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没而为神 三则(一)
(二)
慎庵名德承,浙之山阴人。居心仁恕,律身廉谨,胸中肫然粹然,不设城府。以簿尉起家,历官州县,所至有惠政。同治二年,今相国李肃毅伯方抚吴中,以循良荐举,特旨擢知府。数年间,署松江、常州、苏州、江宁、镇江府事,贤声噪一时。辛未三月,由镇江得代来苏,卧病邸舍,时余自新阳调摄上海,以邑太繁剧,意不欲往,慎庵顾以大义相劝。盖慎庵之季女乃余长子妇也。五月,余将赴上海任,慎庵以病剧归里。六月,慎庵卒。七月,儿子至绍吊丧还,缕述其临殁情形,余为之惊叹不已。初,慎庵以疾甚归,归后疾日以平,第精神疲乏,未能出户耳。六月初旬,晨起,谓眷属曰:“帝命我作总管神,有差官四人来迎赴任,可速具筵款之。”家人闻之,疑信才半,乃设羹饭祀之大门外。大门距内室远,慎庵室中忽怒曰:“四人皆官,远来接我,奈何待以野鬼之礼?”促向中堂设席以享乃可,众惧,从之。祭讫,屈指计曰:“二十日太促,二十二日辰时可矣。”越一日又言,山、会二县城隍神为之饯行,待以上官之礼,辞之不得,云云。自是十余日,举动如常,亦无病状。至二十二日向辰,呼诸子令催合家眷口齐至榻前诀别。诸子惶遽,以为疾作,将呼医,则扌追床怒曰:“我且死,岂医者所能活乎?”比家人齐集,举目周视一过,泊然而逝。与半月前所克之期丝毫不爽。于是苏人曰:“钱公作我郡城隍矣。”常人亦曰:“钱公作我郡城隍矣。”今松江、常州二府思其旧德,皆呈请祠名宦焉。先大夫尝言:闽中同官言可樵司马朝镳临殁,自书一联云:“始笑生前徒自苦耳,既知去处亦复陶然”,以为去来自如。呜呼!若慎庵之自定死日,可不谓之“去来自如”耶?
(三)
太仓顾伊人撰《吴梅村先生行状》云:“康熙辛亥正月旦,先生梦至一公府,主者王侯冠服,降阶迎揖,出片纸,非世间文字,不可识。谓先生曰:”此位属公矣。‘十二月朔,复梦数人来迎先生,书期日示之,故豫知时日,竟不爽。“王文简公《池北偶谈》亦载其事,并记有浙僧水月者能前知,先生疾革,拿舟往询,僧曰:”元旦梦告之矣,何必问老僧。“吴人相传,先生作阎罗王云。余六世从祖讳容永字直方,先生之婿也,顺治甲午举人,考选知县,卒年仅二十有九。幼时为冥官,每夜赴阴府治事,尝思罪何以杖重于笞,斩重于绞?于是皆以身试之。忽奉上帝命曰:”陈某某心存爱人,特予晋秩。“于是金冠象简,自称”小圣“,与岳渎大神无异。与闽汀黎愧曾甲午同年,尝谓愧曾曰:”余知四世事:初为蜀通判子,苦嫡母严,商于外,母死乃得归;再世为王孙;三世为京师竹林寺僧,一日放参,有妇女群过,偶一目之,遂坠落至此。八岁时,从家大人入寺,一见恍然,斋房径路皆为记识。今虽为宰相子,后世愈下矣。“事载徐季方《见闻录》。梅村集中《寄怀陈直方》有”百口风波大,三生梦寐真。膏粱虚早岁,辛苦得前身“之句,盖指其事也。又伯祖惺斋公讳观国,乾隆乙未科进士,历知江苏金山、萧县、娄县、甘泉、高邮州,升海门同知。海门之设学额,自公详请奏定。所莅之处,均循声卓著。在海门得疾,自言当作甘泉县城隍。卒之夕,衙署前百姓均见”甘泉县城隍“灯笼,大小数百,充塞街巷,而公奄逝矣。因记少村、慎庵为神事,故并书之。
○纵大鱼获报铁岭杨杲楼先生书绩,先大夫嘉庆癸亥同年也。先大夫官福建,先生官浙江之青村场盐大使,不通闻问者四十年。道光癸卯,先大夫里居,于书肆中遇先生,须发皓然,各不相识,互询姓名,乃相持大喜。时先生迁云南恩安县知县,以年老乞休,欲于郡城觅屋暂住,先大夫遂留馆之。先生忠厚慈祥,待人和霭,年虽七旬而意兴如少年。余兄弟侍之每剧谭谐语,至丙夜不肯休。工书,善画,以意创为箸画。其法濡纸令稍湿,蘸墨于箸,任意浑洒,云烟灭没,有大小米之
译(二)
慎庵名德承,是浙江山阴人。他心地仁厚宽恕,约束自身廉洁谨慎,胸怀真诚纯粹,不设心机。他从县丞、主簿等小官起家,历任州县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惠民的政绩。同治二年,当今相国李肃毅伯(李鸿章)正担任江苏巡抚,因他循良能干而推荐,皇帝特旨提拔他为知府。几年间,他代理松江、常州、苏州、江宁、镇江府的事务,贤良的名声轰动一时。辛未年三月,他从镇江卸任来到苏州,卧病在官邸,当时我从新阳调任上海,因为上海县事务太繁杂剧烈,心里不想去,慎庵却以大义来劝勉我。原来慎庵的小女儿是我长子的妻子。五月,我将赴上海上任,慎庵因病情加重返回故乡。六月,慎庵去世。七月,儿子到绍兴吊丧回来,详细叙述了他临终时的情形,我听后惊叹不已。起初,慎庵因病重回乡,回乡后病情一天天平稳,只是精神疲乏,不能出门罢了。六月初旬,早晨起床,他对家属说:“天帝命令我担任总管神,有四位差官来迎接我赴任,可以赶快准备酒席款待他们。”家人听了,半信半疑,于是在大门外摆设羹饭祭祀他。大门距离内室很远,慎庵在房间里忽然发怒说:“四人都是官员,远道来接我,怎么能用对待野鬼的礼节对待他们?”催促在中堂设席供奉才行,众人害怕,听从了他。祭祀完毕,他屈指计算说:“二十日太急促,二十二日辰时才可以。”过了一天又说,山阴、会稽两县的城隍神为他饯行,以上官的礼节对待他,推辞不掉,等等。从此十几天,举动如常,也没有病状。到了二十二日向辰时,他叫来几个儿子,让他们催促全家老小都到床前诀别。几个儿子惊慌失措,以为病情发作,将要叫医生,他却拍着床发怒说:“我快要死了,难道是医生能救活的吗?”等到家人都聚集齐了,他举目环视一遍,安然去世。与半个月前所定的日期丝毫不差。于是苏州人说:“钱公做了我们郡的城隍了。”常州人也说:“钱公做了我们郡的城隍了。”现在松江、常州两府怀念他的旧德,都呈请朝廷将他列入名宦祠。先父曾说:福建同僚说可樵司马陈朝镳临终时,自己写了一副对联:“始笑生前徒自苦耳,既知去处亦复陶然”,认为他死生自如。唉!像慎庵这样自己定下死日,难道不叫“死生自如”吗?
(三)
太仓顾伊人撰写的《吴梅村先生行状》说:“康熙辛亥年正月初一,先生梦见来到一座公府,主人穿着王侯的冠服,走下台阶迎接作揖,拿出一张纸片,不是世间的文字,无法辨认。对先生说:‘这个职位属于您了。’十二月初一,又梦见几个人来迎接先生,写下日期给他看,所以预先知道时日,竟然没有差错。”王文简公《池北偶谈》也记载了这件事,并记载有一位浙江僧人水月能预知未来,先生病危时,划船去询问,僧人说:“元旦梦已告知了,何必问老僧。”吴地人相传,先生做了阎罗王。我六世从祖名容永字直方,是先生的女婿,顺治甲午年举人,考选知县,去世年仅二十九岁。他小时候是冥官,每晚去阴府处理事务,曾想罪为什么杖刑重于笞刑,斩刑重于绞刑?于是都亲身尝试。忽然奉上帝命令说:“陈某某心存爱人,特别给予晋升官职。”于是戴上金冠手持象牙笏板,自称“小圣”,与岳渎大神没有区别。与福建汀州黎愧曾甲午同年,曾对愧曾说:“我知道四世的事:第一世是四川通判的儿子,苦于嫡母严厉,在外经商,母亲死后才得以回家;第二世为王孙;第三世是京城竹林寺僧人,一天放参,有妇女成群经过,偶然看了一眼,就坠落至此。八岁时,跟随家父进入寺庙,一见恍然,斋房路径都记得清楚。现在虽然是宰相的儿子,后世更低下。”事载徐季方《见闻录》。梅村集中《寄怀陈直方》有“百口风波大,三生梦寐真。膏粱虚早岁,辛苦得前身”的诗句,大概就是指这件事。又伯祖惺斋公名观国,乾隆乙未科进士,历任江苏金山、萧县、娄县、甘泉、高邮州知州,升任海门同知。海门设立学额,是从公详细奏请确定的。他所到之处,都有循良的声誉。在海门得病,自己说将做甘泉县城隍。去世当晚,衙署前百姓都看见“甘泉县城隍”灯笼,大小数百个,充满街巷,而公就去世了。因为记起少村、慎庵为神的事,所以一并写下。
○纵大鱼获报铁岭杨杲楼先生书绩,是先父嘉庆癸亥年同年。先父在福建做官,先生在浙江青村场做盐大使,不通音讯四十年。道光癸卯年,先父居家,在书肆中遇到先生,须发皓白,互不相识,互相询问姓名,于是相持大喜。当时先生调任云南恩安县知县,因年老请求退休,想在郡城找房子暂住,先父于是留他在馆舍。先生忠厚慈祥,待人温和,年纪虽七十岁但意兴如少年。我兄弟侍奉他,常常谈论谐语,直到深夜不肯休息。他擅长书法,善于绘画,凭心意创造箸画。他的方法是把纸弄湿,用筷子蘸墨,任意挥洒,云烟隐没,有大小米之
概,人争宝之。未几,先生之第三子简侯宫赞能格来主浙江乡试,事竣后,遂迎归京师侍养。次年,宫赞迁甘肃巩昌道,余亦选金华县训导,乃上书先生,为俳言,谓:“世弟年三十为巡道,某年三十一而为训导,岂非寸有所长耶?”先生得之大笑,复书数百言,皆谐谑语。先大夫见之亦为绝倒。先生尝为余言官大嵩时,衙署滨海,鱼鲜之属不绝于庖。一日忽闻门外人声嘈嘈然,使往问之,乃渔户网得一大鱼,四足,有尾,独无角耳,重数百斤。众议市无可卖,欲杀之熬油。先生命扛之入署,聚眷属观之。时夫人方有娠,见鱼乃谓之曰:“汝虽非龙,然亦当是神物,何不自慎而困于豫且,今则性命莫保,奈何?”语未已,此鱼两目汪然出涕,渍地斗许。先生心大不忍,亟出十金畀渔者,而纵此鱼于海。鱼入海,乍沈乍浮,至中流,震雷一声,风浪大作,遂振鬣去。咸疑为真龙矣。未几,而简侯生,官至江苏布政使。先生之孙名霁者,近又以第二人及第,今官广西学政。子孙蒸蒸日上,盛德之报也。
译概,人们争相把它当作宝物。不久,先生的第三个儿子简侯宫赞担任浙江乡试主考官,事务结束后,便接先生回京城奉养。第二年,宫赞调任甘肃巩昌道,我也被选为金华县训导,于是给先生写信,用诙谐的话说:“世弟三十岁就当上了巡道,我三十一岁却只做了训导,这难道不是‘寸有所长’吗?”先生收到信后大笑,回信几百字,都是戏谑之语。先父见了也笑得前仰后合。先生曾对我说起他在大嵩做官时,衙署靠近海边,鱼鲜之类在厨房里不断供应。一天忽然听到门外人声嘈杂,派人去询问,原来是渔户网到一条大鱼,有四只脚,有尾巴,唯独没有角,重达数百斤。众人议论说市场上没有地方卖,想杀掉它熬油。先生让人把它抬进衙署,召集家人观看。当时夫人正怀着身孕,见到鱼便对她说:“你虽然不是龙,但也应当是神物,为何不自加小心而陷入豫且的网中,如今性命难保,怎么办?”话还没说完,这条鱼两眼汪汪流出泪水,浸湿了地面约一斗的面积。先生心中非常不忍,急忙拿出十两银子给渔夫,然后把这条鱼放归大海。鱼进入海中,时而沉下时而浮起,到了江心,一声惊雷炸响,风浪大作,于是鱼摆动鬃毛离去。大家都怀疑它是真龙。不久,简侯出生,后来官至江苏布政使。先生的孙子名叫霁,最近又以第二名的成绩考中进士,现在担任广西学政。子孙运势蒸蒸日上,这是盛德得到的回报啊。
○狐知医先伯祖洛如公讳▯,曾祖恬斋公长子也。公幼而岐嶷,髫年能作擘窠书,直隶制府方公观承延入署,令书“清慎勤”三大字,今节署堂上所悬“九龄童子书”之榜是也。顾屡试不第,以武英殿纂修《四库全书》得直隶布政司经历以终。公之长子为枝岩伯讳明远,工诗著有《玉照山房集》。少时习扶鸾之术,时召古计人相为唱和,其是否,莫能明也。最后来一仙与唱酬最久,自承为狐。会伯祖母张安人下堂而伤其足,疾甚剧,诸医束手。狐自赞能医,然需药资银若干。许之。乃先用敷药,继用煎剂,每日二次,以承筐系于梁上,少顷药即在中,而筐自下矣。煎剂热可炙手,不知其药从何处煮也。病愈后,取银而去,又不知需银将何所用也。枝岩伯每欲与之相见,辄不可,久之,乃约于某酒肆中晤面。届期而往,无所遇而归。归后隆坛书曰:“室内第几座上长髯之老道士,即我也。君何不相诣耶?”思之信然。自是遂绝。此事先大夫在都中所目击者。狐自言每月在宫中轮当差使数日,信乎圣天子百灵呵护也。
先大夫又言:福建省城内九仙山有乩坛,主之者亦一狐,作诗文楚楚有致,而大致在以医术济人,服其药者有验,有不验,曰:“吾能治病不能治命也。”至总督署中之狐则据居一楼,称为“仙楼”,可以问卜。李无阝斋方伯自尽一案,星使且至,人往叩之,则画二红顶于纸上,莫解其故。既总督汪公、巡抚王公皆褫职,乃悟。道光之季,制府刘公韵珂撤其楼,狐大肆扰,至刘公归乃已。
○前世事(一)
海宁查映山先生莹以吏科给事中督贵州学政,科试苗疆,取一土司之子入泮。撤棘后,土司率其子来谒谢,美如冠玉。公有一侍者,貌亦娟好,土司子归后,此人遽辞公去,疑而访之,则两美必合也。公一笑置之。至次年乡试揭晓,土司子竟得解元,公谓中丞曰:“此人在上年我甫取之入学,笔下甚平,何能作此等文?”试传讯之,一到即款伏,系倩浙江湖州某举人顶替入场所作。中丞大骇,然以罪名重大,颇思消弭之。察公颜色不怿,不敢遽言,拟越日再为周旋。公去后,适有他事须奏,升炮发摺,中丞闻之,疑公以此事上达,己若不陈,惧干谴责,遂连夜缮疏入告。次日询公所奏之件,则并不因此也,二公俱大悔恨。疏上,得旨:“照例正法”,两人遂骈首死。事越二十余年,公久归道山,有湖州姚孝廉,年二十余,文名籍甚,会试报罢后,留京与先大夫同客查小山比部有圻处。比部即公之嗣子也。孝廉为人恂恂笃谨,不妄交游,独与先大夫善。一日微疾,握先大夫手曰:“吾将以后事累君矣。”惊询其故,则历举前事,盖土司子控于地下,孝廉则某举人之后身,将往对质。先大夫问:“何以不早为发觉?”则曰:“科场舞弊,例应处斩,本无可言;学政摘发弊窦,亦是其职。特以查公有疑其诱侍者一事,心近于私,当有挟嫌之罪。冥官以究竟事本因公,故待查公数尽之后始行提讯,若公诚无此心,则土司子亦不能再有异说。第某不幸,前世因之横死,今世又因之夭死耳。”语讫痛哭,次日遂卒。此事比部本不知之,既询公随往贵州之老仆,则信有此事,而内中曲折不能如孝廉所述之详。噫!孝廉既予之转生矣,何必又令之再死乎?且前世以孝廉罹祸,今世何为又予以孝廉?徒使姚氏门中寡妻弱子茕々无告。此则天理之不可解者也。孝廉名某,字某,先大夫曾举之,则予忘之矣。
(二)
长洲徐少鹤侍郎▯,嘉庆乙丑榜眼。姑丈季雅先生之兄也。侍郎博学,工古文,为姚姬传先生入室弟子,曾侍上书房。宣宗登极,以师傅恩,隆隆骤迁,方且大用,乃于督安徽学政任内,以┲疾遽卒。天子眷念旧学,饰终之典极为优渥。当公初病时,即若有所见,作《纪梦诗》十余首,窈冥恍忽,多不可解。临终自言:“前世为福建林公子客,兹以公子事牵累至此。”然所为何事,卒未明言也。季雅姑丈有文述病
译○ 狐知医 先伯祖洛如公讳〇,是曾祖恬斋公的长子。洛如公幼年聪慧过人,童年时就能写大字,直隶总督方观承将他延请入衙署,让他书写“清慎勤”三个大字,如今节署大堂上悬挂的“九龄童子书”匾额就是那时写的。然而洛如公多次科举考试未能中第,最终凭借在武英殿编纂《四库全书》的功劳,担任直隶布政司经历一职直至去世。洛如公的长子是枝岩伯讳明远,擅长写诗,著有《玉照山房集》。他年轻时曾练习扶乩之术,时常召请古人互相唱和,那些人的真伪,没有人能弄明白。最后来了一位神仙与他唱和的时间最长,自称是狐狸。恰逢伯祖母张安人下堂时伤了脚,病情非常严重,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狐狸自荐能治病,但需要若干银两作为药资。伯祖母答应了他。于是狐狸先用敷药,接着用煎剂,每天两次,把竹篮系在梁上,不一会儿药就在篮中,而篮子也自己落下来了。煎剂热得烫手,不知道药是从哪里煮来的。病愈后,狐狸取走银两离去,又不知道那些银两将用来做什么。枝岩伯每次想与狐狸相见,总是不能如愿,过了很久,才约定在某家酒肆中见面。到了约定的日期前往,却什么也没遇到就回来了。回家后乩坛上写道:“室内第几座上那位长胡须的老道士,就是我。您为什么不亲自去拜访呢?”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从此便断绝了往来。这件事是先父在京城时亲眼所见的。狐狸自称每月在宫中轮值差事几天,可见圣天子确实有百灵呵护啊。
先父又说:福建省城内九仙山有乩坛,主持的也是一只狐狸,所作诗文清秀有致,而主要宗旨是以医术济世救人,服用他药的人有的有效,有的无效,他说:“我能治病,但不能治命。”至于总督衙门中的狐狸则占据了一楼,称为“仙楼”,可以问卜。李无阝斋方伯自杀一案,钦差大臣即将到达,有人去问卜,狐狸就在纸上画了两个红顶子,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总督汪公、巡抚王公都被革职,人们这才醒悟。道光末年,总督刘韵珂撤除了仙楼,狐狸大肆捣乱,直到刘公回京才停止。
○ 前世事(一)
海宁查映山先生查莹以吏科给事中的身份督理贵州学政,在苗疆地区进行科试,录取了一位土司的儿子入县学为生员。考试结束后,土司带着儿子来拜谢,那儿子美如冠玉。查公有一位侍者,容貌也很秀美,土司儿子回去后,这位侍者突然辞别查公离去,查公怀疑并去打听,原来是两个美人结合在了一起。查公一笑置之。到了次年乡试放榜,土司儿子竟然中了解元,查公对巡抚说:“这个人去年我刚录取他入学,文笔很平庸,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于是传讯审问,土司儿子一到就认罪,是请浙江湖州某举人顶替入场代笔写的。巡抚大惊,但因罪名重大,颇想消弭此事。察看出查公脸色不悦,不敢立即说明,打算过几天再从中周旋。查公离开后,恰好有其他事情需要上奏,升炮发出奏折,巡抚听到炮声,怀疑查公将此事上报,自己如果不陈述,恐怕会遭到谴责,于是连夜写好奏疏上报。第二天询问查公所奏之事,却发现并不是因为这件事,两位官员都大为悔恨。奏疏呈上,皇帝下旨:“照例正法”,两人于是被斩首。事情过了二十多年,查公早已去世,有一位湖州姚孝廉,二十多岁,文名显赫,会试落榜后,留在京城与先父一同客居在查小山比部查有圻处。比部就是查公的嗣子。姚孝廉为人谦逊谨慎,不随意结交朋友,唯独与先父交好。一天他得了小病,握着先父的手说:“我将以后事累及您了。”先父惊问缘故,姚孝廉便历数前事,原来是土司儿子在阴间控告,姚孝廉则是那位举人的转世,将要前往对质。先父问:“为什么没有早点发觉?”姚孝廉说:“科场舞弊,按规定应处斩,本来无可辩驳;学政揭发弊案,也是他的职责。只是查公怀疑他引诱侍者一事,心中带有私意,应当有挟嫌之罪。阴间官员认为毕竟事情本是出于公心,所以等到查公寿数尽后才提审,如果查公确实没有这种私心,那么土司儿子也不能再有其他说法。只是我不幸,前世因此横死,今世又因此夭折。”说完痛哭,第二天就去世了。这件事比部本来不知道,后来询问跟随查公去贵州的老仆,确实有此事,但其中的曲折不能像姚孝廉所说的那样详细。唉!孝廉既然让他转生了,何必又让他再死呢?况且前世因为孝廉而遭祸,今世为什么又让孝廉来承担?白白使得姚氏门中寡妇孤儿孤立无依。这是天理中不可理解的地方。孝廉名某,字某,先父曾举荐过他,但我已经忘记了。
(二)
长洲徐少鹤侍郎〇,是嘉庆乙丑科的榜眼。他是姑丈季雅先生的哥哥。侍郎博学多才,擅长古文,是姚姬传先生的入室弟子,曾侍奉在上书房。宣宗即位,凭借师傅的恩宠,迅速升迁,正当大受重用之时,却在督理安徽学政任内,因急病突然去世。天子眷念旧日学问,对他死后哀荣的典礼极为优厚。当侍郎刚生病时,就仿佛看到了什么,写了十几首《纪梦诗》,幽深恍惚,大多不可理解。临终前他自己说:“前世是福建林公子的门客,这次因为林公子的事牵连至此。”然而所为何事,最终没有明说。季雅姑丈有文章记述他生病
中见冥王事甚详,余粗记其梗概如此。嗟乎!姚与徐皆以前生事夭其天年,然一则仅登贤书,一则官至通显,乃各追其前事而死。天欲杀之则如勿生,何必多此一举?然亦可令人警惧,今世勿作累来世之事可也。或曰:“世人第顾目前,后日之累且勿顾,况来世之累乎!”悲夫!
译中间见到冥王的事情非常详细,我粗略地记下其大概情况如下。唉!姚某和徐某都因为前世的罪孽而夭折了他们的自然寿命,然而一个只是考中了举人,一个官位显赫通达,却各自追溯前世的罪业而死。上天如果要杀他们,就像不让他们出生一样,何必多此一举呢?然而这也足以让人警醒畏惧,今生不要做连累来世的事情就可以了。有人说:“世人只顾及眼前,连后日的祸患尚且不考虑,何况是来世的祸患呢!”可悲啊!
○科场中鬼神科场中,世每艳称鬼神事,以彰果报。余自道光戊子科起,至咸丰乙卯科止,共乡试十五次,前后居矮屋中计一百三十五日,可谓久矣,然鬼神之变幻,不特目未之见,即耳亦未之闻。惟外舅闻蓝樵先生言:“嘉庆丁卯科乡试,头场三艺脱稿,已三鼓矣,内逼如厕,比还,见烛卧于卷面,已横▯寸许,不特卷不焦灼,并油亦不溢出,惊为奇异。是科遂中式,容是鬼神之力。至咸丰辛亥科乡试,同官陈星▯二子丙曾、诵曾,兄弟同掇高魁,其文皆取法尤、王,于是都中盛传星▯于元旦梦文昌神,告以今年闱艺宜学西堂、农山,因此得隽。祁春圃相国以问贡荆山方伯,缘星▯次子右曾馆于其家也,右曾驰书归询其父,星▯持以告余,并笑曰:”君今为文昌矣。“盖上一年都门寄来拟题若干,内有”可使有勇“二句,丙曾谓余:”此文自王农山后,无人能继作者。“余因取少时所作是题文示之,丙曾叹为惊才绝艳,倾倒万状,余谓是▯▯之学,壮夫不为。丙曾乞其文去,呈之星▯,星▯谓:”此调不弹已久,乡试可以必荐,而不能保其必售。初学偶学之亦无不可。“于是丙曾弟兄皆学为之,而时时请业于余。余初尚为改削,久而益厌,不复过问。比入试,而题系”必也射乎“三句,适可用尤、王腔调,弟兄遂皆中式,并无所谓文昌示梦也。因知科场内所传鬼神之事,大率类此。
○科场中尤王体丙曾兄弟既同捷,于是浙省人士竞揣摩声调之学,书肆遂取农山、西堂二公文稿重雕之,为尤、王合刻,风行一时。都中论文者以为败坏风气,龙编修元禧尤恶之。壬子会试,龙适与分校之役,搜得一文情浓艳之卷,示人曰:“此必陈氏兄弟也。”亟横抹而黜之。丙曾顾为清微淡远之作,又得中式。比填榜,龙见陈丙曾名,大骇,取其卷读之,复大惊。丙曾字子雁,诵曾字子清,右曾字子铭;同母兄弟,皆少年高第,谈者有“三珠树”之目。
○武夫不知文字张璧田军门玉良,起于行伍,目不识丁。余初于兰溪军次见之,适有急牒至,军门折阅,点首攒眉者良久,乃举付从兵,令送文案处。余询牒中何事,笑而不答,以为秘不肯宣也。越日,又见持一札颠倒观之,大惑不解,既乃知其本不知书,特为此以掩饰人之耳目。尝与程印鹊太守换帖,三代中有名“蚤”者,颇以为怪;继复见其一帖,则是“早”字矣。因询其文案某君,答曰:“渠不能指定一字,第随其口语而书之,是以如此。”同时有吴总戎再升者,眇一目,每战必先登,贼畏之,呼为“吴瞎子”。尝延僧追荐先人,僧请三代讳氏,张目不能答,急召文案委员,令撰一好名字与之。闻者捧腹。此与侯景之托王伟撰七庙讳者何异?善乎,国初之马惟兴也。惟兴以孙可望将来降,官至福建总兵。顺治之季,尝赐诸将三代封典,惟兴久之不上,抚臣问之,愀然曰:“某少时为寇虏,相从作贼,今幸际会风云,实不知父何名、母何氏,若私撰之,不惟欺君,亦自诬其先人矣。愿公以此语上闻,但恩荣及身而已。”一时皆是其言。惜无人以是说告之军门及吴总戎也。
○凌厚堂之怪诞归安凌厚堂▯,道光辛卯举人,大挑选授金华教谕,与余同官。性怪僻,敢为大言。初到官,即于明伦堂自署一联云:“金匮万千,衷孔子曰,孟子曰;华衮百廿,作帝者师,王者师。”见者无不吐舌。论学直宗孔孟,于宋儒一概抹煞,而尤恶朱子,极口肆骂,至谓:“朱子之父名松,与秦桧之‘桧’字同班辈,而朱子之名则与桧子秦▯喜无异。语极狂悖。课人读四子书,只诵白文,凡朱注尽删之。尝在金华府署中与其同乡孙柳君孝廉谈及考亭,孙稍右之,遂欲加以白刃。以是人莫敢在其前称紫阳氏者。议论纵横,自谓是奎宿降生,俯视一切。于天下人无不鄙薄,顾独与先大夫善,执子姓礼惟谨。又有闽人林拔皋先生,年七十余,亦与之往来。会有人延之小饮,座客互论金华人物,凌拍案曰:”郡城中
译○ 科场中的鬼神之事
在科举考场中,世人常常艳称鬼神之事,以彰显因果报应。我从道光戊子科开始,到咸丰乙卯科结束,总共参加了十五次乡试,前后居住在简陋的屋子里共计一百三十五天,可以说是时间很长了。然而鬼神的变幻,不仅眼睛没有看见,耳朵也没有听说过。只有岳父听到蓝樵先生说:“嘉庆丁卯科乡试,第一场三篇文章写完,已经三更天了,内急要去上厕所,等到回来,看见蜡烛倒在试卷上,已经横卧了约莫一寸,不仅试卷没有烧焦,连烛油也没有溢出,大家都觉得非常奇异。这一科他便考中了,这大概是鬼神的力量。到了咸丰辛亥科乡试,同官陈星某的两个儿子丙曾、诵曾,兄弟俩都考中了高魁,他们的文章都效法尤侗、王锡侯,于是京城里盛传陈星某在元旦梦见文昌神,告诉他说今年考场文章应该学习尤侗、王锡侯的风格,因此才考中。祁春圃相国拿这件事去问贡荆山方伯,因为陈星某的次子右曾在贡家做馆师,右曾快马加鞭写信回家询问父亲,陈星某拿着信告诉我,并笑着说:‘您现在成了文昌神了。’原来上一年京城寄来若干拟题,其中有‘可使有勇’两句,丙曾对我说:‘这篇文章自王农山之后,没有人能接着写。’我于是拿出年轻时写的这个题目的文章给他看,丙曾赞叹为惊才绝艳,倾倒万分,我说这是小儿科的学问,壮夫不屑为之。丙曾求我把文章拿走,呈给陈星某,陈星某说:‘这种调子已经很久不弹了,乡试可以肯定被推荐,但不能保证一定考中。初学者偶尔学学也无不可。’于是丙曾兄弟都学着写,并且时常向我请教。我起初还替他们修改,时间久了越发厌烦,不再过问。等到进入考场,题目是‘必也射乎’三句,正好可以用尤侗、王锡侯的腔调,兄弟俩于是都考中了,并没有什么文昌神托梦的事。由此可知科场里所传的鬼神之事,大多像这样。”
○ 科场中的尤王体
丙曾兄弟既然一同考中,于是浙江人士竞相揣摩声调之学,书肆便取王农山、尤西堂两人的文稿重新雕刻,作为尤、王合刻本,一时风行。京城里评论文章的人认为这败坏了风气,龙编修元禧尤其厌恶。壬子年会试,龙编修恰好担任分校官,搜得一份情意浓艳的试卷,展示给别人说:“这一定是陈氏兄弟写的。”急忙横抹一笔将其黜落。丙曾却写了清微淡远的文章,又考中了。等到填写榜文,龙编修看到陈丙曾的名字,大为惊骇,取来他的试卷阅读,再次大惊。丙曾字子雁,诵曾字子清,右曾字子铭;是同母兄弟,都少年得志,谈论的人有“三珠树”的称号。
○ 武夫不懂文字
张璧田军门玉良,出身于行伍,目不识丁。我最初在兰溪军营见到他,恰逢有紧急公文送到,军门拆开阅读,点头皱眉很久,于是举起交给随从士兵,命令送到文案处。我询问公文里是什么事,他笑而不答,以为保密不肯说。第二天,又见他拿着一封信颠倒着看,大惑不解,后来才知道他本来就不识字,特意这样做来掩饰别人的耳目。他曾与程印鹊太守交换名帖,三代中有一个名字是“蚤”字,颇为奇怪;接着又见他的另一张名帖,则是“早”字了。于是询问他的文案某君,回答说:“他不能指定一个字,只是随着他的口语书写,所以如此。”同时有吴总戎再升,瞎了一只眼,每次作战必定率先登城,贼寇畏惧他,称他为“吴瞎子”。他曾请僧人追荐先人,僧人询问三代讳氏,他睁着眼不能回答,急忙召来文案委员,让他撰一个好名字给他。听说的人捧腹大笑。这与侯景托付王伟撰写七庙讳氏有什么不同?好极了,国初的马惟兴。马惟兴因孙可望将要投降,官至福建总兵。顺治末年,曾赐给诸将三代封典,马惟兴很久不上报,抚臣问他,他脸色凝重地说:“我年轻时做寇虏,跟随别人做贼,如今有幸际会风云,实在不知道父亲叫什么名字、母亲姓什么,如果私自编造,不仅欺骗君主,也自诬先人。希望公将此话上报,只让恩荣及身而已。”一时都赞同他的话。可惜没有人用这个道理告诉军门及吴总戎。
○ 凌厚堂的怪诞
归安凌厚堂某,道光辛卯举人,大挑选授金华教谕,与我同官。性情怪僻,敢做大言。刚到任,就在明伦堂自题一联说:“金匮万千,衷孔子曰,孟子曰;华衮百廿,作帝者师,王者师。”看见的人无不吐舌。论学直接尊崇孔孟,对宋儒一概抹杀,而尤其厌恶朱子,极口辱骂,甚至说:“朱子的父亲名松,与秦桧的‘桧’字同班辈,而朱子的名字则与桧子秦熺无异。”话语极其狂悖。教导人读四子书,只诵读白文,凡是朱注全部删去。曾在金华府署中与他的同乡孙柳君孝廉谈及考亭,孙稍为朱子辩护,凌便想加害于他。因此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称紫阳氏。议论纵横,自认为是奎宿降生,俯视一切。对天下人无不鄙薄,唯独与先父交好,执子姓之礼非常谨慎。又有闽人林拔皋先生,年七十余,也与他往来。恰逢有人请他小饮,座客互相议论金华人物,凌拍案说:“郡城中
只有一个半人,其余皆畜类耳!“一人为先大夫,半人指林君。座客惊,稍稍引去,凌傲然自得。工古文,善奇门,医卜星相无所不能。著有《德舆子外集》数十万言,俪于古作家。而于医尤自负,先大夫年七十五,猝中风疾,以为不救矣,药之,数剂而愈。县署有幕友延之视疾,按其脉曰:”无妨。“顾指一友曰:”君颜色甚晦,当有病。“遂诊之曰:”疾不可为也,百日内当疽发背死。“其人固康强无恙也,至期果以疽殁。于是人争神之。然内子闻淑人疾,医之竟死。凌自恨无效,亦发病者累月。其相人也,一望即能决其贵贱、寿夭。何宫保桂清,辛卯同年也,抚浙时,凌以教职考验,一见欢然握手曰:”君昔相我当封疆,今封疆矣;请再视我异日何苦?“对曰:”昔观公相甚善,今所留下部髯,甚恶矣,于法当斩首。“何大怒,挥之出。越六年,何果以失守罪伏法。此外,相离间有不中者,然后来应验者居多。尝谓先大夫曰:”大劫将临,浙江无一片干净土,吾所相人多横死者,独公祖孙父子相皆善,不遭此劫,当是公厚德所致。“又尝昌言:”年届庚申,京城有急兵入,而杭州亦破,数俱前定,莫可挽回。“至己未岁,遂弃官归。时余为富阳教谕,舟过城下不入,贻书先大夫诀别,语甚惨,而犹以”子孙无害“之说慰先大夫焉。次年庚申,夷人果入京师,而杭城于二月间为粤匪所陷,皆如其言。自是余奔走兵间,无从得其消息。至乙丑岁,在盛泽遇其乡人,问之,乃知其归后居晟舍镇,杜门不出。湖州陷之月,自卜贼匪当于某日到镇,若过巳时则无害。届日开门延友,饮酒以待。至巳时,贼果至,执之以归。伪王闻其名,将以为军师,大骂不肯;命之跪,不肯。有贼帅为之缓颊曰:”一揖即纵汝出矣。“亦不肯。伪王怒,挥去杀之。延颈受刃,颜色不变而死。噫!厚堂亦可谓非常人矣!
译只有一个半人,其余都是畜类罢了!”其中“一人”指的是先父,“半人”指的是林君。在座的客人感到震惊,渐渐起身离去,凌某却傲慢自得。他擅长写古文,精通奇门遁甲,医术、占卜、星象、面相无所不能。著有《德舆子外集》数十万字,可与古代作家媲美。而在医术上他尤其自负,先父七十五岁时,突然中风,大家以为无法救治了,他用药后,几剂药下去病就好了。县衙有一位幕僚请他看病,他切脉后说:“不要紧。”却指着另一位朋友说:“您面色晦暗,应当有病。”于是诊察后说:“这病没救了,一百天内会因背上生疽而死。”那人原本健康无恙,到期果然因背疽去世。于是人们争相称他神妙。然而内子听说淑人病了,请他医治却最终去世。凌某自恨没有治好,也生病卧床数月。他给人看相,看一眼就能断定对方的贵贱、寿夭。何宫保桂清,是辛卯年的同榜进士,在浙江巡抚任上时,凌某以教职身份参加考核,一见之下高兴地说:“您过去给我看相说我会做封疆大吏,如今我果然做了;请再看看我将来有什么灾祸?”凌某回答说:“过去看您的面相很好,现在留下的下巴胡须,很不好,按相法应当被斩首。”何大怒,挥手让他出去。过了六年,何果然因失守的罪名被处死。此外,看相偶尔有不准确的,但后来应验的居多。他曾对先父说:“大劫难即将降临,浙江没有一片干净的土地,我所看相的人大多横死,唯独您祖孙父子的面相都好,不会遭受此劫,这应当是您厚德所致。”又曾公开说:“到了庚申年,京城会有紧急的兵灾入侵,而杭州也会被攻破,天数早已注定,无法挽回。”到了己未年,他便弃官回家。当时我在富阳任教谕,他乘船经过城下却不进城,写信给先父诀别,话语非常凄惨,但仍用“子孙无害”的说法安慰先父。次年庚申,夷人果然攻入京城,而杭州在二月间被粤匪攻陷,都如他所说。从此我在战乱中奔走,无法得到他的消息。到了乙丑年,在盛泽遇到他的同乡,询问后,才知道他回家后住在晟舍镇,闭门不出。湖州陷落的那个月,他自测贼匪会在某日到达镇上,如果过了巳时就没有危险。到了那天,他开门请朋友来,饮酒等待。到了巳时,贼匪果然到来,抓住他带回去。伪王听说他的名声,想让他做军师,他大骂不肯;命令他下跪,他也不肯。有贼帅为他求情说:“鞠个躬就放你出去。”他也不肯。伪王大怒,挥手让人杀了他。他伸颈受刀,面色不变而死。唉!厚堂真可以说是非凡之人了!
厚堂最喜言区田法,谓成汤七年之旱,赖伊尹以此治田,故民不饥死。绘图,著书,逢人必劝,顾无一人信之者,每深叹恨。又自诩奇门遁法,谓可以入水不濡,入炎不▯云云。一日方围炉环坐,厚堂又掀髯谭火遁,余戏举铁箸夹炭火烧其须,厚堂惊起走,众客大笑。然相蔡二风有水厄,当授以水遁法,而二风果以殉难投井死。
○雅谑萧山蔡二风召南,道光戊戌年进士,云南即用知县,改就教职,铨杭州府教授。丁忧服阕,再选金华府教授。为人忠厚长者,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遇谐谑际,时出一语,令人解颐。性慎密,意所不合,亦不宣于言。余尝与商一事,不答;再问,再不答;余性卞,遂骂之,亦笑而不答也。与余交逾十年,情好甚挚。余时综理局事,从未以一事相干,终年闭门课徒而已。凌厚堂毁朱子,二风与倪少尉时帆共非之,余谓:“此厚堂代二君报怨耳。”两人惊问故,余曰:“君等不读‘居蔡及反其旄倪’之注乎?”众为哄堂。二风第曰:“君是陈人,故述陈言。”时府试责金华、汤溪两县备旗、鼓二,明府不允,谓无向例,余谐之曰:“此真所谓‘金汤巩固、旗鼓相当’矣。”众方粲然,二风忽正色谓汤溪沈明府曰:“汤邑之应办鼓,见于经书,何可推诿?”沈请其说,则徐曰:“君不读《卫风》‘击鼓其镗’耶?”众亦哄堂。辛酉正月,余以办理粮台,寄眷口于金华。二风来贺岁,谭次,忽戚然谓余曰:“内子最信佛,膜拜诵经者数十年矣,今年元夕忽梦观音大士告之曰:”大劫已至,上帝以尔家世代良善,一人不在劫中。‘内子醒而甚喜,我独至今怏怏。“因长叹曰:”若只我家不罹劫,则众人之遭劫者多矣。即幸而生全,有何意味?“其居心忠厚如此。四月贼至城破,二风投井殉难,二子亦相继死,独遗一孙在。乃恍然大士所告以”一人不在劫“,谓只剩此一人也。壬申之夏,其孙入泮矣,来上海署谒余。追念旧事,为之怆然。
○李地山殉难粤匪之难,浙江之官绅殉义者最多。余之所不相识者无从论定,相识中则当为李地山明府首屈一指。地山名福谦,湖北之监利人,咸丰戊午来摄金华县事。会粤匪石达开由处州攻陷永康、武义,迳逼金华,一时佐贰诸君多托故引去,官舍一空,城中现任地方官只太守及明府二人耳。士民奔走,不可禁止。虽复力事城守,然风声鹤唳,一夕数惊,贼苟乘锐来攻,实无抵御之法。余见人心摇动有不终日之势,慷慨谓明府曰:“以金郡之大,若无一二死节之官,不亦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哉!”明府持其衣带间所赍药示余曰:“子无虑,我必死之。”因与谋所以死之处。余曰:“闻古人有止水之说,今大桥下水清而深,当可为葬身之地。”明府曰:“不然,投水而或为人所援救,或为贼所钅句获,求死不死,反受玷辱,不如仰药自尽之有把握。”送指永福寺内之塔曰:“我死必于更上一层,所谓置身百尺也。”余笑曰“君可谓得死所矣。”比贼退,明府调摄仁和县事,余送其行曰:“腰间药可弃之矣。”明府曰:“不然。今贼虽窜去,并非败灭,安见其不再来?我仍当戒备耳。”庚申二月,贼破杭州,明府时在局中,闻贼已陷城,乃步出局门,谓同行某公曰:“子当何如?”曰:“有老母在。”明府曰:“然,各行其志可也。”遂登吴山之麓,坐城隍神位前,吞药而死。所谓置身百尺之上,竟践其言。庙中道士取民家所寄棺盛之。比城复改殓,已半月余矣,面色尚如平生。呜呼!慷慨赴死,从容就义,明府二者殆兼之矣。同时殉难为余所识者,有太仓葛小铁主簿家逵,江涨分司无锡倪时帆景▯斤,皆曾宦金华者也。
○入昭忠祠之滥吾乡中殉贼难者,秀水沈烛门、马少坡二广文,嘉兴则江梦花明经,皆余之旧友也。族中则叔祖笠渔公希敬,道光癸未进士,官直隶深州知州,贼至,坐堂皇骂贼,死最烈;堂叔介卿公锡熙,道光元年三品荫生,官湖北荆州府同知,
译凌厚堂最喜欢谈论区田法,说商汤七年大旱,依靠伊尹用这种方法治理农田,所以百姓没有饿死。他绘制图样,撰写书籍,遇到人必定劝告,却没有人相信他,他常常深感叹息遗憾。他又自夸奇门遁甲之法,说可以入水不湿,入火不烧等等。一天大家正围炉环坐,凌厚堂又捋着胡须谈论火遁法,我开玩笑举起铁筷子夹着炭火去烧他的胡须,凌厚堂惊起逃跑,众位客人哄堂大笑。然而蔡二风有水灾之厄,应当传授他水遁法,而蔡二风果然为了殉难投井而死。
○雅谑萧山蔡二风,名召南,道光戊戌年进士,云南即用知县,改任教职,铨选为杭州府教授。遭遇父母丧事,守孝期满,再次选任金华府教授。为人忠厚长者,说话迟钝,好像话不从口中说出。遇到开玩笑的时候,偶尔说出一句话,让人开怀大笑。性格谨慎周密,心意不合,也不说出口。我曾经和他商量一件事,他不回答;再问,他再不回答;我性格急躁,于是骂他,他也笑着不回答。与我交往超过十年,情谊非常真挚。我当时综理局务,他从未用一件事来打扰我,整年闭门教导学生罢了。凌厚堂诋毁朱子,蔡二风和倪少尉时帆一起非议他,我说:“这是凌厚堂代替两位先生报怨罢了。”两人惊问缘故,我说:“你们不读‘居蔡及反其旄倪’的注释吗?”众人哄堂大笑。蔡二风只说:“你是陈腐之人,所以陈述陈腐之言。”当时府试责令金华、汤溪两县准备旗、鼓各二,县令不答应,说没有先例,我开玩笑说:“这真是所谓‘金汤巩固、旗鼓相当’了。”众人刚露出笑容,蔡二风忽然严肃地对汤溪县沈县令说:“汤邑应当办理鼓,见于经书,怎么能推诿?”沈县令询问他的说法,蔡二风慢慢说:“您不读《卫风》‘击鼓其镗’吗?”众人也哄堂大笑。辛酉年正月,我因为办理粮台,把家眷寄居在金华。蔡二风来贺岁,谈话间,忽然悲伤地对我说:“内子最信佛,膜拜诵经几十年了,今年元宵忽然梦见观音大士告诉她说:‘大劫已至,上帝因为你家世代良善,一人不在劫中。’内子醒来非常高兴,我独自至今怏怏不乐。”于是长叹说:“如果只有我家不遭劫难,那么众人遭劫难的就多了。即使侥幸保全性命,有什么意味?”他居心忠厚就是这样。四月贼兵来到城破,蔡二风投井殉难,两个儿子也相继死去,只留下一个孙子。这才恍然大悟大士所说的“一人不在劫”,是说只剩这一人罢了。壬申年夏天,他的孙子入县学为生员了,来到上海署衙拜见我。追念旧事,为之悲伤。
○李地山殉难粤匪之难,浙江殉义的官员士绅最多。我不认识的人无从论定,相识之中则应当以李地山明府为首屈一指。地山名福谦,湖北监利人,咸丰戊午年来代理金华县事。恰逢粤匪石达开由处州攻陷永康、武义,直接逼近金华,一时佐贰官员多找借口离去,官舍一空,城中现任地方官只有太守和明府两人罢了。士民奔走,不可禁止。虽然极力从事城防,然而风声鹤唳,一夜多次受惊,贼兵如果乘锐来攻,实在没有抵御的方法。我看见人心摇动有不终日的趋势,慷慨对明府说:“以金华郡之大,如果没有一两个死节的官员,不也是辱没朝廷而羞于当世之士吗!”明府拿出衣带间所携带的药给我看说:“你不用担心,我必死无疑。”于是与我谋划死的地方。我说:“听说古人有止水之说,现在大桥下水清而深,应当可以作为葬身之地。”明府说:“不对,投水或许被人援救,或许被贼兵抓获,求死不死,反受玷辱,不如仰药自尽更有把握。”指着永福寺内的塔说:“我死一定在更上一层,所谓置身百尺之上。”我笑着说:“你可以说是找到死的地方了。”等到贼兵退去,明府调任代理仁和县事,我送他走说:“腰间的药可以丢弃了。”明府说:“不对。现在贼兵虽然逃窜,并非败灭,怎么见得不再来?我仍应当戒备。”庚申年二月,贼兵攻破杭州,明府当时在局中,听说贼兵已陷城,于是走出局门,对同行某公说:“你打算怎样?”回答说:“有老母在。”明府说:“对,各行其志可以。”于是登上吴山山麓,坐在城隍神位前,吞药而死。所谓置身百尺之上,竟然践行了他的话。庙中道士取民家所寄放的棺材装殓他。等到城复改殓,已经半个月多了,面色尚如平生。呜呼!慷慨赴死,从容就义,明府两者几乎兼有了。同时殉难为我所认识的,有太仓葛小铁主簿家逵,江涨分司无锡倪时帆景〇斤,都曾宦游金华。
○入昭忠祠之滥我们乡中殉贼难的,秀水沈烛门、马少坡两位广文,嘉兴则江梦花明经,都是我的旧友。族中则叔祖笠渔公希敬,道光癸未年进士,官直隶深州知州,贼兵来到,坐在堂上骂贼,死得最烈;堂叔介卿公锡熙,道光元年三品荫生,官湖北荆州府同知,
护理粮道,殉于武昌城中,骸骨均无从收。堂弟文斋广文其炳,合门死之;堂侄德宣官江西县尉,则以战死。皆得旨优血阝。此外宗族男女辈抗节死者甚多,见于琴斋兄所著《文斋传》中,要皆舍生取义者也。近有大力者,其父兄实病殁,乃捏为被戕,朦请赐血阝,招摇市上,乡人藉藉唾骂,朝廷褒忠之典为之不光。吁!使死者无知则已,若其有知,何面目入昭忠祠也!
译负责护理粮道,在武昌城中殉难,骸骨都没有办法收殓。堂弟文斋,即广文其炳,全家一同死难;堂侄德宣,任江西县尉,则战死沙场。他们都得到朝廷旨意,给予优厚的恤典。此外,宗族中男女坚守节操而死的人很多,记载在琴斋兄所著的《文斋传》中,都是舍生取义的人。近来有个有权势的人,他的父兄实际上是病死的,却捏造是被杀害的,蒙骗朝廷请求赐予恤典,在市面上招摇撞骗,乡人纷纷唾骂,朝廷褒奖忠烈的典制因此受到玷污。唉!如果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如果他们有知觉,有什么面目进入昭忠祠呢!
○迷信扶乩受祸乩仙多系鬼狐假托,昔人论之详矣,然世人仍多信之。以余所闻,则无锡唐雅亭明府受祸最酷。雅亭以县尉起家,累擢至浙之慈溪令。为人有干材,能饮酒、度曲,上官俱喜之。而顾极信扶鸾,每事必咨而后行。在慈溪任时,乩仙忽告以大祸且至,宜亟去官。雅亭遽引疾,上官留之不可。未半载,滨海乡民入城滋事,后任官竟至罢斥,于是益神之。又询以卜居之所,乩言天下且有事,惟金华府之武义县最吉,遂徙往居之。置田营宅,极园亭之胜;饮酒按歌,望者疑为神仙中人。咸丰戊午二月,贼至处州,叩之,曰:“无碍。”既破永康,又叩之,曰:“必无碍。”且云“迁避则不免”,遂坚坐不出。比贼至,全家被掳,雅亭为贼拷掠,死甚惨。贼退后,余偕李太守赴县城办抚血阝,至其家,断壁颓垣,焦原荒土,尸骸狼藉,为之一叹。噫!此殆宿冤,又异乎鬼狐之假托矣。
○难博学矜淹雅者,喜旁搜博鉴,而于目前所读之书,每多忽略。如袁简斋太史所记,与诸翰林论《孟子》有韵之文,自“师行粮食”至“饮食若流”以下皆不能记忆,或且杜撰二语以足之。众疑其不类,翻孟子书观之,乃大噱。乾隆时,博学鸿词不知“增广生员”四字出在《论语》注中,皆可笑之甚者。先大父在太平府时,尝阅黄山谷尺牍中有“损惠芗萁”语,忘“芗萁”为何物。时江右汪巽泉尚书方督学政,大父举以问之,尚书谢不知。适陈远雯太守云亦至,尚书告以先大父所问,太守哗曰:“陈君最好以僻典难人,《四库书》汗牛充栋,安得尽能记忆?”遂不研究。归以语余辈,时三弟昕年十二,方读《礼记》,卒然应曰:“‘黍曰芗合,粱曰芗萁’,《典礼》语也。”大父翌日谓太守曰:“《礼记》诚僻书也。”相对轩渠。尚书闻之,笑曰:“两榜眼可谓眼大如箕矣。”盖汪、陈皆以第二人及第者也。同治癸亥,史士良观察上左爵帅书论事,帅批其牍尾有曰:“该道喜用失事之人,良以使功不如使过耳,抑思古人弃妇萎韭之喻乎?”观察不知四字出处,询余及汪时甫太守,皆不知,遍翻类书,不能得。时章采南殿撰以忧归,举问之,亦不能答,以为真僻书矣。嗣余至上海偶言,之,大儿德浚适阅裴松之《三国志注诸葛武侯与张藩书》曰:“弃妇不过门,萎韭不入园。”则此书亦未为僻也。惟乡前辈言乾隆朝开大科征书至学,学官遣门斗持文传与荐者,门斗问诸君曰:“公等咸称博洽,亦知我‘门斗’二字于何时▯?取何义名?”皆瞠莫对。比至都,访之同征者,亦均无以对。迄今百有余年矣,计必有博学者能知之。
徐少鹤侍郎少负博洽名,作文喜用僻书难字。嘉庆甲子举于乡,题为“谨权量”四句,文内所用之字,读者多结舌不能下。相传是科内监试张古余太守于第二场梦神告之曰:“此卷所用者,乃《尔雅注疏》,君其记之!”既醒,自笑以为监试官向不阅卷,何有斯梦?次日方送荐卷入,忽闻二主考相语曰:“卷中出比所用乃是《山海经》,对比则杜撰矣,当黜之。”太守闻之,忽悟,乃前白曰:“恐是《尔雅注疏》。”因述梦中所闻。翻《尔雅》阅之,信,遂中式。余曾以此事询之其弟季雅姑丈而符。亦奇矣哉!
博雅宏通之彦,余六十年来仅见三人:一闽县陈恭甫太史寿祺,于书无所不览,著作等身。余在福建时尚幼,仅一拜见,不能有所叩发,第闻金匮孙文靖公、侯官林文忠公钦佩之不已。二公则余知其学问之渊懿也。一金溪戴简恪公敦元。余道光壬辰应京兆试,公时为刑部尚书,以年家子上谒,公谦抑殊甚,有“有若无,实若虚”之气象。余特搜僻典数则叩之,公则曰:“年老记忆不真,似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内,其前则某语,其后则某语。”试翻之,则百不爽一。盖公固十行俱下,过目不忘者也。余尝问公天下书应俱读尽矣,公曰:“古今书籍浩如渊海,人生岁月几何,安能读得遍?惟天下总此义理,古人
译○迷信扶乩招致灾祸。扶乩的仙灵大多是由鬼狐假托,前人对此已有详尽论述,然而世人仍然大多相信。据我所知,无锡唐雅亭唐县令遭受的灾祸最为惨烈。唐雅亭从县尉起家,屡次升迁至浙江慈溪县令。他为人有才干,能饮酒、懂音律,上级官员都喜欢他。但他极度迷信扶鸾,每件事一定要咨询乩仙后才去实行。在慈溪任职时,乩仙忽然告知大祸将至,应当赶紧辞官。唐雅亭立刻称病辞职,上级挽留也不肯。不到半年,沿海乡民进城闹事,继任的县官竟然被罢免斥责,于是唐雅亭更加认为乩仙神妙。他又询问乩仙适合居住的地方,乩仙说天下即将有战乱,只有金华府的武义县最吉利,于是唐雅亭搬去那里居住。购置田地营造住宅,极尽园林亭台的胜景;饮酒唱歌,旁观者怀疑他是神仙中人。咸丰戊午年二月,贼寇到达处州,他问乩仙,乩仙说:“没有妨碍。”贼寇攻破永康后,他又问,乩仙说:“一定没有妨碍。”并且说“如果迁徙躲避反而不免于祸”,于是唐雅亭坚决坐着不出门。等到贼寇到来,全家被掳掠,唐雅亭被贼拷打折磨,死得非常惨烈。贼寇退去后,我陪同李太守前往县城办理安抚赈济事宜,到了他家,只见断壁颓垣,焦土荒地,尸骸狼藉,为此深深叹息。唉!这大概是宿世的冤仇,又不同于鬼狐的假托了。
○难以博学且自夸渊博雅致的人,喜欢旁搜博鉴,而对于眼前所读的书,往往多有忽略。就像袁简斋太史所记载的,他与各位翰林讨论《孟子》中有韵的文句,从“师行粮食”到“饮食若流”以下都不能记忆,有的甚至杜撰两句来凑数。众人怀疑不像原文,翻开《孟子》书查看,于是大笑。乾隆年间,博学鸿词科的考生不知道“增广生员”四个字出自《论语》注中,这都是非常可笑的事情。我的祖父在太平府任职时,曾经阅读黄山谷的书信中有“损惠芗萁”的话,忘记“芗萁”是什么东西。当时江西汪巽泉尚书正督理学政,祖父拿这个问题问他,尚书推辞说不知道。恰好陈远雯太守也到了,尚书把祖父所问的告诉了他,太守大声说:“陈君最喜欢用冷僻典故难为人,《四库全书》汗牛充栋,怎么能全部记住?”于是没有深入研究。回家后告诉我们要辈,当时三弟昕十二岁,正在读《礼记》,突然回答说:“‘黍曰芗合,粱曰芗萁’,这是《礼记》中的话。”祖父第二天对太守说:“《礼记》确实是冷僻的书啊。”相对大笑。尚书听说后,笑着说:“两位榜眼可谓眼大如箕了。”因为汪、陈两人都是以第二名及第的。同治癸亥年,史士良观察给左爵帅写信论事,帅在信末批道:“该道喜欢任用失事之人,大概认为使功不如使过吧,难道没想过古人弃妇萎韭的比喻吗?”观察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出处,询问我和汪时甫太守,都不知道,遍翻类书,也不能找到。当时章采南殿撰因守丧回家,举问此事,也不能回答,以为真的是冷僻的书。后来我到上海偶然说起这件事,大儿子德浚正好阅读裴松之《三国志注》中诸葛武侯给张藩的信,说:“弃妇不过门,萎韭不入园。”那么这本书也不算冷僻。只是乡前辈说乾隆朝开博学鸿词科征书至学,学官派遣门斗拿着文书传达给被推荐的人,门斗问各位说:“你们都说博学洽闻,也知道我‘门斗’二字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取什么意义命名?”都瞪眼不能回答。等到到了京城,询问一同被征召的人,也都无法回答。到现在一百多年了,估计一定有博学者能知道。
徐少鹤侍郎年轻时就有博洽的名声,写文章喜欢用冷僻的书和难字。嘉庆甲子年乡试中举,题目是“谨权量”四句,文中所用的字,读者大多结舌不能读下去。相传这一科内监试张古余太守在第二场梦见神告诉他:“这份卷子所用的,是《尔雅注疏》,你记住它!”醒来后,自己笑以为监试官向来不阅卷,怎么会有这样的梦?第二天正要送荐卷进去,忽然听到两位主考官互相说:“卷中出比所用乃是《山海经》,对比则是杜撰了,应当黜落。”太守听后,忽然醒悟,于是上前禀报说:“恐怕是《尔雅注疏》。”于是叙述梦中听到的话。翻开《尔雅》查看,确实如此,于是中式。我曾拿这件事询问他的弟弟季雅姑丈,情况相符。也很奇怪啊!
博雅宏通的才俊,我六十年来只见到三人:一是闽县陈恭甫太史寿祺,对于书无所不览,著作等身。我在福建时还年幼,只拜见了一次,不能有所请教,只听说金匮孙文靖公、侯官林文忠公钦佩他不已。这两位公则我知道他学问的渊深雅致。二是金溪戴简恪公敦元。我道光壬辰年参加京兆试,公当时是刑部尚书,我以年家子的身份上谒,公谦抑非常,有“有若无,实若虚”的气象。我特意搜罗几则冷僻典故叩问他,公就说:“年老记忆不真切,好像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内,前面是某语,后面是某语。”试着翻开书查看,则百无一失。大概公本来就能十行俱下,过目不忘。我曾经问公天下书应该都读尽了吧,公说:“古今书籍浩如渊海,人生岁月几何,怎么能读得遍?只有天下总此义理,古人”
今人,说来说去,不过是此等话头。当世以为独得之奇者,大率俱前世人之唾余耳。”公于刑部例案最熟,无一事可以欺之,老胥猾吏见之束手,故终身历官不出刑部。一为会稽屠筱园先生湘之。先生与余同官者三年,内行敦笃,善气迎人,廿四史、十三经、诸子百家,探口而出,问之不能穷。尝为袁简斋先生骈体文注释,一典必穷其源,不肯举眼前所有者以塞责。余尝借其本观之,所引之典,多出余所知之外者。余谓先生:“恐简翁当日撰文时亦只就目前之典用之,未必若是之探天根、蹑月窟,诚恐先生所引之典并简翁当日亦未必知之。”先生曰:“固然。然注书之法不能不如此。”余曰:“若天下后世皆欲如先生之释书,则所释亦仅矣。”先生贫甚,此书未及刊刻而殁。庚、辛之乱,底本不知存亡矣。先大夫尝言南昌彭文勤相国乾隆时最称为博学。相国为考官,纯皇帝以“灯右观书”命题,相国愕然不知出处,大惭愧。比覆命陈奏,以学问浅薄,不审诗题之所出,敢昧死以请。上微哂曰:“朕是夜偶在灯右观书,即事命题耳。”公叩首趋出。上顾侍臣大笑曰:“今日难倒彭元瑞矣!”
译现在的人,说来说去,不过是这些老生常谈。当世自以为独到精妙的见解,大抵都是前人的剩语罢了。公对刑部的条例案例最为熟悉,没有一件事能欺骗他,老练的胥吏见到他也束手无策,所以他终身任职都不离开刑部。
一位是会稽人屠筱园先生,名湘。先生与我同僚共事三年,内在品行敦厚笃实,以和善之气待人,二十四史、十三经、诸子百家,张口就能说出,问他也问不尽。他曾经为袁简斋先生的骈体文作注释,每一个典故必定穷究其本源,不肯拿眼前现成的东西来敷衍塞责。我曾借他的本子观看,所引用的典故,大多超出我所知道的。我对先生说:“恐怕简斋先生当时写文章时也只是根据手头的典故来用,未必像这样探究天地本源、踏遍幽深之处,实在担心先生所引的典故,简斋先生当时也未必知道。”先生说:“确实如此。但是注书的方法不能不这样。”我说:“如果天下后世的人都想像先生这样解释书籍,那么所能解释的也就很少了。”先生非常贫穷,这本书没来得及刊刻他就去世了。庚申、辛酉年间的战乱,底本不知存亡了。
先父曾说南昌彭文勤相国在乾隆年间最被称为博学。相国担任考官时,纯皇帝以“灯右观书”为题,相国惊讶地不知道出处,非常惭愧。等到覆命陈奏时,以学问浅薄,不清楚诗题的出处,冒死请求宽恕。皇上微微笑着说:“朕那天晚上偶然在灯旁看书,就事命题罢了。”公叩头快步退出。皇上回头对侍臣大笑说:“今天难倒彭元瑞了!”
○古树中异物同治丙寅十二月,上海县漕河泾赵姓有古树,数百年物也,析为薪。树杈中生大菌,具人形者三:一破于斧;一为析薪人窃去;仅存一高尺许,眉目口鼻如寺中弥陀像。丁卯二月,莫家塘古墓有乌桕树一株,大十余围,枯死久矣。里人伐之,穴中得红芝,一枝三歧,上有佛像,皆跌坐。时余提调松沪厘局,曾亲见之。
○上海县城隍神之灵应秦景容先生讳裕伯,大名人,元至正进士,官至奉议大夫、行台侍御史、延平府总管兼管内劝农事。会世乱,避居上海,题桥见志,世目为“裕伯题桥”。张士诚据姑苏,招之,拒不往。明太祖即位,命中书省檄起之,先生对使者曰:“食元禄二十余年,而背之,是不忠也;母丧未终,出而拜命,是不孝也;不忠不孝之人,又焉用之?”固辞不起。居邑之东乡长寿寺里,殁,即葬于其地。太祖敕封为上海县城隍神,丕著灵爽。顺治十年秋,海寇犯县治,总兵官王▯景督战辱师,民聚而诟之,王怒,诉之周巡抚,诬民通贼。周惑其说,将俟鸡鸣屠之。是夕,神降官廨,俨立阶下,周心动而止。至夜半,仍欲屠之,又见神直视摇首者数四,惧而辍其事。事载邑人曹给谏一士所讠巽颂序。民感神再生之惠,二百年来香火极盛。同治丁卯,余摄令南汇,邑境闸港镇为先生子姓聚族所居之处,曾以先生题桥事为赋题试诸生。辛未调摄上海,会先生裔孙彦华中翰暨其族中生监十余人呈请为先生墓禁樵采。余以先生生为义士,殁作明神,而邱垄摧残,侵占不治,是有司之责也,因首捐俸钱二百缗为倡,嘱诸绅士量鼓分操,共得钱三千余缗,为赎回墓地十九亩,并建祠堂于墓侧,俾其后人世守之。壬申之秋,余谢事时,工甫及半。至冬间,彦华中翰来告蒇事,并云于先生墓道前掘出石匣一具,铁条锢之,不敢启视,仍埋旧处。余谓此必当年所刻墓志也,惜不开之,俾铭幽之文一显于世再埋之也。中翰云:“当获石匣时,曾筮之以蓍,有文明之象。”其为墓志无疑矣。
○畜鸭之利弊南汇海滨广斥,乡民围圩作田,收获频丰。以近海故,螃蜞极多,时出▯稼,《国语》所谓“稻蟹不遗”也。其居民每畜鸭以食螃蜞,鸭既肥,而稻不害,诚两得其术也。此事余在南汇稔知之。比宰青浦,则去海较远,湖中虽有螃蜞,渔人捕以入市,恒虑其少。而鸭畜于湖,千百成群,阑入稻田,往往肆食一空。于是各乡农民来县具呈,请禁畜鸭。时摄南汇令某君方以畜鸭食螃蜞为保稼善策,禀请通行各处,巡抚丁公抄禀行知下县。余阅之,不禁失笑,因以青浦请禁之件申覆;公见之,亦一笑而止。盖物土之宜,固不可一概论之。古人迎猫祭虎,今日虎讵可迎耶?
○三千金不及一鱼“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此真孟子通达世故语也。余尝见慷慨之士挥斥千金,毫不吝惜,于一二金出纳或不免▯▯者,事过之后,在己未尝不失笑也。五茸叶桐山为河间通判,治饷宣府,当更代日,积资余三千金,桐山悉置不问。主者遣一吏持至中途,以成例请,桐山曰:“不受羡,即吾例也。”命归之。晚居春申故里,饣▯粥不继。一日梅雨中,童子张网失一大鱼,桐山为呀叹,其妻闻之曰:“三千金却之,一鱼能值几何!”桐山亦抚掌大笑。虽然,居今之世,桐山可不谓贤乎?
○科名热中之笑柄嘉兴马淡子明经汾,嗜学工诗,尝谓余曰:“诗人境地,亦各就其造诣为之。才力大者如清庙明堂,有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小者则如竹篱茅舍,布置幽雅,亦自可人。吾才不高,只可小以成小而已。万不可贪多务得。譬之芦帘竹屋中,忽陈黄钟大吕一器,美则美矣,其如不称何!”先生累踬乡试,道光辛巳,会开恩榜,时室中窘甚,妻苦劝其不往,先生不可,典质簪珥而行。出闱,意行甚,日盼捷音。放榜日,伫立门首。会同里沈莲溪观察中式,报录者误入其家,邻人咸从之入,众口称贺。先生大喜
译○古树中的异物
同治丙寅年十二月,上海县漕河泾赵姓人家有一棵古树,已有数百年历史,被劈开当作柴火。树杈中长出大蘑菇,有三具呈人形的:一个被斧头劈坏了;一个被劈柴的人偷走了;只剩下一个高约一尺,眉毛、眼睛、嘴巴、鼻子都像寺庙里的弥陀佛像。丁卯年二月,莫家塘古墓有一棵乌桕树,粗大十余围,枯死很久了。乡里人砍伐它,在树洞中得到红灵芝,一枝分三叉,上面有佛像,都是盘腿而坐的。当时我主管松沪厘金局,曾亲眼见过。
○上海县城隍神的灵验
秦景容先生,名裕伯,是大名人,元至正年间进士,官至奉议大夫、行台侍御史、延平府总管兼管内劝农事。恰逢世道混乱,避居上海,在桥上题字以明志,世人称之为“裕伯题桥”。张士诚占据姑苏,招揽他,他拒绝前往。明太祖即位,命中书省发公文征召他,先生对使者说:“吃元朝的俸禄二十多年,却背叛它,这是不忠;母亲丧期未满,出来接受任命,这是不孝;不忠不孝的人,又哪里用得着?”坚决推辞不出仕。居住在县城东乡长寿寺里,去世后,就葬在那里。太祖敕封他为上海县城隍神,灵验显著。顺治十年秋天,海盗侵犯县城,总兵官王〇景督战辱没军队,百姓聚集辱骂他,王〇景发怒,向周巡抚控告,诬陷百姓勾结海盗。周巡抚听信了他的话,打算等到鸡鸣时屠杀百姓。那天晚上,神明降临官府,威严地立在台阶下,周巡抚心动而停止。到半夜,仍想屠杀百姓,又看见神明直视并摇头数次,害怕而停止了这件事。这件事记载在邑人曹给谏一士所写的《讠巽颂序》中。百姓感激神明让他们重生的恩惠,二百年来香火极盛。同治丁卯年,我代理南汇县令,县境闸港镇是先生子孙聚居的地方,曾以先生题桥的事作为赋题考试诸生。辛未年调任代理上海县令,恰逢先生裔孙彦华中翰及其族中生监十余人呈请为先生墓禁止砍柴采伐。我认为先生生前是义士,死后成为明神,而坟墓被摧残,被侵占而不治理,这是有司的责任,于是首先捐出俸钱二百缗作为倡导,嘱咐各位绅士量力分摊,共得钱三千多缗,赎回墓地十九亩,并在墓旁建立祠堂,让他的后代世代守护。壬申年秋天,我卸任时,工程才完成一半。到冬天,彦华中翰来告知事情完成,并说在先生墓道前挖出一个石匣,用铁条封固,不敢开启查看,仍埋在原地。我说这一定是当年所刻的墓志铭,可惜不打开它,让铭刻在幽暗处的文字显现于世再埋回去。中翰说:“当获得石匣时,曾用蓍草占卜,有文明之象。”这无疑是墓志铭了。
○养鸭的利弊
南汇海边广阔盐碱,乡民围海造田,收获频繁丰富。因为靠近海,螃蜞极多,时常出来危害庄稼,就是《国语》所说的“稻蟹不遗”。那里的居民常常养鸭来吃螃蜞,鸭子肥了,而稻子不受害,确实两全其美。这件事我在南汇很熟悉。等到我担任青浦县令,则离海较远,湖中虽然有螃蜞,渔人捕捉拿到市场卖,常常担心数量少。而鸭子养在湖中,千百成群,闯入稻田,往往大肆吃光。于是各乡农民来县里呈递文书,请求禁止养鸭。当时代理南汇县令的某君正以养鸭吃螃蜞为保护庄稼的好策略,禀请通行各处,巡抚丁公抄录禀帖通知下属各县。我看了,不禁失笑,于是用青浦请求禁止的文书回复;丁公见了,也一笑而止。大概事物的适宜性,本来不能一概而论。古人迎接猫祭祀虎,今天虎哪里可以迎接呢?
○三千金不及一鱼
“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这真是孟子通达世故的话。我曾见过慷慨之士挥斥千金,毫不吝惜,对于一两金的收支却难免计较的,事情过后,对自己未尝不失笑。五茸叶桐山担任河间通判,治理宣府饷银,当更替时,积资剩余三千金,桐山全部放置不管。主管者派一个吏持送到中途,按成例请求,桐山说:“不接受羡余,就是我的成例。”命令归还。晚年居住在春申故里,粥饭不继。一天梅雨中,童子张网丢失一条大鱼,桐山为此叹息,他的妻子听说后说:“三千金却之不取,一条鱼能值几何!”桐山也抚掌大笑。虽然如此,在当今之世,桐山可不称为贤人吗?
○科名热中的笑柄
嘉兴马淡子明经汾,嗜学工诗,曾对我说:“诗人境地,也各自根据其造诣而为。才力大的如清庙明堂,有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小的则如竹篱茅舍,布置幽雅,也自可人。我才不高,只可小以成小而已。万不可贪多务得。譬如芦帘竹屋中,忽然陈列黄钟大吕一器,美则美矣,其如不称何!”先生屡次乡试落第,道光辛巳年,恰逢开恩榜,当时家中窘迫甚,妻子苦劝他不去,先生不听从,典当簪珥而行。出闱,意行甚,日盼捷音。放榜日,伫立门首。会同里沈莲溪观察中式,报录者误入其家,邻人咸从之入,众口称贺。先生大喜
,登楼易衣冠,命其妻为着靴,顾而矜之曰:“何如?”语未毕,楼下忽呼曰:“误矣!中举者乃沈家也。”一哄而散。先生靴犹未着竟,其妻仰而诮之曰:“如何?”闻者之捧腹。先生殁后数年,乃选景甯训导。
译登上楼去更换衣帽,叫妻子给他穿靴子,看着自己并得意地问道:“怎么样?”话还没说完,楼下忽然有人喊道:“弄错了!中举的是沈家的人。”众人一哄而散。先生的靴子还没穿好,他的妻子仰头讥笑他说:“怎么样?”听到的人无不捧腹大笑。先生去世几年后,才被选为景宁县的训导。
○论和议书四川余紫松军门步云,嘉庆初年以乡勇从军,剿白莲教匪,力敌百夫,所向无前,由偏裨擢至太师加太子少保衔,图形紫光阁。征伐之事,无役不从,威名亚于杨侯。道光二十年,西夷事起,定海失陷,军门由福建调督甯波,年已暮矣,兼之兵将不习,驻守招宝山者二年,和战之议未决,而蛟门不守。军门伏失律之诛,虽罪有应得,而其情则可原焉。军门与家梅亭方伯在川楚军营共事日久,其初来甯波也,致书方伯,道契阔并及议和事,方伯嘱余代为作答。时余年少气盛,一挥而就。书达,侯官林文忠公见之,矜赏甚至,因之频得声誉。迄今三十余年,不幸所料之事多有中者。辛酉金华失守,余诗文藁均付劫灰,骈体文二卷亦归乌有。此书乃门生姜梅生编修所录存者,甲子年寄以还余,兹附存之。
执别三巴,岁星八易。鳞羽并旷,乌兔争驰。瞻望旌麾,时形轳辘。近闻移北门之钥。视东浙之师,望重寰中,威行海上。想圣人洪福,元老壮猷,扬烈武于简青,擒苏文于鸭绿,翘足可待,屈指以期。顷展芝▯咸,式慰萧念,承示大军云集,小丑势穷,夷目乞降,廷臣议抚;凯旋不日,师撤有期。既循览之再三,辄有疑于万一,不揣冒昧,敬献刍尧。夫用兵固仁人所不忍言,言御侮亦王者有不容已。恩不深,不能怀远人之志;威不立,不足慑狡寇之心,故六月行师,宣王薄伐,三苗逆命,虞帝徂征,沿及汉唐之朝,率有戎羌之役,古来令主,岂好穷兵?良以蛮夷之情性,感德少,而畏威多,是以中国之声,灵武备▯,斯文教洽。今者逆夷事势,居然猾虏机谋,明曰通商,阴图袭邑,其游奕四处,即肄楚之狡谋。其盘踞一隅,即以防之故智。失实怯于来战,故纯以炮火作虚声,情究畏我久持,故叠致书函为疑阵。揆厥伎两,已见端倪,倘复信其诡词,必至堕其奸计。未坚心服,益长天骄,生四夷轻汉之心,恃中国和戎之议,损威失体,贻患将来,糜饷劳师,后忧方大。就此一节,虑有三端:从来大信不齐,况在夷德无厌,倘若阴图深入,故为阳乞缓师,使臣方持玉节而临,赞普已铸金枷以待,我将释甲,寇且张弧。事起苍皇,祸成黑子,虽依汉与依天同誓,不少恭命之词,而受降与受敌无殊,终恐劫盟之变。此其可虑者一也。人面兽心,非情可喻。蝇营狗苟,惟利是图。纵令此日尚可羁糜,难保异时不生反覆。衅寻白马,诺责黄龙。俺答贡明,朝市不妨夕掠,元昊通宋,贱货可索贵酬。喜则连艘而为商,怒则分▯宗而入盗。此其可虑者二也。揆其入犯之由,实系禁烟而起。骤通贸易,难立章程。即严命之重申,恐难遵乎令甲。纷纭估舶,乘鲸浪而明来;杂沓渔ザ,驾鲎帆而暗引。截之则彼时仍虑兴戎,纵之则前诏岂非反汗?始犹私漏,继且公行,机失一朝,毒流四海。此其可虑者三也。
我国家金虎开图,银獐拓地,德威所被,寰宇胥臣。阁下专阃大员、中朝宿将,假狄天使平南之节,肃马伏波下濑之军,草木亦识威名,妇孺皆知姓氏。扫清螟特,无待龟蓍;况以迩者情形,尤见胜谋在我,狐跳梁而尚短,鼠斗穴以将疲。何必故作趑趄?重烦拟议。请上防边之策,历排筑室之谋,追原定海之亡,实以重洋之限。鞭长莫及,汤沃无从。故遂鸱张得成鸠占。然败之于崇明,挫之于厦门,歼之于姚江,却之于乍浦,实豕失势,铤鹿已穷。迄今馈运时增,师徒日集,谅军食则彼寡而我多,计兵力则彼薄而我厚,论气势则彼骄矜而我忿怒,度器械则彼损敝而我缮完。机若建瓴,事同沃雪,先▯兆奚虑,必克焉诬。擒且胜于渡泸,功更逾于横海。犬羊入笠,只用垂笞,鱼鳖无桥,何须靴踢?不疑何卜,惟断乃成。固将却四座以勿喧,决两言而不再。
某受恩深重,衰病不支,际此倥偬,未能展效,莫上匡时之策,徒深忧国之心。所望阁下刻玉燕山,铭金麟海。葱珩赤舄,赉方叔之元勋,▯鬯青圭,祝召公之万寿。在公固多伟绩,于
译○论和议书
四川余紫松军门步云,嘉庆初年率领乡勇从军,剿灭白莲教匪徒,勇力可敌百人,所向无敌,由偏将提拔至太师,加授太子少保头衔,画像悬挂于紫光阁。征伐之事,没有一次战役他不参加,威名仅次于杨侯。道光二十年,西方夷人事件爆发,定海失陷,军门从福建调任督理宁波,此时他已年老,加之兵将不熟悉当地情况,驻守招宝山两年,和战之议未决,而蛟门未能守住。军门因作战失利被处死,虽然罪有应得,但其情有可原。军门与家父梅亭方伯在川楚军营共事日久,他初到宁波时,写信给方伯,诉说别后思念之情,并谈及议和之事,方伯嘱咐我代为作答。当时我年轻气盛,一挥而就。信送达后,侯官林文忠公见到,极为赞赏,因此我频频获得声誉。迄今三十余年,不幸所预料之事多有应验。辛酉年金华失守,我的诗文稿均毁于战火,骈体文二卷也化为乌有。这封信是门生姜梅生编修所抄录保存的,甲子年寄还给我,现在附存于此。
离别三巴之地,已历八年。音信久疏,时光飞逝。遥望您的旌旗,时常牵动我的心绪。近闻您移镇北门,统率东浙军队,在中原威望隆重,在海上威势显赫。想必凭借圣人的洪福,老臣的壮谋,在史册上宣扬武烈,在鸭绿江擒获苏文,翘首以待,屈指可数。近日展开您的书信,慰藉了我的思念之情,得知大军云集,小丑势穷,夷人首领乞降,朝廷大臣商议安抚;凯旋不久,撤军有期。反复阅读之后,我对万一出现的情况存有疑虑,不揣冒昧,敬献浅陋之见。用兵本是仁人所不忍言说的,但抵御外侮也是王者不得不做的。恩德不深,不能使远方之人归附;威势不立,不足以震慑狡诈之寇的心,所以六月出兵,宣王征伐,三苗违抗命令,虞帝出征,沿及汉唐之朝,都有征讨戎羌的战事,古来的明君,岂是喜好穷兵黩武?实在是因为蛮夷的情性,感念恩德少,而畏惧威势多,所以中国的声威,灵武具备,文教才能普及。如今逆夷的形势,显然是狡猾虏人的机谋,明说通商,暗中图谋袭击城邑,他们四处游弋,就是练习楚人的狡诈计谋。他们盘踞一隅,就是沿用防御的故智。他们怯于来战,所以纯以炮火制造虚张声势,他们终究畏惧我们长期对峙,所以多次致信作为疑阵。揣度他们的伎俩,已见端倪,倘若再相信他们的诡词,必定会落入他们的奸计。他们未真心信服,反而助长其骄横之气,使四夷产生轻视汉朝之心,倚仗中国和议之议,损害威势有失体统,给将来留下祸患,耗费军饷劳师动众,后患方大。就这一节,忧虑有三方面:从来大信不齐,何况夷人贪得无厌,倘若暗中图谋深入,故意假装请求缓兵,使臣正持玉节前来,赞普已铸好金枷等待,我们刚放下铠甲,寇敌就拉开弓弩。事起仓皇,祸成黑子,虽然依汉与依天同誓,不少恭顺之词,但受降与受敌无殊,终恐发生劫盟之变。这是可虑之一。人面兽心,非情理可喻。蝇营狗苟,惟利是图。纵令今日尚可羁縻,难保异时不生反复。衅寻白马,诺责黄龙。俺答贡明,朝市不妨夕掠,元昊通宋,贱货可索贵酬。喜则连艘而为商,怒则分宗而入盗。这是可虑之二。揣度他们入侵的原因,实系禁烟而起。骤然通商,难立章程。即使严命重申,恐怕难以遵守法令。纷纭商船,乘鲸浪而来;杂沓渔船,驾鲎帆而暗引。拦截则彼时仍虑兴戎,放纵则前诏岂非反汗?始犹私漏,继且公行,机失一朝,毒流四海。这是可虑之三。
我国家金虎开图,银獐拓地,德威所被,寰宇臣服。阁下专阃大员、中朝宿将,假狄天使平南之节,肃马伏波下濑之军,草木亦识威名,妇孺皆知姓氏。扫清螟蛉,无待龟蓍;况以迩者情形,尤见胜谋在我,狐跳梁而尚短,鼠斗穴以将疲。何必故作趑趄?重烦拟议。请上防边之策,历排筑室之谋,追原定海之亡,实以重洋之限。鞭长莫及,汤沃无从。故遂鸱张得成鸠占。然败之于崇明,挫之于厦门,歼之于姚江,却之于乍浦,实豕失势,铤鹿已穷。迄今馈运时增,师徒日集,谅军食则彼寡而我多,计兵力则彼薄而我厚,论气势则彼骄矜而我忿怒,度器械则彼损敝而我缮完。机若建瓴,事同沃雪,先兆奚虑,必克焉诬。擒且胜于渡泸,功更逾于横海。犬羊入笠,只用垂笞,鱼鳖无桥,何须靴踢?不疑何卜,惟断乃成。固将却四座以勿喧,决两言而不再。
某受恩深重,衰病不支,际此倥偬,未能展效,莫上匡时之策,徒深忧国之心。所望阁下刻玉燕山,铭金麟海。葱珩赤舄,赉方叔之元勋,鬯青圭,祝召公之万寿。在公固多伟绩,于
○扬州烈女余署青浦县时,江北委员来言扬州仙女庙镇烈女事,心异之,而未悉其详也。壬申冬,在苏州晤前江都令甯波胡竹亭刺史璋,询之。竹亭曰:“此吾后任事,故女之姓氏不能记忆,然其事固彰彰矣。先是镇民某聘烈女未娶而卒,烈女闻信,即矢靡他。父母屡劝不从,遂如其意,俾过门守节。某家业染,固素封也,烈女入门后,恪守姆训,家无闲言。某之侄年长未嫁,与染工王姓者通,颇为烈女觉,时时规之。女患之,与王谋并通之,以缄其口。而烈女冷面寒铁,不可以游词入,则意必强而后可也。一日者,乘间令王先匿于房,俟其就卧,犯之,大呼不纵,王不能强,女入助之,拒益力,遂以被掩杀之,而以魇死讣其家,然血痕未灭也。父母控之官,官为杭州某君,初验时心颇疑之,而未能决。比回署,辗转间,其子受重赂,说某,竟以病死拟定案,人咸冤之。越数日,江甯省城隍庙卜者梦城隍神升座,有江都县女鬼号诉声冤,神大怒,签差提人。俄顷囚至,则赫然江都令也,卜者惊醒。次日举以告人,人莫之信。未几,江都县报病故之文至,于是喧传省中,后任官复提全案研鞫,事遂白。女与王并拟斩决,而烈女请旌焉。某君与余有年谊,人亦恂恂长者,为恶子所误,遂陨其生,惜哉。”竹亭又言,某卒未几,其子亦暴疾死,想地下无漏网也。惟卜者云梦中询神姓名,则曰是宋之丞相文天祥。
●卷三○鬼神报应之灵 两则(一)
鬼神报应之说,儒者所不道,然确有其事,足为世人鉴戒者。先大夫官福建时,有李某者,江苏常州人也,以巡检需次充督辕巡捕官。其人有干才,白皙в须眉甚口。总督阿公林保深爱之。会有相士自都中来,曾识阿公于微时者也。阿公馆之外,而令李某于同官处为之推毂。未两月,获千金,相士深感之。将别去,李饯之,谓曰:“君此行得多金,ム谁之力?”相士谢曰:“公之赐也”。曰:“仆有一事奉烦,可乎?”曰:“何不可之有!”曰:“君将行,总督必问君历观省中各官员何人最贵,君第曰:”无逾于李巡捕者。‘则拜德多矣。“相士许诺。比行,阿公果如所问,对曰:”历观巡抚以下,状貌应富贵固多,然无逾于李某,将来功名不下于公。“遂别去。阿公自是待之加厚,李亦深自▯匿。一日召入署,谓之曰:”我欲拔擢汝,而汝之官太卑,今方开事例,我资汝二千金,汝可捐通判,赴选后,我再为设法。“李从之,捐通判,入都候铨。阿公指名奏调,即奉旨发往福建委用。到省后,人皆知为总督所属意者,其门如市,李亦呼吸风雷,顿改故态矣。未几,以获盗功保升同知。又未几,阿公迁去,濒行,密摺保荐,得旨以知府记名。旋署泉州府知府。时先大夫摄氵丙洲场盐大使,正其所属。新岁到府贺正,本相识也,一则飞上枝头变凤凰矣,然相待亦尚款洽。越日,省中有候补通判谦山俞君益者,以公事至,与先大夫亦旧识,遂同寓一店中。店固距府署不远也。愈往谒李,李订翌日晚筵,并云亦须延先大夫。次日闻升炮声,以为太守且来答拜,俞亟衣寇以待,而久不至,遣人探之,则云太守出门遇鬼,回署不复出矣。明日仍不出。又明日,俞往视之,李延入卧内,曰:”正欲迎君,来甚善,当以后事相托。“俞询其故,曰:”前日方出门,忽见数人拦舆击我,我呼隶执之,不见,乃知为鬼,入夜即病。梦冥王提往质讯,缘有人控我十款,我俱不承。冥王甚怒,昨夜复讯,杖铁棒百,痛甚,姑承一款。“因启衾示俞,两股皆作青黑色。遂令仆开箱取锦轴画,展之,乃一美女,俞惊问何人,曰:”不肖事,何必言。“遽取火烧之,叹曰:”所承即此案也。“俞不忍留,再三安慰而出。出与先大夫言之,共相叹诧。越日,天甫明,李遣人邀俞及先大夫,一见即执手流涕曰:”死矣。昨夜冥王尤怒,拷讯极酷,最后竟炮烙我,我不任受,已尽承矣。今日不能日中,所以亟请二君至者,床
译○扬州烈女
我在青浦县任职时,江北的委员来讲述扬州仙女庙镇一位烈女的事迹,我心中觉得奇异,但尚未知晓详情。壬申年冬天,我在苏州遇见前任江都县令、宁波人胡竹亭刺史胡璋,便向他询问。竹亭说:“这是我在后任时发生的事,所以这位女子的姓氏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的事迹确实众所周知。起初,镇上有个姓某的男子聘娶了这位烈女,还未迎娶就去世了,烈女听到消息,立即发誓不再改嫁。父母多次劝她都不听从,于是顺从她的意愿,让她过门守节。某家的产业是染坊,本来家境殷实。烈女进门后,严格遵守婆婆的教诲,家中没有闲言碎语。某家的侄女年长未嫁,与染工姓王的私通,被烈女察觉,烈女时常规劝她。侄女对此感到忧虑,与姓王的密谋,打算也引诱烈女私通,以堵住她的嘴。但烈女冷若冰霜,无法用花言巧语打动,于是他们认定必须强行侵犯才行。有一天,他们趁间隙让姓王的先藏在房里,等烈女躺下后,便去侵犯她,烈女大声呼救不让他们得逞,姓王的不能强行得手,侄女进来帮忙,烈女抵抗得更加有力,于是他们用被子捂住烈女将她杀害,并向某家报丧说她是噩梦缠身而死,然而血迹尚未完全消失。父母将此事告到官府,当时的县令是杭州的某君,初次验尸时心里颇为怀疑,但未能决断。等到回到衙署,辗转思量之间,他的儿子接受了重贿,劝说某君,最终将案件定为病死结案,人们都为此感到冤屈。过了几天,江宁省城隍庙的占卜者梦见城隍神升座,有江都县的女鬼呼号诉冤,城隍神大怒,签发差役提人。不久囚犯到了,赫然竟是江都县令,占卜者惊醒。第二天他将此事告诉别人,没人相信。不久,江都县上报县令病故的文书到达,于是这件事在省中广为流传,后任官员重新提审全案仔细审问,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侄女和姓王的都被判处斩决,而烈女请求朝廷旌表。某君与我同年中举,为人也是恭谨的长者,被恶子所误,于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可惜啊。”竹亭又说,某君死后不久,他的儿子也突发急病而死,想必地下没有漏网之鱼。只有占卜者说,梦中询问神的名字,说是宋朝的丞相文天祥。
●卷三○鬼神报应之灵 两则(一)
鬼神报应的说法,儒家学者所不谈论,但确实有这种事,足以作为世人的鉴戒。先父在福建做官时,有个姓李的人,是江苏常州人,以巡检的身份等待补缺,充任总督衙门的巡捕官。这个人有干练的才能,皮肤白皙,胡须眉毛非常漂亮。总督阿公林保非常喜爱他。恰逢有个相士从京城来,曾在林保微贱时认识他。林保将相士安置在公馆外,并让李某在同僚中为他推荐。不到两个月,相士获得千金,对李某非常感激。将要告别离去时,李某设宴为他饯行,对他说:“您这次出行获得很多金钱,是谁的力量呢?”相士感谢说:“是您的恩赐。”李某说:“我有一件事麻烦您,可以吗?”相士说:“有什么不可以的!”李某说:“您将要出发,总督一定会问您观察省中各官员谁最尊贵,您只说:‘没有超过李巡捕的。’那么感激您的恩德就多了。”相士答应。等到出发时,林保果然如李某所问,相士回答说:“观察巡抚以下,相貌应享富贵的人固然很多,但没有超过李某的,将来功名不低于您。”于是告别离去。林保从此对待李某更加厚待,李某也深深隐藏自己的意图。一天召李某进入衙署,对他说:“我想提拔你,但你的官职太低,现在正开放捐纳事例,我资助你两千金,你可以捐纳通判,赴选后,我再为你设法。”李某听从了,捐纳通判,进入京城等待铨选。林保指名奏请调任,随即奉旨发往福建委用。到省后,人们都知道他是总督属意的人,他的门前像市场一样热闹,李某也呼风唤雨,顿时改变了原来的态度。不久,因捕获盗贼有功保荐升任同知。又不久,林保调离,临行前秘密上奏保荐,得到旨意以知府记名。随即代理泉州府知府。当时先父代理丙洲场盐大使,正是他的下属。新年到府衙贺正,本来互相认识,李某则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对待先父还算热情融洽。第二天,省中有候补通判谦山俞君俞益,因公事来到,与先父也是旧识,于是同住一家旅店。旅店本来距离府衙不远。俞益前往拜见李某,李某约定第二天晚上设宴,并说也要邀请先父。第二天听到升炮声,以为太守将要来回拜,俞益急忙穿戴好等待,但很久不来,派人探问,却说太守出门遇到鬼,回到衙署不再出来了。第二天仍然不出来。又过一天,俞益前往探望,李某请他进入卧室,说:“正想迎接您,来得很好,应当将后事托付给您。”俞益询问原因,李某说:“前几天刚出门,忽然看见几个人拦住轿子打我,我呼叫差役抓他们,却看不见,才知道是鬼,入夜就病了。梦见阎王提我去审问,因为有人控告我十款罪行,我都不承认。阎王非常愤怒,昨夜再次审问,用铁棒杖打一百下,疼痛难忍,姑且承认一款。”于是掀开被子给俞益看,两条大腿都呈青黑色。于是让仆人开箱取出锦轴画,展开一看,是一位美女,俞益惊问是谁,李某说:“不光彩的事,何必说。”立即取火焚烧,叹息说:“所承认的就是这个案子。”俞益不忍心停留,再三安慰后出来。出来与先父谈论,共同感叹惊诧。第二天,天刚亮,李某派人邀请俞益和先父,一见就握手流泪说:“死定了。昨夜阎王更加愤怒,拷问极其残酷,最后竟然用炮烙刑拷打我,我受不了,已经全部承认了。今天活不到中午,所以急忙请二位来的原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