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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庸闲斋笔记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3 段

《庸闲斋笔记》 清 陈其元 撰

  ○自序同治壬申之秋,解组归来,侨寓武林。兵燹之后,休养生聚,又十年矣。老成凋谢,昔日知交存不十一;族中▯长尤为零落,即与子伯仲行者,亦复寥寥。岁月不居,无怪吾衰之甚也!端居多暇,尝举吾宗旧事与儿辈言之,恐其遗忘,笔之简牍,俾免数典忘祖之诮。残冬未尽,倏已成帙。今年因公事滞迹吴门半载,日长务闲,追念平生旧闻,及身所经历目睹事,有所记忆,辄拉杂书之。纷纶丛脞,虽诙谐鄙事无所不登;而国典朝章、庄言至论、异闻轶事、军情夷务及展卷所得者,间亦存焉。隐恶扬善,事徵诸实,不敢为荒唐谬悠之谭,如《碧云▯▯琐缀录》之诬诋名贤。庶几欧阳文忠《归田录》所言:以唐李肇为法,而少异者,不记人之过恶。君子之用心当如是也。合之前编,共为八卷,约十万言,名之曰《庸闲斋笔记》。聊以自娱,亦可供友朋抵掌剧谈之一助云尔。同治十有二年,岁在昭阳作噩,斗指酉,庸闲老人漫识于行苇堂,时年六十有二。

  ●卷一余家系出渤海高氏,宋时以勋戚随高宗南渡,籍临安。始祖东园公讳谅者,明初居仁和之黄山,游学至海宁,困甚,偶憩赵家桥上,忽坠于水。陈公明遇设豆腐肆于桥侧,昼寝,梦青龙蟠桥下,惊起,见一男子方入水,急援之。询知世族,乃留之家。公老无子,止一女,因以女女之,而以为子焉。东园公一传为月轩公讳荣,承外祖姓为陈氏,而世其腐业。业腐者起必以戊夜,一日者,于门隙见双灯野外来,潜出窥之,则一儒衣冠者,一道士也。道士指公室旁一地曰:“此穴最吉,葬之子孙位极人臣,有一石八斗芝麻官数。”儒冠者曰:“以何为验?”曰:“以鸡卵二枚坎其中,明日此时,鸡子出矣。”乃于怀中取卵埋之而去。次日公起磨腐,忽忆前事,往探其处,则闯然二鸡雏也。正骇异间,又见双灯遥遥至,雏已出壳,不以埋,急于室中取卵易之,而屏息以伺。二人者至,扌骨之,则仍卵也。儒冠者咎其言不仇,道士迟疑良久,曰:“或气运尚未至耶?”遂去不复返。居久之,公乃奉东园公骨瓮葬其中。二世之后,遂有登科者,至今已三百年,举、贡、进士至二百数十人,位宰相者三人,官尚书、侍郎、巡抚、布政使者十一人,科第已十三世矣。初葬时,植檀树一株于墓上,堪舆家称为海宁陈氏“檀树坟”。圣祖仁皇帝南巡时,闻其异,曾驻跸观焉。

  十世祖风山公讳中渐,月轩公曾孙也。为诸生,以《春秋》名其家。性落拓,喜周人之急,所贷予常折券不责偿。市有持赝银,行哭甚哀,公问知为里侩所欺,即自探怀中银如数予之。有丁氏鬻产,既收价徒矣,复据之。公怜其贫,为更授价,及割他产予之。如此者三。岁旱,出谷三百斛赈饥者。帅一乡之人祷雨,雨亦独遍一乡,乡人语曰:“天道不偶,视陈叟。”其为德类如此。公殁后,邑人请祠之乡贤,入祀之明日,而芝生于祠之左楹,明日又生,三日又生,其数七至九,其广六七寸至三四寸,其色紫,其状若牡丹,其香纟困▯,若都梁、鸡舌然。邑人观之,无不叹为奇瑞。乃署其楼曰“紫芝”,吴人王稚登为之记。公二子,长与郊以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次即余九世祖与相,以进士官至贵州布政使。孙祖苞官蓟辽巡抚。曾孙之遴官少保、弘文院大学士。是紫芝之祥也。少保素庵相国未第时,以丧偶故,薄游苏台,遇骤雨,入徐氏园中避之。凭栏观鱼,久而假寐。园主徐翁夜梦一龙卧栏上,见之,惊与梦合。询知为中丞之子,且孝廉也,遂以女字之,所谓湘▯夫人是也。夫人工诗词,精会事,尝以从宦不获供奉吴太夫人甘旨,手画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幅,以祈姑寿。世争宝贵,圣祖曾取入内廷,宠以御题,尤为闺阁中荣事。东园公暨公皆以外舅梦龙得偶,一则贵于子孙,一则贵于其身,龙亦灵怪矣哉!

  六世从祖文简公,生而岐嶷,三四岁时,每于睡梦中,一闻梵呗声,必

译《庸闲斋笔记》 清 陈其元 撰

○自序 同治壬申年秋天,我辞官归来,寄居在武林(杭州)。战乱之后,休养生息,又过了十年。老成之人凋零谢世,昔日的知交存活的不到十分之一;家族中的长辈尤其零落,即使是与儿子同辈的人,也寥寥无几。岁月不居,难怪我衰老得如此厉害!平日居家多有空闲,常把宗族旧事讲给儿辈听,怕他们遗忘,便记录在简牍上,以免遭受数典忘祖的讥讽。残冬未尽,忽然已成一卷。今年因公事滞留苏州半年,白天漫长事务清闲,追念平生所闻,以及亲身经历的目睹之事,有所记忆,便杂乱地记录下来。纷繁琐碎,即使是诙谐鄙俗之事也无不全登;而国家典章、朝廷制度、庄重的言论、至理名言、奇闻轶事、军情夷务以及翻阅书卷所得,偶尔也有收录。隐恶扬善,事情都征引事实,不敢说荒唐虚妄的话,像《碧云琐缀录》那样诬蔑诋毁名贤。大致符合欧阳修《归田录》所说的:以唐代李肇为法,而稍有不同之处,是不记录别人的过错罪恶。君子的用心应当如此。合并之前的编次,共为八卷,约十万字,命名为《庸闲斋笔记》。姑且用来自我娱乐,也可以作为供朋友抵掌畅谈的一点助益罢了。同治十二年,岁在昭阳作噩,斗指酉,庸闲老人在行苇堂漫笔记录,时年六十二岁。

●卷一 我家系出渤海高氏,宋代时因勋戚身份跟随高宗南渡,落户临安。始祖东园公名谅,明初居住在仁和的黄山,游学至海宁,困顿不堪,偶然在赵家桥上休息,忽然坠入水中。陈公明遇在桥侧开设豆腐店,白天睡觉,梦见青龙盘踞在桥下,惊醒起来,见一男子正落入水中,急忙救起他。询问得知是世家大族,便留在家中。陈公年老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将女儿嫁给他,并把他当作儿子。东园公传一代为月轩公名荣,承袭外祖父的姓为陈氏,世代从事豆腐业。从事豆腐业的人必定在戊夜起床,有一天,从门缝看见两盏灯从野外而来,悄悄出去窥探,则是一个穿儒生衣冠的人,一个道士。道士指着公家旁边的一块地曰:“此穴最吉利,葬在这里子孙位极人臣,有一个石八斗芝麻官数。”儒生说:“以什么为验证?”道士说:“把两枚鸡蛋埋在其中,明天此时,鸡蛋就孵化出来了。”于是从怀中取出鸡蛋埋下离去。次日公起床磨豆腐,忽然想起前事,前往探看那处,则赫然有两只小鸡雏。正惊骇诧异间,又看见两盏灯遥遥而来,小鸡雏已出壳,不把它埋下,急忙在室内取鸡蛋替换,而屏息等待。两人到来,挖掘查看,则仍是鸡蛋。儒生责怪言语不灵验,道士迟疑良久,说:“或许气运尚未到来吧?”于是离去不再返回。居住久了,公便奉东园公的骨瓮葬在其中。二世之后,遂有登科者,至今已三百年,举人、贡生、进士达二百数十人,位居宰相者三人,官至尚书、侍郎、巡抚、布政使者十一人,科第已十三世了。初葬时,在墓上种植一株檀树,堪舆家称为海宁陈氏“檀树坟”。圣祖仁皇帝南巡时,听闻其奇异,曾驻跸观看。

十世祖风山公名中渐,是月轩公的曾孙。身为诸生,以《春秋》闻名于家。性情落拓,喜欢周济他人的急难,所借贷的常撕毁债券不要求偿还。市上有持假银者,行走哭泣非常哀痛,公询问得知是被里侩欺骗,便自掏怀中银两如数给予他。有丁氏卖产,已收价搬走了,又据为己有。公怜悯其贫困,为他重新授价,及割让其他产业给予他。像这样的事有三起。年岁干旱,拿出三百斛粮食赈济饥民。率领一乡之人祷雨,雨也唯独遍及一乡,乡人语曰:“天道不偶,视陈叟。”他的德行类如此。公去世后,邑人请求将其祠祀于乡贤,入祀的第二天,芝生于祠的左楹,第二天又生,第三天又生,其数七至九,其广六七寸至三四寸,其色紫,其状若牡丹,其香浓郁,像都梁、鸡舌香一样。邑人观看,无不叹为奇瑞。于是署其楼曰“紫芝”,吴人王稚登为之记。公二子,长子与郊以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次子即余九世祖与相,以进士官至贵州布政使。孙祖苞官蓟辽巡抚。曾孙之遴官少保、弘文院大学士。这是紫芝的祥瑞。少保素庵相国未第时,因丧偶故,薄游苏台,遇骤雨,入徐氏园中避之。凭栏观鱼,久而假寐。园主徐翁夜梦一龙卧栏上,见之,惊与梦合。询知为中丞之子,且孝廉也,遂以女字之,所谓湘夫人是也。夫人工诗词,精会事,尝以从宦不获供奉吴太夫人甘旨,手画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幅,以祈姑寿。世争宝贵,圣祖曾取入内廷,宠以御题,尤为闺阁中荣事。东园公暨公皆以外舅梦龙得偶,一则贵于子孙,一则贵于其身,龙亦灵怪矣哉!

六世从祖文简公,生而岐嶷,三四岁时,每于睡梦中,一闻梵呗声,必

惊起合掌趺坐。母夫人知其有自来也,抚之曰:“儿既生我家,当从事圣贤之学,此佛氏之教,不足循也。”公耸听已,即卧,从此闻经呗声不复作矣。比长,博极群书,以贡入成均,旋中京兆试,文名藉甚,上达宸聪。己未科会试,适妇翁长洲宋文恪公充总裁官,公以嫌不与试。是日圣祖临朝,阅礼部奏回避事,指公名以询廷臣,群臣以宋系陈妇翁对,上曰:“翁婿何回避之有?可趣令入试。”时日已届亭午,闱中将放饭矣,忽传鼓启门,奉旨特送举人陈元龙一名进场。然公仍以嫌被屏。乙丑科会试中式,总裁以十卷进呈,公卷列第十,上拔置第二。殿试,上复亲擢为一甲二人,赐进士及第,非常旷典,为从古所未有也。

译(陈元龙)惊得跳起来,合掌盘腿而坐。母亲知道他有来历,抚摸着他说道:“你既然生在我家,就应当从事圣贤的学问,这种佛教的教义,不值得遵循。”陈元龙恭敬地听完后,便躺下睡觉,从此再也没听到诵经念佛的声音了。等到长大,他广泛深入地阅读各类书籍,以贡生的身份进入国子监,随即考中京兆试,文章名声显赫,上达皇帝耳中。己未科会试,恰逢岳父长洲宋文恪公担任总裁官,陈元龙因避嫌没有参加考试。这天圣祖皇帝临朝,阅览礼部关于回避的奏折,指着陈元龙的名字询问朝臣,群臣回答说宋文恪公是陈元龙的岳父,皇上说:“翁婿之间有什么好回避的?可以赶快让他入场应试。”当时时间已到中午,考场中正要发放饭食,忽然传令击鼓开门,奉旨特别送举人陈元龙一人进场。然而陈元龙还是因为避嫌被排斥在外。乙丑科会试考中,总裁官将十份试卷进呈,陈元龙的试卷排在第十,皇上将其提拔为第二名。殿试时,皇上又亲自将他擢升为一甲第二名,赐予进士及第,这是非常破格的恩典,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

文简公既入翰林,圣眷优渥,屡从属车豹尾,《卷阿》矢音之作,一时称盛。会都御史郭▯劾高文恪公士奇,指公为交结,有叔侄之称。得旨一并休致。公奏辨,谓:“臣宗本出自高,谱牒炳然。若果臣交结士奇,何以士奇反称臣为叔?”事遂得白。再擢掌院学士、吏部侍郎、巡抚广西,人皆贺之,宋夫人独愀然不悦者累日,曰:“一门群从咸列清华,我夫子乃出为粗官,令我惭颜于娣姒矣。”事载全太史祖望文集中所撰《广陵相公伤逝记》。时弟兄叔侄中,清恪公为春卿,文和公为冬卿,丙斋公为司寇,匏庐公亦贰宗伯。夫人之姊妹夫,太仓王相国▯,方掌钧轴,海宁顾侍郎、合肥李宫詹、长洲缪宫赞,同在朝列,故夫人云然。然不数年,亦入总西台。世宗即位,授公宰辅之任矣。清恪公讳诜,精堪舆之术,抚贵州日,犭▯犭童屡窃发为患,公周览其城郭,曰:“阴阳向背,均失其宜,祸害所由来也。”遂奏请筑而更之。既成,曰:“从此百年可无兵燹。”至道光末年,贼始蠢动,距筑城时已百五十年矣。公尝于海宁相得一地,以重值购之而不用。暮年官礼卿,在京邸,次子卒于籍,家人求葬地,查夫人以所购地与之。公闻之怒,遽请告归。归而诸宗戚迎之,公不还家,先诣宗祠。于祖父无为公神主下取一函示宗戚,启之,则内书一行曰:“某月日时改葬无为公于某处。”即所葬次子之地也。公愀然曰:“予半生涉历,乃得此地,地之吉与‘檀树坟’等。不敢自私,而留以葬吾祖,思与伯叔弟兄共之。今乃以葬吾子,负初意矣。然年月日时皆未至,恐不能善。”则又诣葬处视之,顿足曰:“葬师无识,偏左丈许,坏此佳城,可为惋惜!”因指其旁一大树,令掘之,掘下三尺,得石匣,中有书曰:“某年月日时葬无为公于此。”公因叹家门祚薄,不能得此吉壤。众曰:“何不再移葬之?”曰:“地气已泄,不可用矣!”众曰:“然则此地遂无用乎?”曰:“后六七十年,子孙当有武官至一品者。”至嘉庆初元,公曾孙体斋公用敷官安徽巡抚兼提督,授一品封为振威将军。

  公左足下有赤痣,每自诩为贵徵。黄夫人者,公配查夫人之侍婢也,尝为公濯足,手捧足而视其痣,公笑曰:“婢子何知,我所以官极品者,此痣之相也。”夫人亦笑曰:“公欺我。公足只一痣,已贵为公卿,何以我两足心均有赤痣而为婢女?”公闻之惊,使跣而视之,信,遂纳为▯室。生二子,长文勤公世倌官宰相,次り斋公世侃官翰林。查夫人亦生三子,皆登科第▯无仕。世目公门为“五子登科”云。

  文勤公年少登科,扬历中外垂六十年,年八十始得请予告。历掌文衡,门生故吏遍天下。相高宗者十七年,福寿近世罕比。生平崇节俭,讲理学。每敷奏及民间水旱疾苦,必反覆具陈,或继以泣。上辄霁颜听之,必笑曰:“汝又来为百姓哭矣!”事载洪太史亮吉《更生集》中。然秉赋甚薄,每日饭不过一瓯,或啜莲实少许,即可度一日,而年跻大耋,信寿算不在饮食之多寡也。都中尝有一瞽者,善揣骨相,公与溧阳史文靖相国屏车骑往访之,瞽者揣文靖未半,即跪而呼曰:“中堂!”洎揣公,则曰:“此乞丐也。”文靖呵之曰:“此陈中堂!”瞽者揣之良久,又抱其身摇之,愕曰:“真乞丐也,乌得欺我。”公笑曰:“大约以我无食禄之故耶?”乾隆第六次南巡,公已殁矣,时谕祭历代名臣,自周公以下止三十余处,特命以公及文简公列入,尤异数也。

  历朝官制不同,然一朝之中亦复前后互异。我朝凡一甲一名及第者,均授职翰林院修撰,故有“殿撰”之称。而六世后祖丙斋公司寇,则曾官翰林院修撰兼左春坊左谕德。司寇讳论,以三甲进士由庶吉士授检讨迁此职,故吾家虽无状元而有修撰。

  报施轮回之说,岂尽无凭哉?先大父毅堂公尝为子孙言,高祖▯南公讳镳,官云南首府时,总督某公贪暴无艺,稍忤意旨,即加以白简,诸官奉令惟谨。一

译文简公进入翰林院后,深受皇帝恩宠,多次跟随皇帝车驾出行,当时《卷阿》诗中那种歌颂君王恩德的篇章屡有创作,一时之间盛况空前。恰逢都御史郭某弹劾高文恪公高士奇,指控文简公与其交结,并有叔侄之称。皇帝下旨将两人一并罢官回家。文简公上奏辩白,说:“我的宗族本出自高氏,家谱记载清晰明白。如果我真的与高士奇交结,为什么高士奇反而称我为叔父?”事情于是得以澄清。文简公再次被提拔为掌院学士、吏部侍郎、广西巡抚,人们都向他祝贺,只有宋夫人一连几天脸色忧愁不悦,说:“我们一家子兄弟叔侄都位列清贵显要,我的丈夫却外放担任粗俗的官职,让我在妯娌面前感到羞愧。”这件事记载在全祖望太史文集中所撰写的《广陵相公伤逝记》里。当时在兄弟叔侄中,清恪公担任春卿(太常寺卿),文和公担任冬卿(光禄寺卿),丙斋公担任司寇(刑部尚书),匏庐公也担任宗伯(礼部尚书)的副职。宋夫人的姐妹的丈夫,太仓王相国,正掌管朝廷中枢,海宁顾侍郎、合肥李宫詹、长洲缪宫赞,都在朝中任职,所以宋夫人这样说。然而没过几年,文简公也入朝担任总西台(都察院左都御史)。世宗即位,授予文简公宰相的职务。清恪公名诜,精通风水之术,在巡抚贵州时,苗民屡次起事造成祸患,清恪公巡视了那里的城郭,说:“阴阳向背,都不适宜,这是祸害产生的根源。”于是上奏请求修筑并改建城墙。建成后,他说:“从此一百年可以没有战祸。”到了道光末年,贼寇才开始蠢蠢欲动,距离筑城时已经一百五十年了。清恪公曾经在海宁相中一块地,用高价买下却没有使用。晚年担任礼部尚书时,住在京城官邸,次子在老家去世,家人寻找葬地,查夫人把那块买下的地给了他们。清恪公听说后大怒,立即请求告老还乡。回家后,各位宗族亲戚迎接他,清恪公不回家,先去宗祠。在祖父无为公的神位下取出一个盒子给宗族亲戚看,打开后,里面写着一行字:“某月某日某时改葬无为公于某处。”正是埋葬次子的那块地。清恪公脸色凝重地说:“我半生奔波,才得到这块地,这块地的吉利程度与‘檀树坟’相当。我不敢私占,而留着用来安葬我的祖父,想着与伯父叔父兄弟共享。现在却用来安葬我的儿子,辜负了初衷。然而年月日时都还没到,恐怕不能善终。”于是又去埋葬的地方查看,跺脚说:“葬师没有见识,偏左一丈左右,破坏了这座佳城,真可惋惜!”于是指着旁边一棵大树,让人挖掘,挖下三尺,得到石匣,里面有字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葬无为公于此。”清恪公因此感叹家门福薄,不能得到这块吉壤。众人说:“为什么不重新迁移安葬呢?”他说:“地气已经泄露,不能再用了!”众人说:“那么这块地就彻底没用了吗?”他说:“六七十年后,子孙中应当有武官升到一品的人。”到了嘉庆初年,清恪公的曾孙体斋公陈世倌担任安徽巡抚兼提督,被授予一品封号振威将军。

文简公左脚脚底有红痣,常常自夸这是贵相。黄夫人是文简公正妻查夫人的侍婢,曾经为文简公洗脚,手捧着脚观看那个痣,文简公笑着说:“婢女懂什么,我之所以能官至极品,就是这痣的相。”黄夫人也笑着说:“您骗我。您脚上只有一个痣,已经贵为公卿,为什么我两脚脚心都有红痣却做婢女?”文简公听了很惊讶,让她赤脚查看,确实如此,于是纳为妾室。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文勤公陈世倌官至宰相,次子匏斋公陈世侃官至翰林。查夫人也生了三个儿子,都考中进士,但没有做官。世人称文简公家为“五子登科”。

文勤公年轻时考中进士,在中央和地方任职将近六十年,八十岁才请求退休。多次主持科举考试,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担任高宗的宰相十七年,福寿之厚近世罕见。生平崇尚节俭,讲求理学。每次上奏涉及民间水旱灾害疾苦,必定反复详细陈述,有时甚至流泪。皇上总是和颜悦色地听他说,必定笑着说:“你又来替百姓哭诉了!”这件事记载在洪亮吉太史的《更生集》中。然而文勤公体质很弱,每天吃饭不过一碗,或者喝少许莲子,就可以度过一天,然而活到高龄,相信寿命长短不在于饮食多少。京城曾经有一个盲人,善于通过摸骨看相,文勤公和溧阳史文靖相国屏退车马随从去拜访他,盲人摸史文靖还没摸完,就跪下喊道:“中堂!”等到摸文勤公,却说:“这是个乞丐。”史文靖斥责他说:“这是陈中堂!”盲人摸了很久,又抱住他的身体摇晃,惊讶地说:“真是乞丐,怎么能骗我。”文勤公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我没有食禄之相吧?”乾隆第六次南巡时,文勤公已经去世了,当时下诏祭祀历代名臣,从周公以下只有三十多处,特别命令将文勤公和文简公列入其中,这是特别的恩典。

历代官制不同,然而同一朝代中也前后互有差异。我朝凡是殿试一甲第一名及第的人,都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职务,所以有“殿撰”之称。而六世祖丙斋公司寇,曾经担任翰林院修撰兼左春坊左谕德。司寇名论,以三甲进士由庶吉士授检讨升任此职,所以我家虽然没有状元却有修撰。

因果报应轮回的说法,难道完全没有根据吗?先父毅堂公曾经对子孙说,高祖南公名镳,在担任云南首府时,总督某公贪婪暴虐没有节制,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加以弹劾,各位官员奉命惟谨。一

日者,饬云南守购赤金二百两,公承命向肆中买金,每金两十六换,赍金开价投入。总督大怒,不受。自是指瘢索垢,呵责万端,公拟即挂冠矣,会总督为言官列款纠劾,天子命诸城刘文正相国来按是狱。公上谒,相国以首府必总督私人,拒勿见,而使缇骑围督署,搜索,得通贿簿,某若干,某若干,锱铢无漏。而于云南守名下,则大书曰:“某日送赤金二百两,索价十六换,发还。”等字。遂大重公。总督拘于请室,昔时趋附辈无一人过问者,公乃为之纳橐饣▯,供衣履。比奉命锁▯进京,又馈白金千资其行。总督大感愧,抢首于地曰:“某无眼不识君。此行若得生,必矢报;倘罪不赦,来世为子孙以报君!”比入都,则赐自尽。越十余年,公以养亲归里,久忘前事矣。一日者,坐书室假寐,忽传言某总督来。方起迎之,总督已至前,珊瑚冠蟒玉如故状,向公跪曰:“来报恩。”欲掖之,已直走入内室。惊而醒,正疑讶间,则报生第四孙矣。即先大父也。弥月后,乳妪抱之出,见公即莞然笑,公抚其首曰:“儿他日不患不作官,但不可再贪耳。”即▯敫然哭。先大父自言平生莅官行法,胆极大;独一见货财,则此心惕惕然。惧其惩于前世之夙根耶?▯南公晚居石门,是近邻二童子,奇其貌,招之来家,俾与先大父共读,即陈学士万青、侍郎万全也,故名大父曰万森。

译先前,上级命令云南守备购买赤金二百两,父亲奉命前往金铺买金,每两黄金兑换十六两铜钱,带着黄金按开价投入。总督大怒,不肯接受。从此以后,总督刻意挑剔父亲的过失,百般呵斥责骂,父亲打算立即辞官归隐了。恰逢总督被言官罗列罪状弹劾,天子派遣诸城人刘文正相国前来审理此案。父亲前去拜见,相国认为首府(父亲)一定是总督的私人党羽,拒绝接见,却派骑兵包围总督府邸进行搜查,查获了行贿账簿,某人多少,某人多少,分毫不漏。而在云南守备的名下,则大字写着:“某日送赤金二百两,索价十六换,已发还。”等字样。于是相国非常看重父亲。总督被拘禁在请室之中,昔日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没有一个人过问,父亲却为他送去食物,供给衣物鞋履。等到奉命将总督锁押进京时,父亲又赠送白银一千两资助他的路费。总督深感愧疚,叩头于地说:“我没有眼力,不识君恩。这次如果得以活命,必定发誓报答;倘若罪不可赦,来世做子孙来报答您!”等到进入京城,总督被赐死。过了十多年,父亲因奉养双亲回到故乡,早已忘记了前事。一天,父亲坐在书房里小睡,忽然传闻某总督来了。刚起身迎接,总督已经来到面前,戴着珊瑚冠,穿着蟒袍玉带,如同旧日模样,向父亲跪下说:“来报恩。”想要搀扶父亲,却径直走进内室。父亲惊醒,正疑惑惊讶间,便报喜说生了第四个孙子。这就是我的祖父。满月后,乳母抱着他出来,见到父亲就嫣然一笑,父亲抚摸他的头说:“你将来不愁不做官,只是不能再贪罢了。”婴儿随即大声哭起来。祖父自述平生任职执法,胆量极大;唯独一见钱财,心中就警惕害怕。是畏惧前世贪腐的宿根受到惩罚吗?祖父晚年居住在石门,是邻居的两个童子,觉得他相貌奇特,招他到家中,让他和祖父一起读书,就是后来的陈学士万青、侍郎万全,所以给祖父取名叫万森。

圣祖朝,有以诸生献赋而得赐二品服者,世以为荣。后来久无此旷典矣。先大父于乾隆五十九年,在天津,以大臣子弟迎銮,蒙赐御书、貂皮、朝珠等件。次日诣宫门谢恩,适上御楼望见,指先大父问曰:“此人何以独不挂珠?”军机大臣以诸生未曾授职对。上曰:“朕所赐也,趣命之服。”次日复挂珠赴宫门谢恩。先大父尝言,未登仕版时,金顶、朝珠,夸为异数;比历官牧守,反无此荣耀矣。其时先叔祖晴岩编修以诸生献颂,赐大缎二端;越十二年,乃入翰林。

  先大父尝言,少时读《论语》,每不服孔子“及其老也,戒之在得”二语,谓:“人老则一切皆淡,何须戒得?”比官徐州时,年逾六十矣,有狱事以万金馈者,已峻拒之去。向者每睡,就枕即酣卧,是夜忽辗转不寐,初亦不解,已乃自批其颊,骂曰:“陈某,何不长进若此!”遂熟睡如初。旦语人曰:“我乃今始服圣人之言也。”

  先大父居官清谨自持。道光元年摄泗州事,州地处下游,每年夏秋之间,城外半成泽国。例请赈恤,然当赈恤之地,民皆转徙,无可稽核,悉以虚册报销,故皖省有“南漕北赈”之谣。公独不肯办,触怒上官,几致参劾,遂解州事。人皆以为愚,公但笑应之而已。尝谓余兄弟曰:“我虽不得此钱,以‘清白吏子孙’五字贻尔等,不亦厚与!”此事通州白小山尚书载入公墓志中。前年,余代理新阳县事,吏胥有请少报熟田多征米者,余曰:“祖不吃赈,孙顾吃荒,可乎?”一笑谢之。

  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医,仁术也。《儒门事亲》一书,且以能医为人子事矣;然余家则有以医致累者。曾祖恬斋公侍母查太恭人疾,日纟番阅药书,至抱书卧,中夜有省,遂工医。官四川及长芦时,两次奉命驰驿入京暨热河,视裘司空、福额附疾,盖以二公上奏云“臣疾非陈善继不能生之”,故都中有“陈神仙”之名。洎补天津县知县,上谓方制府以官为酬医之具,加责让焉。曾叔祖宛青公讳▯,精绘事,亦善医。官礼部时,和相国▯申召之令视疾,公咨于座主韩城王文端相国,相国曰:“此奸臣,尔去必以药杀之!否则,后不必见我!”公遂谢不往,和▯卸之。时已保送御史矣,乃出为巩昌知府,继又以失红本事贬官知州。

  君相能造命,然其间有幸有不幸者。文简公际遇圣祖,可谓千载一时。至嘉庆年间,叔祖晴岩公以戊辰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公本浙西耆宿,文章名海内。仁宗尝问富阳董文恭相国曰:“东南世家子弟在朝列有文学者,朕欲拔一人用之。”文恭即以公名对,且备举其行谊。会大考翰詹,仁宗阅其卷,谕文恭曰:“陈传经写作俱佳,已置一等第一矣。”文恭告公,私为庆幸,比榜出,公名在三等,大惑不解。越数日,仁宗又谕文恭曰:“曩本置陈传经第一,不知何时将其卷夹入三等中。”惋惜久之。文恭又告公,以为此后必且大用,而公遽病卒。公生平最不佞佛,临终乃自言前世是少室僧。卒后无子,有门生入室为庀置丧事,恍惚见公僧服危坐,亦奇矣哉。公与文简公皆似高僧再世,而遇不遇则各不相同,此其中真有幸有不幸也。

  太常公隅园在海宁城内,本朝圣祖、高宗六飞南幸,驻跸于是园,赐名曰“安澜”。于是海宁陈氏安澜园名天下。今遭粤匪之乱,已成荒烟蔓草矣。嘉庆年,竹崖伯祖文骏以长芦盐运使,道光年,梅亭叔祖崇礼以四川建昌道召见,仁宗、宣宗垂询家世,均问及是园。

  宣宗最重科目,而梅亭公以佐贰起家,心颇自危。洎陈奏及清恪、文勤二公,上莞然曰:“汝固海宁陈家也。”遂擢都转,旋即秉臬开藩。道光时,以佐贰蒙简用者,止公一人,固缘公之才,亦由祖宗世德庇荫也。

  明王洪洲参政圻《家训》曰:“子孙才分有限,无如之何;然不可不使读书。贫则训蒙以给衣食,但书种不绝可矣。若能布衣草履,足迹不至城市,大是佳事。关中村落有郑魏公庄,诸孙皆为农,张浮邱过之,题诗曰

译圣祖年间,有凭借诸生身份献赋而获赐二品官服的人,世人视为荣耀。后来很久没有这样破格的恩典了。我的祖父在乾隆五十九年,在天津,以大臣子弟的身份迎接皇帝车驾,蒙赐御笔书法、貂皮、朝珠等物品。第二天到宫门谢恩,恰逢皇上登楼望见,指着祖父问道:“这个人为什么唯独不佩戴朝珠?”军机大臣回答说他是诸生,未曾授职。皇上说:“这是我赏赐的,赶快命令他穿戴。”第二天祖父再次佩戴朝珠到宫门谢恩。祖父曾说,未进入仕途时,金顶、朝珠,夸耀为特殊的恩宠;等到历任地方长官,反而没有这种荣耀了。那时我的叔祖晴岩编修以诸生身份献颂,获赐大缎二端;过了十二年,才进入翰林院。

祖父曾说,年轻时读《论语》,常常不服孔子“等到老了,要戒除贪得”这两句话,认为:“人老了就一切看淡,何必戒除贪得?”等到在徐州做官时,年纪超过六十岁了,有涉及案件的人用万金贿赂,已经严词拒绝让他离开。以往每次睡觉,一躺下就熟睡,那晚忽然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初也不明白原因,后来自己打自己的脸颊,骂道:“陈某,怎么不长进到这种地步!”于是像起初一样熟睡。第二天告诉别人说:“我现在才开始信服圣人的话了。”

祖父做官清廉谨慎,自我约束。道光元年代理泗州事务,泗州地处下游,每年夏秋之间,城外大半成为水泽之地。按惯例请求赈济抚恤,但在赈济的地方,百姓都迁徙流离,无法核查,全部用虚假的账册报销,所以安徽有“南漕北赈”的谣谚。祖父唯独不肯办理,触怒上级官员,几乎被参劾,于是解除州务。人们都认为他愚笨,祖父只是笑着答应罢了。曾对我们兄弟说:“我虽然没有得到这笔钱,用‘清白吏子孙’这五个字留给你们,不也是很丰厚的吗!”这件事被通州的白小山尚书载入祖父的墓志铭中。前年,我代理新阳县事务,吏员中有请求少报熟田多征米的,我说:“祖父不吃赈济,孙子却吃荒年,可以吗?”一笑拒绝了他。

不做良相就做良医。医术,是仁爱的术业。《儒门事亲》一书,甚至把能行医作为人子侍奉父母的事;然而我家却有因行医招致连累的人。曾祖恬斋公侍奉母亲查太恭人治病,每天翻阅药书,直到抱着书睡觉,半夜有所领悟,于是精通医术。在四川和长芦做官时,两次奉命乘驿车进京和热河,诊治裘司空、福额附的病,大概因为两位大人上奏说“我的病非陈善继不能治好”,所以京城中有“陈神仙”的名声。等到补任天津县知县,皇上对方制府说以官职作为酬谢医生的工具,加以责备。曾叔祖宛青公讳〇,精通绘画,也擅长医术。在礼部做官时,和相国〇申召他诊治疾病,他咨询座主韩城王文端相国,相国说:“这是奸臣,你去必定用毒药杀他!否则,以后不必见我!”于是婉拒不去,和〇被罢免。当时已经保送御史,于是出任巩昌知府,后来又因失红本事贬官为知州。

国君和宰相能造就命运,然而其中有幸与不幸之分。文简公际遇圣祖,可谓千载一时。到了嘉庆年间,叔祖晴岩公以戊辰科进士官任翰林院编修,他本是浙西的老成宿儒,文章名扬海内。仁宗曾问富阳董文恭相国说:“东南世家子弟在朝廷中有文学才能的,我想提拔一人任用。”文恭就用他的名字回答,并且详细列举他的品行义节。恰逢大考翰林詹事,仁宗阅览他的试卷,告诉文恭说:“陈传经写作都很好,已列为一等第一了。”文恭告诉晴岩公,私下为他庆幸,等到榜文发出,他的名字在三等,非常疑惑不解。过了几天,仁宗又告诉文恭说:“原本把陈传经列为第一,不知何时把他的试卷夹入三等中。”惋惜了很久。文恭又告诉晴岩公,认为此后必定大用,而晴岩公却突然病故。他生平最不迷信佛教,临终却自称前世是少室山的僧人。死后没有儿子,有门生入室办理丧事,恍惚看见他穿着僧服端坐,也很奇怪啊。晴岩公与文简公都像是高僧再世,而际遇不同,这其中真有幸与不幸之分。

太常公的隅园在海宁城内,本朝圣祖、高宗六次南巡,驻跸于此园,赐名曰“安澜”。于是海宁陈氏安澜园名扬天下。如今遭遇粤匪之乱,已成荒烟蔓草了。嘉庆年间,竹崖伯祖文骏以长芦盐运使身份,道光年间,梅亭叔祖崇礼以四川建昌道身份被召见,仁宗、宣宗垂问家世,都问及此园。

宣宗最重视科举,而梅亭公以佐贰官起家,心里颇为自危。等到陈奏及清恪、文勤二公,皇上笑着说:“你原来是海宁陈家的人。”于是提拔为都转,旋即任按察使、布政使。道光时,以佐贰官蒙受简拔任用的,只有他一人,固然因为他的才能,也由于祖宗世德庇荫。

明代王洪洲参政圻《家训》说:“子孙才分有限,无可奈何;然而不可不让他们读书。贫穷就训蒙以供给衣食,只要书种不绝就可以了。如果能布衣草履,足迹不到城市,是大好事。关中村落有郑魏公庄,诸孙都务农,张浮邱经过那里,题诗说

:”儿童不识字,耕凿魏公庄。‘夫仕宦岂能常哉?不仕,则农业可安也,不可以迫于衣食,为市井衡门之事。“先大夫尝言:”服官福建二十余年,家居又二十余年,历数州县同官之子孙,能卓然自立、功名逾前人者,百中仅一二人;能循谨自守、不坠家声者,十中仅一二人。岂州县官之子孙皆生而不肖哉?饮食、衣服、货财,先有以泊其志气,即不骄淫纵欲,此身已养成无用之身,一旦失势归田,无一技之能,无一事可做,坐致贫困,一也。况居于衙署之中,有淫朋以诱之,有狡仆以媚之,圈套万端,不中不止,自非有定识定力者,鲜不为其所惑,二也。而为州县之父兄,方且营心于刑名钱谷、事上接下之道,无暇约束子弟;子弟即不肖,亦无人肯声言于父兄之前。故有身虽在宦途,而家计已败坏不可收拾者。“历举数人数事,为之太息痛恨而已。余兄弟幼时即闻此论,幸稍长即归家读书,未沾染此等习气,亦未遇此等牢笼。先皆以训蒙为事,嗣名举略起,亦不过就记室之席,刻苦甚于寒士,故能稍稍自奋。然不幸自身复作州县,五六年来,时时以先大夫之言为戒,第不知己之子弟又何如矣!余家自高祖▯南公以内阁中书回避,出为县令,曾祖、祖、父及余身皆官州县,已五世矣。绵延不绝,是由先人谨慎刻厉,有以维之,思之可幸,尤可惧也。

译“儿童不识字,耕凿魏公庄。”丈夫做官难道能长久吗?不做官,那么从事农业可以安身立命,不可以因为迫于衣食的压力,去从事市井小民那种卑微的事情。先父曾经说:“我在福建做官二十多年,在家闲居又二十多年,历数州县同僚的子孙,能够卓然自立、功名超过父辈的,一百个人中仅仅有一两个人;能够谨慎自律、不使家族声誉衰败的,十个人中仅仅有一两个人。难道州县官的子孙都是生来就不肖吗?饮食、衣服、钱财,先前就消磨了他们的志气,即使不骄奢淫逸、放纵欲望,这副身躯也已经养成了无用之身,一旦失去权势回归田园,没有一技之长,没有一件事可做,坐以待毙导致贫困,这是第一点。况且居住在衙署之中,有淫乱的朋友引诱他们,有狡猾的仆役讨好他们,圈套千变万化,不落入其中不止,除非是有坚定见识和定力的人,很少不被他们所迷惑,这是第二点。而作为州县官的父亲兄长,正忙于刑名钱谷、事奉上级和接待下级的道理,没有空闲来约束子弟;子弟即使不肖,也没有人肯在父兄面前直言。所以有身虽然在仕途,但家计已经败坏到不可收拾地步的人。”先父历举了几个人和几件事,为此叹息痛恨罢了。我们兄弟小时候就听到这番议论,幸好稍长就回家读书,没有沾染这种习气,也没有遇到这种牢笼。先前都以启蒙教学为业,后来名声略微兴起,也不过是担任幕僚的席位,刻苦程度胜过贫寒的读书人,所以能够稍稍自我奋发。然而不幸我自己又做了州县官,五六年来,时时以先父的话为警戒,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子弟又会怎么样呢!我家从高祖南公以内阁中书的身份因回避制度,出任县令,曾祖、祖父、父亲以及我本人都在州县做官,已经五代了。绵延不绝,这是依靠先人谨慎严厉,有所维系,想到这些可以庆幸,尤其可以恐惧。

梁吉▯上书救父,古今艳称之。吾宗于本朝得二人焉:一为六世从祖文和公ο永,父定庵公以兄少保公谪塞外,与于徙,公上书讼冤,格于吏议,遂沥血草疏,愿代父行,有“缇萦以一女子尚能救父,臣荷圣朝孝治,敢惜微躯”之语,虽不得请,然世祖怜其孝,次年即得释归国,人称为至诚所感。圣祖御极,公以孝行蒙宸眷,累擢官至工部尚书。一为质庵叔祖容礼,以父英德令沁斋公谪戍伊犁,遂弃妻子随侍以往,跬步不离者十余载。尝密请于将军松文清公,愿以身代,俾父得生入玉门。公怜其诚,据情入奏,虽亦未奉俞旨,而孝子名布于域外矣。父殁,徒跣万里扶柩归葬,庐墓三年。后官江苏通守,松文清公入掌钧轴,书联赠之曰:“揽胜寰中九万里,承欢塞外十三年”,盖纪实也。

  余家《玉烟堂》及《渤海藏真》等帖十余种,皆九世从祖赠兵部增城公所刻。董文敏公其昌未遇时,馆增城公家者颇久,故文敏公书吾家最多,所书《法华经》小楷帖尤精绝。文敏贵后,尝以锺绍京《灵飞经》真迹质金八百,已而赎还;既复以质,则不再赎矣。帖后附文敏质帖、赎帖书二通。乾隆乙酉,六飞驻跸安澜园,曾以进呈。奉纯庙御批,有“永为陈氏传家之宝”等字。不知此帖何时落于嘉善谢氏,今闻又归常熟翁氏矣。文敏当日见质时抽去十二行一页,不审此页今亦归翁氏否?吾家所刻《渤海藏真》中少此一页也。庚、辛之乱,碑石为贼取以筑城,贼平后,搜讨仅有存者,今合诸帖为一帧,更名《烟海余珍》云。

  余家以工书称者颇多,香泉太守及匏庐宗伯最有名。太守少时梦登一楼,满贮▯俞糜,有神人谓之曰:“供子一生挥洒。”自是书法日进,以岁贡生受圣祖特达知,入直内廷。雍正十一年,世宗敕以公书勒石,为《梦墨楼帖》十卷。高宗爱其书,与张氏《天瓶》、汪氏《时晴》鼎峙焉。事纪余翰林《秋室集》跋语中。乾、嘉以来,四海争购公书,日本国王尤嗜之,海舶载往,辄得重值,致故乡几无遗墨。余所藏公草书庾子山《春赋》十二幅,一时无对。辛未冬,张子青制府来上海阅机器,余以制府为今代书家,悬之行馆,用供赏鉴。有候补道某公见之,谓是恶札,何可溷制府?遽令撤去。人皆以公负书名百年,忽遭此厄为笑。壬申冬,余谒制府,谈及公书,制府亦有珍藏者。余述某观察语,制府亦大笑。公政事卓绝,山西、贵州、江西皆祀名宦,而循声乃为书名所掩。公平时每梦至一处,园亭、山石,极幽雅之致,墙外有寺,有塔,心甚乐之。如是者有年。比守南安,衙斋正如梦境,遂卒于官。匏庐宗伯为香泉太守之侄,康熙癸未,与弟文勤相国同入翰林。圣祖临朝举手谓文简公曰:“大喜,汝家又添二翰林矣!”公免冠谢,举朝荣之。入直南书房,书法特荷温旨褒嘉。纯庙御极,命缮写御制诗,内府书籍、秘殿珍藏,悉俾管钥。氵存历春卿数年之间,扈从凡二十七次,宠遇之隆一时无两。居家撰著不下百数十种,奉敕所成者,有《历朝题画诗》、《全唐文》、《宋史补遗》、《谥法考》诸书。行草出入二王而得香光神髓,即颜、欧、虞、褚及宋四家,无不研究,遇真迹必拨冗仿写,无间寒暑。书名倾动寰宇,夷酋土司,金▯玉Л,咸欲邀公尺幅以为家宝。南中赝手不下数百辈,公闻之,略不计也。然公之文学亦竟为书法所掩。余在上海购得公所临《灵飞经》一册,张子青制府叹为精绝,为之题跋。拟以入石,尚未果也。

  乾、嘉之际,天下书家推北孔南梁。梁即山舟学士,寿最高,故书最多。自经兵燹,亦渐零落矣。学士暮年,书尤妩媚,此为寿徵。尝言:“本朝人不以书名而其书必传者,一为陈文简公,一为陈句山太仆。”语载梁绍壬孝廉《秋雨庵笔记》中。太仆以文章著,公以经纶显,皆掩其书名。

  浙江之大患,莫若海塘。历朝修筑,糜帑金至千百万,至今日而尤亟矣。六世从祖宋斋公生于海宁,居于海盐,

译梁吉上书救父,古今都对此称颂不已。我们宗族在本朝出了两位这样的人:一位是六世从祖文和公陈永,他的父亲定庵公因为兄长少保公被贬谪到塞外,也一同被流放,文和公上书申诉冤屈,被官吏的议论所阻挠,于是滴血起草奏疏,愿意代替父亲前往,其中有“缇萦作为一个女子尚且能救父亲,臣蒙受圣朝以孝治天下,怎敢吝惜这微小的身躯”这样的话,虽然请求没有获准,但是世祖怜悯他的孝心,第二年就得以释放回国,人们称这是至诚感动了上天。圣祖即位,文和公凭借孝行受到皇帝恩宠,多次升迁直至工部尚书。另一位是质庵叔祖陈容礼,因为父亲英德县令沁斋公被贬戍守伊犁,于是抛弃妻子儿女跟随侍奉前往,十多年来寸步不离。曾经秘密请求将军松文清公,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让父亲能够活着进入玉门关。松公怜悯他的诚意,根据实情上奏,虽然没有得到批准,但是孝子的名声已经传遍域外了。父亲去世后,他赤脚行走万里扶送灵柩归葬,在墓旁结庐守孝三年。后来担任江苏通判,松文清公入朝掌管中枢,写对联赠送给他,说:“揽胜寰中九万里,承欢塞外十三年”,这大概是记录实事。

我们家的《玉烟堂》以及《渤海藏真》等十多种法帖,都是九世从祖赠兵部增城公所刻印的。董文敏公董其昌未得志时,在增城公家做馆师的时间很长,所以文敏公书写我们家的最多,他所书的《法华经》小楷法帖尤其精妙绝伦。文敏公显贵后,曾经用锺绍京《灵飞经》真迹抵押八百两金子,不久又赎回;后来又抵押,就不再赎回了。法帖后面附有文敏公抵押法帖、赎回法帖的两封信。乾隆乙酉年,皇帝驻跸安澜园,曾经进呈此帖。奉纯庙御批,有“永为陈氏传家之宝”等字。不知道这帖什么时候落到了嘉善谢氏手中,现在听说又归常熟翁氏了。文敏公当时见抵押时抽去十二行一页,不知道这一页现在是否也归翁氏了?我们家所刻《渤海藏真》中缺少这一页。庚申、辛酉之乱,碑石被贼人取去用来筑城,贼人平定后,搜求讨寻仅有存留者,现在将各种法帖合并为一帧,改名为《烟海余珍》。

我们家以擅长书法著称的人很多,香泉太守和匏庐宗伯最有名。太守年轻时梦见登上一座楼,里面装满了墨汁,有神人对他说:“供你一生挥洒。”从此书法日益精进,以岁贡生的身份受到圣祖特别赏识,进入内廷值班。雍正十一年,世宗命令将他的书法刻石,成为《梦墨楼帖》十卷。高宗喜爱他的书法,与张氏《天瓶》、汪氏《时晴》鼎足而立。事迹记载在余翰林《秋室集》的跋语中。乾、嘉以来,天下争购他的书法,日本国王尤其嗜好,海船运往日本,往往得到高价,导致故乡几乎没有遗留的墨迹。我所收藏的他的草书庾子山《春赋》十二幅,一时没有对手。辛未年冬天,张子青制府来上海视察机器,我把制府当作当代书家,悬挂在行馆,用来供人赏鉴。有位候补道台某公见了,说这是劣劣的字,怎么能混在制府面前?立刻命令撤去。人们都以他负书名百年,忽然遭受这种厄运为笑料。壬申年冬天,我拜见制府,谈到他的书法,制府也有珍藏的。我叙述某观察的话,制府也大笑。他政事卓绝,山西、贵州、江西都祭祀他为名宦,但是循吏的声誉却被书名所掩盖。他平时常常梦见到一个地方,园亭、山石,极尽幽雅之致,墙外有寺庙,有塔,心里非常高兴。像这样有几年。等到守南安,衙斋正如梦境,于是死在任上。匏庐宗伯是香泉太守的侄子,康熙癸未年,与弟弟文勤相国一同进入翰林院。圣祖临朝举手对文简公说:“大喜,你家又添了两个翰林!”他脱帽谢恩,满朝都以此为荣。进入南书房值班,书法特别受到皇帝温旨褒奖。纯庙即位,命令缮写御制诗,内府书籍、秘殿珍藏,都让他掌管钥匙。历任春卿数年之间,扈从皇帝共二十七次,宠遇之隆一时无人能比。居家撰著不下百数十种,奉敕所成的,有《历朝题画诗》、《全唐文》、《宋史补遗》、《谥法考》等书。行草出入二王而得到香光神髓,即使颜、欧、虞、褚及宋四家,无不研究,遇到真迹必定拨冗仿写,不分寒暑。书名倾动寰宇,夷酋土司,金帛玉帛,都想邀请他写字作为家宝。南中造假的人不下几百辈,他听说后,略微不计较。然而他的文学也终究被书法所掩盖。我在上海购得他所临《灵飞经》一册,张子青制府叹为精绝,为之题跋。打算刻石,尚未实现。

乾、嘉之际,天下书家推崇北孔南梁。梁就是山舟学士,寿命最高,所以书最多。自从经历兵燹,也逐渐零落了。学士晚年,书法尤其妩媚,这是长寿的征兆。曾经说:“本朝人不以书名而其书必传者,一为陈文简公,一为陈句山太仆。”语载梁绍壬孝廉《秋雨庵笔记》中。太仆以文章著,公以经纶显,都掩盖了他的书名。

浙江的大患,没有比海塘更严重的了。历朝修筑,耗费国库金钱达到千百万,到今天尤其紧急了。六世从祖宋斋公生于海宁,居于海盐,

于海塘情形最为熟悉,尝为两邑之近海隅同,被海患同,而修法则各不同。宁邑海在南面,离山既远,塘外沙时坍,涨潮自东而西,不虑其平满而虑其方来,潮头虽高而急水必从沙底滚刷,沙愈去则水愈近塘,而塘难保矣。古人修海宁塘,设立“排桩木柜”之法,盖用排桩以护沙,用木柜以护排桩,皆于塘外着力,使沙日积而水渐远,迨潮至平满齐塘,强弩之末,不穿鲁缟。所以宁邑海塘只用条石,不须过于长厚。惟审其捍御之道,全在塘外也。盐邑海在东面,离山甚近,塘外沙不坍,涨潮自下而高,不虑其排决而虑其冲吸。石缝稍疏,则内土必随潮滚出,土愈去则石无所附,而塘亦危矣。古人筑海盐塘,设立“纵横叠砌”之法,盖石大则负重难撼,水曲则势缓易当,要于塘身着力,使土日固而塘可久。倘石有欹斜垫垛,千金之堤溃于蚁穴。所以盐邑海塘不用小石,必须极其长厚。惟审察悍御之道,全在塘身也。宁邑海塘,莫患于潮头逼塘,入手毫无阻拦,塘外日深,难于措手。盐邑海塘,莫患于潮头顶冲,修筑务期坚固,余外次冲便易着力。至于大风沓潮,名为海啸,又有非人力所能捍御。然古人虑之深矣,故宁邑海塘内有六十里塘河,盐邑海塘内有白洋河,既以取土培塘,可使上塘常加坚厚,又以各路分消,不使海水灌入田亩。此则海塘善后之策也。公关心桑梓,于海塘一事,讲究不遗余力,当时治海塘诸公咸称公之经济,能得古人“因地制宜”之意,奉为圭臬。故雍、乾以来数十年,浙西无海患者,以此也。公讳︳,字言扬,别号宋斋。曾官温州府学教授。年八十时,第三子存斋公世亻垂以河南按察使兼署布政使入觐,蒙世宗垂询公年齿履历,御书“松柏堂”匾额,并人参、貂裘、宁纟由等物以赐公,并谕:“尔父有德有寿,给他老人家欢喜。”钦此。公因自号欢喜老人,以志恩遇云。

译我对海塘的情况最为熟悉,曾经发现海宁、海盐两县靠近海边的角落相同,遭受的海患相同,但修筑的方法却各不相同。

海宁的海在南面,距离山既远,塘外的沙滩时常坍塌,涨潮时海水自东向西涌来,不担心潮水涨满而担心潮水刚来,潮头虽然高但急流必定从沙底冲刷,沙子越被冲走则水越靠近海塘,海塘就难以保全了。

古人修筑海宁海塘,设立“排桩木柜”的方法,大概是用排桩来保护沙滩,用木柜来保护排桩,都在海塘外面着力,使沙子日益堆积而海水逐渐远离,等到潮水涨满齐平海塘时,已是强弩之末,连鲁地的薄绢都穿不透。

所以海宁的海塘只用条石,不需要过于长厚。

只要审察防御的方法,全在海塘外面。

海盐的海在东面,距离山很近,塘外的沙滩不坍塌,涨潮时海水自下而上涌起,不担心潮水排开决堤而担心潮水冲击吸蚀。

石缝稍微疏松,里面的泥土必定随着潮水滚出,泥土越流失则石头就无所依附,海塘也就危险了。

古人修筑海盐海塘,设立“纵横叠砌”的方法,大概石头大则承载重量难以撼动,水流曲折则势头减缓容易抵挡,主要在海塘本体着力,使泥土日益坚固而海塘可以长久。

倘若石头有倾斜垫垛,千金之堤也会溃于蚁穴。

所以海盐的海塘不用小石,必须极其长厚。

只要审察防御的方法,全在海塘本体。

海宁海塘,最担忧的是潮头逼近海塘,入手毫无阻拦,塘外日益加深,难以着手处理。

海盐海塘,最担忧的是潮头顶冲,修筑务必期望坚固,其余次要的冲击便容易着力。

至于大风叠加潮水,名为海啸,又有非人力所能防御的。

然而古人考虑得很深远,所以宁邑海塘内有六十里的塘河,盐邑海塘内有白洋河,既用来取土培修海塘,可使上塘常加坚厚,又通过各路分流消减水势,不使海水灌入田亩。

这是海塘善后的策略。

公关心家乡,在海塘一事上,讲究不遗余力,当时治理海塘的各位官员都称赞公的经世济民之才,能得古人“因地制宜”的意思,奉为准则。

所以雍正、乾隆以来数十年,浙西没有海患,就是因为这个。

公名讳︳,字言扬,别号宋斋。

曾经担任温州府学教授。

年八十时,第三子存斋公世亻垂以河南按察使兼署布政使入京朝见,蒙世宗垂询公的年齿履历,御书“松柏堂”匾额,并赐人参、貂裘、宁纟由等物给公,并谕:“你父亲有德有寿,给他老人家欢喜。”钦此。

公因此自号欢喜老人,以志恩遇云。

吾家得道学之传者,为七世祖简斋公及六世从祖乾初先生。简斋公从学漳浦黄石斋、山阴刘念台两先生之门,称高足弟子。尝论:“学在天地,有宗有翼。宗之者一人,翼之者数十人,所谓疏附后先也。尧、舜去人,其间亦迩,禹、皋、伊、莱、望、散亦止,略举以例其余。颜、曾既往,董、韩未兴,孟子以一身任仲尼之道之重,有宗无翼,所谓轲死而不得其传者已,于篇末‘无有’两叹,寓之孟子之忧患深矣。有宋绝学既明,至考亭而集成,门徒甚盛,史不胜书。迄于元明之际,许、姚、赵、窦洛学行于北,金、吴、虞、许闽学彰于南,以逮柳、黄、吴、宋之徒,莫不推究精微,张皇六艺,卒开三百年文明之治,可不谓有宗有翼之极盛者与!前明学脉,莫盛姚江,翼之者为江右,为淮南,为东越,虽复功咎丛生,末流杂遢,然而弊之所生,救之所始也。剥之浸微,复之浸昌也。吾学未尝一日绝也。余摄齐蕺山、漳浦两先生之门,原本考亭,追溯之濂溪、二程,以达于孔孟,而一时门徒未见有董裳、黄▯之俦者,何其寥寥与!”公为此言,意盖自任也。至其深造自得,倾折前贤,绝不标奇树帜,可以想见。论学非其人勿轻谈,止谈诗文,即诗文亦不轻作。或问之曰:“以先生之学而为诗文,必传无疑。”公不之应。吴志伊作《十国春秋》,公曰:“古人著书以为法戒,《十国春秋》人物,乘时盗窃,皆出下中,何庸追述其行事乎?”尝言:“侯朝宗、王於一二子,文之佳者,尚不出小说伎俩。”其评骘古今,不肯随声附和如此。与姚江黄征君宗羲同出蕺山之门,征君曾为公作传,极推重之。公以拔贡入成均,终身不仕。殁祀乡贤。乾初先生,明末举茂才,廪于庠,遭丧乱,敝屣弃之,穷居海滨,不改其乐。早年论学,于诸儒中最喜姚江“知行合一”之说,谓可与孟子“道性善”同功。后与祝渊孝廉游蕺山先生门,奉“慎独”之教,躬行▯践,重规叠矩。既而祝殉难以节显,先生则岿然以德望重一乡。国变后,杜门息影,足不及中庭者二十年,君子谓不异袁闳之土室也。其初所作诗文,清真大雅,寄托深远,书法直逼锺、王;抚琴、吹箫,时奏于山巅水涯;篆刻、博弈诸好无不工。自奉教蕺山后,一切陶写性情之技,视为害道,而屏绝之。社集讲会,以为无益身心,亦婉辞不赴。所著有《大学辨》、《禅障性解》、《学谱》、《葬论》、《丧俗家约》诸书,其余杂著,不下数十万言,皆藏于家。居母丧,手写《孝经》百余册以志痛,戚友争宝藏之。简斋公讳之问,乾初先生讳确。

  吾家以诗书为世泽,自有明中叶承陈姓之后,代有闻人,人各有集,见于秀水钱警石广文所纂《海昌备志》,所采者不下万卷焉。其尤以淹贯名者为曾叔祖会理州知州摩村公讳C5,堂伯孝廉方正仲鱼公讳▯。摩村公弱冠即擅文名,乾隆中,杨大司马荐举博学宏词。著作等身。晚年与金宗伯柱、钱方伯屿沙、汪征君槐塘、姚比部羽峰仿洛社之会,庞眉鸠杖,花晨月夕,载酒湖山,留题殆遍。观者目为神仙中人。仲鱼公赋性颖异,读书过目成诵。嘉庆丙辰,诏天下督抚学臣举孝廉方正,时学使者仪征阮文达公以公名应举,并手摹汉隶“孝廉”二字,以颜其居,复为书“士乡堂”额以赠。旋登戊午贤书,六上春官,后遂不复作出山计。归筑讲舍于紫微山麓,寝处其中,一以著书为事。生平一无所好,独于古名人书画不惜重价购之,所心赏者钤以二章,一肖己像,上题“仲鱼图像”四字;一缀以十二字,曰“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其志趣如此。所藏书最富,惜兵燹之后,皆散佚矣。

  香泉太守,以书名天下,初不知其能画也,同治癸酉,在苏州,妹丈唐蕉庵司马以公所画花卉草虫手卷见示,惊叹精绝,乃知才人固无所不能。余尝叹公政事为书法所掩,今又叹画为字掩也。至吾家以画著者,愚亭侍读以文学与修国史而游情绘画,工设色花鸟,人争宝贵

译我家传承道学的,是七世祖简斋公和六世从祖乾初先生。简斋公在漳浦黄石斋、山阴刘念台两位先生门下求学,被称作高足弟子。他曾论述说:“学问存在于天地之间,有宗主也有羽翼。作为宗主的只有一人,作为羽翼的有数十人,这就是所谓的辅佐与先后次序。尧、舜距离世人,其间也不算遥远,禹、皋陶、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等人也仅仅列举以类推其余。颜回、曾子已经逝去,董仲舒、韩愈尚未兴起,孟子以一人之身承担仲尼之道的重任,有宗主而无羽翼,这就是所说的‘轲死而不得其传’的情形,在篇末‘无有’两声叹息中,寄托了孟子深切的忧患。宋代绝学既然已经阐明,到考亭朱熹那里集大成,门徒非常兴盛,史书不胜记载。到了元明之际,许衡、姚枢、赵复、窦默等人的洛学在北方流行,金履祥、吴澄、虞集、许衡等人的闽学在南方彰显,至于柳贯、黄溍、吴莱、宋濂等人,无不推究精微,宣扬六艺,最终开创了三百年的文明治世,这难道不可以说是宗主与羽翼极盛的局面吗!前明学术脉络,没有比姚江王阳明更盛的,辅助他的有江右学派、淮南学派、东越学派,虽然过错与罪责丛生,末流杂乱混杂,然而弊端产生的地方,正是救正开始的地方。剥落逐渐微弱,回复逐渐昌盛。我们的学问从未有一天断绝。我曾在蕺山刘宗周、漳浦黄道周两位先生门下求学,以考亭朱熹为根本,追溯至濂溪周敦颐、二程,以达到孔孟的境界,但当时的门徒中没有看到像董裳、黄宗羲那样的人,为什么如此稀少呢!”简斋公说这番话,意思大概是自我承担重任。至于他深造自得,倾倒折服前贤,绝不标新立异树立旗帜,可以想见。谈论学问,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轻易谈论,只谈论诗文,即使是诗文也不轻易创作。有人问他:“以先生的学问来写诗文,必定流传无疑。”简斋公不回答。吴志伊撰写《十国春秋》,简斋公说:“古人著书是为了作为法度警戒,《十国春秋》中的人物,趁时盗窃,都出自下中等人,何必追述他们的行为呢?”他曾说:“侯朝宗、王於一等人,文章好的,尚且不出小说的伎俩。”他品评古今,不肯随声附和就是这样。他与姚江黄征君宗羲同出蕺山先生门下,黄征君曾为他作传,极力推崇重视他。简斋公以拔贡进入国子监,终身不做官。死后祭祀在乡贤祠。乾初先生,明末考中秀才,在学宫享受廪膳,遭遇丧乱,视如敝屣抛弃它,穷困居住在海边,不改变他的快乐。早年论学,在诸儒中最喜欢姚江“知行合一”的说法,认为可以与孟子“道性善”同功。后来与祝渊孝廉交往于蕺山先生门下,奉行“慎独”的教导,亲身践行,规矩重重。不久祝渊殉难以节操显扬,先生则巍然以德望重于一乡。国变后,闭门隐居,二十年脚不跨出中庭,君子说这与袁闳的土室没有不同。他起初所作的诗文,清真大雅,寄托深远,书法直逼锺繇、王羲之;抚琴、吹箫,时常在山巅水涯演奏;篆刻、博弈等爱好无不精通。自从受教于蕺山先生后,一切陶冶性情的技艺,视为害道,而屏除断绝。社集讲会,认为无益身心,也婉言推辞不去。所著有《大学辨》、《禅障性解》、《学谱》、《葬论》、《丧俗家约》等书,其余杂著,不下数十万言,都藏在家中。居母丧时,手写《孝经》百余册以志哀痛,亲戚朋友争相传藏。简斋公名之问,乾初先生名确。

我家以诗书作为世代恩泽,自从明中叶继承陈姓之后,代代都有闻名的人,每人都有文集,见于秀水钱警石广文编纂的《海昌备志》,所收录的不下一万卷。其中尤其以博通闻名的是曾叔祖会理州知州摩村公讳C5,堂伯孝廉方正仲鱼公讳〇。摩村公年轻时就享有文名,乾隆年间,杨大司马推荐他参加博学宏词科。著作等身。晚年与金宗伯柱、钱方伯屿沙、汪征君槐塘、姚比部羽峰仿效洛社之会,白发苍苍拄着拐杖,花晨月夕,载酒游湖山,题咏几乎遍满。观看的人视他们为神仙中人。仲鱼公天性聪颖,读书过目成诵。嘉庆丙辰年,诏令天下督抚学臣举荐孝廉方正,当时学使者仪征阮文达公以他的名字应举,并亲手摹写汉隶“孝廉”二字,用来匾额他的居所,又书写“士乡堂”匾额赠送。随即考中戊午年举人,六次参加春闱,后来就不再做出山的打算。归来在紫微山麓建造讲舍,寝食其中,一心以著书为事。生平一无所好,唯独对于古名人书画不惜重金购买,心中赞赏的钤盖两方印章,一方像自己的画像,上题“仲鱼图像”四字;一方缀以十二字,说“得此书费辛苦,后之人其鉴我”。他的志趣就是这样。所藏书最丰富,可惜兵火之后,都散佚了。

香泉太守,以书法闻名天下,起初不知道他能画,同治癸酉年,在苏州,妹丈唐蕉庵司马把公所画的花卉草虫手卷给我看,惊叹精妙绝伦,才知道才人本来无所不能。我曾感叹公的政事被书法所掩盖,现在又感叹画被字掩盖。至于我家以画著称的,愚亭侍读以文学参与修撰国史而游情绘画,擅长设色花鸟,人们争相传宝贵。

。至宛青太守则兼以山水擅名,官礼部时,质郡王以文墨奔走天下士,尝因疾延公于邸,出素Ψ曰:“闻先生山水名家,肯为我作小景以当枚乘《七发》乎?”评公画,为在粗文细沈之间,都下卒无其偶,其钦重如此。公又为河间纪文达相国作《优钵昙花图》于曲台,至今艺林传为佳话云。

译至于宛青太守,则凭借山水画作享有盛名。他在礼部任职时,郡王以诗文招徕天下的士人,曾因病在府邸延请先生,拿出素绢说:“听说先生是山水画的名家,肯为我画一幅小景,来充当枚乘《七发》那样的文章吗?”评价先生的画作,认为其风格介于粗犷与细腻之间,京城最终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其被敬重推崇到了这样的地步。先生又为河间纪文达相国在曲台绘制了《优钵昙花图》,至今在艺术界传为佳话。

余家自有明中叶,由高氏而承陈姓,迄今三百余年。至嘉道之间,子姓日益繁衍,咸丰后,经粤匪之乱,沟壑之转,四方才散,第宅焚毁,老成凋谢,宗族稍零替矣。回溯此三百年间,传世已将二十,人才辈出,在浙江推为望族。道光年间,宣宗成皇帝犹有“海宁陈家”之谕,则族望固久著矣,然特衍高氏之一派耳。计自明正德以来,吾家登进士第者三十一人,榜眼及第者二人,举人一百有三人,恩、拔、副、岁、优贡生七十四人,征召者十一人,庠生及贡、监生几及千人;宰相三人,尚书、侍郎、巡抚、藩臬十三人,京官卿寺、外官道府以下,名登仕版者,逾三百人,祀名宦者十一人,祀乡贤者八人,祀昭忠者五人,国史有传者十三人,其郡县志之载名臣、循吏、文苑、义行者,未易屈指数。而寄籍广东、河南、山东等省,三十年来闻多有登科第列仕版者,因谱牒未修,尚不能考。至由陈氏复出嗣他姓者,如仁和之张,河南之司马,或科第累世,或官至督抚,。皆因乾隆年间修谱时漏列,至道光时再修,则已无从考证。今张氏司马氏子孙相遇,尚称族谊,而辈行则未能考,亦为歉事。惟高氏则自有谱,自宋武烈王以下,世次炳然可序,故相值能举辈数,联伯叔兄弟之谊焉。夫吾宗渤海陈氏,只临安高氏一分支耳,而自明以至本朝,子孙绳绳振振若此,罔非天恩祖德所留贻;今虽遭乱而少衰,然为子孙者,生聚教训,可不亟思自奋以迪前人光也哉!

  文勤公自幼闻论性命之旨,辄形向往,潜心洛闽之书,旁及陆王,辨其同异得失,尝辑《学古录》以备考鉴,▯为六类,书高二尺;辑《建中寻》以资政治,凡三十二卷。他如《仁爱丛说》、《教习郛言》、《学辨质疑》、《读书管见》,与友朋言学、及门问答之语,以及诗文杂著,凡已刻未刻共二百余册。兵燹之后,家乡已自无存,不知曲阜一支尚有存焉者否?余在青浦,得公蒙恩予告纪恩及留别同朝诗十六首,兹附录之,以见威凤之一羽云。乾隆二十三年二月三十日奉上谕:“大学士陈世倌老成端谨,学行兼优,简任纶扉,勤劳夙著。昨以年老恳请致仕,朕已允其所请,令于春融从容就道,并加太子太傅,以示褒嘉。兹当陛辞,倍深眷念,既赋诗一章以宠其行,着颁赏筵宴于赐第,令部院堂官往饯。赐帑金五千两为路费,驰驿回籍,仍按原品在家食俸,俾资颐养。起程时,着在京官员祖送,归途所过地方,其有司在二十里以内者,俱着送迎。旋里之后,巡抚两司时加存问。俟家居一二年,自行酌量精力尚健,仍可来京供职。用昭优眷老臣至意。”钦此。跪读之下,伏地惭惶,感泣▯卸恩,恭纪四首:丽藻高悬列宿寒,宸章捧出五云端。九天韵入钟镛响,一字荣同华衮看。夙夜只惭臣职负,江湖难忘主恩宽。淋漓圣制恳星日,渥泽常依墨海澜。

  特敕尧厨出尚方,九重祖帐拜恩光。愧尝金鼎盐梅味,喜▯黄封雨露香。玉膳琼樽来赐第,▯班仙侣话归航。东都门外分扌▯处,车骑还看溢道旁。

  纶扉窃禄厕班联,老去常惭疏傅贤。归橐更邀天府赐,投簪仍给大官钱。素丝自守青毡旧,黄发仍娱白社年。圣主施恩皆格外,匪颁直许到林泉。

  陛辞感激泣痕垂,春水抽帆去路迟。乘传共看飞彩▯,呼嵩还愿拜彤墀。郊迎不计邮程远,存问先邀天语慈。赢得都人传感事:衡门归老太平时。

  乾隆丁丑嘉平月,蒙恩予告归里。回忆历朝受知之深,兼允微臣遂初之志,涓埃未报,惭感交并,敬赋长律六首。

  早年占籍到蓬瀛,侍从三朝见太平。彩笔漫夸鸾掖贵,冰衔愧列玉堂清。春随翠辇花飞岸,秋度榆关月照营。认得巢痕亲切地,觚棱入梦涕纵横。

  秋高深院锁帘栊,文榜曾观列国风。鉴别每愁鱼目混,搜罗敢信马群空?圣朝不弃葑菲体,臣节惟持清白衷。天语品题诚窃忝,愧将凡质比宗工。

  戢影衡门服乍除,忽膺节钺走轺车。河山十二雄东土,礼乐三千近圣居

译我家自明朝中期,由高氏过继承袭陈姓,至今三百多年。到了嘉庆、道光年间,子孙日益繁衍,咸丰之后,经历太平天国之乱,许多人死于沟壑,族人四散,宅第焚毁,老一辈凋零,宗族稍微衰落了。回顾这三百年间,传代将近二十代,人才辈出,在浙江被推为望族。道光年间,宣宗成皇帝还有“海宁陈家”的谕旨,那么家族的声望本来早就显赫了,但这只是高氏这一支的延续罢了。计算自明朝正德以来,我家考中进士的有三十一人,考中榜眼的有二人,举人有一百零三人,恩、拔、副、岁、优贡生有七十四人,被征召的有十一人,庠生以及贡生、监生将近千人;宰相三人,尚书、侍郎、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十三人,京官卿寺、外官道员、知府以下,名字登上仕籍的,超过三百人,列入名宦祠的十一人,列入乡贤祠的八人,列入昭忠祠的五人,国史中有传记的十三人,郡县志中记载的名臣、循吏、文苑、义行,难以屈指计数。而寄籍广东、河南、山东等省的,近三十年来听说多有考中科第、位列仕籍的,因为谱牒没有修撰,尚不能考证。至于由陈氏复出过继给其他姓氏的,如仁和的张氏,河南的司马氏,有的科第累世,有的官至总督、巡抚,都因为乾隆年间修谱时遗漏未列,到道光时再修,就已经无从考证了。现在张氏、司马氏的子孙相遇,还称颂族谊,但辈分却无法考证,这也是遗憾的事。只有高氏自有谱牒,自宋朝武烈王以下,世系清晰可序,所以相遇能举出辈数,联结伯叔兄弟的情谊。我们宗族渤海陈氏,只有临安高氏这一分支,而从明朝到本朝,子孙绵延不绝如此,无不是天恩祖德所遗留的;现在虽然遭乱而稍微衰落,但作为子孙,生聚教训,能不急于自奋以发扬前人的光辉吗!

文勤公自幼听闻性命之理,就表现出向往,潜心研读洛学、闽学之书,旁及陆九渊、王阳明之学,辨析其同异得失,曾辑录《学古录》以备考鉴,分为六类,书高二尺;辑录《建中寻》以资政治,共三十二卷。其他如《仁爱丛说》、《教习郛言》、《学辨质疑》、《读书管见》,以及与友朋谈论学问、及门弟子问答的话语,以及诗文杂著,凡已刻未刻共二百多册。战乱之后,家乡已经一无所有,不知道曲阜一支是否还有保存的?我在青浦,得到公蒙恩予告纪恩及留别同朝诗十六首,现在附录于此,以见威凤之一羽。乾隆二十三年二月三十日奉上谕:“大学士陈世倌老成端谨,学行兼优,简任纶扉,勤劳夙著。昨以年老恳请致仕,朕已允其所请,令于春融从容就道,并加太子太傅,以示褒嘉。兹当陛辞,倍深眷念,既赋诗一章以宠其行,着颁赏筵宴于赐第,令部院堂官往饯。赐帑金五千两为路费,驰驿回籍,仍按原品在家食俸,俾资颐养。起程时,着在京官员祖送,归途所过地方,其有司在二十里以内者,俱着送迎。旋里之后,巡抚两司时加存问。俟家居一二年,自行酌量精力尚健,仍可来京供职。用昭优眷老臣至意。”钦此。跪读之下,伏地惭惶,感泣卸恩,恭纪四首:丽藻高悬列宿寒,宸章捧出五云端。九天韵入钟镛响,一字荣同华衮看。夙夜只惭臣职负,江湖难忘主恩宽。淋漓圣制恳星日,渥泽常依墨海澜。

特敕尧厨出尚方,九重祖帐拜恩光。愧尝金鼎盐梅味,喜沐黄封雨露香。玉膳琼樽来赐第,仙班仙侣话归航。东都门外分袂处,车骑还看溢道旁。

纶扉窃禄厕班联,老去常惭疏傅贤。归橐更邀天府赐,投簪仍给大官钱。素丝自守青毡旧,黄发仍娱白社年。圣主施恩皆格外,匪颁直许到林泉。

陛辞感激泣痕垂,春水抽帆去路迟。乘传共看飞彩旆,呼嵩还愿拜彤墀。郊迎不计邮程远,存问先邀天语慈。赢得都人传感事:衡门归老太平时。

乾隆丁丑嘉平月,蒙恩予告归里。回忆历朝受知之深,兼允微臣遂初之志,涓埃未报,惭感交并,敬赋长律六首。

早年占籍到蓬瀛,侍从三朝见太平。彩笔漫夸鸾掖贵,冰衔愧列玉堂清。春随翠辇花飞岸,秋度榆关月照营。认得巢痕亲切地,觚棱入梦涕纵横。

秋高深院锁帘栊,文榜曾观列国风。鉴别每愁鱼目混,搜罗敢信马群空?圣朝不弃葑菲体,臣节惟持清白衷。天语品题诚窃忝,愧将凡质比宗工。

戢影衡门服乍除,忽膺节钺走轺车。河山十二雄东土,礼乐三千近圣居

。差喜壁经寻旧迹,未成府海著新书。自知迂拙曾何补,削籍归来好荷锄。

译幸好还能沿着墙壁寻找旧日的踪迹,未能像班固那样在府邸中撰写新的史书。深知自己迂腐笨拙,曾经有何补益?被削去官籍归来,正好可以扛着锄头耕种。

天心宽大沛新纶,宥过何期及小臣。乍许鸣驺趋相府,旋邀漕转出枫宸。百寮敢诵持纲纪,五礼宁堪重缙绅。更领冬官邦土职,河渠三策让前人。

  宣麻黄纸禁中传,政府俄登染御烟。卿月骤迁联两部,江乡归住只三年。赓▯窃附明良会,献纳难酬雨露边。圣主当阳全盛日,长同击壤乐尧天。

  君恩浩荡邱山重,臣病侵寻岁月催。拜表几行含泪入,御批一道带春来。独蒙温诏怜乌鸟,更进崇阶励驽骀。归载宠光夸父老,桑榆晚景荷栽培。

  戊寅仲春将出都门,留别同朝六首:追陪紫殿愧齐肩,心佩仪型十七年。燕国文章推巨手,邺侯风度俨神仙。东华并马趋铃阁,西苑连茵侍御筵。齿序同朝惭最长,合先诸老赋归田。

  层霄斗极九天临,履亦衣香在禁林。时论共推霖雨望,诸公须极岁寒心。每怀补职成虚愿,爱听嘉谟矢好音。岂恋江湖辞魏阙,羞将白发玷华簪。

  著作声华重帝廷,难忘风月是头厅。九重载笔题仙籍,几辈乘槎识使星。视草蓬池春烂漫,校书藜阁夜青荧。儒生结习心犹在,欲藉余年老一经。

  上苑花开听凤鸣,南司车过避骢行。漫持丹笔来先后,每伏青蒲忆父兄。已看霜容同铁冷,仍期笑口比河清。竹埤梧掖萦归梦,最爱台垣有直声。

  铁网频张学海澜,只凭虔惕寸心丹。由来科目人争重,即语文章报亦难。共励松筠坚晚节,独惭桃李属春官。▯平努力期公等,老眼还将拂拭看。

  来往长安六十年,不辞青鬓换华颠。衣冠会比▯榆社,辇觳花明玳瑁筵。入耳缠绵乡语熟,登堂几杖典型传。春明门外柴车路,梓里情牵倍黯然。

  ●卷二○没而为神 三则(一)

  吴少村中丞昌寿,少负奇气,踔厉风发,魁硕类武夫。与余居相距不里许,晨夕过从,相与角艺论文,间有不合,必反覆争辩,时或攘臂大呼,惊动邻里;遇契合相赏处,又复为之叫绝。当鸳湖书院课时,每与沈西卿笔山昆季及余醵钱数百文,至酒肆饮▯敢,杯盘狼藉,必罄尽以为乐。如是者有年。道光甲辰,余铨金华校官,少村亦成进士,以知县分发广东,自是不相见矣。有人自粤中来者,传其政声卓然,有“吴青天”之号。比擢抚河南时,百姓号哭罢市,制万民伞相送,至千有余柄,即乞丐亦为制伞。好官之名满天下。然余懒于作书,二十余年不甚通音问。同治丁卯,余以州牧提调松沪▯局,适少村奉广西巡抚之命,来上海附轮舟赴粤。是日,余在寓中,僮仆皆他出,忽闻庖人于门外若与人断断然,呼之问故,则曰:“有一类武官者,衣服弊陋,欲来求见。向索手本、名帖、又复无有,但言‘与官是几十年前好朋友’,而不肯道姓名。”余急令延入其人。出曰:“官唤汝。”遂引之从侧门入,则少村也。相见大喜。少村谓余曰:“足有风沙,让长揖不拜可乎?”余戏之曰:“岂有令中丞公叩首之礼!”少村笑曰:“呼之入、走角门,岂有不行叩首之礼者?”遂彼此大笑。曰:“本欲即行登舟,因知君在此,故特走访,带来三仆方打叠行李,不令随行,而忘持拜帖,乃致此窘。”又笑曰:“即携拜帖,而广西巡抚手本亦未具也。”遂纵谈良久。余问其在广东何以得民如此,曰:“无他伎俩,惟▯心任事,不要钱耳。”别去之际,相订年逾六十即归里,同作洛社之会。乃抵粤未半载,遽尔骑箕。国家失此宝臣,朝野惜之。相传少村没后,其幕友绍兴俞君方家居,正欲午餐,忽舍箸起立,若为接物者;继又作拆信之状,戚然曰:“吴中丞书也。中丞以任所公事殷烦,仍邀我前往襄理。然昔在南方,帆樯甚便,今北路非车马不可,此非我所习,奈何!”其家人曰:“闻吴中丞殁矣,安得来请?”曰:“中丞今已为冥官。”家人曰:“何不辞之?”曰:“不能也。”曰:“盍祷于城隍神,请其代辞乎?”曰:“渠官甚尊,非城隍所能企及。然我往,须得某厨侍我耳。”是夕,俞君卒。次日,某厨亦无疾卒。呜呼!如少村之为人

译上天恩德宽宏,颁下新的诏令,宽恕罪过怎会想到惠及我这小臣。刚准许我鸣锣开道前往相府,随即又邀请我由漕运总督转任,从宫禁中出来。百官怎敢称颂我维持纲纪,五礼难道值得重新重视士大夫。更兼任冬官(工部)管理土地的职责,治理河渠的三条策略,我甘拜前人下风。

黄麻纸诏书在宫禁中传布,政府官员随即登阶染受御香。卿相之位骤然升迁,统领两部,我在江南故乡居住仅仅三年。和诗唱和,我私自依附于明君贤臣的盛会,进献谏言难以报答皇恩如雨露般深厚。圣主当政正值全盛之日,我长久地如同击壤歌那样,享受尧舜时代的太平。

君王的恩德浩荡如丘山般厚重,臣子的疾病日益加重,岁月催人。拜呈奏表几次,含泪进入宫门,一道御批带来春天的气息。独自蒙受温厚的诏书,怜惜我如乌鸟反哺,更晋升高位,激励我这驽钝之材。归来带着宠辱的光耀向父老夸耀,晚年桑榆之景,承蒙栽培。

戊寅年仲春将出京城城门,留别同朝官员六首:追随陪伴在紫殿,惭愧与你并肩,心中佩带你的仪范十七年。燕国的文章推崇你是大手笔,邺侯的风度俨然如神仙。东华门并马前往铃阁,西苑连茵侍奉御筵。按齿序同朝,惭愧我是最年长的,理应比各位老臣先赋诗归田。

层霄斗极,九天降临,鞋履和衣香都在禁林。时论共同推崇你是霖雨般的期望,各位公卿必须极尽岁寒之心。每每怀念补职成为虚愿,喜爱听取嘉谟,矢口好音。岂是留恋江湖而辞别魏阙,羞将白发玷污华簪。

著作声华在帝廷中重要,难忘风月的是头厅。九重天载笔题写仙籍,几辈乘槎认识使星。视草蓬池春意烂漫,校书藜阁夜光青荧。儒生的结习心中还在,想凭借余年老死一经。

上苑花开听凤鸣,南司车过避骢行。漫持丹笔来先后,每伏青蒲忆父兄。已看霜容同铁冷,仍期笑口比河清。竹埤梧掖萦归梦,最爱台垣有直声。

铁网频张学海澜,只凭虔惕寸心丹。由来科目人争重,即语文章报亦难。共励松筠坚晚节,独惭桃李属春官。〇平努力期公等,老眼还将拂拭看。

来往长安六十年,不辞青鬓换华颠。衣冠会比〇榆社,辇觳花明玳瑁筵。入耳缠绵乡语熟,登堂几杖典型传。春明门外柴车路,梓里情牵倍黯然。

●卷二○没而为神 三则(一)

吴少村中丞昌寿,年轻时负有奇气,精神振奋,魁梧硕大像武夫。与我居住相距不到一里,早晚往来,一起角艺论文,间有不合,必定反复争辩,有时甚至捋袖大呼,惊动邻里;遇到契合相赏之处,又为之叫绝。当鸳湖书院课时,常与沈西卿笔山昆季及我凑钱数百文,到酒肆饮酒,杯盘狼藉,必定喝尽以为乐。如此多年。道光甲辰年,我铨选金华校官,少村也考中进士,以知县分发广东,从此不再相见。有人从广东来,传其政声卓然,有“吴青天”之号。等到擢升抚河南时,百姓号哭罢市,制作万民伞相送,多达千余柄,即使是乞丐也为他制伞。好官之名满天下。然而我懒于写信,二十多年不太通音信。同治丁卯年,我以州牧提调松沪〇局,恰逢少村奉广西巡抚之命,来上海附轮舟赴粤。是日,我在寓所中,僮仆都出去了,忽闻厨子在门外与人争执,呼叫问故,则说:“有一类武官,衣服弊陋,欲来求见。先前索要手本、名帖,又都没有,只说‘与官是几十年前好朋友’,而不肯道姓名。”我急忙让人延请那人。出来说:“官唤你。”于是引他从侧门入,则是少村。相见大喜。少村对我说:“足有风沙,让长揖不拜可乎?”我戏弄他说:“岂有令中丞公叩首之礼!”少村笑说:“呼之入、走角门,岂有不行叩首之礼者?”于是彼此大笑。说:“本欲即行登舟,因知君在此,故特走访,带来三仆方打叠行李,不令随行,而忘持拜帖,乃致此窘。”又笑说:“即携拜帖,而广西巡抚手本亦未具也。”于是纵谈良久。我问其在广东何以得民如此,说:“无他伎俩,惟〇心任事,不要钱耳。”别去之际,相订年逾六十即归里,同作洛社之会。乃抵粤未半载,遽尔骑箕。国家失此宝臣,朝野惜之。相传少村没后,其幕友绍兴俞君方家居,正欲午餐,忽舍箸起立,若为接物者;继又作拆信之状,戚然曰:“吴中丞书也。中丞以任所公事殷烦,仍邀我前往襄理。然昔在南方,帆樯甚便,今北路非车马不可,此非我所习,奈何!”其家人曰:“闻吴中丞殁矣,安得来请?”曰:“中丞今已为冥官。”家人曰:“何不辞之?”曰:“不能也。”曰:“盍祷于城隍神,请其代辞乎?”曰:“渠官甚尊,非城隍所能企及。然我往,须得某厨侍我耳。”是夕,俞君卒。次日,某厨亦无疾卒。呜呼!如少村之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