人兮,吾谁与同?微此情兮,吾何以▯▯
译就像秋夜闺房中的冷雨,人已经归来,臂弯已经松开,于是怨恨凝结在心头,愁绪堵塞在眉间。感叹红绳牵系的缘分浅薄,叹息鱼雁传书的音信稀少。那肃杀凄凉的样子,那急切悲切的情状,何止是大雁失群、鸾鸟分飞呢?即使是溺爱纵情的荀令君、多情善感的崔氏魂,天下钟情之苦,又哪里能超过这个呢!唉!唉!我与她之间,交情之深,到此为止了!〇粉墙之下,游历洞房,等待月明,窃取仙香,赶赴云雨般的幽会,期盼天地般长久,这是钟情于欢乐的一种。等到辞别阆苑,回归琼馆,追随月亮的流逝,伤感春光不再回来,这是钟情而转化为哀伤的一种。等到久别后重逢,长久阻隔后重新沟通,携带琴瑟以追随司马相如,举起食案以等待梁鸿,这又是钟情而转化为美好的一种。岂料事情败露进入官府,身体被囚禁在牢狱,将宝剑埋没在狱中,将明镜沉入江边,这又是钟情而转化为痛苦的一种。情啊情啊,钟情至此应当如何是好!欢乐到了极点衰败就会产生,这话并不虚假;苦尽甘来,难道是我欺骗自己吗?哀悼过去的事情无法挽救,思念未来的事情还可以谋划。盼望赵卿归还璧玉,期待合浦的珍珠回归,以此心啊,生死没有不同;以此情啊,生死没有逾越;身体虽然身处异地,情感并非两条道路。你是我吗?我是你吗?钟情这篇赋,止于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〇于是接着歌唱道:乾坤容易穷尽,情感却无法穷极。云雾可以消散,情感却难以释怀。江海可以测量,情感却难以揣测。情感的兴起,先于天地,没有地方,没有开始。情感的崇高,后于天地,没有终结。没有这个人啊,我和谁同道?没有这份情啊,我凭什么存在〇〇
瑜览赋毕,不觉失声大哭。既而,援笔修书一览以答生云:▯▯
同生死人妾瑜试泪含涕,谨布心声,特令便人代为申达微意,以渎情人辜兄:妾惟悲欢相继,虽事势之必然,生死同途,人情之至原。皇上后土,鉴一生无二之心;霜竹雪梅,乘万古不移之节。春情如海,永不枯干;盟誓若山,何由转动。但惹---短短,特在人亡,空垂首于九原,枉分身于两处,为此悲耳,岂不哀哉!妾今在幽房,何殊地狱。吞声哽咽,绝如泣血之子规,顾影悲吟,恰似失群之孤雁。欲苟延性会,亲却不后;将殒灭生身区兄又不至。伤心积恨,岂止一端:残喘微躯,惟欠一死,感兄不弃,幸轻百里而来询:嗟妾无缘,不得一朝而朝见室迩人遐怀恨焉;月缺花残,实可伤也。近得情书飞坠,华翰傅来,别亮新奇,凄凉惨切,备尽悲欢离合之状,极夫风流慷慨之言。蹙额开缄,含泪披读,泄胸中之苦趣,开笔下之陈言。奈何纸短情长,未免言穷意并,伏乞采之,实为幸也。”▯▯
黎归,闻其母纵瑜,大怒,愈加禁锢,节其饮食。生潜往月余,不通其消息,愈加忧快。然赖祖姑时加问,且命生姑留于此,因便窃▯发。▯
又月余,值黎岳父之诞辰,黎偕其妻俱往之外氏。是夜,祖姑乃穴墙纵瑜而出,命佃人舁之,随生东归。▯
数日至家,再设花烛之宴,重誓山海之盟。生乃命婢把酒,与瑜共饮。欢甚,生口占一绝以侑女云:▯▯
经霜松柏愈森森,足见平生铁石心;▯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斟。▯▯
瑜接卮,亦吟一绝以答生云:▯▯
经霜松柏愈苍苍,足见平生铁石肠;▯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尝。▯▯
瑜复酌酒,再酬生云:▯▯
经霜松柏愈班班,足见平生铁石肝;▯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谈。▯▯
瑜接卮,亦吟以复云:▯▯
经霜松柏愈青青,足见平生铁石盟;▯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端为故人倾。▯▯
瑜归之后,祖姑乘间劝黎,因许瑜归宁。祖姑密使人报生如,夫妻遂备礼起行。既至,俯伏请罪。居月余方归。▯
瑜娘孝敬其姑,恭顺其夫,待姊妹以和友为先,遇仆婢以恩惠为本。一家内外,无不敬之。机杼之精,剪制之巧,为一时之冠,时誉翕然称之。暇日,则与生吟咏。厥后生掇巍科,偕老百年,永终天命。▯
玉峰主人与生交契甚笃,一旦以所经事迹、旧作诗词备录付予,今为之作传焉。既成,乃为之赞曰:▯▯
伟哉辜生!卓冠群英,玉质金声。懿哉瑜娘!秀出群芳,国色天香。日秀日芳。今古无双。可羡可嘉,千载奇逢。意密情浓,成始成终。洋洋美誉,流播乡闾,莫不曰善。斯色斯才,生我琼台,猗欤休哉。玉峰主人,笔力通神,相像写真,作此传让,传之天涯。”
玉峰主人庆生诗:▯▯
几回离合几悲欢,如此钟情世所难;▯
雪冻不催松落落,飞蛾难掩月团团。▯
丰城龙剑分终会,合浦明珠去又还;▯
从此玄霜俱用尽,好将诗句咏关关。▯▯
俟轩陈隐公诗:▯▯
好将诗句咏关关,青鸟何妨再探看;▯
无可奈何风大急,似曾相识月团团。▯
画蛇笑彼安蛇足,失马知君得马还;▯
好把风流收拾起,早携书剑上长安。▯▯
玉峰主人结:▯▯
早携书剑上长安,莫恋人家岁月长;▯
金榜题名千古旧,布衣换却锦衣还。
张于湖传
宋朝淮西和州泾阳县,有一秀才,姓张,名孝祥,字安谷,号于湖。腹中背记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恋新婚,不赴科第。其父作诗以诫之,云:▯▯
西风飒飒逼槐黄,文士纷纷赴选场;▯
休恋凤衾鸳被暖,桂花香似麝兰香。▯▯
于湖见诗,遂上京应举。幸喜高登,除授江西临江县尹。在任一清如水,四民咸仰。▯ 一日余闲,往临江亭观玩。但见山青水秀,景物鲜明。
译瑜读完赋,忍不住失声痛哭。随后,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回复书生,信中说:
“与君同生共死的妾身瑜,含泪带涕,谨将心声陈述,特意让使者代为传达微意,以冒犯情人辜兄:妾身只知悲欢相继,虽是事势必然,生死同途,却是人情至理。皇天后土,鉴证妾身一生无二的心;霜竹雪梅,秉持万古不移的节操。春情如海,永不枯竭;盟誓若山,怎会动摇。只是恨这缘分短暂,特别在于人亡,空自垂首于九泉之下,徒然分身于两地,为此悲伤,岂不哀痛!妾身如今身处幽房,与地狱何异。吞声哽咽,绝望得如同泣血的子规;顾影悲吟,恰似失群的孤雁。想苟且延命相会,亲人却不肯;将毁灭生命,兄长又不至。伤心积恨,岂止一端:残喘微躯,只欠一死,感激兄长不弃,庆幸不远百里而来探询:叹妾身无缘,不能一朝相见,室近人远,怀恨在心;月缺花残,实在可伤。近日收到情书飞坠,华美的书信传来,别有新意,凄凉惨切,尽显悲欢离合之状,极尽风流慷慨之言。蹙额拆封,含泪披读,宣泄胸中的苦趣,开启笔下的陈言。奈何纸短情长,未免言穷意尽,恳请采纳,实为幸事。”
黎生归来,听说母亲放纵了瑜,大怒,更加严加禁锢,限制她的饮食。书生偷偷前往一个多月,不通消息,更加忧愁。但依靠祖姑时常问候,且命令书生的姑姑留在这里,因此得以私下传递消息。
又过了一个多月,正值黎生岳父的诞辰,黎生带着妻子都去了外家。这天夜里,祖姑挖墙让瑜出来,命令佃户抬着她,跟随书生向东回家。
几天后到家,再次摆设花烛宴席,重申山海盟誓。书生于是命令婢女斟酒,与瑜共饮。非常欢乐,书生即兴作了一首诗来劝酒说:
“经霜的松柏更加茂密,足见平生铁石心肠;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专为故人斟。”
瑜接过酒杯,也吟了一首诗来回答书生说:
“经霜的松柏更加苍翠,足见平生铁石肝肠;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专为故人尝。”
瑜又斟酒,再次酬答书生说:
“经霜的松柏更加斑斑,足见平生铁石肝胆;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专为故人谈。”
瑜接过酒杯,也吟诗回复说:
“经霜的松柏更加青青,足见平生铁石盟约;
今夜灯前一杯酒,故人专为故人倾。”
瑜回归之后,祖姑趁机会劝解黎生,于是允许瑜回娘家省亲。祖姑秘密派人通知书生,夫妻于是备礼起行。到了之后,俯伏请罪。住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瑜娘孝敬婆婆,恭顺丈夫,对待姊妹以和睦友爱为先,对待仆婢以恩惠为本。一家内外,无不敬重她。织布的精巧,裁剪的巧妙,是一时的冠绝,当时赞誉纷纷称颂她。闲暇时,则与书生吟咏。后来书生考取高科,偕老百年,终尽天年。
玉峰主人与书生交情深厚,一天将所经历的事迹、旧作诗词全部记录交给我,现在为他作传。写成后,于是为他作赞曰:
“伟大啊辜生!卓越冠绝群英,玉质金声。美好啊瑜娘!秀出群芳,国色天香。日渐秀美日渐芬芳。今古无双。可羡可嘉,千载奇逢。情意密浓,有始有终。洋洋美誉,流播乡里,无不称善。这色这才,生于琼台,多么美好啊。玉峰主人,笔力通神,画像写真,作此传记,传之天涯。”
玉峰主人庆生诗:
“几回离合几悲欢,如此钟情世所难;
雪冻不催松落落,飞蛾难掩月团团。
丰城龙剑分终会,合浦明珠去又还;
从此玄霜俱用尽,好将诗句咏关关。”
俟轩陈隐公诗:
“好将诗句咏关关,青鸟何妨再探看;
无可奈何风大急,似曾相识月团团。
画蛇笑彼安蛇足,失马知君得马还;
好把风流收拾起,早携书剑上长安。”
玉峰主人结语:
“早携书剑上长安,莫恋人家岁月长;
金榜题名千古旧,布衣换却锦衣还。”
张于湖传
宋朝淮西和州泾阳县,有一秀才,姓张,名孝祥,字安谷,号于湖。腹中背记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留恋新婚,不赴科举。其父作诗以告诫他,说:
“西风飒飒逼槐黄,文士纷纷赴选场;
休恋凤衾鸳被暖,桂花香似麝兰香。”
于湖见诗,于是上京应举。幸喜高中,授任江西临江县尹。在任清廉如水,四民都敬仰。一天闲暇,前往临江亭观赏。只见山青水秀,景物鲜明。
见正面屏风画着潇湘八景,左壁“范蠡归湖”,右壁“子房归山”。攸攸之乐,猛然触心,遂于壁上题诗一首云:▯▯
译看见正面的屏风上画着潇湘八景,左边的墙壁上画着“范蠡归湖”,右边的墙壁上画着“子房归山”。那种悠然自得的情趣,猛然触动内心,于是在墙壁上题写了一首诗,写道:〇〇
洞庭潮送客,景物晚烟笼;▯
雨过山岚静,潮回港舣通。▯
北去搜千叠,南来转万蓬;▯
不欲趋潮去,江边学钓翁。▯▯
题毕,归衙。▯
后不觉日月如梭,三年任满,越升州通判。未任一年,改升金陵建康府尹。带领伴仆王安,雇船前去。▯
来到扬子江,过金山寺,见十数人驾快船一只,问云:“来船莫不是建康府尹张爷爷的么?”于湖叫王安答道:“只说不是。”王安依言回答。那接官公人去了。王安问曰:“相公因何不要公人跟随入城?”于湖曰:“他们跟着,不得闲行游玩。且同你入城寻亲访友,茶坊酒肆,勾栏寺观,俱以游玩,方可理任。”▯
来到通江桥边,时八月天气,尚且炎热。于湖吩咐王安:“上岸寻个寺观,烧汤洗浴。”王安行无半里,见一座道观,向前与门公唱喏,曰:“我官人行船辛苦,欲借浴堂洗澡,未知允否?”门公曰:“待小人与观主说知,然后请进。”门公告知观主。观主曰:“天气炎热,洗浴何妨。”传语请入。▯
王安报知于湖。于湖即入轩前与观主相见。但见观主头戴星冠,身披鹤氅,人物清标,丰姿伶俐。于湖暗忖曰:“不知来到此间,得遇此观主恁般风韵。”遂调《西江月》词一阕,单道观主妙处:▯▯
“半旧鞋儿着稳,重糊纸扇风多。隔年煮酒味偏浓,雨过天桃色重。 强距公鸡快斗,尾长山雉枭雄。烧残银烛焰头红,半老佳人可共。”
吟毕,与观主分宾主而坐,观主问曰:“尊官何处?高姓大名?因什到此?”于湖曰:“小生洛阳人氏,姓何,名通甫。游玩至此,天气炎热,致到上宫,借求一浴。请问观主高姓?贵寿?”观主答曰:“贫道在俗姓潘,年四十有八,讳名法成。”正说之间,帘栊响处,只见一人俄然而入,头戴七星冠,身披紫霞服,皂丝绦,红▯履,约有二十余岁,颜色如三十三天天上王女临凡世,精神似八十一洞洞中仙女下瑶池。生得丰姿伶俐,冠乎天成。于湖一见,荡却三魂,散了七魄。观主令她进前,稽首施礼华,伫立一旁,启唇问曰:“官宰高姓?”于湖曰:“姓何,名通甫。”那道姑曰:“小道事冗,不及陪奉。”稽首而去。于湖曰:“好个佳人,可惜做了道姑。”又问观主曰:“适间来者是何院观主?”曰:“就是敝观知客。”▯
正问之间,只见小童请相公沐浴。于湖至浴堂浴罢,到客房梳篦整冠。值门公在侧,便问:“门公多少年纪?”门公曰:“小人今年六十二岁。”于湖曰:“你在此几年?”门公曰:“有二十余年。”于湖又问曰:“你身上衣服,谁管你的?”门公曰:“小人但得三餐足矣。衣服有无,随时过日。”于湖谓王安曰:“你去船中取布一匹,赐与门公做衣服穿。”王安取与门公。门公拜谢。于湖就问门公曰:“方才鹤轩相见,姓名什么?哪里人氏?今年几何?”门公曰:“姓陈,名妙常,今年二十三岁,金陵建康府人氏。”于湖曰:“她的宿房在哪里?”门公曰:“在东廊第一间便是。”言未己,被女童来请相公晚斋撞散。▯
于湖到鹤轩相见,谓观主曰:“蒙容洗浴,又赐晚斋,何以克当?生之舟中炎热,故假馆借宿一宵,来日便行,自当拜谢。”观主曰:“无妨。如若未行,宽住几日。”▯
当晚斋罢,于湖闲步东廊之下,明月如昼,吟诗一首:▯▯
浩荡偏宜八月秋,蟾光皎洁照诸州;▯
谁家宝镜新磨出,挂在长空忘却收?▯▯
闲行之间,听得琴声响亮,见座黑门楼半开,挨身而入。见十余个道姑盘环而坐,知客中坐抚琴。于湖叹曰:“此女正是凤凰入鸡伴,难以类比。”正看之际,忽然琴弦已断。知客曰:“莫不是有人盗听吾琴?”于湖慌忙而转身,言曰:“何年日月,再逢此女,吾愿足知。”遂题诗一首于粉壁,以叹其美:▯▯
星斗当天月正圆,忽闻窗畔理琴弦;▯
瑶池降下真仙子,看罢教为独惨然。▯▯
尾后
译洞庭湖的潮水送别客人,傍晚的景色笼罩在烟雾之中;
雨过之后山间的雾气变得宁静,潮水退去港口船只往来畅通。
向北望去层峦叠嶂连绵千重,向南而来波涛翻滚如同万蓬草动;
我不愿随潮水离去,只想在江边效仿垂钓的老翁。
题写完毕,回到衙门。
后来不知不觉时光飞逝,三年任期届满,越级升任州通判。未到任一年,又改任金陵建康府尹。带领随从王安,雇船前往赴任。
来到扬子江,经过金山寺,看见十几个人驾驶着一只快船,问道:“来的船莫非是建康府尹张老爷的吗?”于湖吩咐王安回答说:“只说不是。”王安依照他的话回答。那迎接官员的公差便离开了。王安问道:“相公为何不让公差跟随入城?”于湖说:“他们跟着,我就不能随意游玩了。暂且和你一起进城寻亲访友,茶坊酒肆,戏院寺观,全都去游玩一番,然后才去上任。”
来到通江桥边,当时是八月天气,依然炎热。于湖吩咐王安:“上岸找个寺观,烧水洗澡。”王安走了不到半里路,看见一座道观,上前向看门人作揖,说:“我家主人行船辛苦,想借用浴室洗澡,不知是否允许?”看门人说:“等小人与观主说一声,然后请进。”看门人告知观主。观主说:“天气炎热,洗澡不妨碍。”传话请他们进去。
王安报告于湖。于湖随即进入轩前与观主相见。只见观主头戴星冠,身披鹤氅,人物清秀脱俗,风度翩翩。于湖暗想:“不知来到此处,竟能遇见如此风韵的观主。”于是填了一首《西江月》词,专门描写观主的妙处:
“半旧的鞋子穿着安稳,重糊的纸扇风力很大。隔年的煮酒味道格外浓烈,雨后的桃花颜色更加深沉。强壮的公鸡打斗迅速,尾巴长的山雉显得枭雄。烧残的银烛火焰头红艳,半老的美人也可以共度。”
吟诵完毕,与观主分宾主坐下,观主问道:“尊官来自何处?高姓大名?为何到此?”于湖说:“小生是洛阳人,姓何,名通甫。游玩至此,天气炎热,特来上宫借求一浴。请问观主高姓?多大年纪?”观主回答说:“贫道在俗家姓潘,今年四十八岁,法名法成。”正说着,帘栊响处,只见一人忽然进来,头戴七星冠,身披紫霞服,系着黑色丝绦,穿着红色鞋子,大约二十多岁,容貌如同三十三天天上的仙女降临凡世,精神好似八十一洞洞中的仙女下凡瑶池。生得风度翩翩,天生丽质。于湖一见,魂飞魄散。观主让她上前,稽首行礼后,站在一旁,开口问道:“官宰高姓?”于湖说:“姓何,名通甫。”那道姑说:“小道事务繁忙,来不及陪奉。”稽首后离去。于湖说:“好一个佳人,可惜做了道姑。”又问观主说:“刚才来的是哪位院观主?”观主说:“就是本观的知客。”
正问着,只见小童请相公沐浴。于湖到浴室洗完澡,到客房梳理头发整理衣冠。正值看门人在旁边,便问:“看门公多少年纪?”看门人说:“小人今年六十二岁。”于湖说:“你在这里几年了?”看门人说:“有二十多年了。”于湖又问:“你身上的衣服,是谁管你的?”看门人说:“小人只要三餐吃饱就行了。衣服有没有,随时过日子。”于湖对王安说:“你去船中取一匹布,赐给看门公做衣服穿。”王安取来给看门公。看门公拜谢。于湖就问看门公说:“刚才在鹤轩相见的那位,姓名什么?哪里人氏?今年多大?”看门人说:“姓陈,名妙常,今年二十三岁,是金陵建康府人。”于湖说:“她的卧室在哪里?”看门人说:“在东廊第一间便是。”话还没说完,被女童来请相公吃晚饭打断了。
于湖到鹤轩相见,对观主说:“承蒙允许洗浴,又赐晚饭,何以报答?因为船中炎热,所以借宿一晚,明天就走,自当拜谢。”观主说:“不妨。如果还没走,可以宽住几日。”
当晚吃完饭后,于湖在东廊下闲步,明月如昼,吟诗一首:
浩荡的秋意特别适合八月,月光皎洁照耀各州;
谁家磨出了新的宝镜,挂在长空却忘记收回?
闲走之间,听见琴声响亮,看见一座黑门楼半开着,侧身进入。看见十几个道姑盘腿而坐,知客坐在中间抚琴。于湖感叹说:“此女正是凤凰混入鸡群,难以类比。”正看着,忽然琴弦断了。知客说:“莫非有人偷听我的琴声?”于湖慌忙转身,说道:“何年何月,再逢此女,我的愿望就满足了。”于是题诗一首在粉墙上,以感叹她的美:
星斗当天月亮正圆,忽然听见窗畔整理琴弦;
瑶池降下的真仙子,看罢教人独自凄然。
末尾
次早,门公来请早斋。斋罢,却待收拾起程,只见门公报曰:“知客有请。”于湖即至知客房中,分宾主而坐。茶罢,知客曰:“夜来轩中有失迎迓。”于湖曰:“冒渎多端,不罪幸矣。”观见壁上有诗,而读曰:▯▯
晓日瑶台夜气清,天风吹落步云声。▯
尘根未尽俗缘在,千里关山月正明。▯▯
于湖读罢,问曰:“此诗何人所作?”知客答曰:“昔汉光武游王母宫,见仙妃在彼,数日抚琴,故作此诗。第一曰,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故作‘天风吹落步云声’。”于湖暗忖:“十分人物,写作俱高,有十二分奇妙。”知客曰:“小道今日上殿回来,见壁间题有佳作,重蒙过奖。”于湖曰:“小生冲撞贵寓,窃听琴音,回房乱道《临江仙》小词以奉。”知客拆开读之曰:▯▯
“误入蓬莱仙洞里,松阴忽睹数婵娟。众中一个最堪怜。瑶琴横膝上,共坐饮霞觞。 云锁洞房归去晚,月华冷气侵高堂。觉来犹自惜余香。有心归洛浦,无计到巫山。”
知客看罢,忖曰:“正是引贼入寨。”于湖曰:“休要见笑。”知客曰:“重蒙所赐,又好笑,又好恼,小道意欲答相公,勿罪。”于湖曰:“小生诚为抛砖引玉耳。乞见教。”知客落笔即写《杨柳枝词》一阕云:▯▯
“襄王魂梦云雨期,两心痴,子今无计恋琼姬,自着迷。道心坚似絮沾泥,不往飞。任取杨枝作柳枝,强挨尸。”
写罢,于湖观看,大笑。知客曰:“斑门弄斧,幸勿哂焉。”于湖曰:“诚所谓人才双全,非世之常出也。”然于湖看毕,亦作《杨柳枝》词以奉云:▯▯
“碧玉冠簪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杏脸桃腮不傅粉,最偏宜。好对眉儿好眼儿,觑人迟。”▯▯
写毕,知客观见,不语,亦作前词以答:▯▯
“清净堂前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胡言。独坐黄昏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于湖看毕,即忙起身。知客曰:“言词冒犯,宥非为幸。”于湖谢别,到船中叫王安取绢一匹,送至观中,谢了观主。进城上任理事。▯
那陈妙常懊恨不及,从此惹起凡心,常有思念之意。不觉又是十月初一日,本观设斋,会集众道姑,道姑齐来与观主稽首。正问答间,门公报曰:“外有一秀才,言称和州泾阳县人,姓潘,要见观主。”观主曰:“请他进来。”门公出去,引到鹤轩相见。观主问曰:“侄儿几时到此?”那潘必正拜了四拜,退而言曰:“列位姑姑,就此相见。”众道姑还礼,俱各请坐。观主与众道姑曰:“这是我侄儿潘必正也。从家而来,家眷安否?”必正曰:“俱各平安,有书在此。”观主曰:“几时离家?”必正曰:“旧岁十二月离家,正月到京应举,二月初九头场过了,忽然患病,未得终场。待欲回家,奈有书在此,未及下得,所以特来拜见。”观主曰:“行李在何处?”必正曰:“在船上。”观主曰:“你与门公去搬上来,住数日,另讨船回去。”必正同门公将行李搬至观中。观主叫女童洒扫后房,与必正安歇。▯
次早,必正到各道姑房里相访讫。闲坐之间,问门公姓名。门公曰:“小人姓戚,名中立。”必正又问曰:“东廊尽头那个道姑,姑什名谁?”门公曰:“姓陈,名妙常。吟诗作赋,抚琴诵经,无有不能。”必正
曰:“曾有秀才过客与她赓和否?”戚公曰:曾有外客人,姓何名通甫,号为洛阳才子。是我引他见妙常,将布一匹,送与小人。”必正即将绵纟由海青一件与他,又吩咐曰:“休对人说我将衣服送你。”戚公谢曰:“小人谨领。”必正就调一个《相见杨柳词》封了,令门公送与知客。▯
门公见妙常曰:“潘官人特来相访。”妙常微笑曰:“在哪里?请进。”必正向前施礼,分宾主而坐。茶罢,必正曰“适间小生送一柬,奉呈叱览,孔幸。”妙常读曰:▯▯
“傍观道观过茅屋,惊人目。星冠珠履逍遥服,能
译第二天一早,门公来请早斋。斋饭吃完,正打算收拾行李出发,只见门公报告说:“知客有请。”于湖便来到知客的房中,分宾主坐下。茶喝完后,知客说:“昨晚在轩中失于迎接。”于湖说:“多有冒犯,不怪罪我就很幸运了。”看见壁上有诗,便读道:
晓日瑶台夜气清,天风吹落步云声。
尘根未尽俗缘在,千里关山月正明。
于湖读完后,问道:“这诗是谁作的?”知客回答说:“从前汉光武帝游览王母宫,看见仙妃在那里,连续几天弹琴,所以作了这首诗。第一句说,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所以作‘天风吹落步云声’。”于湖暗自思量:“这人的才情,写作都很高超,有十二分的奇妙。”知客说:“小道今天上殿回来,看见壁上题有佳作,承蒙您过分夸奖。”于湖说:“小生冲撞了贵处,偷听琴音,回到房中胡乱写了《临江仙》小词一首呈上。”知客拆开读道:
“误入蓬莱仙洞里,松阴忽睹数婵娟。众中一个最堪怜。瑶琴横膝上,共坐饮霞觞。 云锁洞房归去晚,月华冷气侵高堂。觉来犹自惜余香。有心归洛浦,无计到巫山。”
知客看完,心想:“这正是引贼入寨。”于湖说:“请不要见笑。”知客说:“承蒙您赐词,又好笑,又好恼,小道想回复相公,请勿怪罪。”于湖说:“小生确实是抛砖引玉。恳请指教。”知客提笔就写了一阕《杨柳枝词》:
“襄王魂梦云雨期,两心痴,子今无计恋琼姬,自着迷。道心坚似絮沾泥,不往飞。任取杨枝作柳枝,强挨尸。”
写完后,于湖观看,大笑。知客说:“班门弄斧,幸好不要讥笑。”于湖说:“确实是人才双全,不是世间寻常有的。”然而于湖看完后,也作了一阕《杨柳枝》词呈上:
“碧玉冠簪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杏脸桃腮不傅粉,最偏宜。好对眉儿好眼儿,觑人迟。”
写完后,知客看见,不说话,也用前面的词牌回答:
“清净堂前不卷帘,景幽然。闲花野草漫连天,莫胡言。独坐黄昏谁是伴?一炉烟。闲来窗下理琴弦,小神仙。”
于湖看完,急忙起身。知客说:“言语冒犯,宽恕我是万幸。”于湖谢别,回到船中叫王安取一匹绢,送到观中,谢了观主。进城上任理事。
那陈妙常懊恨不及,从此惹起凡心,常有思念之意。不知不觉又是十月初一,本观设斋,会集众道姑,道姑们都来向观主稽首。正在问答间,门公报告说:“外面有一个秀才,说是和州泾阳县人,姓潘,要见观主。”观主说:“请他进来。”门公出去,引到鹤轩相见。观主问:“侄儿什么时候到的?”那潘必正拜了四拜,退后说:“列位姑姑,就此相见。”众道姑还礼,各自请坐。观主对众道姑说:“这是我的侄儿潘必正。从家里来,家眷安好否?”必正说:“都平安,有书信在这里。”观主说:“什么时候离家的?”必正说:“去年十二月离家,正月到京城应举,二月初九头场考过了,忽然患病,没能考完。想回家,无奈有书信在这里,来不及写,所以特地来拜见。”观主说:“行李在哪里?”必正说:“在船上。”观主说:“你和门公去搬上来,住几天,另找船回去。”必正同门公将行李搬到观中。观主叫女童洒扫后房,让必正安歇。
第二天一早,必正到各道姑房里拜访完毕。闲坐之间,问门公姓名。门公说:“小人姓戚,名中立。”必正又问:“东廊尽头那个道姑,叫什么名字?”门公说:“姓陈,名妙常。吟诗作赋,抚琴诵经,没有不会的。”必正说:“曾有秀才过客与她唱和吗?”戚公说:“曾有外客人,姓何名通甫,号称洛阳才子。是我引他见妙常,将一匹布送给我。”必正即将绵绸海青一件给他,又吩咐说:“不要对人说我把衣服送你。”戚公谢道:“小人谨遵。”必正就调了一阕《相见杨柳词》封好,让门公送给知客。
门公见妙常说:“潘官人特来相访。”妙常微笑说:“在哪里?请进。”必正向前施礼,分宾主坐下。茶喝完后,必正说:“刚才小生送上一封信,呈上请您过目,万分荣幸。”妙常读道:
“傍观道观过茅屋,惊人目。星冠珠履逍遥服,能
妙常看毕,惊曰:“此人言词典雅,字若龙蛇,况兼人物厚重,比那何家大不同。”妙常曰:“多承佳句。请问官人青春有几?”必正曰:“二十有五。”又曰:“哪月寿旦?”必正曰:“八月十三。”妙常曰:“官人是大。”必正曰:“知客是几时寿旦?”妙常曰:“目下不远。”▯
正说之间,小童来请,曰:“观主有请。”必正即回。见了观主,观主问曰:“你这几日身体如何?”必正曰:“托庇苟安。”观主曰:“小心住一程回去。”必正曰:“以是搅扰姑娘。”茶罢,相别。▯
到房中,自思曰:“回心甚急,奈被此人勾住,又得姑娘相留。”十分喜悦,就在房中抚琴。陈妙常在花园听,曰:“此曲乃《凤求凰》也。”暗暗喝彩而回。▯
次日,妙常使女童来请必正吃茶。必正即到房内,依次而坐。茶罢,妙常将琴放在几上,烧炷好香,打个稽首,请必正抚琴。必正曰:“不能。”妙常曰:“何故太谦?”观主曰:“必正先抚一曲,然后知客亦抚。”抚毕,各自散了。▯
自此,往来半月。一日,必正走到妙常房中。女童曰:“官人请坐。”必正曰:“师父何在?”女童曰:“去石城长春院访一观主,未回。”必正见书厨未锁,开拿一部《通鉴》来看。内有一帖,见了大惊,去了三魂,荡了七魄。读曰:▯▯
“松院青灯闪闪,芸窗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 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
必正曰:“此是凡胎俗骨,何苦出家,有此怨意?不若乘机嘲戏,她若不从,却有招词在此。”亦写《西江月》一首云:▯▯
“玉貌何须傅粉,仙花岂类凡花。终朝只去恋黄芽,不顾星前月下。 冠上星簪北斗,案头经诵《南华》。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
写毕,放在砚匣底下,露些纸角出来。把《通鉴》安顿了,却待转身,妙常回来,与必正相见,叙礼坐定。必正问曰:“何来?”妙常曰:“长春院观主患病,去访,留吃中饭。有失相迓。敢问潘官人中膳否?”必正曰:“正欲回房吃饭。”妙常曰:“宽坐,取琴来请教一曲。”取琴安儿,见砚匣下一简,拿出观看。此时柳眉剔起,星眼圆睁,叫道:“好也!好也!潘必正,是何道理!此间是清净道场,祝圣之所,写什淫词艳曲,调戏良人!先到观主处说明,再到官府处定夺!”必正双膝跪下,曰:“望师兄高抬贵手,一时狂兴,误写此词,伏乞恕罪!”妙常曰:“你是读书之人,此理难容!定要与观主说知,再不许上我门来!”必正曰:“自古道‘有风不可使尽帆。’有应即对,有问即答。”妙常曰:“我有什言词许你?”必正曰:“‘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斯言果何谓耶?”妙常回嗔作喜,曰:“从何而来?”必正曰:“在我袖中。”妙常用手来取,却被必正抱住,曰:“同到你观主处说明,却送官司定夺。”妙常陪笑曰:“罢了,落在你手中。”眉来眼去,情兴如火。必正曰:“且将这两个女童如何发落?”妙常就叫两个女童送一幅素绢与长春院观主,这两个女童去了。▯
必正妙常乃携手同入兰房。必正曰:“死生不忘卿恩。”妙常曰:“你莫比等闲看,我身犹处子,并无点泄。”卸下星冠,脱下衣服,取一幅白香绫帕,亲手取红。必正见了,心中大喜。妙常曰:“潘郎,这是五百年前结了这段姻缘,今日交付与君,休使贱妾有白头之叹。”交会间,恰似鸳鸯戏水,浑如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共枝,美甘甘同心结蒂。恰恰莺声,不离耳畔;喃喃燕语,甜吐舌头。杨柳腰,点点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体;酥胸荡荡,涓涓露滴牡丹心。真合美爱色情多,怎比偷香滋味别。又有一篇《南乡子》词单道日间云雨。词曰:▯▯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摸酥胸软似绵,美奇哉裉了裤儿脱绣鞋。 玉体着郎怀,舌送
译妙常看完,惊讶地说:“此人言谈典雅,字迹如龙蛇飞舞,况且为人稳重,与那何家大不相同。”妙常说:“多谢佳句。请问官人今年贵庚?”必正说:“二十五岁。”又问:“哪个月过生日?”必正说:“八月十三。”妙常说:“官人比我大。”必正说:“知客(妙常)是哪天寿辰?”妙常说:“就在眼前不久。”
正说着,小童来请,说:“观主有请。”必正随即回去。见了观主,观主问:“你这几日身体如何?”必正说:“托您的福,勉强安适。”观主说:“小心住一段时间再回去。”必正说:“因此打扰了姑娘。”茶罢,互相告别。
回到房中,自思道:“回心转意甚急,无奈被此人勾住,又得姑娘相留。”十分喜悦,就在房中抚琴。陈妙常在花园里听,说:“此曲乃是《凤求凰》。”暗暗喝彩后回去。
次日,妙常派女童来请必正吃茶。必正即到房内,依次坐下。茶罢,妙常将琴放在几案上,烧一炷好香,打个稽首,请必正抚琴。必正说:“不能。”妙常说:“为何太过谦虚?”观主说:“必正先抚一曲,然后知客也抚。”抚毕,各自散去。
自此,往来半月。一日,必正走到妙常房中。女童说:“官人请坐。”必正说:“师父在哪里?”女童说:“去石城长春院拜访一位观主,尚未回来。”必正见书厨未锁,打开拿出一部《通鉴》来看。里面有一张纸条,见了大惊,吓得三魂出窍,七魄荡然。读道:
“松院青灯闪闪,芸窗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
必正说:“这是凡胎俗骨,何必出家,竟有如此怨意?不如趁机嘲弄戏耍,她若不从,却有招词在此。”也写了一首《西江月》:
“玉貌何须傅粉,仙花岂类凡花。终朝只去恋黄芽,不顾星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案头经诵《南华》。未知何日到仙家,曾许彩鸾同跨。”
写毕,放在砚匣底下,露出些纸角出来。把《通鉴》安放好,正要转身,妙常回来,与必正相见,行礼坐定。必正问:“从哪里来?”妙常说:“长春院观主患病,去拜访,留吃中饭。失于迎接。敢问潘官人吃午饭了吗?”必正说:“正欲回房吃饭。”妙常说:“宽坐,取琴来请教一曲。”取琴安放好,见砚匣下一张纸条,拿出观看。此时柳眉挑起,星眼圆睁,叫道:“好呀!好呀!潘必正,是何道理!此处是清净道场,祝圣之所,写什么淫词艳曲,调戏良人!先到观主处说明,再到官府处定夺!”必正双膝跪下,说:“望师兄高抬贵手,一时狂兴,误写此词,伏乞恕罪!”妙常说:“你是读书之人,此理难容!定要与观主说知,再不许上我门来!”必正说:“自古道‘有风不可使尽帆。’有应即对,有问即答。”妙常说:“我有什么言辞许你?”必正说:“‘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妙常回嗔作喜,说:“从哪里来的?”必正说:“在我袖中。”妙常用手来取,却被必正抱住,说:“同到你观主处说明,再送官司定夺。”妙常陪笑说:“罢了,落在你手中。”眉来眼去,情兴如火。必正说:“且将这两个女童如何发落?”妙常就叫两个女童送一幅素绢给长春院观主,这两个女童去了。
必正妙常于是携手同入兰房。必正说:“死生不忘卿恩。”妙常说:“你莫要等闲看待,我身犹处子,并无点泄。”卸下星冠,脱下衣服,取一幅白香绫帕,亲手取红。必正见了,心中大喜。妙常说:“潘郎,这是五百年前结了这段姻缘,今日交付与君,休使贱妾有白头之叹。”交会间,恰似鸳鸯戏水,浑如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共枝,美甘甘同心结蒂。恰恰莺声,不离耳畔;喃喃燕语,甜吐舌头。杨柳腰,点点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体;酥胸荡荡,涓涓露滴牡丹心。真合美爱色情多,怎比偷香滋味别。又有一篇《南乡子》词单道日间云雨。词曰: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贴腮。手摸酥胸软似绵,美奇哉裉了裤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
云雨罢,起,妙常带了冠子,问曰:“还是带冠子好,不带冠子好?”必正遂作《鹧鸪天》一阕云:▯▯
“卸下星冠睹玉容,宛如神女下巫峰。霎时云雨欢娱罢,无限恩情两意浓。 轻搂抱,款相从,时间一度一春风。若还得遂平生愿,尽在今宵一梦中”。
妙常看罢,曰:“今夜不许你再来。我要上殿诵经,不可污了身体。”必正曰:“总不如锦帐欢娱,便是非常之乐。”妙常曰:“不要闲说。”必正遂出一联,与妙常对云:▯▯
霎时云雨,难同彻夜之欢娱。▯▯
妙常对云:▯▯半晌恩情,怎比通宵之快乐。▯▯
必正曰:“承蒙不阻,犬马不能报也。今夜莫上殿罢。”妙常曰:“待我上殿回来,你房正连着我房,晚间掇梯从墙上过来,使观主不疑。”必正欢喜无限,吟诗一首云:▯▯
一见仙容不下怀,愁眉深锁几曾开?▯
多蒙窈窕殷勤意,暮暮朝朝暗约来。▯▯
写毕,妙常看罢,大怒,回诗一首:▯▯
君还欲我隔千山,我欲还君弹指间;▯
今日与君成配偶,莫将容易意阑珊。▯▯
必正曰:“承蒙师兄佳意,我辈如何发遣?”妙常回嗔作喜,曰:“自今为始,以夫妇叙礼,不许以师兄称。”正说之间,女童回来,阻生。必正作别回房。▯
次早,见姑娘。姑娘曰:“侄儿身体如何?”必正曰:“稍安。”辞别回房,坐定,自思:“妙常生得十分人物,写作俱高。”正欲掇梯过墙,只见日色未落,不得到晚,口吟一诗云:▯▯
红轮何苦不衔山?伫立阶前几度看。▯
但得疏星三四点,免教仙子候花间。▯▯
吟毕,只闻楼头鼓擂,寺内钟鸣,众道姑上殿各散,回房睡了。必正关了房门,正欲掇梯过墙之际,只听得隔墙叫一声,“潘必正!”叫者是何人?▯▯
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织就豺狼。法场斗帐,牢狱牙床。柳眉刀,星眼剑,绛唇枪。口美香舌,蛇蝎心肠。共他者,无不遭殃。纤尘落水,片雪投汤。秦是强,吴越比,也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也不妨。
必正听叫,连忙下来,却是姑娘。姑娘曰:“你哪里去?”必正曰:“登厕。”姑娘曰:“你弹一曲《凤友鸾交》与我听者。”必正即抚。及毕,姑娘去了。▯
必正依旧上墙,陈妙常接着下来,两个携手到亭子上,并肩而坐。妙常曰:“你先上墙来了,如何又下去抚琴?”必正曰:“如此,如此。”妙常曰:“早是不曾过来,倘若被她看见,如何是好?”必正看看一座好花园,但见:▯▯
淡烟笼院宇,薄雾罩池塘。双双粉蝶宿花丛,对对游蜂穿柳砌。湖山隐,依稀见座峰尖;池沼汀清,仿佛一天星斗。飒飒金风穿绣幕,团团明月透珠帘。▯
妙常曰:“等你不来,因见湖山石眼透出月光,遂吟一绝云:▯▯
蟾蜍一线透湖山,斜倚栏杆偷眼看;▯
仰观斗柄横三点,心忙移步出花间。▯▯
必正听得,大笑曰:“我不能得日落,口吟四句,韵脚一般相同。”妙常曰:“愿闻。”必正吟曰:▯▯
红轮何苦不衔山,伫立阶前几度看。▯
但见疏星三四点,免教仙子候花间。▯▯
妙常曰:何斯不约而自同如此?”必正曰:“我与你同心同意,前世分定夫妻。”言罢,二人入房,解衣共寝,覆雨翻云。正是:欢娱嫌夜短,颠鸾倒凤,犹如粉蝶探花心。欢戏间,不觉天晓。必正仍归旧路去了。▯
次日,见姑娘。姑娘曰:“吃早饭未?”必正曰:“未曾吃。适来偶见一太医,看脉,说我身体甚是虚弱,若不用荤腥调理,恐伤性命。”姑娘听罢,吃了一惊。便叫门公买酒肉果品之类,送在必正房中。必正检入。▯
到晚,将酒肴与妙常同饮。正是:竹叶穿心过,桃花上脸来;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灯光之下,看妙常有倾国倾城之色。口占《菩萨蛮》一阕云:▯▯
“芸房空锁倾城色,万态千娇谁能及?何幸到鸾
译云雨之事结束,起身后,妙常戴上道冠,问道:“是戴着冠子好,还是不戴冠子好?”潘必正于是作了一首《鹧鸪天》道:
“摘下星冠看见你的玉容,宛如神女从巫山降临。片刻云雨欢娱刚罢,无限恩情两情正浓。轻轻搂抱,缓缓相随,每度时光都如春风般美好。若能得遂平生心愿,全都在这今宵一梦之中。”
妙常看完,说道:“今夜不许你再来。我要上殿诵经,不可污了身体。”潘必正道:“终究不如锦帐中的欢娱,那才是极致的快乐。”妙常道:“不要闲说。”潘必正于是出一联,让妙常对道:
霎时云雨,难同彻夜之欢娱。
妙常对道:
半晌恩情,怎比通宵之快乐。
潘必正道:“承蒙你不阻止,我犬马之劳也无法报答。今夜不要上殿了。”妙常道:“等我上殿回来,你的房间正连着我的房间,晚间搬梯子从墙上过来,让观主不怀疑。”潘必正欢喜无限,吟诗一首道:
一见仙容放不下心怀,愁眉深锁何时曾展开?多蒙你殷勤情意,暮暮朝朝暗中相约而来。
写毕,妙常看完,大怒,回诗一首:
你还要我隔着千山万水,我却想还你弹指间的亲近;今日与你结为配偶,莫将轻易之心变得冷淡。
潘必正道:“承蒙师兄好意,我们该如何安排?”妙常回嗔作喜,道:“从今天开始,以夫妇之礼相待,不许再称师兄。”正说着,女童回来,阻止生人。潘必正作别回房。
第二天早上,去见观主。观主说:“侄儿身体如何?”潘必正道:“稍好。”辞别回房,坐定,自思:“妙常生得十分美貌,写作俱高。”正想搬梯子过墙,只见天色未晚,不得等到晚上,口中吟诗一首道:
红日何苦不落下山?伫立阶前看了几度。但得疏星三四点,免得让仙子在花间等候。
吟毕,只闻楼头鼓声擂响,寺内钟鸣,众道姑上殿后各自散去,回房睡了。潘必正关了房门,正想搬梯子过墙之际,只听得隔墙叫一声,“潘必正!”叫者是何人?
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织就豺狼。法场斗帐,牢狱牙床。柳眉刀,星眼剑,绛唇枪。口美香舌,蛇蝎心肠。与他在一起的,无不遭殃。纤尘落水,片雪投汤。秦是强,吴越比,也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也不妨。
潘必正听叫,连忙下来,却是观主。观主说:“你去哪里?”潘必正道:“去厕所。”观主说:“你弹一曲《凤友鸾交》给我听。”潘必正随即抚琴。弹毕,观主离去。
潘必正依旧上墙,陈妙常接着下来,两人携手到亭子上,并肩而坐。妙常道:“你先上墙来了,为何又下去抚琴?”潘必正道:“如此,如此。”妙常道:“幸好没过来,倘若被她看见,如何是好?”潘必正看看一座好花园,只见:
淡烟笼罩院宇,薄雾覆盖池塘。双双粉蝶宿在花丛,对对游蜂穿过柳砌。湖山隐约,依稀看见峰尖;池沼清澈,仿佛满天星斗。飒飒金风穿过绣幕,团团明月透过珠帘。
妙常道:“等你不来,因见湖山石眼透出月光,遂吟一绝道:
蟾蜍一线透湖山,斜倚栏杆偷眼看;仰观斗柄横三点,心忙移步出花间。
潘必正听得,大笑道:“我不能等到日落,口中吟四句,韵脚一般相同。”妙常道:“愿闻。”潘必正吟道:
红日何苦不落下山,伫立阶前看了几度。但见疏星三四点,免得让仙子在花间等候。
妙常道:“为何不约而同如此相同?”潘必正道:“我与你同心同意,前世分定夫妻。”言罢,二人入房,解衣共寝,覆雨翻云。正是:欢娱嫌夜短,颠鸾倒凤,犹如粉蝶探花心。欢戏间,不觉天晓。潘必正仍归旧路去了。
第二天,去见观主。观主说:“吃早饭没有?”潘必正道:“未曾吃。刚才偶然见到一位太医,看脉,说我身体甚是虚弱,若不用荤腥调理,恐伤性命。”观主听罢,吃了一惊。便叫门公买酒肉果品之类,送到潘必正房中。潘必正收下。
到天晚,将酒肴与妙常同饮。正是:竹叶穿心过,桃花上脸来;茶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灯光之下,看妙常有倾国倾城之色。口占《菩萨蛮》一阕道:
“芸房空锁倾城色,万态千娇谁能及?何幸到鸾
妙常听罢,亦口占《菩萨蛮》云:▯▯
“香衾初展芭蕉绿,垂杨枝上流莺宿。花嫩不禁揉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默默愁眉锁。密语嘱檀郎,人前口谨防。”
必正看罢,情兴越浓,遂解带云雨。及罢,即于枕上说海誓山盟,就中诉深情蜜意。忽闻邻鸡三唱,最怪的晓霞穿碧落,偏嫌的红日照纱窗。必正披衣起,回。▯
自是之后,约有半年之期。必正一日与妙常闲坐,只见妙常两眼垂泪,眉头不展。必正将手帕与妙常试了眼泪,问曰:“因何这等烦恼?”妙常袖里取出一个帖子,递与必正,必正看时,却是《临江仙》词一阕,云:▯▯
“眉似云开初月,纤纤一搦腰肢。与君相识未多时,不知因个什,裙带短些儿。 茶饭不餐常似病,终朝如醉如痴。此情尤恐外人知,专将心腹事,报与粉郎知。”▯▯ 必正看毕,曰:“既有此事,何不早说?有什难哉!”妙常曰:“我平日在此欺着手下的人,今日做出这丑事,如何是了?只得寻个死路,免污他人耳目。”泪下如雨。必正曰:“但放心怀。待我明日入城,赎一帖
堕胎药。吃了便好。”妙常曰:“我晓得你做个脱身之计,去了不回。我命只在今夜。”必正曰:“若有此心,天地不佑。”▯
辞别妙常,入到城中。正行间,只见喝道前来,必正避不及,街傍伫立。却是必正的故友张于湖。于湖一见必正,连叫:“住轿!”与必正相见。邀必正同到府中,分宾主而坐。茶罢,于湖问曰:“行馆何处?”必正曰:“在城外女贞观姑娘处。”于湖曰:“令姑是何人?”必正曰:“是住持潘法成。”于湖曰:“既是此观,其中有一好物在彼。”必正曰:“兄长何以知之?”于湖曰:“旧岁在彼借水洗浴,曾作《柳枝词》。”必正曰:“莫不是洛阳才子何通甫的作?”于湖细说,二人大笑。必正亦备言前事。于湖曰:“不难。你捏作指腹为亲,为因兵火离隔,欲求完聚,告一纸状来,我自有道理。”▯
必正别了于湖,回到观中,与妙常具说前事。晚间,到姑娘房中,必正双膝跪下,将妙常之事,说与姑娘。姑娘曰:“我已知文。但不知你肯娶她么?”心正曰:“小侄愿娶。”姑娘曰:“叫她来,问她。”必正叫妙常到房里,见了姑娘。姑娘曰:“你做得好事!”妙常低头不语。姑娘曰:“去写状子来,明日进城去告。”▯
次日,三人同到建康府中下状。当日,三人跪下。太守问曰:“告什么状?”观主人告:“乞还俗事。”太守曰:“卷帘。抬头。”叫妙常,问曰:“你曾云‘清净堂前不卷帘’?”唬得陈妙常魂不附体。太守曰:“潘必正、陈妙常二人既是指腹为亲,各供本身之事。供得明白,准你还俗。”必正供曰:▯▯
“乡贯举人潘必正,伏蒙琴堂判府龙图侍郎台下:告为结亲完娶事。伏闻才愧相如,无挑琴之兴;贤同颜子,有秉烛之忧。为因兵火流离,情意惧绝;岂期默然之会,所有前因。各有祖留衫襟之表,幸望仁慈,得配终身,偕老终身。所供是实。”▯▯
女贞观知客陈妙常供曰:▯▯
“伏闻生居宦族,乃无谢女之才;长在玄门,叨沐孙姑之德尘根已尽,绝孟光之慕梁鸿;盗缘以再,断云英之约裴航。闹中取静,打坐看经;忙里偷闲,寻师讲道。岂期百年冤债来寻,况是严师力▯。今有度牒,系是官文,未敢自专。伏望判府俯察来词,特赐与决。”▯
金陵建康府女贞观道姑潘法成状供:▯▯
“本观女姑陈妙常供,父陈谷英存日,将女妙常曾指腹与潘必正为妻。见有原割衫襟合同为照。为因兵火离散,各无音耗。幸蒙天赐,偶然相会,所说旧日根苗,辐辏姻缘。俱在青春之际,如乐昌破镜重圆,似文君驾车之愿。所有原关度牒在身,未敢自便还俗。恕蒙准告。望乞台判。”▯
太守看毕,援笔判曰:▯▯
“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清者浊之源,守不住炼药丹炉;动
译妙常听完后,也随口吟了一首《菩萨蛮》道:
“香软的锦被刚刚展开,如同芭蕉叶般翠绿,垂柳枝头有黄莺栖息。花朵娇嫩经不起揉搓,春风却未曾停歇。千金之躯已然失守,默默锁着愁眉。悄悄嘱咐情郎,在人前务必谨言慎行。”
潘必正看完后,情欲更加浓烈,于是解衣行房。事后,便在枕边立下海誓山盟,倾诉深情蜜意。忽然听到邻居的鸡叫了三声,最奇怪的是晓霞穿透碧空,偏偏嫌恶红日照射纱窗。潘必正披衣起身,返回住处。
从此以后,大约过了半年。有一天,潘必正与陈妙常闲坐,只见妙常两眼流泪,眉头紧锁。潘必正用手帕替妙常擦去眼泪,问道:“为何如此烦恼?”妙常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潘必正,潘必正看时,却是一首《临江仙》词,写道:
“眉如云开初月,腰肢纤细柔弱。与你相识时间不长,不知因为什么,裙带短了些许。茶饭不吃常似生病,整天如醉如痴。这份情意尤其怕外人知道,专门将心事,告知情郎知晓。”
潘必正看完,说道:“既然有此事,为何不早说?有什么难的!”妙常说道:“我平日在这里欺压手下的人,如今做出这等丑事,如何是好?只能寻个死路,以免污了他人耳目。”泪如雨下。潘必正说道:“只管放心。待我明日进城,买一帖堕胎药。吃了便好。”妙常说道:“我知道你是想脱身,去了不回。我的命只在今夜。”潘必正说道:“若有此心,天地不容。”
潘必正辞别妙常,进入城中。正走着,只见喝道声传来,潘必正来不及躲避,站在街旁。原来是潘必正的老朋友张于湖。于湖一见潘必正,连声喊道:“住轿!”与潘必正相见。邀请潘必正一同到府中,分宾主坐下。茶罢,于湖问道:“行馆在哪里?”潘必正说道:“在城外女贞观姑母处。”于湖说道:“你的姑母是何人?”潘必正说道:“是住持潘法成。”于湖说道:“既是此观,其中有一件好事在那里。”潘必正说道:“兄长何以知道?”于湖说道:“去年在那里借水洗浴,曾作《柳枝词》。”潘必正说道:“莫不是洛阳才子何通甫的作品?”于湖细细说来,二人大笑。潘必正也将前事一一告知。于湖说道:“不难。你捏造指腹为亲,因兵火离隔,欲求团聚,告一纸状来,我自有办法。”
潘必正辞别于湖,回到观中,将前事告诉妙常。晚间,到姑母房中,潘必正双膝跪下,将妙常之事告诉姑母。姑母说道:“我已知道。但不知你肯娶她吗?”潘必正说道:“小侄愿娶。”姑母说道:“叫她来,问她。”潘必正叫妙常到房里,见了姑母。姑母说道:“你做得好事!”妙常低头不语。姑母说道:“去写状子来,明日进城去告。”
次日,三人同到建康府中下状。当日,三人跪下。太守问道:“告什么状?”观主人告道:“乞求还俗之事。”太守说道:“卷帘。抬头。”叫妙常,问道:“你曾云‘清净堂前不卷帘’?”吓得陈妙常魂不附体。太守说道:“潘必正、陈妙常二人既是指腹为亲,各供本身之事。供得明白,准你还俗。”潘必正供道:
“乡贯举人潘必正,伏蒙琴堂判府龙图侍郎台下:告为结亲完娶事。伏闻才愧相如,无挑琴之兴;贤同颜子,有秉烛之忧。为因兵火流离,情意惧绝;岂期默然之会,所有前因。各有祖留衫襟之表,幸望仁慈,得配终身,偕老终身。所供是实。”
女贞观知客陈妙常供道:
“伏闻生居宦族,乃无谢女之才;长在玄门,叨沐孙姑之德尘根已尽,绝孟光之慕梁鸿;盗缘以再,断云英之约裴航。闹中取静,打坐看经;忙里偷闲,寻师讲道。岂期百年冤债来寻,况是严师力。今有度牒,系是官文,未敢自专。伏望判府俯察来词,特赐与决。”
金陵建康府女贞观道姑潘法成状供:
“本观女姑陈妙常供,父陈谷英存日,将女妙常曾指腹与潘必正为妻。见有原割衫襟合同为照。为因兵火离散,各无音耗。幸蒙天赐,偶然相会,所说旧日根苗,辐辏姻缘。俱在青春之际,如乐昌破镜重圆,似文君驾车之愿。所有原关度牒在身,未敢自便还俗。恕蒙准告。望乞台判。”
太守看毕,援笔判曰:
“道可道,名可名。强名曰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清者浊之源,守不住炼药丹炉;动
者静之机,熬不过凡情欲火。大都未撞着知音,多管是前生注定。抛弃了布袍草履,再穿上翠袖罗裳;收拾起纸帐梅花,准备着罗帏绣幕。无缘处,青浦黄庭消白日;有分时,洞房花烛照乾坤。”▯▯
译这是内心宁静的契机,却熬不过世俗的情欲之火。大抵是因为未曾遇到知音,多半是前生早已注定。抛弃了粗布袍子和草鞋,再穿上翠绿的衣袖和罗织的衣裳;收起纸糊的帐子和梅花,准备着罗帐和绣幕。没有缘分的时候,在青浦黄庭中消磨白日;有缘分的时候,洞房花烛照亮天地。
张于湖判毕,即令还俗。▯
潘必正与陈妙常成亲后,于湖举必正贤良方正,除授苏州府吴江县尹。官至礼部侍郎。妙常生一男一女。夫妻衣锦荣归,尽天年而终。
续东窗事犯传
锦城士人胡生,名迪,性志倜傥,涉猎经史,好善恶恶,出于天性。一日,自酌小轩之中,饮至半酣,启囊探书而读。偶得《秦桧东窗传》,观未毕,不觉赫然大怒,气涌如山,掷书于地,拍案高吟曰:▯▯
“长脚邪臣长舌妻,忍将忠孝苦谋夷。天曹默默缘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黄阁主和千载恨,青衣行酒两君悲。愚生若得阎罗做,剥此奸臣万劫皮!▯▯
朗吟数次,已而就寝。▯
俄见皂衣一人,至前揖曰:“阎君命仆等相招,君宜速往。”生醉间,不知阎君为谁,遂问曰:“阎君何人?猥素昧平生,今而见召,何也?”皂衣人笑曰:“君至则知,不必详问。”强挽生行。▯
及十余里,乃荒郊之地,烟雨霏微,如深秋时候。前有城郭,而居人亦稠密,往来贸易者如市廛之状。既而,入城,则有殿宇峥嵘,朱门高敞,题曰“曜灵之府”,门外守者甚严。皂衣者令一人为伴,一人白之。少焉,出,曰:“阎君召子。”生大骇愕,罔知所以,乃移入门。殿上王者衮衣冕旒,类人间祠庙中绘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绿袍皂履,高幕广带,各执文簿。阶下侍立五十余众,牛头马面,有长喙朱发者,卓立可畏。生稽首阶下。王问曰:“子胡迪耶?”生曰:“然。”王怒曰:“子为儒,须读书习礼,何为怨天怒地,谤鬼侮神乎”生答曰:“贱子后进之流,早习先圣先贤之道,安贫守分,循理修身,未尝敢怨天尤人,而矧乃侮神谤鬼乎!”王曰:“然则‘天曹默默原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之句孰为之邪?”生方悟为怒秦桧之作,再拜谢曰:“贱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读奸臣之传。致吟忿憾之诗,▯望神君,特垂宽宥。”王命吏以纸笔令生供款,让曰:“尔好掉笔头议论古今人之臧否,若所供有理,则增寿放回,词意舛讹,则送风刀之狱。”生谢过再四,援笔而供曰:▯▯
“伏以混沌未分,亦无生而无死;阴阳既判,方有鬼以有神。为桑门传因果之经,知地狱设轮回之报。善者福而恶者祸,理所当然;直之升而屈之沉,亦非谬矣。盖贤愚之异类,若幽显之殊途。是皆不得其平则鸣,匪沽名而钓誉;敢忘非法不道之戒,故惧罪以招愆。出于自然,本自天性。切念某幼读父书,早有功名之志;长承师训,惭无经纬之才。非惟弄月管之毫,拟欲插天门之翼。每夙兴而夜寐,常穷理以修身。读孔孟之微言,思举直而措枉;观王王圭之确论,愁激浊以扬清。立贞忠欲效松筠,肯衰老甘同蒲柳!天高地厚,深知半世之行藏;日居月诸,洞见一心之妙用。惟尊贤而似宝,第见恶以如仇。视岳飞父子之冤,欲追求而死诤;视秦桧夫妻之恶,便欲死而生吞。因东窗赞擒虎之言,到北狄知无回銮之望。惧忠臣被屠戮而残灭,恨贼子受棺椁以全终。天道无知,神明安在?俾奸回生于有幸,令贤哲死于无辜。谤鬼侮神,岂比滑稽之士;好贤恶佞,实非迂阔之儒。是皆至正之心,焉有偏私之意?饮三杯之狂药,赋八句之鄙吟,虽冒大耳息,诚为小过。惟神鉴之。”
王看毕,笑曰:“腐儒倔强乃此。虽然,好善恶恶,固君子之所尚也。至夫‘若得阎罗做’,其不毁孰甚焉。汝若为阎罗,将吾置于何地?”生曰:“昔者韩擒虎云:‘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又寇莱公江丞相,亦尝为是任,明载简册,班班可考。以此征之,冥君皆世间正人君子之所为也。仆固不敢希韩、寇二公之万一,而公正之心,颇有二公之毫末耳。”王曰:“若然,冥官有代,而旧者何之?”生曰:“新者既临,旧者必生人道而为王公大人矣。”王顾左右曰:“此人所言,甚有玄理。惟其狂直若此,苟不令见之,恐终不信善恶之报,而视幽冥之道如风声水月,无所忌惮矣。”即呼
译张于湖判决完毕,立即下令让陈妙常还俗。
潘必正与陈妙常成亲后,张于湖举荐潘必正为贤良方正,授予他苏州府吴江县县令的官职。后来官至礼部侍郎。陈妙常生了一儿一女。夫妻二人衣锦荣归,终享天年而死。
续东窗事犯传
锦城有一位读书人胡生,名叫胡迪,性格志趣洒脱不凡,广泛阅读经史典籍,喜好善行、厌恶恶行,这都是出于他的天性。一天,他在小轩中独自饮酒,喝到半醉时,打开书囊取出书来阅读。偶然得到《秦桧东窗传》,还没读完,不觉勃然大怒,怒气如山涌起,把书扔在地上,拍着桌子高声吟诵道:
“长脚的奸臣长舌的妻子,忍心将忠孝之士苦苦谋害。天庭默默无言没有报应,地府幽暗必定有私心。黄阁主和留下千载遗恨,青衣行酒两君同悲。我若得以做阎罗王,定要剥去这奸臣万劫的皮!”
高声吟诵了几次,随即就寝。
不一会儿,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走到面前作揖说:“阎君命令我们相邀,您应该速速前往。”胡生醉意朦胧,不知道阎君是谁,于是问道:“阎君是何人?我向来与您素不相识,今天为何召见我?”黑衣人笑着说:“您到了就知道了,不必详细询问。”强行拉着胡生走。
走了十几里路,来到荒郊野外,烟雨迷蒙,如同深秋时节。前面有城池,居住的人也稠密,往来贸易的人如同集市一般。随后进入城中,只见殿宇高耸奇特,朱红大门高高敞开,匾额上写着“曜灵之府”,门外守卫非常严密。黑衣人让一个人陪伴胡生,另一个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道:“阎君召见您。”胡生大惊失色,不知所措,于是跟随那人进入门内。殿上王者穿着礼服戴着冕旒,类似人间祠庙中绘塑的神像。左右排列着六名神吏,身穿绿袍黑鞋,高冠宽带,各自拿着文书簿册。台阶下侍立着五十多人,牛头马面,有的长着长嘴红发,站立在那里令人畏惧。胡生在台阶下叩首。阎王问道:“你是胡迪吗?”胡生说:“是的。”阎王生气地说:“你是读书人,应当读书习礼,为何怨天怒地,诽谤鬼神呢?”胡生回答说:“小人属于后进之流,早年学习先圣先贤之道,安于贫困守本分,遵循道理修身养性,未曾敢怨天尤人,更何况侮辱鬼神诽谤神灵呢!”阎王说:“那么‘天曹默默原无报,地府冥冥定有私’这两句是谁写的呢?”胡生这才明白是因为愤怒秦桧而作的诗,再次拜谢说:“小人酒酣耳热,无法控制性情,偶然读到奸臣的传记。导致吟诵了愤恨之诗,希望神君特别宽恕。”阎王命令吏员拿出纸笔让胡生供认,说道:“你喜好舞弄笔头议论古今人的善恶,如果所供之词有理,就增加寿命放你回去,如果词意错乱,就送你到风刀之狱。”胡生再三谢罪,拿起笔供认道:
“鉴于混沌未分之时,既无生也无死;阴阳既分之后,才有鬼也有神。佛教传播因果之经,知道地狱设有轮回之报。善者得福而恶者遭祸,这是理所当然;正直者升天而冤屈者沉沦,也并非谬误。大概贤愚属于不同类别,如同幽明属于不同途径。这都是因为不得其平则鸣,并非沽名钓誉;怎敢忘记非法不道的戒律,所以畏惧罪过而招致过错。出于自然,本自天性。切念我幼年阅读父亲的书,早有功名之志;长大后承受老师的训导,惭愧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不仅玩弄管城子之毫,还想要插上天门之翼。每天早起晚睡,常常穷究道理以修身。阅读孔孟的微言大义,想着举荐正直而纠正歪曲;观察王圭的确切议论,愁于激浊扬清。立志贞忠想要效仿松筠,岂肯衰老甘愿如同蒲柳!天高地厚,深知半世的行藏;日居月诸,洞见一心之妙用。只尊重贤者如同珍宝,只见恶者如同仇敌。看待岳飞父子的冤屈,想要追求而死谏;看待秦桧夫妻的恶行,便想要死而生吞。因为东窗称赞擒虎之言,导致北狄知道没有回銮的希望。害怕忠臣被屠戮而残灭,恨贼子受棺椁而全终。天道无知,神明安在?让奸佞之人有幸生存,让贤哲之人无辜死亡。诽谤鬼神,岂能比作滑稽之士;喜好贤者厌恶奸佞,实在不是迂阔之儒。这都是至正之心,哪有偏私之意?喝了三杯狂药,赋了八句鄙陋之诗,虽然冒犯了大耳息,确实是小过。只请神明鉴察。”
阎王看完,笑着说:“腐儒倔强竟至于此。虽然如此,好善恶恶,本来就是君子所崇尚的。至于‘若得阎罗做’,这难道不是极大的毁谤吗。你如果做了阎罗,把我置于何地?”胡生说:“从前韩擒虎说:‘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又有寇莱公江丞相,也曾担任此职,明确记载在简册中,斑斑可考。以此征引,冥君都是世间正人君子所为。我固然不敢希冀韩、寇二公的万一,但公正之心,颇有二公的毫末。”阎王说:“如果这样,冥官有替代,那么旧的去哪里了?”胡生说:“新者既临,旧者必定生入人道而为王公大人了。”阎王环顾左右说:“此人所言,很有玄理。只是他狂直如此,如果不让他见识一下,恐怕终究不信善恶之报,而视幽冥之道如风声水月,无所忌惮了。”立即呼唤
绿衣吏,以一白简书云:“右仰普掠狱冥官,即启狴牢,领此儒生遍视报应,毋得违背。”▯
译身穿绿衣的官吏,拿着一卷白色的简牍,上面写着:“右边仰承普掠狱冥官的命令,立即打开牢狱,带领这位儒生全面查看报应情形,不得违背。”
既而,吏引生之西廊,过后殿三里许,有巨垣,高数仞,以生铁为门,题曰:“普掠冥司狱。”吏扣门呼之。少焉,夜叉数辈突出,如有擒生之状。吏叱曰:“此儒生也,无罪。阎君令视善恶之状。”以白简与之示焉。夜叉谢生曰:“吾辈以为重罪鬼入狱,不知公为书生也,幸勿见罪。”乃启关揖生而入,其中广五十余里,日光淡淡,冷风萧然。四维门碑,皆榜名额:东曰“风雷之狱”,南曰“火车之狱”,西曰“金刚之狱”,北曰“冥冷之狱”。男女荷铁枷者千余人。又至一小门,则见男子二十余人,皆被发裸体,以巨钉钉其手足于铁床之上,项荷铁枷,举身皆刀杖痕,脓血腥秽,不可近傍。一妇人裳而无衣,罩于铁笼中,一夜叉以沸汤浇之。绿衣吏指下者三人,谓生曰:“此秦桧父子与万俟▯NB06D▯,此妇人即秦桧之妻王氏也。其他数人,乃忄敦,蔡京父子、耿南仲、丁大全、贾似道,皆其同奸党恶之徒。王遣吾施阴刑,令君观之。”即呼鬼卒五十余众,驱桧等至风雷之狱。缚于铜柱,一卒以鞭扣其环,即有锋刀乱至,绕刺其身。桧等体如筛底。良久,雷震一声,击其身如齑
粉,血流凝地。少焉,恶风盘旋,吹其骨肉,复为人形。吏谓生曰:“此震击者阴雷也,吹者业风也。”又呼卒驱至金刚、火车、冥冷等狱,各狱将桧等受刑尤甚。饥则食以铁丸,渴则饮以铜汁。吏曰:“此曹凡三日则遍历诸狱受诸苦楚。三年之后变为牛、羊、犬、马,生于凡世,使人烹剥而食其肉。其妻亦为牝豕,与人畜离,食其不洁,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众以为畜类于世五十余次矣。”生问曰:“其罪有限乎?”吏曰:“历万劫而无已,岂有限焉!”复引生至西垣一小门,题曰:“奸回之狱。”荷桎梏者百余人,举身插刀,浑类猥形。生曰:“此曹何人?”吏曰:“皆是历代将相,奸回党恶,欺君罔上,蠹国害民者。每三日。亦与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后,变为畜类,皆同桧也。”复至南垣一小门,题曰“不忠内臣之狱”。内有牝牛数百,皆以铁索贯鼻,系于铁柱,四周以火炙之。生曰:“牛畜类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曰:“君勿言,姑俟观之。”即呼狱卒,以巨扇拂火。须臾,烈焰冲天,生皆不胜其苦,哮吼踯躅,皮毛焦烂。不久,大震一声,皮忽绽裂,突出者皆人观之,俱无发髯,悉阉人也。吏呼夜叉致于镬汤中烹之。已而,皮肉融消,惟存白骨而已。复以冷水沃之,仍复人形。吏谓生曰:“此皆历代宦官,汉之十常侍,唐之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之阎文应、童贯之徒。曩者长养禁中,锦衣玉食,欺诳人主,妒害忠良,浊乱海内,令受此报,历万劫而不原也。”复至东垣,其女数千,皆裸身跣足,咸烹肉刳心,或坐刂烧舂磨,哀痛之声,彻闻数里。吏曰:“此皆在生为官为吏,贪污虐民,不友兄弟,悖负师友,奸淫背夫,为盗为贼,不仁不义者,皆受此报。”生见之大喜,曰:“自今日始出吾不平之气也。”吏笑携生之手,偕出。▯
仍入曜灵殿,再拜稽首谢曰:“可谓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善恶不能逃其责也。”王曰:“尔既见之,心境坦然矣。烦为吾作一判文,以枭秦桧父子夫妻之恶。”即命吏以纸笔给之。生辞别弗获,为之判曰:▯▯
“尝闻轩辕得六相而助理万机,则神明应至;虞舜有五臣以揆待百事,而内外平成。苟非怀经天纬地之才,曷敢受调鼎持衡之任?今照:奸臣秦桧,斗筲之器,闾阎小人,虽居宰辅之名,实乃匹夫之辈。獐头鼠目,何至意以逢迎;羊质虎皮,阿邪情而谄谀。岂有论道经邦之志,全无扶危拯溺之心!久占都堂,怀奸谋而肆为僭分;闭塞贤路,固宠渥而妒忌忠良。残伤犹剽掠之徒,贪鄙胜穿窬之盗。既忝职居师保,而叨任处公台,惟知黄阁之荣华,罔竭赤心之左右。欺君罔上,擅行予夺之权;嫉贤妒能,专起窜诛之典。奸宄逾其莽、操,凶顽犹胜斯、高。以枭獍为心,蛇蝎成性
译不久,官吏引着书生走向西廊,走过正殿后约三里左右,有一堵巨大的围墙,高数仞,用生铁做门,门上题写着:“普掠冥司狱”。官吏敲门呼喊。过了一会儿,几个夜叉突然冲出,好像要抓捕书生的样子。官吏呵斥道:“这是读书人,没有罪过。阎君命令他查看善恶的情况。”把白简给他看。夜叉向书生谢罪说:“我们以为是重罪鬼入狱,不知道您是读书人,幸勿怪罪。”于是打开门揖让书生进入,里面广阔五十多里,日光淡淡,冷风萧然。四面门碑,都榜示名额:东边叫“风雷之狱”,南边叫“火车之狱”,西边叫“金刚之狱”,北边叫“冥冷之狱”。男女戴着铁枷的有一千多人。又来到一个小门,只见二十多个男子,都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用大钉子钉住手脚在铁床上,脖子上戴着铁枷,全身都是刀杖的痕迹,脓血腥秽,不可靠近。一个妇人穿着下裳而没有上衣,罩在铁笼中,一个夜叉用沸汤浇她。穿绿衣的官吏指着下面的三个人,对书生说:“这是秦桧父子与万俟卨,这个妇人就是秦桧的妻子王氏。其他几个人,是忄敦、蔡京父子、耿南仲、丁大全、贾似道,都是他们同党作恶的人。阎王派我施加阴刑,让您观看。”随即呼唤鬼卒五十多人,驱赶秦桧等人到风雷之狱。绑在铜柱上,一个鬼卒用鞭子敲击铜环,就有锋利的刀乱砍,绕着刺他们的身。秦桧等人身体像筛子底一样。过了很久,雷震一声,击打他们的身躯如齑粉,血流凝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恶风盘旋,吹散他们的骨肉,又恢复人形。官吏对书生说:“这震击的是阴雷,吹的是业风。”又呼唤鬼卒驱赶到金刚、火车、冥冷等狱,各狱将秦桧等人受刑更加厉害。饿了就喂他们吃铁丸,渴了就让他们喝铜汁。官吏说:“这些人每三天就遍历各狱受各种苦楚。三年之后变成牛、羊、犬、马,生在凡世,让人烹剥而吃他们的肉。他们的妻子也变成母猪,与人畜分离,吃那些不洁之物,也不免刀烹之苦。现在这些人作为畜类在世已经五十多次了。”书生问:“他们的罪有尽头吗?”官吏说:“历经万劫而没有止息,哪有尽头呢!”又引书生到西墙一个小门,题写着:“奸回之狱。”戴着枷锁的有一百多人,全身插着刀,完全像猥琐的形状。书生说:“这些人是谁?”官吏说:“都是历代将相,奸邪结党作恶,欺君罔上,祸国害民的人。每三天,也和秦桧等人一样受刑。三年后,变成畜类,都和秦桧一样。”又来到南墙一个小门,题写着“不忠内臣之狱”。里面有几百头母牛,都用铁索贯穿鼻子,系在铁柱上,四周用火烤它们。书生说:“牛是畜类,什么罪过导致这样呢?”官吏说:“您别说,暂且等着看。”随即呼唤狱卒,用大扇子扇火。不一会儿,烈焰冲天,牛都受不了苦,哮吼踯躅,皮毛焦烂。不久,大震一声,皮突然绽裂,露出来的都是人,观看他们,都没有头发胡须,全是阉人。官吏呼唤夜叉把他们放到镬汤中烹煮。过了一会儿,皮肉融化消失,只存有白骨。再用冷水浇他们,仍然恢复人形。官吏对书生说:“这些都是历代宦官,汉朝的十常侍,唐朝的李辅国、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朝的阎文应、童贯之徒。从前在禁中长大,锦衣玉食,欺诳君主,妒害忠良,浊乱海内,让他们受此报应,历经万劫而不原谅。”又来到东墙,女子几千,都赤身裸足,都烹肉刳心,或者坐刂烧舂磨,哀痛的声音,彻闻数里。官吏说:“这些都是生前为官为吏,贪污虐民,不友爱兄弟,违背师友,奸淫背夫,为盗为贼,不仁不义的人,都受此报应。”书生看见很高兴,说:“从今天开始出我心中的不平之气了。”官吏笑着携着书生的手,一起出来。
仍然进入曜灵殿,再拜稽首谢罪说:“可以说天地无私,鬼神明察,善恶不能逃避其责任。”阎王说:“你既然看到了,心境坦然了。麻烦你为我写一个判文,以揭露秦桧父子夫妻的罪恶。”随即命令官吏给他纸笔。书生辞别未果,为他写判文说:
“曾经听说轩辕得到六相而助理万机,那么神明应至;虞舜有五臣以揆待百事,而内外平成。如果不是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怎敢接受调鼎持衡之任?现在查照:奸臣秦桧,斗筲之器,闾阎小人,虽然居宰辅之名,实乃匹夫之辈。獐头鼠目,何至意以逢迎;羊质虎皮,阿邪情而谄谀。岂有论道经邦之志,全无扶危拯溺之心!久占都堂,怀奸谋而肆为僭分;闭塞贤路,固宠渥而妒忌忠良。残伤犹剽掠之徒,贪鄙胜穿窬之盗。既忝职居师保,而叨任处公台,惟知黄阁之荣华,罔竭赤心之左右。欺君罔上,擅行予夺之权;嫉贤妒能,专起窜诛之典。奸宄逾其莽、操,凶顽犹胜斯、高。以枭獍为心,蛇蝎成性”
。忠臣义士尽陷于罗网之中;贼子乱臣,咸置于庙廊之上。视本朝如敞甑,通敌国若宗亲。鸱鹰啄架臂之人,犭契犬吠豢牢之主。奸心迷措,受诡胡兀术之私盟;凶行荒残,害贤将岳飞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豹隐而言放虎之难;愚子秦火喜,只顾狼贪不顾回鸾之幸。一家同性而捻恶,万民共怒以含冤。虽侥幸免乎阳诛,其业报还教阴受。数其罪状,书千张茧纸不能尽其详;察此愆非历万劫畜生不足偿其债。合行榜示,幽显同知。
译忠臣义士全都陷入罗网之中;奸贼乱臣,却都被安置在朝廷高位之上。把本朝看得像破旧的陶器一样轻贱,对待敌国却像对待宗亲一样亲近。像鸱鹰一样啄食忠良之人,像恶犬一样狂吠饲养自己的主人。奸邪之心迷惑失措,接受胡兀术的私下盟约;凶残之行荒淫暴虐,杀害贤将岳飞的正当性命。悍妻王氏,不谈论隐退避祸,只说放虎归山的艰难;愚子秦熺,只顾狼一般的贪婪,不顾及皇帝回銮的幸事。一家人同流合污且作恶多端,万民共同愤怒并含冤受屈。虽然侥幸免去了阳间的诛杀,但业报还是要在阴间承受。列举他们的罪状,写满千张茧纸也不能详尽;考察这些罪过,历经万劫做畜生也不足以偿还其债。应当发布告示,使阴间阳间都知道。
生呈上,王览之大喜,赞曰:“谠正之士也!”生因告曰:“奸回受报,仆已目击,信不诬矣。其他忠臣义士,在于何处?愿布一见,以释鄙怀,
不胜感幸。”王人免首而思良久,乃曰:“诸公皆生阳世,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禄,数万余次矣。寿满天年,仍回原所。子既求见,吾躬诣导。”▯
于是登舆而前,俾从者请生于后。行五里许,但见琼楼玉殿,碧瓦参差,朱牌金字,题曰:“忠贤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数百,皆衣紫绡之衣,悬丹霞玉▯,执彩幢绛节,持羽葆花旌,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龙吟凤唱,仙乐铿锵,异香馥郁,袭人不散。殿中坐者百余人,皆冠通天之冠,衣云锦之裳,蹑珠宝之履,玉珂琼▯,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余人,或执五明之扇,或捧八宝之盂,圜侍左右。见王至,悉降阶迎迓。宾主礼毕而坐。彩女数人,执玛瑙之壶,捧玻璃之盏,荐龙睛之果,倾凤宝之茶,世罕闻见。茶既华,王乃道生所见之故,命生致拜。诸公皆答之尽礼,同声赞曰:“先生可谓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矣。”乃具席命生坐。生谦逊不敢当宾礼。王曰:“诸公以子斯文,故待之厚,何用苦辞?”生揖谢坐。王谓生曰:“坐上皆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则流芳百世,身逝则阴享天恩。每遇明君治世,则生为王侯将相,辅佐朝廷,功施社稷,以辅雍熙之治也。”言既,命二吏送生还。谓生曰“子寿七十有二,今复延一纪。食肉跃马,五十一年。”生悦,再拜而谢。▯
及辞出,行十余里,天色渐明。吏指谓生曰:“日出处,即汝家也。”生挽二吏衣,延归谢之,不觉失手而释,即展臂而寤,时五鼓矣。▯
清虚先生传
先生,空谷人也,与丽香公子,飞白散人、玄明高士为友,甚相得,三人者,每感其吹嘘之力。惟玄明稍以高自据,先生遣弟子山云遮道而进,将掩其不备以玷之。▯
云至,玄明敛容问曰:“子欲日蒙昧我邪?”云曰:“非弟子之浮薄敢与先生抗,实先生使之来耳。先生乐人之从,高士顾精士自顾,不从之,而迷,何相忤邪?”玄明曰:“先生固东西南北人也。某循途守从之士,安能顺之?且先生行必万里,急则怒号,其性恍惚,令人不能捉抟。是以丽香公子触之而脱冠拜谢,飞白散人遭之而委身如狂。先生且以为鼓舞之术,而不自知其严。子亦知之久矣。子以轻清之才,必有覆护之德。幸为我解焉。”云曰:“高士诚明见万里者。其如前驱,实无定踪。倘解高士之围,必被扫逐。”▯
言未毕而先生至。云乃避之,先生复就焉。云又避之如飞,先生怒而追之,云乃散去。先生怒益急,山鸣虎啸,石走沙飞,江湖作浪,天地震动。云惧,尽其族而复请命。▯
顷之,飞白散人啸舞而至,与先生相翱翔而问故。先生号呼道之。飞白拍地而笑曰:“玄明乃公之良夜友也,胡相隔哉!”遂挽先生访丽香。▯
丽香方苦寒,如沉醉状,颠倒欲眠。先生扶之,而丽香益泄不宁,惟颠首而已。飞白亦击其额而侵之。丽香力不能胜,乃微告曰:“二公少避,某即醒矣。”飞白乃避地,先生亦息焉。丽香遂振衣而起,含笑相揖。既而,知玄明之外见,乃赤页然对曰:“吾四人者,天地之秀也。安能缺一哉?某传世几叶,支衍虽盛,使无玄明公照顾,则皆影灭矣。况玄明亦与二公有光,何独避之?”飞白亦笑曰:“玄明虽有缺处,亦颇明白可接。”先生乃和声然之,令云去侧而请焉。▯
玄明至,交好如初。情思相合,心胆相照,终夜依依,密不忍舍。自是以为常。每至晓,玄明扶云西归,惟丽香则与先生倚栏相笑而已。▯
先生盛盖天下而不征诸色,泽及万物而不见诸形。然晚年亦性暴好杀。触之者股栗,犯之者容槁。此其所禀之气然也。天下之人,想像其丰彩,而不能物色之,故称之曰“清虚先生”云。▯
丽香公子传
公子,世传春申君所生,而又曰大树将军之别枝,皆未老
译书生呈上,王看了非常高兴,称赞道:“这是正直忠诚的人啊!”书生于是禀告说:“奸邪之人受到报应,我已经亲眼目睹,确实不假。其他忠臣义士,现在在哪里?希望能让我见上一面,以释怀我的鄙陋之心,
不胜感激庆幸。”王人低下头思考了很久,才说:“各位都在阳世,身为王公大人,享受天禄,已有数万次了。寿命终了,仍回到原来的地方。你既然要求见,我亲自去引导。”〇
于是登上车舆前行,让随从在后方请书生跟随。走了五里左右,只见琼楼玉殿,碧瓦高低错落,朱红色的牌匾上写着金字,题为:“忠贤天爵之府。”进入后,有数百名仙童,都穿着紫色的绡衣,佩戴着丹霞玉饰,手持彩色的幢幡和红色的节杖,拿着羽毛华盖和花饰旌旗,云气缤纷,天花飞舞,龙吟凤唱,仙乐铿锵,异香浓郁,袭人而不散。殿中坐着的有一百多人,都戴着通天冠,穿着云锦衣裳,脚踏珠宝鞋,玉珂琼饰,光彩射人。五百多名绛色绡衣的玉女,有的拿着五明扇,有的捧着八宝盂,环绕侍立在左右。见到王到来,全都走下台阶迎接。宾主礼仪完毕就座。几名彩女,拿着玛瑙壶,捧着玻璃杯,献上龙睛果,斟上凤宝茶,世间罕见。茶斟好后,王于是向书生说明刚才所见的原因,命令书生行礼致拜。各位都尽礼回答,同声称赞道:“先生可以说是仁者,能喜爱好人、能厌恶坏人。”于是摆设宴席命令书生就座。书生谦逊不敢接受宾客的礼遇。王说:“各位因为你有文采,所以厚待你,何必苦苦推辞?”书生作揖谢恩后坐下。王对书生说:“在座的都是忠良之臣、节义之士,在阳世则流芳百世,身死则在阴间享受天恩。每当遇到明君治世,就生为王侯将相,辅佐朝廷,功施社稷,以辅助雍容和乐之治。”说完,命令两名官吏送书生返回。对书生说:“你寿命七十二岁,现在又延长十二年。食肉跃马,五十一岁。”书生喜悦,再次拜谢。〇
等到辞别出来,走了十几里,天色渐渐明亮。官吏指着对书生说:“日出之处,就是你的家。”书生拉着两名官吏的衣服,邀请他们回去答谢,不觉失手放开,随即伸展手臂醒来,当时是五更天。〇
清虚先生传
先生,是空谷人,与丽香公子、飞白散人、玄明高士为友,非常投合,这三个人,常常感激先生的吹嘘之力。只有玄明稍微以高傲自居,先生派遣弟子山云遮道而进,想要趁其不备来玷污他。〇
山云到了,玄明收敛神色问道:“你想让我每天蒙昧吗?”山云说:“不是弟子轻浮浅薄敢与先生对抗,实际上是先生让他来的。先生喜欢别人顺从,高士却自视精士,不顺从,反而迷惑,为何相违背呢?”玄明说:“先生本来就是东西南北的人。我是循途守从之士,怎能顺从他?况且先生行动必行万里,急时怒号,他的性情恍惚,让人无法捉摸。因此丽香公子触犯他而脱帽拜谢,飞白散人遭遇他而委身如狂。先生且以为这是鼓舞之术,而不自知他的严厉。你也知道很久了。你以轻清之才,必有覆护之德。希望为我解释。”山云说:“高士确实是明见万里的人。那前驱,实在没有定踪。倘若解除高士的围困,必被扫逐。”〇
话没说完先生就到了。山云于是避开他,先生又靠近他。山云又像飞一样避开,先生愤怒而追赶他,山云于是散去。先生愤怒更急,山鸣虎啸,石走沙飞,江湖作浪,天地震动。山云恐惧,尽其族而复请命。〇
过了一会儿,飞白散人啸舞而至,与先生相翱翔而问故。先生号呼道之。飞白拍地而笑曰:“玄明乃公之良夜友也,胡相隔哉!”遂挽先生访丽香。〇
丽香正苦寒,如沉醉状,颠倒欲眠。先生扶之,而丽香益泄不宁,惟颠首而已。飞白亦击其额而侵之。丽香力不能胜,乃微告曰:“二公少避,某即醒矣。”飞白乃避地,先生亦息焉。丽香遂振衣而起,含笑相揖。既而,知玄明之外见,乃赤页然对曰:“吾四人者,天地之秀也。安能缺一哉?某传世几叶,支衍虽盛,使无玄明公照顾,则皆影灭矣。况玄明亦与二公有光,何独避之?”飞白亦笑曰:“玄明虽有缺处,亦颇明白可接。”先生乃和声然之,令云去侧而请焉。〇
玄明至,交好如初。情思相合,心胆相照,终夜依依,密不忍舍。自是以为常。每至晓,玄明扶云西归,惟丽香则与先生倚栏相笑而已。〇
先生盛盖天下而不征诸色,泽及万物而不见诸形。然晚年亦性暴好杀。触之者股栗,犯之者容槁。此其所禀之气然也。天下之人,想像其丰彩,而不能物色之,故称之曰“清虚先生”云。〇
丽香公子传
公子,世传春申君所生,而又曰大树将军之别枝,皆未老
,然其为人,色艳质美,人咸爱之。与清虚先生交,先生每狎之,公子必佯狂而舞。及飞白散人至,公子必倾心饱其慧而低首不言,若曲腰向谢之意。玄明高士笑而问曰:“子非贱也?遇清虚而即舞;子非贫也?见飞白而多贪。吾甚昏于是。”公子笑而答曰:“以子之明,不能亮察我邪?某奕叶联芳,身荣朱紫,根据封土,孰能摇兀?但清虚先生善发人,故某一相接,遂胸中道理勃然萌动,是以不觉其舞蹈耳。至于飞白散人,则轻狂无籍人也,得借一枝,便合缱绻,且欲相压,令人心腹不能自露。况稍得意,弥漫天地之志,欲使万物皆出其下。某以一介之资,安能不顺受其泽邪?”▯
译然而他的为人,容貌艳丽、本质美好,人们都喜爱他。与清虚先生交往,先生常常亲近狎昵他,公子必定假装发狂而起舞。等到飞白散人到来,公子必定倾心饱览他的智慧而低头不语,像是弯腰致谢的样子。玄明高士笑着问道:“你并非卑贱之人?遇到清虚先生就起舞;你并非贫穷之人?见到飞白散人却多所贪求。我对此非常困惑。”公子笑着回答说:“凭您的明智,难道不能明察我吗?我家世代联姻显贵,自身荣享高官厚禄,根基稳固于封地,谁能动摇?只是清虚先生善于启发人,所以我一与他相接,胸中的道理便勃然萌动,因此不知不觉地舞蹈罢了。至于飞白散人,则是轻狂无赖之人,得以凭借一点才能,便纠缠不休,而且想要压制我,让人内心无法显露。况且他稍得志气,便怀有弥漫天地的志向,想要使万物都屈居其下。我凭着一介之资,怎么能不顺受他的恩泽呢?”
明日,玄明以告飞白。飞白怒骂曰:“公子出身草莽,令色谀言。某虽轻狂,力能屈之,使不见天日。”玄明惧,求解于清虚。清虚飘然而来,以和气劝飞白。飞白意乃释,且谢曰:“得先生之解,不觉点化矣。”公子遂洗容出见,不动颜色。飞白愧,披指倒地,不敢仰视,且自释曰:“欲使公子流芳耳,敢有泪滴之累耶?”自是飞白甘为下流,不复与公子比肩矣。▯
玄明知之,亦负惭自蔽者数日。后形迹稍露,乃逾垣一窥公子之影。公子挽清虚,颠首招之。玄明伛偻而来。且掩其半面以谢。公子曰:“某与高士形影相随,何避嫌之有?”乃席地而坐,终日依依,至晓而散。识者谓公子有容人之度,良有以也。▯
公子少时为妇人女子所爱,有妆残者,必捐己以亲之。清虚先生每戒之曰:“子为色所累,必遭夭折。”公子曰:“今已衰老矣。夫大丈夫宁寸斩焚身,岂死于妇人女子之手耶?”遂谢事,甘朽林下,其族亦渐见零落。▯
后青帝宰世,公子之子孙渐盛,支宗繁衍,不可胜计。然成之者,清虚与力焉。而玄明、飞白,特往往来一亲近而已。
飞白散人传
散人乃神仙者流,性喜寒,为人洒落,绝无渣滓。四友中独与清虚交契,甚不值于丽香,而于玄明,则淡淡相安而已。▯
一日,玄明方出游,丽香俟于墙阴,犹未相接,而清虚先生摇丽香之肩而问曰:“玄明今夕来否?”曰:“未也。”曰:“子惯为玄明影射。”曰:“玄明家于东海,其来也逾万山,渡长水,所至之地,一草皆辉。某生于斯,长于斯,进不能前,退不能后,所知者不过撮土之区耳。而玄明之来否,安能逆睹哉?”清虚不悦,乃使人捉散人至。散人遣其仆霰子先报曰:“奈将六出矣。”顷之,前呼后拥,结阵而至。如衔枚疾走,不闻行声。见者皆凛凛伫目而视。玄明知之,中道而避。清虚以为得计,狂荡不能自禁。▯
丽香垂首斜欹,若有怒意,嘘气成雾,直浮青霄。玄明知之,乃乘呼挺身而出,与飞白相对。飞白亦仰视玄明,辉光相荡,似有争意。玄明让曰:“吾二人者,不择富贵。而子入长安,贫者蹙额,何不仁也!且自古田土不择高下,虽不洁地亦委身亲之,何不义也!人皆上进,而子独甘下贱,虽公庭之前,万舞自得,何无礼了也!辱泥涂,投井壑,而庭除之前每见侮于童子,何不智也!积厚如山,夸耀于世,方见重于人,人皆称赏,而略受温存,去不旋踵,何不信也!某之所以避子者,诚不屑见子耳,岂有所畏哉!”飞白乃回首应曰:“子真蟾蜍耳!胡不自鉴,敢与某比?某之术,倏然而灭,倏然而成,清虚且让吾之神;剪发不足以尽巧,飞絮不足以象容,丽香且让吾之色。子何人也?昭昭者未几,而昏昏者继至。安能若某之所至,旁烛无疆,孙康得以夜读,李▯得以擒吴,伟烈照辉,举世称瑞,岂不压倒元白邪?”▯
清虚因二人凛色交射,各争容彩,乃与丽香从中解纷。散人笑曰:“玄明以满足自恃耳!”玄明亦笑曰:“飞白以撒泼自放乎!”丽香曰:“二公之才,皆皓皓乎不可尚者,正相映以扬休光可也,而乃争高下间哉?”二人感而谢焉,遂为莫逆友。自是宇宙重光,皆二人力也。▯
后散人遇词客于庭中,客曰:“想公久矣。公能爽吾愤耶?”散人不应。客怒,令童子扫其党而烹之。散人知不免,乃投于鼎镬,尸解而去。时玄明在上,丽香在前,而清虚往来于左右,皆不能挽而留也。
玄明高士传
高士生于东海,而其长也。又涉于西海,辙迹遍天下,人皆仰之。未有一登其门者,惟唐玄宗幸其第,遂有广寒宫之名。▯
高士为人丰采无比,圆神不滞,且识盈虚之数,不以显晦介意。清虚、丽香、飞白三人皆亲炙其辉,而丽香犹一步不忘焉。清虚、飞白忌之,遂加屈辱之苦。丽香望救于高士,高士自昼至暮,始素服而来。
丽香方负罪鞠躬叩首以谢,而高士惟冷视而已,不能扶
译第二天,玄明将此事告诉了飞白。飞白愤怒地骂道:“公子出身卑微,只会用伪善的脸色和谄媚的言语讨好别人。我虽然轻狂,但有能力制服他,让他见不到天日。”玄明害怕了,向清虚求助。清虚飘然而至,用温和的态度劝解飞白。飞白心中的怒气才消解,并且谢罪说:“得到先生的调解,不知不觉间受到了点化。”公子于是整理仪容出来相见,神色镇定自若。飞白感到惭愧,手指张开倒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并且自我解释说:“只是想使公子流芳百世罢了,怎敢有流泪拖累他的过错呢?”从此飞白甘愿处于下流,不再与公子平起平坐了。
玄明知道了这件事,也感到惭愧,自我封闭了几天。后来行踪稍微显露,便翻过墙去偷偷窥探公子的身影。公子挽着清虚,回头招手示意。玄明弯着腰走来,并且遮住半边脸来道歉。公子说:“我与高士形影相随,有什么避嫌的必要呢?”于是席地而坐,整天亲密相伴,直到天亮才散去。了解内情的人说公子有包容他人的气度,确实是有原因的。
公子年轻时曾被妇人和女子所喜爱,对于妆容残破的女子,必定捐弃自己的财物去亲近她们。清虚先生常常告诫他说:“你被美色所拖累,必定会遭遇夭折。”公子说:“如今我已经衰老了。大丈夫宁可被寸寸斩断或焚烧身体,难道会死在妇人和女子手里吗?”于是辞谢世事,甘愿在林下腐朽,他的家族也逐渐凋零衰落。
后来青帝主宰世间,公子的子孙逐渐兴盛,支系繁衍,多得无法计算。然而成就这一切的,是清虚和公子的力量。而玄明、飞白,只是常常来亲近罢了。
飞白散人传
散人属于神仙一类,生性喜欢寒冷,为人洒脱不拘,绝无杂质。在四友中唯独与清虚交好,非常不认同丽香,而对于玄明,只是淡淡地相处而已。
一天,玄明正外出游玩,丽香在墙阴处等候,还没有接触,清虚先生摇晃着丽香的肩膀问道:“玄明今晚来吗?”丽香说:“还没有。”清虚说:“你习惯替玄明打掩护。”丽香说:“玄明家在东海,他来的时候要翻越万重山,渡过长长的河流,所到之处,连一根草都闪耀光辉。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进不能向前,退不能向后,所知道的不过是一小块土地罢了。玄明来不来,怎么能预先知道呢?”清虚不高兴,于是派人捉拿散人来。散人派他的仆人霰子先报告说:“将要下雪了。”一会儿,前呼后拥,结成阵势而来。像衔枚疾走一样,听不到行走的声音。看见的人都敬畏地驻足观看。玄明知道了,在半路上避开。清虚以为计谋得逞,狂放不羁得不能自持。
丽香低着头斜倚着,好像有怒意,呼出的气变成雾气,直冲云霄。玄明知道了,于是乘着呼喊挺身而出,与飞白相对。飞白也仰视玄明,光辉相互激荡,似乎有争胜的意图。玄明谦让地说:“我们两个人,不选择富贵。而你进入长安,使贫穷的人皱紧眉头,这是不仁啊!况且自古以来田地不选择高低,即使是不洁净的土地也委身亲近,这是不义啊!人们都向上进取,而你独自甘愿下贱,即使在公堂之前,万舞自得,这是无礼啊!侮辱泥涂,投入井壑,而在庭院前常常被童子侮辱,这是不智啊!积累深厚如山,向世人夸耀,才被人看重,人们都称赏,而你稍微受到一点温存,转身就离开,这是不信啊!我之所以避开你,确实是不屑于见你,难道是有所畏惧吗?”飞白于是回头回答说:“你真是只蟾蜍!为什么不自我审视,敢与我相比?我的法术,忽然间消失,忽然间形成,清虚尚且让我的神妙;剪头发不足以尽现技巧,飞絮不足以形容容貌,丽香尚且让我的美色。你是什么人?光明的时候不久,昏暗的就接踵而至。怎么能像我那样,旁照无边,孙康得以夜间读书,李〇得以擒获吴国,伟大的功业照耀光辉,举世称颂为祥瑞,难道不是压倒元稹和白居易吗?”
清虚因为两人神色凛然,相互射向对方,各自争辩容貌光彩,于是与丽香从中调解。散人笑着说:“玄明是凭借满足来自恃啊!”玄明也笑着说:“飞白是凭借撒泼来放纵自己啊!”丽香说:“两位的才华,都是洁白明亮不可超越的,正好相互映衬以发扬美好的光辉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争高低呢?”两人感动并谢罪,于是成为莫逆之交。从此宇宙重放光明,都是两人的力量。
后来散人在庭院中遇到词客,词客说:“想您很久了。您能消除我的愤懑吗?”散人不回答。词客发怒,命令童子扫除他的党羽并烹煮他们。散人知道难免一死,于是投入鼎镬,尸解而去。当时玄明在上面,丽香在前面,而清虚在左右往来,都不能挽留他。
玄明高士传
高士出生在东海,而他成长的时候,又涉足西海,车辙足迹遍布天下,人们都仰慕他。没有一个人登门拜访,只有唐玄宗幸临他的宅第,于是有了广寒宫的名字。
高士为人风采无与伦比,圆通神妙而不滞碍,并且懂得盈虚的规律,不把显达或隐晦放在心上。清虚、丽香、飞白三人都亲身感受他的光辉,而丽香尤其一步也不忘记。清虚、飞白嫉妒他,于是施加屈辱的痛苦。丽香向高士求救,高士从白天到傍晚,才穿着素服而来。
丽香正背着罪过鞠躬叩首来谢罪,而高士只是冷眼旁观,不能扶
之起也。丽香怒曰:“高士以经天纬地之才,昭明洞察之德,乃不能驱清虚于空谷,扫飞白于炎方,使我草莽之士垂首丧气于此耶?”高士曰:“居,吾明与子:子非岁寒材也,求免于飘零足矣,而欲拔萃以取荣哉?”丽香益怒,复求解于清虚。清虚不觉大笑,奋然一声,飞白惊倒。丽香遂排脱而起,自是感清虚而疏高士矣。▯
译(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丽香愤怒地说:“高士拥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昭明洞察的德行,竟然不能驱赶清虚到空谷之中,扫除飞白于炎热的南方,让我们这些草野之士在此低头丧气吗?”高士说:“坐下,我明确告诉你:你不是能经受严冬考验的栋梁之材,只求免于漂泊零落就足够了,却想要出类拔萃以获取荣耀吗?”丽香更加愤怒,又向清虚请求解脱。清虚不觉大笑起来,奋然发出一声,飞白被吓得跌倒。丽香于是挣脱束缚起身,从此感激清虚而疏远高士了。
高士一夕为阴谋所掩,卒然临之,魂魄俱丧,平生所有,吞并殆尽。九州之人,无贵贱,无大小,皆焚香秉烛以救之。而三人者,则如常而已。然清虚犹凄然有惨意;飞白犹暗然有悲色;而丽香则迎笑而问之,若有幸其磨灭者。既而,高士幸完璧。清虚、飞白从而短之,高士曰:“丽香非有他也,限于力也。某与丽香可以神交,不可以力助;可以形影,不可以形求。何我韬晦之时多,相会能几何哉!”丽香闻之,叹曰:“一疵不存、万里明尽者,吾高士也!向压于飞白而不救者,亦限于力耳!某诚非才,何以知高士之量!”寻续旧交,遨游良夜,或平原旷野之中,或▯岩古壑之岭,或琼楼玉宇之上,或纱窗静槛之下,四友无所不至。所至之处,清气郁然,非寻常俗比矣。▯
然高士少时爱学美人眉。丽香谓曰:“以某之色,得君之眉,媚不
可言矣。至老年,血魂消瘦,每持一钩,钓于江汉间。”飞白谓曰:“独钓寒江,宁舍我为伴耶?”清虚乃笑曰:“吾稍奋焉,则公等或昏昧而逃匿,或弃职而捐躯,尚能相安相得于宇宙间哉?”三人拱而谢曰:“愿淡洵以交,万年一日。幸毋相忄专,以至于是。”清虚曰:“戏之耳!”复叮咛以为永友,期与天地相终始。
风流乐趣
风月场中毛女、云雨帐内将军,二人但遇就相争,不顾忘身丧命。
一个喜钻窍寻孔,一个喜啖肉吞□。要知胜败与输赢,且听下回词咏。
诗曰:
散闷无拘不作忙,只凭谈笑度时光。
聊将大艳风流传,说与知音笑一场。
话说乌将军与毛洞主的故事。这将军生在脐下,长在腰州,姓乌名龟,表字骨轮,列号风月散人。其性有刚柔兼济之才,其身有变化多端之术,弄手段能缩能伸,显威风可小可大。喜时节似铁加钢掘上而掘下,闷来时如绵去种倒东而倒西。窃玉偷香,不亚於西厢张珙;取勇当先,胜似那江东楚王。莫道不可将凡比圣,圣凡皆赖此物而生。
忽一日,奉□太保命令,兵前往裸人县,剿捕毛洞中女寇走一遭。唱:一边点动人和马,炮响三声离了老营。抗枪舞棒军呐喊,叉手趋脚将威风。碗子盔边生紫雾,龟背壳上蚌青□。这一去,高山峻岭堂条路,铁壁 墙撞透明。
在路行程多风景,中间少带骨碑名。将军挂印俱人马,正马军随拗马军。兵似群鸦来噪△,将如楚汉惯争锋。
这一去揉碎梅花诚妙手,劈破莲蓬手歪断根。鳅如菱窝钻到底,双龙入海定成功。短枪刺开格子眼,双弹打破锦屏风。
只用孤红一拈香肌俏,引得我临老入花丛。过了九溪十八洞,见了些金菊到芙蓉。剑行十里人马进,不觉春分昼夜停。对对蓝旗报回玉,拍马已到黑松林。
两乳尖幽屯驷马,杜家在上扎辕营。中间揭起青衿帐,五爪将军两下分。坐下腰州□太保,捉下能争惯战人。
▯话说□太保便问:「是何人出马?」声音未竟,只见黑松林下闪出一将,生得粗粗大大,又不细细长长。要知此将住何方,腰州府成群结党。道:「末将不才,出马一遭,不 兵卒,只须二子 .」
一骑马冲出营来,但见洞门外好景:阴崖险峻,玄孔深幽;两行黑松掩映,一股清水奔流;前尖後长,犹如边城围绕;中间水发,恰似湖海汪洋。观不尽洞门好景,高叫:「红心小卒,报与你毛洞主得知,叫她强将出马,弱将休来!」
这小校不听便罢,既然听说,即到里面声言:「祸事!外边有一独目将军,甚是雄将,声声叫杀,句句不饶 .」
毛洞主听说,带 水手,身出洞来。且看来将如何排兵,怎生打扮:戴一顶紫巍巍一抹耿不呆的檐盔,披一 细毛织就的乌油龟背铠,使一根光筋缠就□木炳的点钢枪,骑一匹追风赶日惯战竖头马。
这将军更看那女怎生模样,如何装束:她生得丹△眼,悬胆 ;一张没牙口、两片粉红唇;戴一顶前尖後长荷包样扁食盔,披一 里红外白、青边黑缝两片顽皮甲,使一条不伸
译高士在一个夜晚被阴谋所笼罩,突然面临危机,吓得魂飞魄散,平生所有的东西都被吞并殆尽。九州之人,无论贵贱,无论大小,都焚香秉烛来救他。而那三个人,却像平常一样。然而清虚仍然凄然有惨意;飞白仍然黯然有悲色;而丽香则迎笑询问,好像庆幸他遭受磨难。不久,高士幸而保全。清虚、飞白因此指责他,高士说:“丽香没有别的意图,只是受限于力量罢了。我与丽香可以神交,不能以力相助;可以形影相随,不能以形体相求。为何我韬光养晦的时候多,相会能有多少呢!”丽香听了,叹息说:“一疵不存、万里明尽者,是我的高士啊!先前被飞白压制而不救的,也是受限于力量罢了!我确实没有才能,怎么知道高士的度量!”不久恢复旧交,遨游良夜,或在平原旷野之中,或在〇岩古壑之岭,或在琼楼玉宇之上,或在纱窗静槛之下,四友无所不至。所到之处,清气郁然,非寻常俗比。〇
然而高士年轻时爱学美人眉。丽香说:“以我的颜色,得到你的眉,媚态不可言说了。到了老年,血魂消瘦,每持一钩,在江汉间垂钓。”飞白说:“独钓寒江,难道舍弃我作伴吗?”清虚于是笑着说:“我稍加奋起,那么你们或许昏昧而逃匿,或弃职而捐躯,还能在宇宙间相安相得吗?”三人拱手谢罪说:“愿淡泊真诚相交,万年如一日。幸勿相忄专,以至于此。”清虚说:“开玩笑罢了!”又叮咛以为永友,期望与天地相终始。
风流乐趣
风月场中的毛女、云雨帐内的将军,两人只要相遇就相争,不顾忘身丧命。
一个喜欢钻窍寻孔,一个喜欢啖肉吞□。要知胜败与输赢,且听下回词咏。
诗曰:
散闷无拘不作忙,只凭谈笑度时光。
聊将大艳风流传,说与知音笑一场。
话说乌将军与毛洞主的故事。这将军生在脐下,长在腰州,姓乌名龟,表字骨轮,列号风月散人。其性有刚柔兼济之才,其身有变化多端之术,弄手段能缩能伸,显威风可小可大。喜时节似铁加钢掘上而掘下,闷来时如绵去种倒东而倒西。窃玉偷香,不亚于西厢张珙;取勇当先,胜似那江东楚王。莫道不可将凡比圣,圣凡皆赖此物而生。
忽一日,奉□太保命令,兵前往裸人县,剿捕毛洞中女寇走一遭。唱:一边点动人和马,炮响三声离了老营。抗枪舞棒军呐喊,叉手趋脚将威风。碗子盔边生紫雾,龟背壳上蚌青□。这一去,高山峻岭堂条路,铁壁墙撞透明。
在路行程多风景,中间少带骨碑名。将军挂印俱人马,正马军随拗马军。兵似群鸦来噪△,将如楚汉惯争锋。
这一去揉碎梅花诚妙手,劈破莲蓬手歪断根。鳅如菱窝钻到底,双龙入海定成功。短枪刺开格子眼,双弹打破锦屏风。
只用孤红一拈香肌俏,引得我临老入花丛。过了九溪十八洞,见了些金菊到芙蓉。剑行十里人马进,不觉春分昼夜停。对对蓝旗报回玉,拍马已到黑松林。
两乳尖幽屯驷马,杜家在上扎辕营。中间揭起青衿帐,五爪将军两下分。坐下腰州□太保,捉下能争惯战人。
〇话说□太保便问:“是何人出马?”声音未竟,只见黑松林下闪出一将,生得粗粗大大,又不细细长长。要知此将住何方,腰州府成群结党。道:“末将不才,出马一遭,不兵卒,只须二子。”
一骑马冲出营来,但见洞门外好景:阴崖险峻,玄孔深幽;两行黑松掩映,一股清水奔流;前尖后长,犹如边城围绕;中间水发,恰似湖海汪洋。观不尽洞门好景,高叫:“红心小卒,报与你毛洞主得知,叫她强将出马,弱将休来!”
这小校不听便罢,既然听说,即到里面声言:“祸事!外边有一独目将军,甚是雄将,声声叫杀,句句不饶。”
毛洞主听说,带水手,身出洞来。且看来将如何排兵,怎生打扮:戴一顶紫巍巍一抹耿不呆的檐盔,披一细毛织就的乌油龟背铠,使一根光筋缠就□木炳的点钢枪,骑一匹追风赶日惯战竖头马。
这将军更看那女怎生模样,如何装束:她生得丹△眼,悬胆;一张没牙口、两片粉红唇;戴一顶前尖后长荷包样扁食盔,披一里红外白、青边黑缝两片顽皮甲,使一条不伸
问知:「来将通名,不消问吾。」
言:「乃是威镇腰州乌将军是也!今奉腰州□太保命令, 兵讨伐作乱淫寇。早早下马受降,免遭千戳万岛之苦。若是牙崩半个不字,凭著俺景东人马大披挂的将军,填凿洞口,杀进子宫,拿住你等,刺血饮马,取髓补精,那时悔之晚矣 !」
▯这女子微微冷笑,答曰:「但见你人物标致,未知你出马鏖战如何?此时休要逞罗罗,管叫你一会儿刚强性过,那时节洞门伏首,休教二子来拖。直杀你人困马乏要求和,那时方才怕我!」
▯这将军也不答话,两手拈定光金似铁硬的独龙枪,照著那女子分心就刺。这女子也不慌,也不忙,△点头侧身躲过,取出五采盘桓锦皮套数,及驾相还,两下皮鼓打动,怎见得好杀。
唱:你与你主争自在,我与我主助风情。你使懒汉推车法,我使驾牯去催更。倒浇蜡烛身流汗,隔山讨火洞门红。正是两家盘桓处,中间捎带果子名。
▯两个栗子答了话,一对枇杷大争锋。只爱平坡员眼口,金桔怀内有风菱。怠杏高时莲子放,胶枣乌梅紧皱纹。小红染污葡萄被,樱桃口内咬橙丁。柿 脸儿通红了,榄橄回味各人心。
只战得月暗秋窗嫌夜短,风吹竹径恨更钟。第一合才用机关无胜负;第二合再加手段见输赢;第三合打起精神嗷战久;第四合看看筋力不从心。当时恼了毛洞主,怒发冲冠起歹心:「我今若不显手段,乐得冤家丢精神。」
▯口里念动妖邪咒,款款轻轻叫了几声。金莲高峰两腿里,悠悠戏沟洞红心。
乌将不识轻生计,尽力具兵重扑门。佳人见来心内喜,放出大水要淹人。五爪将军忙来展,怎当他急浪滔滔里外生。烟漫阴崖傍岸柳,撞塌洞口正当松。
常言道:势硬难熬软。话不虚传果是真。三略六韬虽是晓,二十四解欠分明。怎当他手歪上手歪下来得快,左别右扭不饶人。翻身再摆龙翻里,拿住将军胯下存。
腰▯腿困难咂争,手软心忙没了神。再著一会儿不丢了跑,定死在佳人手相中。
幸亏二子多能干,倒把将军拉出洞门,虚点一枪逃了命,到底难熬久战人。
前走的厌头塌脑腰间将,後赶的跛口张牙再兴兵。一身英雄随流水,五陵豪气逐东风。好似猛风吹败叶,犹如急雨打残红。雨散云收鸳帐冷,香消风尽绣楼空。
编成毛女乌龟传,说与风流子弟听。
译问知说:“来将通报姓名,不必问我。”
言说:“正是威震腰州的乌将军!如今奉腰州□太保的命令,率兵讨伐作乱的淫寇。早早下马投降,免得遭受千戳万刺之苦。若是敢说不字半个,凭着俺景东人马披挂整齐的将军,填塞洞口,杀进子宫,捉住你们,刺血饮马,取髓补精,那时后悔就晚了!”
这女子微微冷笑,回答说:“只见你相貌标致,不知你出马交战如何?此时休要逞强,管叫你一会儿刚强劲头过去,那时节在洞门前低头认输,休让两个儿子来拖你。直杀得你人困马乏想要求和,那时才怕我!”
这将军也不答话,两手拈定那光金似铁硬的独龙枪,照着那女子心口就刺。这女子也不慌也不忙,点头侧身躲过,取出五彩盘桓锦皮套数,及驾相还,两下皮鼓打动,怎见得打得精彩。
唱:你与你主争自在,我与我主助风情。你使懒汉推车法,我使驾牯去催更。倒浇蜡烛身流汗,隔山讨火洞门红。正是两家盘桓处,中间捎带果子名。
两个栗子答了话,一对枇杷大争锋。只爱平坡员眼口,金桔怀内有风菱。怠杏高时莲子放,胶枣乌梅紧皱纹。小红染污葡萄被,樱桃口内咬橙丁。柿脸儿通红了,橄榄回味各人心。
只战得月暗秋窗嫌夜短,风吹竹径恨更钟。第一合才用机关无胜负;第二合再加手段见输赢;第三合打起精神嗷战久;第四合看看筋力不从心。当时恼了毛洞主,怒发冲冠起歹心:“我今若不显手段,乐得冤家丢精神。”
口里念动妖邪咒,款款轻轻叫了几声。金莲高峰两腿里,悠悠戏沟洞红心。
乌将不识轻生计,尽力具兵重扑门。佳人见来心内喜,放出大水要淹人。五爪将军忙来展,怎当他急浪滔滔里外生。烟漫阴崖傍岸柳,撞塌洞口正当松。
常言道:势硬难熬软。话不虚传果是真。三略六韬虽是晓,二十四解欠分明。怎当他手歪上手歪下来得快,左别右扭不饶人。翻身再摆龙翻里,拿住将军胯下存。
腰腿困难咂争,手软心忙没了神。再著一会儿不丢了跑,定死在佳人手相中。
幸亏二子多能干,倒把将军拉出洞门,虚点一枪逃了命,到底难熬久战人。
前走的厌头塌脑腰间将,后赶的跛口张牙再兴兵。一身英雄随流水,五陵豪气逐东风。好似猛风吹败叶,犹如急雨打残红。雨散云收鸳帐冷,香消风尽绣楼空。
编成毛女乌龟传,说与风流子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