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鬼神报应之灵 两则（一）

译下面尚有三千金，恳请拿着作为扶送灵柩和接回妻儿回乡的费用。其他没有别的话嘱咐。”于是叹息说：“我的命本来该做知府，因为急于求取功名，使用权谋诈术，造下恶业，导致短命早逝。你们如果不信，几天后就会有任命泉州知府的部文到了。人将死时，说的话是善意的。恳切劝告各位安分守己、等待天命，以我为前车之鉴就可以了。”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李某身材魁梧、面色洁白，等到入殓时，身体缩短得像孩童一样，全身颜色焦黑如同烧过的木炭，知道遭受炮烙之刑，一定不是虚言。死后三天，部文到达省城，奉旨任命李某补授泉州知府。

译（二）

福州人萨虎山，是翰林萨龙光的哥哥。萨家是福州的大姓，世代从事盐业。虎山考取孝廉，在大挑中获选知县，因为总管盐纲，于是没有去赴任补缺。虎山为人极其公正，慷慨好客，喜欢结交朋友，各官员大多与他交好。一天，在衙门参将散去的时刻，听到有人说他死了，先是大惊，于是和几位同僚前往探视他的丧事。到了门口，寂静得好像没事发生，暂且进入屋内，而虎山却端正地走出来。众人惊愕，虎山笑着说：“各位以为我死了吗？”众人不能回答。于是他说：“死确实是死了，生只是暂时活着罢了。”接着说：“昨天中午坐着打盹，忽然看见一个差役拿着拘票来拘捕我，于是跟着他走，到了县城隍庙，才醒悟这不是人间。看见一个差役似乎相识，却忘了他的姓名，询问缘故，他说：‘稍等一会儿自然就会知道。’过了一会儿，城隍神升座，差役引我进去，神对我说：‘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对质。某年某月某日送一个私贩到龙溪县杖毙，还记得吗？’话没说完，那个盐贩跪在台阶下喊冤索命。我回答说：‘那时我在盐公所，盐快缉获一个私贩送到，我呈送到县里，事实确实如此，但并没有嘱咐杖毙的事情。盐快缉获私贩，是惯例；公所呈送私贩到官府，也是惯例。是否应该杖毙，应当问当时的官员，不应当问现在的我。’神说：‘本来知道你没有罪，但阴间的法律，必须双方对质没有异议，才能结案。先前因为你的寿数未尽，所以拖延到现在；现在你的寿数已尽，因此传你来对质。案子已经结清，你可以休息了。’回头看，那个私贩已经不见了，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于是上前恳求说：‘我有两件事没有完成，一是朋友托孤给我，已经抚养长大，需要为他完婚；二是我略有资产，欠我债的人，借据装满盒子，但其中有能偿还的，有不能偿还的，只有我知道，如果不加区分，将来子孙一概索要，那么贫穷的人就会受苦了。希望乞求两日期限，了结这两件事。’神鉴察我的心，批准给假，命令差役送我回去，到半夜才苏醒。今天派人追朋友的儿子来，为他完婚；并检查不能偿还的借据，召来归还给他们。两件事已经了结，明天就再次死了。”众人问：“你死后会怎样？”他说：“我已经问过差役了，做人如果没有罪业，那么生前是什么人，死后就是什么鬼，与阳世没有不同。”问：“不转生吗？”说：“我也问过差役了。今生是什么人，来世也就是什么人。如果行善，那么来世胜过今生；如果作恶，那么来世不如今生。所谓‘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这个道理丝毫不差。敬告各位，各自勉励吧。”握手郑重告别。第二天果然去世。先父曾经说年轻人气盛，常常秉持阮瞻的观点，不相信鬼神报应之事，等到亲眼目睹李、萨两位先生死时的状况，才知道阴阳之间确实有此道理。从此历任州县官职，安分守命，不敢妄为一事，妄起一念。临上质旁，处处好像帝天昭示格教一样。这两件事，我小时候跟随侍奉在衙斋，熟闻庭训。既用来自我警示，也常常举来告诫别人。

○居官奢俭之关系

先父曾经训诫我和兄弟们说：“居家节俭，那么居官清廉。我历任官职数十年，看见奢侈的人没有不以贪婪败亡的。”白山尚书将此语录入《墓志》中。我历任官职也三十年了，每次看见俭朴的人，子弟大多能够自立；奢侈浪费的人，子孙无不贫穷。所谓“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啊。明代上海人乔纯所先生懋敬官任广西布政使，居官清廉节俭，虽然历任藩臬高官，仍然穿布衣吃蔬菜，常说：“士大夫不可一天没有穷措大气。”这话意味深长！先生著有《廉鉴》四卷，我担任上海知县时访求没有得到。

○用兵以气为主

用兵以士气为主。咸丰庚申、辛酉年间，浙江贼氛很盛，官军屡次受挫，张璧田军门曾经指着他的士卒告诉我：“你看他们状貌威武，殊不知接连遭受失败，心胆俱碎，见到贼人就逃跑，不可用了。”到了同治壬戌年，相距仅仅一年而已，左帅驻军衢州，李帅扎营上海，一声号令，壁垒旌旗都各自变色。我当时在四时军中，所用的兵勇将弁，大多是杭州溃散剩下的，但遇到贼人就奋力攻击，所向有功。先前我军望见贼人的旗帜就逃跑；后来贼人望见我们的旌旗就逃跑，难道不是士气的作用吗？壬戌年夏五月二十一日，粤贼十余万，从苏州来，分十二支，四面奔驰冲击，包围程学启军门的新桥营数十匝。李帅听说后，新勒兵驰救，所部士兵离开安徽数月，没有一次抵挡贼人，到这时勇气百倍。军门望见师旗，也突围夹击。我军无不一当十，贼人大败，奔逃回去。这一战役中，有一个士兵杀了数十人，最后遇到一个悍贼，激战良久，兵器都折断，以至于用手搏斗，互相滚倒在地，贼人取断刀割他的脖子，士兵也用拳捶击他的胸膛。正危急间，忽然看见贼人失去头颅，跃起惊视，则是一个士兵手斩贼头而去。第二天，我谒见李帅，

译主帅为我详细讲述了战事。我于是说：“您是朝廷重臣，应当持重。不可亲自冒着箭矢炮火，万一飞来的炮弹偶然聚集，罗忠节公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主帅说：“如果不亲自督战，那么士兵们一定不能像这样效命。”于是感叹道：向来文臣担任大帅，大多深居简出，不肯亲临战场，所以不能成功。前几年，我担任编修随军出征，每次亲自出击贼寇，军中称我为“武翰林”，我开玩笑回答说：“我只是‘文虾’罢了。”因为满洲人称呼侍卫为“虾”，新考中的武进士入侍卫处学习的，称为“拉虾”。在此之前，外国人轻视中国军队，认为他们无用；到了这次战争，才称赞中国有人材。

译○童子证明悍匪

同治癸亥年正月，我军攻打绍兴，各位将领屡次奏报捷报。每当抓获贼寇，就发给善后局的委员审讯，如果确实是老贼，就立即执行死刑；如果确实是被胁迫或被掳掠的，大多发给凭证让他们返回家乡。被杀的人不知有多少，被释放的人也不知有多少。

有一天，审讯一个贼寇，那人喋喋不休地陈述自己确实是被掳掠的，涕泪交下，情景逼真。问官心生怜悯，已经打算饶他一命了。忽然，卖食肆的童子送来汤圆进入官署，看见他骤然呼喊说：“这个贼寇就是杀害我全家的凶手！”问官惊讶地询问童子，原来童子的父亲之前在绍兴城里开设食肆，也卖汤圆。城池被攻破时，这个贼寇杀死了童子的父亲和兄长，并捆绑了童子带走，让他为自己服役，就是贼寇中所谓的“小把戏”。童子趁间隙逃出，乞讨到宁波，遇到父亲同行业的人收留了他。如今恰好遇见罢了。经过相互质证，贼寇低头无言，当即被赶出去斩首。假使童子那天不进入官署，那么这个贼寇就侥幸逃脱了显眼的死刑，而一家数条性命，沉冤无法昭雪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确实可信啊！

○福建宰白鸭之惨

福建漳州、泉州两府，顶替受刑的案件极多，富户杀人，出很多钱给穷人，代替他们抵死，虽然有廉洁明察的官员，大都被蒙蔽，这就是所谓的“宰白鸭”。先父在谳局（刑狱部门）时，曾经审讯一起斗殴杀人案，正凶年龄刚十六岁，检验尸格则伤痕有十余处，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而且年纪幼小体弱，似乎也不是力气所能做到的。提取犯人复审，他的供词滔滔不绝，与详文没有丝毫差别。再让他复述，一字不错，大概是读熟了供词。加以驳斥诘问，他闭口不改。再三开导，他才流泪称冤，就是所谓的“白鸭”。于是驳回县里重新审讯。不久，县里又顶替上报，仍然按照之前的意见。再提犯人审问，他却坚决不肯翻供了。其他委员嘲笑先父迂腐，直接提审，于是按照县里的详文定案。等到臬使过堂审问，他仍然坚持之前的供词。于是审问：“你年纪很轻，怎么能下此毒手？”他回答说：“恨极了。”案件定后发还县里，先父在门口遇到他，问说：“你为什么如此固执？”他涕泪交下说：“非常感激您解网的恩情，然而发回之后，县官更加酷刑，想死都不得；父母又来骂说：‘卖你的钱已经用尽，你竟然翻供，来害父母吗？如果出狱，一定处死你！’我想进退都是死，不如顺从父母而死。”先父也为他流泪。于是辞去了谳局的差事。唉！福建人命案，每年不下百数十起，像这类情况确实不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忍心这样啊！

○捕盗专恃眼线之误

壬申年四月，江南三江营炮船哨官捕盗，盗贼抗拒抓捕，哨官溺水而死，兵勇死的五人，伤的十人。那地方在扬州江都县境内。事情上报后，制府震怒，命令地方官及水师营官严厉缉捕。于是瓜州镇总兵吴君派营弁带领失事炮船内的勇丁作为眼线，来上海缉捕，因为勇丁称认出是浙江巡盐红单船的广勇。六月初到上海，过了一天，在茶馆店抓获一人，是红单船的广勇。第二天，营弁请观察及右营参将督率兵勇，在红单船又指认抓获两人。都发往县里审讯。根据来勇声称，一个是抛火药包入船的人，一个是隔船砍人的人，一个是过船钉炮眼的人。言之凿凿。我立即提犯人反复审讯，熬审一天不承认，隔天再审，拧耳朵跪练整天没有一句话，只是呼冤罢了。我心里怀疑，问来勇说：“他们既然先用火药包掷入你们船中，那么那时烟焰弥漫，你怎么能分辨出谁是砍人的，谁是钉炮眼的，如此真切？”回答说：“巡盐船与炮船同泊在一个镇上，每天上岸时常相见，所以能认识，所以即使在烟焰之中也能辨识。”而来弁则因为我不应驳诘来勇，大有怨言。第二天，我又研讯，从早晨到三更，心力俱疲，没有一句供词。我担心他死掉。稍微宽待他，来弁就以我想纵盗，不用严刑，向观察告状。我也因为不能得到确情，请求添派委员会审。观察说南汇令叶君顾之有能干的名声，而且是广东人，发札令来审。叶君复审一天，也不能得到实情。我和叶君都说这三个人冤枉，但无奈弁、勇质证非常有力。恰逢制府又委派前皖南镇刘总戎启发，带为盗贼行船的舟人来，于是派兵快与他会同缉捕。当天就在玻璃肆中抓获广东人陈来。陈来，是前水营中的蓝翎千总。先前，有贩猪船停泊在江口，群盗登上他们的船，将猪客及舟人全部捆绑放在舱底，驾驶他们的船行动。行驶几天，盗贼稍感疲倦，陈来劝盗首释放舟人，让他们摇橹。行驶二十多天，劫掠客船三次，最后遇到炮船，抗拒抓捕后，驶至江阴口，群盗登岸逃跑。猪客到靖江县报案，所以总戎带此舟人来，因为他与盗贼共处很久，能识别盗贼。陈来原本劝盗首释放舟人，所以舟人与他尤其熟悉。我于是喜得真盗，又令舟人识别这三个人，来弁与来勇共同胁迫他，舟人于是不敢

译斥责陈来说他说的不对，而陈来却耍赖不肯承认。我和叶君以及刘总戎第二天再次会审，反复诱导劝告，许诺如果抓到了盗首，就对他免死，刘总戎指天发誓以表诚意。陈来这才说盗首也姓广大，以前同在海军营中，曾保荐为花翎守备，现在住在六合县城，开设士栈和钱店，还有同伙在镇江，共十二人，都是惯犯。陈来在扬州开烟馆，本来不是一伙的，这次也是盗首邀请他去的。陈来说那十二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兵，别说一艘炮船，就是十艘炮船也奈何不了他们。让陈来看之前抓获的三个人，陈来说不是他们，而三江营的军官和士兵则认为陈来包庇同党，非常不高兴。于是刘总戎让陈来当眼线，去抓捕盗首；而瓜洲镇方面则向制府禀报，说这三个人是真盗。制府下令将三人解送到金陵再审。当时我已经卸任上海县令，就把详细情况告诉了应廉访。恰逢刘总戎率领陈来抓获盗首等七人，都审讯清楚后正法，留下陈来在狱中，等待抓获其余罪犯。江宁府的蒋君审讯这七个犯人，都供称与上海的三个人无关；而瓜洲镇坚持己见，制府也被迷惑了。到了八月中旬，应廉访来到金陵，于是极力向制府进言，将这三个人释放。唉！这三个人，如果我用严刑拷打逼他们招供，那么一定会让他们供出同伙，辗转牵连，冤死的人不知有多少了。然而这毕竟是眼线明确指认的，眼线真的可以信赖吗？这次事件中，我不妄杀人的情况几乎发生，真是令人敬畏啊！

译○ 审理案件必须谨慎。我代理南汇县政时，有棉花行老板姚某控告王某欠他棉花价款洋银一百零六元，有借据，有中间人，有代笔人，说索要不还，反而遭到凶狠殴打等情。我提审，先问原告及中间人、代笔人，所供说的词意相符。接着提审被告，他跪在堂下战栗惶恐，似乎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才诉说道：“实在不曾欠钱。”我说：“不欠，为何控告你？”他又不能回答。我怀疑他心虚，再次催促他说话，他便说：“我纵然欠钱，何必请开烟馆的人做中间人？”我笑着说：“你并非贵人，开烟馆的人为何不做中间人？”他又说：“我自己能写字，何须代笔？”我斥责道：“你蓄意不良，所以不肯亲自书写，是为了图赖留地步罢了！”侍役们于是一起呵斥他。王某随即伏地供认愿意还钱，眼泪如雨般落下。我对此感到怀疑，因此命令带下去。又喊原告上前，问道：“你的借据，为何不让他亲自书写？”回答说：“他自行托人代笔，我不知情。”问：“这借据是他带来的呢？还是在你家写的呢？”姚某犹豫着回答说：“是在我家写的。”问：“代笔人是他一同来的吗？”回答说：“不是。某甲向来住在村口，那天因为在茶店相劝，于是一起回来代为写借据。”我大声说：“是在茶店一同来的吗？”回答说：“是的。”当时某甲已在堂下了。于是命令带原告到宅门外，而喊某甲上前，讯问说：“你代王某书写，是王某邀请你吗？”回答说：“是王某所邀。”我知道某甲大概已听到“茶店”二字，于是说：“写借据为何不在姚某家中，却在茶店？”回答说：“那天相劝在茶店，所以就在那里书写。”问：“你本打算做代笔，所以纸笔都带去了吗？”回答说：“不是。是从茶店借来的笔，而纸则是买的。”我说：“真的吗？”回答说：“真的。”于是命令将他带进后堂，而传唤做中间人的某乙进来，便拍案说：“王某并不欠钱，你与姚某骗到他家，逼他出具借据，你竟强行书写，这是什么道理？”某乙惶恐地说：“我只是好心相劝，实在没有逼迫勒索的事。”我说：“先在茶店，已经言明；为何又到你家？”于是说：“我开烟馆，家中有空地，所以王某随姚某来，而某甲又想吸烟，所以在我家写借据，因此将我写做中间人，并无逼迫勒索的事。”我大笑，命令将原告、被告、代笔三人皆叫到跟前，告诫被告说：“此案我已讯问明白，你所欠不止一百零六元，而是三百八十元。”王某大惊，哭着说：“天哪！冤枉啊！”姚某也从旁代为辩白说：“实在只有一百零六元。”我说：“当然。借据共有三张：一张在你家写的，一张在茶店写的，一张在某乙烟馆写的，岂非三百十八元吗？现在一张已呈上，还有两张，可速速交出！”三人都互相看着，惊愕呆立。于是将三人重惩枷号示众，而释放王某离去。第二天，有医生陈君来到衙门说：“幸好啊，您拆穿了此案！”我问缘故，他说：“前一天出门看病，脚力疲乏，在庙中占卜处小坐，不久来一人，手持香烛，神色仓皇，占卜者是他素来认识的人，喊他询问去哪里，他说：‘前村姚某欺负我懦弱，与恶棍串通，捏造借据，在县衙控告我，明天将审讯了，有中间人，有笔据，我口又笨，势不能辩解，不如死罢了！打算先去向神明诉说然后死。’占卜者制止他说：‘姑且去受审，审输了，再向神明诉说。请先为你占卜。’占卜完毕，看卦象说：‘很吉利，有贵人解救，应当无碍。’我随即询问他的名字，就是您昨天断的那案。如今已得公正，可以不死。”我听后骇然。钱财债务，是诉讼案件中的小事罢了，假如那天掉以轻心，不几乎致一人性命吗！袁简斋先生有诗句说：“狱岂得情宁结早，判防多误每刑轻。”我常铭记在心，认为是仁人的言语。由此思考，一误尚且不可，何况多误再加之刑罚呢！做地方官的难处，真是严重啊！

○ 地方官微服私访的利弊。顾淡如先生菊生代理绍兴府事务，有父母神明的赞誉。曾听说某镇有开设赌场聚赌的人，派遣人员探访，回报说：“早已逃散了。大概有一人相貌与先生相似，停船在市桥，到镇上买少许物品，不计价而去。于是匪党怀疑先生亲自探访，即刻奔走。”先生笑着说：“我怎能得到百十个化身，使进入县乡间，处处都有一个顾淡如呢！”我在南汇审理一案，讯问的词句偶然中了他的隐情，案中有疑，数日前烟馆内谈论此事，有一苍髯的人在彼吸烟，说是我私访得其情，立刻吐露实情。其实我并未出门。在青浦时，到金泽镇勘案，微服步行，村落中遇一老妪，老妪问我：“今日官来此，先生是随官来的吗？”我假装不知，询问缘故，老妪以勘案告知。我因而问那官的贤良与否，老妪说：“官很好，但有一件恶处。”我惊问之，则说：“我处每年春日

译处理艰难繁重的事务，自从官员到来，禁止不再做了。”不久，随从人员全部聚集，老妇人感到惊异，我安慰她说：“老妇人不要奇怪，我禁止演戏，是因为战乱之后为你们爱惜物力，与其看一天戏花费几百文钱”，于是指着她身上破旧的衣服说：“不如到冬天做一件新棉袄呢？”老妇人笑了，我也笑着离去。又曾经到章练塘镇核对卯册，众人还没有聚集，于是我换便装到镇庙观看风景，回来时沿着镇后的田埂行走，田埂交错纵横，迷失了道路，无处可以问路。正在犹豫之间，忽然田间走来一个人说：“官员是不是迷路了？”我说：“是的。”于是引导我走出田埂，态度非常殷勤，并且邀请我到家里献茶。我感谢他，端详他的面容，好像曾经见过，于是询问他说：“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他惊讶地说：“我是徐德全。”徐德全这个人，曾经因为争夺荡田，聚众斗殴，被我杖打一百下才得到惩罚。我不觉感到惊骇，于是对他说：“此后应该做好人，争斗不是好事，务必戒除。”徐德全连连答应，送我到路边才告别。回来后，和朋友谈论说：“这个人曾经受过满杖的惩罚，却偶然相遇，既没有怨恨，而且知道敬爱。小人改过自新，也可见青浦县民俗的淳朴。”然而后来思考这件事，白龙化身为鱼，被豫且所困，微服私访终究不是正道。

译○左爵相创设书局如今各直省大多设立了书局，但这件事的开端在于左爵相，书局的创立始于宁波。左爵相在严州创立军府，严州正值战乱之后，田地荒芜，草木茂盛，幸存的百姓没有食物可吃。左爵相在赈济灾民之外，拿出白银一万两购买茶叶和竹笋，让百姓得以在深山穷谷中采撷作为生计来源。茶叶和竹笋制成后，捆扎运往宁波变卖，往返两次，除去归还正款之外，还获得余利数千两。左爵相认为战乱之后书籍的雕版大多不存在了，便命令用这笔余钱刊刻四书五经。后来杭州城收复，又在省城设立书局办理此事，就任用宁波的工匠从事这项工作。苏州、金陵、江西、湖北相继兴起书局，经史典籍赖以传承不坠，这都是左爵相的首创。左爵相自己生活非常节俭，所得的养廉银，除了寄回家用二百两外，全部用来赈济百姓。宁波海关有巡抚的平余银八千两，按惯例解送过去，左爵相说：“现在的我不需要这笔款项，本来可以裁撤；但裁撤了的话，继任者将会缺乏用度，不能因为我独自享有清名，而使他人陷入困境。”于是接受这笔钱转而供给赈济局。他的用心忠厚到了这种地步。后来丁雨生中丞任布政使时，不接受平余银。等到升任巡抚，则命令恢复这笔款项，说：“不能连累后人。”这也与左爵相的意思相同。

○青浦城隍神的灵异青浦城隍神，是明代布政使上海沈公，名恩。沈公清廉正直，节操高尚，事迹在郡县志书中光彩夺目。死后成为神明，灵验显著。有一个苏州人作为藩司的属吏来提取军饷，在寝宫游览，颇为轻慢。当天夜里，他忽然哀号磕头，全身布满杖痕，他的随从急忙命船载他回去，还没到家就死了。这件事记载在《青浦县志》中。沈公的墓在上海，青海人常常凑集资金前往修理，至今没有废弃。我治理青浦县两年，遇到雨水不时，前往祈祷总是应验。同治己巳年六七月间，淫雨不止，县境地势最低，将有全城淹没的祸患。我因为县城经过贼寇骚扰，凋敝困苦尚未恢复，幸存的百姓不能再遭受水灾，于是虔诚祈祷，因为自己年近六十，死去也不算夭折，愿意用自己的寿命为百姓向天请命；如果情况可以挽回，即使丧命也不遗憾。祝祷完毕，于是起立再次禀告神明，说：“我的志向如此，只是担心神明不能代为传达给上天。”明代嘉定人陆文鱼代理教谕职务，笑着说：“您正在求神，却用这样的话来激怒神明吗？”然而从此雨势逐渐停止，我也安然无恙。这大概是恰逢天气转晴，所以我得以保全性命罢了。

○曾文正公是巨蟒转世曾文正公道德高尚，声望隆重，功业显赫，震动一时；但他生性害怕鸡毛，遇到插有羽毛的文章，都不敢亲手拆开。辛未年十月，他到上海阅兵，我准备的宴席已经备好，随从先到，看见座位后面有鸡毛帚，嘱咐拿走，说曾公厌恶见到这种东西。我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曾公的姻亲郭慕徐观察阶告诉我：“曾公旧宅中有古树，树神是巨蟒。相传曾公就是这条神蟒的再世，全身有癣斑，如同鳞甲。每天起床，床中必定有一堆癣屑，像蛇蜕皮一样。但他喜欢吃鸡肉，却害怕鸡毛，这是令人不解的。”后来阅读《随园随笔》，上面说：“焚烧鸡毛，修蛇巨虺闻到气味就会死，蛟蜃之类也害怕这种气味。”于是明白曾公是神蟒转世，所以害怕鸡毛。宋代的文信国公相传是吉安潭中黑龙降生。文信公在柴市殉难后，当天，他的家乡风雨大作，人们看见黑龙又回到潭中，这与曾公的奇异之处难道相同吗？

○高僧转世我之前记载家文简相国和晴岩编修，认为他们是高僧转世。因此想起已故好友歙县程印鹊太守兆纶的事。太守的父亲在兰溪经商，与城外广济庵的老僧最投契。一天，看见僧人来，直接进入内室，追赶询问，已经生下一个儿子了。太守五六岁时，父亲带他进入庵中，登堂入室，好像向来熟悉一样。回来后就生大病，说想要回去，几乎濒临死亡。从此不敢再去。等到十几岁和三十岁时，两次被人强行拉去游览，回来又生大病。从此望见庵门就退步。这是太守亲自对我说的。我和太守曾经同游石门坎的六松亭，太守在溪边独立，我从上面望下去，俨然像一位老僧。等到看见长洲彭文敬公所写的《灵鹫两僧传》，则文敬公也像是从竺国（印度）来的。于是便抄录他的文章说：“苏州娄门有灵鹫寺，与盘门的开元寺都留宿行脚僧。灵鹫寺不能维持，有一个叫一彬的僧人，起来振兴它，恢复了旧貌；一彬退院后，传给永丰。这两个僧人，我都认识。佛门中有参透三关的人，一彬能做到。先前，一彬的朋友有笔玉，已经先死去了，我小时候，有人说我是笔玉的后身，大概是因为神情、相貌、言语、举动相似，而且出生时也有征兆。等到我见到一彬，一彬也说相似；并且说笔玉苦修，只是临终一念有所牵挂，不能往生净土，可惜。我问他‘以后能不牵挂吗？’他说：‘也没有把握。’一彬持戒律很严格，唯独言论通达洒脱，口若悬河，有时拍手大笑，不像其他僧人那样假装笃实谨慎。永丰后来到了，也能参透三关，持戒律，苦修超过一彬。他为人静默寡欲，与一彬不同；而他致力于修行

译德行，只要立志在于对世间有所济助，那么就没有不同的。两位僧人，在嘉庆年间先后圆寂，没有显现灵异之事。我心想，这两位僧人如果不往生净土，必定仍然留在世间，可惜不是肉眼所能识别罢了。二十多年后，我在京城见到两位翰林，都年轻，一个像一彬，一个像永丰，询问他们的出生年份，也在两位僧人去世之后。我怀疑他们是两位僧人的转世，但不知道两位翰林生前有没有相关的征兆，不敢用没有根据的话迷惑世人，始终没有告诉别人。等到与两位翰林相处越来越熟悉，观察他们的神情、相貌、言语、举动，越发像两位僧人。于是想到，如今我看待两位翰林，就像昔日一彬看待我一样，我虽然是肉眼，却好像有人启发我而心里已经认出了。古人说蔡中郎是张平子的转世，难道完全是荒诞的吗？如此这般。看文敬公所叙述的这样，那么文敬公本来自己就认为是笔玉的转世了。从前的人说，世上登上高位、享受大福的人，星宿、精灵、僧人这三类人最多，这确实如此吗！

译○泰西制造的精巧，是天下最精巧的，到了泰西才达到极致。泰西的精巧，到了今天才达到极致。古人说铁船渡海，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后来用铁皮包裹的船来应对。壬申年春天，竟然有《北德意志国》的铁甲船到达吴淞海口，那船完全用精铁铸造，用大片铁板镶合而成，重达数千万斤，可以装载军士万人。船内设置机关，可以沉入海底，大炮轰击，也丝毫无损。每制造一艘船，需要花费白银三百万两。这时英、法、俄、美各国都有这种船，有的几只，有的几十只不等。海中有这种船，那么各种火轮船都无法抵挡。机器局冯竹儒观察曾买过一片船铁观看，价值白银一千五百两，因为费用太过巨大，所以还没有能够学习制造。然而这种船没到吴淞口之前，别人虽然说了，我也不相信。又有气球，大的里面可以分隔成五六间屋子，用机器连接转动，就能上升几十丈，东西南北，没有不随心所欲的。北德意志围攻法兰西都城时，法国皇帝乘坐气球出逃，北军也乘坐气球追击，在空中交战，最终法国皇帝逃脱了。这就是在天上行走了。现在制造更加精密，以前高度不过四五里，就被天气阻挡，气流无法舒展，人甚至会窒息而死；现在则用方法吸取地下的生气置于其中，可以上升到二十七里的高空。现在这种气球还没来到中国，估计几年后一定有来的，来了之后仿制，那么江河都失去它们的险要了。以前说海是最深的，现在测量知道最深的地方不过六里，所以海底都可以开凿地道行走，只是工程费用浩大，不能实行。如果泰西各国的高山，如果是重要通道，都从山根凿通一个洞，有的几十里，有的几百里，通行火轮车了。鸟枪中精良的，我曾见过一把，可以连发六十四枪。又有气枪，不用火药，自然能发射弹丸击打物体。至于大炮的灵便迅疾，有不是口舌所能描述的，在战阵中使用，没有坚固的不能摧毁。各国的制造，都已经穷尽了工巧。壬甲年春天，英、美两国因为赔偿军饷的事愤怒想要互相攻打，然而都不敢先发动。因为炮火都非常精炼，两军对峙，可以死伤殆尽。泰西各国以前说用兵总需要一两年才能决出胜负，现在不过一个月之内就可以立刻判定，所以都畏惧而不敢发动。后来得到奥斯马国为他们调解纷争，于是和好如初。这些都是我担任上海知府时所见所闻的。

○西人行兵诡诈英国领事官阿查里说：他前年从军前往征讨一个属国，所统领的师船兵力不雄厚。害怕一时不能取胜。于是制造千斤重的大炮弹十余枚，到达那个国家的海边，深夜让人扛抬上岸，走了十几里，分散放置在地上。回到船上，就发射空炮几十声。第二天，那个国家出兵抵抗，走到中途，看见炮弹，惊讶于它的大，并且诧异它被发射到十几里之外，认为不能抵挡，于是派遣使者乞求投降。于是宣扬威德，达成约定而返回。其实那个国家本来没有这种大炮，也并不能制造这种大炮。行兵使用诡诈之道，外国也是这样。

○中西礼仪谷物之异崇地山宫保厚出使法国回来，说泰西各国人也知道尊敬孔子。在那里曾看见洋官家里供奉一尊泥塑的土地神，说是孔子像。那么圣教确实已经传播到海外了。孙稼生观察家谷游历各国回来，说外国礼仪简略，见国王只需要弯腰致敬，没有所谓拜跪的礼节。只有布国因为新战胜的缘故，在礼节上大为增加。他们的贵臣对观察说：“我国礼仪繁重，见皇帝需要三次弯腰。”然而也不过是三次弯腰，就已经被认为是繁缛了。每到一国，必定会见他们的后妃，大多以接吻为礼。观察告诉他们中国认为这是亵狎，不肯遵从，他们也不勉强。在法国，偶尔在街市闲逛，忽然传言说：“皇帝来了。”人们都站在旁边摘下帽子，皇帝步行，一条狗在前面，一位公主在后面，没有其他随从，更不用说仪仗护卫了。皇帝看见众人摘帽，也用手稍微掀起帽子作为回礼，然后快速离去。俄罗斯国的皇帝，曾经隐藏姓名到荷兰国做工，学习制造火轮船，学成后，国人来迎接，那个国家才知道。各外国称呼他们的君主，只有俄、法、日本、布鲁斯四国称皇帝，至于英、比利时、奥斯马、日斯尼亚、北德意志以及丹麦、意大利，都称君主。米利坚（美国）的君主三年一代，所以称大伯理玺天德（总统）。现在法国的君主被布国所掳，国人奉故相代理君主事务，所以也使用这个称呼。我在上海与各国领事官互相往来，都各自尽到礼节。日本新通商换约，其代理领事官神代延长最恭顺，对我说：“我国读中国书，写中国字，行中国礼，本是一家。”等等。曾文正公到上海，他们来见，到了门口就光着头进入。光着头，是他们的重大礼节，就是古代的免冠徒跣。奥斯马国也在日本通商那年换约，恩竹樵方伯奉命为换约大臣，事情办完后，那个国家的公使及提督领事官相继来拜谒，方伯设宴款待他们，我们大家都陪宴。公使等人遇到菜就吃

译贪声如流，让翻译官传话说：“不要笑话贪吃，中国的味道极好。”宴席结束，他们摸着肚子欢笑离去。英国副领事达文波也对我说：“长期居住在中国，饮食都很精美；等到回到本国，虽然同样是吃牛羊肉，反而觉得不习惯了。”丹麦领事官每次看到我们的补服，必定啧啧称赞说：“中国的衣服好看。”反复这样说，颇有夫差喜爱吴国冠冕的意思。俄罗斯代理领事聂鼎自称：“来到中国十五年，未曾回去，喜欢读中国的书，《论语》、《孟子》大致都能背诵，觉得很有意味。”等等话语。这几乎可以说是运用以华夏文明改变夷狄的方法了。大体上各国领事等官员长期在内地，与中国官员交往交谈，颇有中外一家的气象；一旦涉及利益二字，就一定捋起袖子争夺，没有什么交情可谈；只有用道理驳斥他们，用不遵守和约来责备他们，即使是刚强不屈的人也没有别的说法。即使故意狡辩，最终也一定会顺从我们的法度。

译○关于“鼓三通”“箭一发”的考证

世人常说“战鼓三通”，考察卫公兵法，以三百古十三槌为一通，三通则为一千槌，胜负由此可决。世人以为射一箭为一发，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射完十二箭，才称为一发，所谓“一发五〇”，并非一箭射中五头野猪，而是十二箭射中了五头野猪罢了。

○嘉庆癸丑科的佳话

嘉庆癸丑科，一甲第一名是吴县的潘文恭公，第二名是大兴的陈远雯先生；二甲第一名是张春山先生，三甲第一名是马秋水先生。当时的人为此编了句顺口溜：“必正妙常双及第，春山秋水两传胪。”这是因为世人称二甲第一名为“金殿传胪”，三甲第一名为“玉殿传胪”。按：宋代赵向辰在《朝野类要》中说：五甲最后一名称为“担榜状元”。朱文公（朱熹）即是五甲进士，所以有“若使当年无五甲，先生也是落孙山”的诗句。如今已没有五甲了，那么三甲最后一名就可以称为“担榜状元”了。

○宋代故宫遗址

我的老师仁和许一槐先生（名锦春）曾经说：小时候正值高宗第六次南巡，有关部门在凤凰山宋代故宫旧址，修缮行宫。挖地造池，向下挖掘数尺，恰好遇到旧池，栏杆都是用白玉雕刻而成，雕镂极其精美，大概是德寿宫的旧基址。池底泥土中护养着十几条鲫鱼，长度都有一尺多，却没有眼睛，大约是因为埋在地下六七百年的缘故。工人烹食了几条，顷刻间都暴毙。于是大家感到恐惧，把剩下的鱼都扔进江里，鱼漂到江心，风浪突然大作，有几十条大鱼像翅膀一样护着它们离去。人们都对此感到惊异。如今这个池子在战乱之后是淹没还是变为平地，不知何时才能再被清理出来。

○骗取梁山舟学士的书法

一槐先生是梁山舟学士的外甥，所以收藏学士的真迹很多，我曾求得一副对联，战乱之后也丢失了。先生说：学士六十岁时，曾因事进京，路过山东，听说前方驿站因水阻路，于是去拜访满洲某位中丞咨询。中丞一见，就极力说前方火势异常上涨，无法通行。于是留学士住在官署的后花园。馆舍供给丰厚，只是出入必须经过中丞的内室，非常不便，因此学士也锁门不出。中丞每隔三五天必定来馆舍一次，见面就说水势浩大，叹息不已。馆舍中没有任何书籍，书架上只有十几种古帖，几十丸〇俞糜，几百幅缣素罢了。学士闲居无事，每天以写字来消遣。像这样将近一个月，纸墨几乎用完。一天中丞进来见面，喜形于色，说：“水已经完全退了，您可以走了。”于是摆开宴席饯行。酒喝到半酣，中丞忽然看着书架叹息说：“我因为公务繁忙，把朋友托付给我的事情耽搁了很久。”学士就说近日无事，已经代他写完了。中丞假装惊讶说：“这些都是远近名士，仰慕我的书法，辗转交来的人；现在顺道用您的墨宝写了，怎么办？”催促仆人抬走，换上新纸来。学士非常愤怒，于是告别离去。刚上路，发现前方并没有水涨的事，都是中丞捏造借口欺骗他。过了很久，才明白二十多年前在翰林院时，中丞正担任笔帖式，曾以侍奉纸墨为由乞求书法，学士不应允，现在中丞就用这种狡诈手段报复。后来学士每次提起这件事，脸上仍有愤怒之色；然而那位中丞的书法却已装满箧箱了。

○饮食不可过饱

食物无论精细粗糙，饿了都适口。所以善于处理贫困的人有“晚餐当肉”的说法。回忆往昔庚、辛年间避乱山中时，偶尔得到一条鱼一块肉，不亚于享用八珍。近年来宦游江南，每年年初赴苏州贺正，僚友邀请饮酒，一天之间有时去三四五处，都极尽水陆珍馐。然而听到邀请就皱眉头，拿起筷子就攒眉，难道是今昔口腹之欲不同吗？是因为过饱的缘故啊。所以宋人设宴待客有三个字诀：曰烂，曰热，曰少。烂则易于咀嚼，热则不失香味，少则使人不至于饱厌而可以吃饱。后来品味“少”这一字，真是妙诀啊。

○制造食物的污秽

饮食日用之物，不亲眼目睹不知道其制造的污秽。我在福建看见制作冰糖的人，都掺杂猪脂。在兰溪观看制作南枣，用牛油拌了才见光彩，所以闻起来微有膻气。富阳竹氏名扬天下，制作时竹丝不用小便煮，就不能烂。淮甸虾米存放久了变色，浸在小便里，就红润如新。河南鱼〇在河上斫造，装在荆笼里，进入汴京，途中被风沙侵袭，有败坏的用水洗，小便浸一遍，控干放入物料，肉更紧实而味道恢复。然而僧家用冰糖、南枣供佛，道家用竹纸书符、上表，至于虾米、鱼〇，江南人家都珍为美味，习以为常而不察觉，没有不可接受的。先父曾说：嘉庆初年，在四川一驿站遇到福文襄郡王巡视边疆，州县极力铺张盛大。因为王爷喜欢吃白片肉，肉必须用整猪煮烂味道才好，于是设一个大镬，投入整猪煮之。还没熟，前驱就到了，传达王爷谕令，因为宿站尚远，一到就吃饭，以便赶路。无奈肉还没熟透，厨师非常窘迫，忽然登上灶台解开裤子，在镬中小便。先父惊问其故，回答说：“忘记带皮硝，用这个代替。”等到王爷到

译皇上用餐，饭还没吃完，忽然传呼某县办理差事的人，祖父惊讶地说：“一定是察觉到了猪肉的异味。”后来才知道，皇上因为一路上没有比这驿站更好的猪肉，赏赐给办理差事的人一套宁绸袍褂料子。

译○治疗疾病的单方（一）

咸丰甲寅年，先父七十二岁，患疟疾非常严重，众位医生都束手无策。苏州太守马雨峰传给我一个方子，用燕窝三钱，冰糖三钱，提前一天炖好；等到第二天疟疾发作前的一个时辰，加入生姜三片，煮沸三次，把姜取出后服用。如果胃不能受纳食物，只喝那汤水也可以。一剂不痊愈，就再服一剂；到了三剂，没有不痊愈的。这个方子是在萧山得到的，因为校官王先生八十岁患疟疾，服用这个方子而痊愈。后来在多人身上试验屡次应验，等等。我于是遵照方子给先父服用，先父一服就痊愈了。二十年来以此方传授给别人，见效的人很多，尤其适宜于老人以及久患疟疾不愈的人。这个方子平淡无奇，而应验如此，可以说是奇特了。

（二）

夏天生了痱子，用蚌粉等扑打无效，只有用隔夜的热汤水洗涤就痊愈了。

疝气病，用薏苡仁，用朝东墙壁上的土炒至黄色，然后用水煮烂，放入砂盆内研磨成膏，每次用无灰酒调服，二钱就消散了。

（三）

吃生冷食物导致心脾疼痛，用陈茱萸五六十粒，水一大盏，煎取汁液，去掉渣滓，加入官局平胃散三钱，再煎热，一服就停止疼痛。

（四）

肾虚腰痛，用杜仲，用酒浸透、烤干，捣碎、筛罗成粉末，用无灰酒调服，三服就痊愈了。

○钱晓庭画

秀水钱晓庭孝廉聚朝，是石宗伯的曾孙，是我的同门好友。他年少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胸襟洒脱开朗，没有心机。绘画继承了石宗伯的家法而又加以丰润，晚年声望价格更高，如今则是吉光片羽，人们争相宝贵，而且不可得到了。我先前得到他的画很多，庚、辛之乱，都付之一炬，幸好他的儿子伯声太守卿和能继承家学，为我画了一两张，擅长的人竟然将要超过父亲，可喜啊。晓庭早年极其贫困，但性情非常耿介，不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曾经对我说：“昨晚断炊，仅剩少许白米，供给老母煮粥，而我则用两个炊饼度过一天。”然而竟然气度自如，绝不露出寒酸乞怜的样子，人们佩服他的雅量。考中孝廉后，家境稍富裕，大挑得到淳安教谕的职位，没等到任期届满，就弃官回家。回家后，只靠书画自给，不过问世事。咸丰戊午年春天，粤贼侵犯金、衢，于是嘉郡也警戒防备，太守马雨峰昂霄在精严寺设立筹饷局，邀请各位绅士主持其事，晓庭也参与其中。太守是江苏的名孝廉，擅长书法，任金华知县时，与我交好。我向来不擅长书法，而太守却认为我擅长，临别时强迫我写扇子后离开。至此来到局中，说：“陈某固然才识优裕，即使书法也自佳绝。”于是拿出扇子给他们看。晓庭就写信来谐谑我，说：“你如果在殿试遇到马公，必定状元及第无疑，何必从事军功呢！”当时我正军务繁忙，不胜困苦烦闷，忽然看到这封信，也为之失笑。等到秋天，贼寇退去，我请假回家省亲，到局中拜访各位朋友。看见晓庭拥着长桌，排列六七方大砚台，粉墨狼藉，作画还没有完成，于是戏弄他说：“催促我画八幅直幅。”晓庭笑着问：“润笔多少？”我说：“如果画果然好，应当写一把扇子奉送酬谢。”晓庭大笑，对众人说：“他的字竟然想换我的画，也太不自量了。”我说：“我的字，嘉兴一郡，除了太守一把扇子外，还有谁能得到寸缣尺幅？如果他的画，只要赠送润笔，就可以捆载。此时皂隶驵侩之家，谁不高悬钱晓庭的画！用我的扇子换他的画，我还怏怏不乐呢。”众人都鼓掌，晓庭也为之绝倒。到现在十有余年，丧乱已经平定，晓庭早逝，即使当时在局中的人，也没有一个存活的。思之慨叹。

○圣祖不喜吸烟

圣祖不饮酒，尤其厌恶吃烟。先文简相国当时任侍郎，与溧阳史文靖相国酷嗜淡巴菰，不能释手。圣祖南巡，驻跸德州，听说二公的嗜好，赐给他们水晶烟管，一呼吸，火星直逼唇际，二公害怕而不敢吃。于是传旨禁止天下吸烟。蒋学士陈锡《恭记》诗云：“碧碗琼浆潋滟开，肆筵先已戒深怀。瑶池宴罢云屏敞，不许人间烟火来。”如今鸦片烟盛行，其祸较淡巴菰百倍。在天之灵哀怜这些下民，难道没有余恫吗？

●卷四○考据之难

年轻时阅读《阁帖》，右军书法多有“死罪”字，不理解其含义。后来看到唐国子祭酒李涪所撰《刊误》说：“短启出于晋、宋兵革之际，当时国家禁止书信，非吊丧问疾，不得辄行尺牍，所以羲之书首云‘死罪’，是违制令也。”于是恍然悟。又《史记》屡次说家累“千金”以为富者，私下思考千金即于今世也不能称富，难道秦、汉之际金固贵重吗？后来看到如淳注：“战国时以一镒为一金，汉时以一斤为一金。”又恍然悟。然而此二义，人多不知者，因附记之。

○闽海鱼斗

先大于道光初年官福建石码场盐大使时，忽天大风雨，

译隐隐传来雷声，过了三天才放晴。后来才知道，这是海中有两条大鱼在搏斗，风雨是大鱼鼓动鱼鳍、喷吐泡沫造成的。搏斗持续了三天，一条大鱼被钩挂在山顶，动弹不得，另一条鱼游走了，这条鱼于是死去。在鱼将死之时，海滨居民乘船前去割取它的肉，鱼稍微摆动一下，浪花便如山般涌起，船只翻覆，淹死了十多人。于是等到鱼尸腐烂发臭后，人们才成群结队地去取肉熬油，还得到了千多石。

译○袁痴袁丹叔先生名国梓，文章典雅，但性情极其痴傻，人们都称他为“袁痴”。自从郡守卸任回家，住在茸城，房屋靠近大河，乡人常常把粪船停泊在门外，先生厌恶这样，于是买了十半斤羊肉，秘密放在河边。乡人挑着粪回家，准备吃饭时，看见肉，怀疑是别人丢弃的，非常高兴，急忙吃掉了。先生等他们吃完，才到岸边，假装四处查看，故意做出高兴的样子说：“这畜生今天必死无疑！”乡人惊讶地问原因，先生说：“这里有恶狗，我买砒霜放在肉里毒它，现在既然吃了，除去一害了。”乡人非常害怕，承认已经吃了，恳求他解救。先生假装惊讶说：“我毒狗，不毒人，这是你们自作自受，不是我的罪过。”乡人更加哀求，甚至痛哭流涕，先生才指着粪说：“快吃这个，或许可以解毒。”乡人怕死，听从了他，大量呕吐，疲惫不堪。先生拍手笑着说：“你们以后如果再停船在这里，应当让你们再吃粪！”有一天，先生站在门前，恰逢府公派仆人送书信给先生，仆人看见先生，不认识，于是询问说：“这里有一个袁痴，住在哪里？”先生引导他到家，带着书信进去，过了很久，拿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大盒子，交给仆人说：“这是宝物，你们主人向来借，不能不给。你们主人信中说，只有你诚实可靠，必须亲自带去，不要换人以免损坏。”再三郑重地说。仆人背着回去，东西很重，路又远，汗流浃背。府公看见不明白，拆开信封，原来是一块粗石，重二十多斤，上面写着十六个字：“尊价无礼，呼我袁痴。无法处治，以石压之。”府公大笑，连他的仆人也自己笑了。

○朱文正之风趣大兴朱文正公，是乾嘉时期的名臣。他品格高洁，清廉绝尘，虽然官至宰相，刻苦如同寒士，馈赠之物没有上门的。他与新建裘文达公最要好，一天到裘公处，谈话间，忽然叹息说：“太穷了，怎么办？去年冬天皇上赐的貂褂也送到当铺了。”裘公笑着说：“你天生穷命，还说什么呢！我掌管户部，刚好领到饭食银千两，可以让你开阔眼界。”于是叫仆人摆在桌上，黄色封条灿烂夺目。朱公注视了很久，忽然伸手抓取两个元宝，快步登车离去。

○中国史纪外事之讹三国魏明帝时，记载日本国女王卑弥呼派遣使者入贡共两次。现在考察日本国史，仲哀天王的妻子息长足媛，就是神功皇后。皇后摄政六十九年，年龄超过百岁。所谓国内动乱，是她的儿子是坂、忍熊两位王起兵与母亲争夺地位。皇后亲生儿子名誉田别，在储位七十年，到七十一岁才登上皇位。又过了四十二年去世，寿命也有一百二十二岁，号应神天皇，并没有卑弥呼这个名字。日本与中国同轨同文，为什么连君主的名字也讹误成这样？就像《明史》记载封平秀吉为日本王的事，说沈惟敬私下把衮冕送给秀吉，尊称他为帝号。现在考察其历史也完全不是这样。大概秀吉请求封明王，惟敬答应了他，回来不敢说，等到宣读“封尔为日本王”时，秀吉才发怒，脱下冕服扔在地上说：“先前说明主封我为明王，所以命令班师。日本在我股掌之间，做霸做王，他有什么关系！”可见秀吉的心本来没有打算帝制自为。他的国人中井积善也说：“明朝哪有以本国国号封外国的道理？秀吉是武人，不明事理，被异域嘲笑，给后代留下耻辱。”等等。那么奉以帝号的说法，实属诬罔。总之，因为中国人记载外国事，无法质证，所以错误常常很多。

○日本让国之美谭日本自开国数千年以来，一姓相传，至今没有断绝，是天下各国所没有的。其间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的，不胜枚举。旧君夺取国家，女主临朝的，也不胜枚举。更可笑的，以国主的尊贵削发为沙门的，更是数不胜数，迷惑沉溺之深，沿袭成例，看梁武帝同泰寺舍身，还算是小的呢。然而弟兄逊让国家的美德，则有追随伯夷、叔齐踪迹的，不能因为是异域而轻视它。起初，应神天皇喜爱小儿子稚郎子，立为皇太子，命令他的哥哥大鹪鹩辅佐他。应神天皇去世，稚郎子避居菟道，把皇位让给大鹪鹩，说：“王仁孝，适宜做天下君主，况且国家本来就是王的家业。”大鹪鹩却说：“先皇预选明德作为副手，我不敢违背先皇命令。”坚决推辞，坚决让位，空着皇位三年。百姓进贡，不知道送给谁，而大鹪鹩意志更加坚定，稚郎子知道不能改变他的志向，于是自杀。大鹪鹩听说后惊驰到菟道，哭得极其悲哀。不得已才登上帝位，这就是仁德天皇。唉！像稚郎子，可以说有华夏的风范了。

○闽省州县亏空案嘉庆初年，福州将军某，与总督伍公、巡抚浦公因事相抵触，署方伯钱公则因争一个优伶而有嫌隙。恰逢总督入京觐见，将军兼任总督印信，于是搜集三人的赃私之事，并以福省州县亏空百万两弹劾他们。奏疏呈入，奉命查办，总督、巡抚、方伯都被正法。而所谓的“百万之亏空

译“者”字所指，实际上并没有这笔数目，而是用盐税和杂项款项拼凑而成的。于是州县判处斩决的有十七人，全省百姓呼冤，而某官却洋洋得意。案件审理既定，刑部的批复尚未到达，这十七人被发配到闽县、侯县两县监禁。两县因为都是同僚，只是将他们拘禁在官署中罢了。有一天，有一位县令年过六十，向闽县县令吉泰恳求说：“我年老，只有一个孙子，今晚打算回住处看一眼，可以吗？”吉泰答应了他。到了第二天早晨，刑部的公文到达，署理总督随即委派吉泰监斩。吉泰急忙派人到某官的住处，假借其他事情催促他回来。那人回报说：“某官一早出门了。”吉泰非常窘迫，只得先押解十六人前往督署，而自己准备承担放走囚犯的罪责。当时天色阴暗，寒风凄苦，路人看着，都流下眼泪。等到到达督署，某官撑着伞、穿着木屐，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吉泰心中大为宽慰，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说：“为什么不商量一下就先来这里？”某官说：“我从家走到半路，听说刑部公文已到，心想如果先回官署再来这里，路程迂回，所以直接来赴死罢了。”吉泰不禁哭出声来。这一天十七人死后，吉泰痛哭，呕血满地，于是称病辞官回乡。不到两年，某官调任四川总督，又弹劾总督勒保（襄勤相国），取代了他的职位。不久，某官因纵容贼寇渡河、贻误军机的罪名被处死。勒保仍然官复原职，福建人认为这是天道的报应。

译冥府核查侵吞勇丁粮饷的荡寇营水师参将戴兆熊，字梦璜，湖南人。辛酉年，我在富阳江上认识了他。兆熊为人质朴正直、勇敢强壮，多次督率炮船与贼寇作战，未曾败北。后来杭州城陷落，军队溃散，他逃跑时被贼寇抓获，因不屈服而被杀。兆熊曾对我说，他的亲戚赵副将因病进入冥界，看见一座大厦，坐着几十个人，都是阵亡的同僚好友。询问他们为何群居在此，众人都笑着说：“凡是力战而死、守节尽忠的人，忠勇的报应，大体都成为神明。我们虽然得了神道，但因为平时侵吞勇丁粮饷，所以必须听候核查，这种羁留滞碍的痛苦，难以言说。”赵副将苏醒后，常常举此例来告诫统领等官员。兆熊因此缘故，与士卒同甘共苦，不敢有私心。先父曾训诫我们，说：农夫耕田努力耕作，浑身沾满泥土，终年勤劳，所积累的不过微薄的盈余；唯独士大夫居处高堂大厦，出行车马相连，身穿锦绣，食用粱肉，与那些人的苦乐相比，岂止是天渊之别。即使尽心民事，不敢懈怠荒废，已恐怕折损福分，何况骄奢淫逸，贪婪无厌，广积金银布帛，说可以留给子孙。上天昭昭在上，决没有这样的道理！看兆熊所说的，战死沙场的人，冥府尚且核查其侵吞冒领，那么安享富贵尊荣，而贪赃枉法、亏空国库的人，恐怕未必能逃脱阎罗老子的算计吧。

唐诗人贾岛的墓，在安徽太平府城外某棠村，湮没很久了。道光六年，当涂人张宝荣、吴其〇，偶然有事到村里，在丛生的草木中发现一块断碑，才知道是阆仙（贾岛号）墓道。于是聚集同人捐资修葺，并立祠堂祭祀他。我当时十五岁，曾写文章记录此事。至今四十多年，战乱之后，诗稿文稿都化为劫灰，无从追录，何况幼时所作呢。壬申年岁末，整理旧箱，忽然得到《阆仙诗》一册。夜里在枕上默念旧作，竟然历历在目，不禁非常高兴，急忙起床记录，或许是阆仙的英灵暗中启发我吧？然而文辞实在不佳，姑且留存以志童年时的足迹罢了。

有唐水部员外郎贾阆仙先生墓，在太平府城西甘棠村，无人修护，砍柴割草不禁，牧童歌唱着上下，耕夫侵入其中边界。岁月流逝，碑铭磨灭，怅惘于泥土难以保全，询问铸造金石铭记的人是谁？道光丙戌年，吴鸿胪其〇、张徵君宝荣联骑出西郭，于是漫步北邙，看到荆棘未除于坟丘，悲叹诗人死后仍穷困。感慨凄切，修整坟茔，并建祠堂以奉祭祀。草木茂盛遮蔽日光，丹漆装饰云彩，泉菊有香气，春秋不懈怠。海昌童子某于是写文章，刻在碑上。其辞曰：“上天赋予诗人，高才出众。上天困厄诗人，屈身卑位。紧惟水部，崛起中唐。与李贺并驾，与刘勰联袂。沉思断髭，刿肝掴血。穷力追新，极貌写物。秋风渭水，落地长安。吟苦比孟郊，名重因韩愈。遭时多谗，入宫见妒。长沙、长江，同才同遇。浮沉一尉，潦倒半生。郁此磅礴，发为精英。绝唱五言，余事千古。物化云烟，人资藻斧。如何高垄，没于荒榛？谁司守土，致慨樵薪？我招我朋，爰究爰度。蚁结文还，朱亭封廓。别开岩岫，式启祠堂。舄埏奕奕，松柏苍苍。姑溪带前，龙山环侧。墩望谢公，楼邻太白。落日飞花，云车风马。仿佛灵来，推敲月下。”枝岩伯明远先有《募捐诗》四首，一时传诵，兹并录之：愿醵黄金铸浪仙，一时佳话竞流传。而今更有孙晟辈，为敛名流置墓田。莫将诗瘦例寻常，万古心源一瓣香。寒食芳郊分白打，清樽谁与奠斜阳？青山祠墓春秋祭，太白楼高画栋新。诗派纵分仙与佛，忍教荒冢没荆榛？膏腴十亩买何时？奢愿还思建一祠。马负千钧蚁驼粒，东风吹上海棠枝。

明郑芝龙纵横海上时，娶妻于日本，生子成功。隆武帝赐以国姓，封延平郡王。清兵入闽，芝龙叛而迎降，其妻抗节而死，成功起兵漳泉，奋螳臂以抗颜行，雄踞台湾四十年，传子若孙乃灭。虽为周之顽民，实殷之义士也。圣祖于其子孙疏封五等，仰见如天之度，覆帱靡遗，凡在远人，无不观感。日本人以康公我之自出，故艳称之。藤森大雅有《郑延平焚儒服图诗》，慷慨激昂，用采之以备东国之风。其诗曰：朱火欲〇〇国步难，杀气腥膻白日昏。万岁山头哭龙髯，延秋门外哀王孙。党祸纷纷击且掊，四海士气沮丧久。草间偷活何奄奄，崩角稽首惟恐后。延平郡王真男儿，忠义之心确不移。一死酬恩无反顾，一木欲支大厦欹。慷慨倡义意激烈，先师庙前矢立节。脱却儒衣付焚如，

译仰望苍天，徘徊低回，倾尽心血。昔日是年幼的孩童，如今成了孤忠的臣子，面对去留抉择，所遵循的原则截然不同。旁人乍听此言，内心激荡不已，虽无声呜咽，但正气自然振奋。唉！虽然志向事业未能实现，却足以激励万世人的忠义精神。您难道没听说这孩子在生日那天，天地间的山川灵气汇聚，赋予他雄壮的胆识？又难道没听说他母亲清高的节操也极为奇特，在泉城壮烈牺牲，震惊了异域？自古以来，贤明哲士多得益于母亲的教诲，何况这男子本就天性如此。不要怪罪金陵城破败后他依然刚强不屈，径直将鸡笼山当作坚固的金汤防线。挥动兵器，紫色的飓风便平息，鳄鱼远逃，鲸鲵僵死。三代人供奉明朝正统的年号，衣冠整齐，历经四十个寒暑。永远作为臣子的表率，光辉与日月一同悬挂在天际！

译○古人转世

世人相传，明成祖发动靖难之役，杀戮忠臣极为残酷，因此转世成为崇祯帝，而建文帝的各位大臣则转世为流寇，以此报复怨仇，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这种说法荒诞不经，不值得相信，然而史可法被说是文天祥的后身，高宗皇帝的圣谕也曾提及此事。桐城的张公年轻时曾梦见一位身穿金甲的神灵，自称是晋朝的王敦，想要托生在他家中。张公认为他是乱臣贼子，便拒绝了他。王敦说：“不是这样。在晋朝衰败之际，我顺应时势而生，做了逆臣；如今天下清明，我也应当顺应时势而生，做个良臣了。”张公惊醒。后来果然生下一个儿子，但不久便夭折了。几年后，又梦见王敦来托生，张公责备他说：“你果然是奸贼，又来欺骗我，现在不用你了！”王敦说：“我考察了江南各家的福泽，没有超过您的，所以仍然前来，现在不再离开了。”于是生下了张英，因此小名叫敦复。张英辅佐康熙皇帝，成为名臣。他的儿子张廷玉，历任雍正、乾隆两朝的宰相。孙子、曾孙都身居高位，福泽确实冠绝江南。只是不明白，以王敦那样的凶恶叛逆，转世后却承受福报成为良相；文天祥那样的忠贞节义，转世后虽然仍是宰相，却遭遇国难成为忠臣，因果报应的道理，原本就是这样吗？又看到明朝焦竑所著的《济宁州济川坊记》，里面记载：秣陵的司空郎华瑜治理运河时，一天晚上，有个穿红衣戴红头巾的人自称是宋朝的状元某，托梦说：“您的堤坝逼近我的宫室，现在如果不加以处理，我的家园将变成道路，怎么办？”华瑜醒来，急忙寻找堤旁的石碑，上面丹书字迹鲜明。于是改筑堤坝，并封好原来的坟墓，写文章祭祀。过了一年，之前那个穿红衣戴红头巾的人再次托梦，说：“愿意做您的后代，以报答恩情。”第二天早上，华瑜的次子出生，这就是华济时。不久考中进士，接替华瑜担任河臣。焦竑认为明朝距离宋朝七百多年，感应却像一天之内发生一样神奇，哪里知道后来的史可法与张英的故事更加神奇呢！

○小说误人

小说家没有根据的话，往往误导人。《岳飞传》记载：张浚陷害岳飞，后来被众将领咬死。于是吴地风俗便有了“咬死人不抵命”的说法。同治壬申年，苏州府有进贡金箔的任务。在此之前，制作金箔的人因为行业微细，自行订立规矩，每人必须三年才能传授一个徒弟，大概是因为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多，担心失业的人众多。当时有个无赖，以办理贡品为名，呈请多招收学徒，用来赶制贡品。得到批准后，就广泛招收徒弟，来拜师的人，每人送六百文钱作为拜师礼，一时间拜师的人云集。同行非常愤怒，于是传授了“咬死不抵命”这一说法，于是众人一起去抓住那个人咬他，每人咬一口，顷刻间那人就死了。吴县县令前往检验，计算咬伤的地方共有一百二十三口，但谁咬了哪里，人多口杂，不仅活着的人不知道，即使让死者起来问，恐怕也不知道。于是选取最先谋划并先咬的那个人抵命。

○绉云石

吴将军吴六奇赠送给查伊璜孝廉的绉云石，道光年间，被石门县的蔡小砚先生得到，蔡先生把它放在福严禅院，寺院距离县城十几里，战乱之后，唯独它完好保存。同治甲子年，我请假回乡扫墓，曾去观看。石头高一丈多，极尽皱、瘦、透的妙处，确实是奇物。蔡先生不把它私藏在家中而施舍给寺庙，石头得以无恙，否则，也会和他的故居一样化为灰烬。吴将军遇到查孝廉后，到广东做官，在明朝官至副将；进入本朝，历任提督，死后谥号顺恪。

○记粤逆洪秀全事

广东叛贼洪秀全，是广东花县人，嗜酒赌博，是个无赖，以算命卖卜为业。先加入上帝会，后来假托西洋天主教的名义，捏造天父、天兄的名目，撰写各种妖言邪说的书籍，大肆煽惑，远近不安分的人依附他。道光三十年六月，在桂平县金田村发动叛乱，不过千把人罢了。拖延时间既久，被胁迫跟随的人越来越多，僭越称伪号太平天国，自称天王。骚扰到十六个省，攻陷名都大城、郡县六十多处，自古以来，盗贼纵横之厉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同治三年五月，大军把他围困在江宁，城池即将攻克，他便仰药自杀，叛贼平定。搜获他的尸体，碎尸万段之后，用烈火焚烧。他的儿子洪福瑱，次年也在江西广昌县被抓获，凌迟处死。叛案于是结案。然而天下遭受他毒害的已经有十五年，考察他的行为，全无道义道理，却能作乱这么久，大概是劫数使然罢了。叛贼先改正历法，以三百六十六天为一年，一个月有三十天、三十一天的，于是就不置闰月；而改天干地支的名字，如“丑”改为“好”，“卯”改为“荣”，“亥”改为“开”之类。接着灭绝人伦，命令军中夫妇不得同住。萧朝贵，伪封西王，是他的妹夫。萧朝贵的父亲在长沙途中私自招引萧朝贵的母亲同床睡觉，萧朝贵就公开诉讼，斩了父母以警示众人，得意洋洋地对人说：“父母违犯天条，不配做父母。”而他的妻子洪宣娇与伪东王杨秀清私通，曾经一起睡觉起床，被众人看见，于是传天父的命令说：“杨秀清、洪宣娇是同胞兄妹，一起睡觉有什么嫌疑？我命令洪宣娇与杨秀清一起睡觉，是为了替天下兄弟姊妹赎罪。”叛贼于是号称杨秀清为“禾乃师赎读主”。大概叛贼中最尊贵的是天父，追

译关于他们的出身，传说是有叔嫂通奸而生下了耶火华，耶火华便成了天父；天父用一七日的工夫创造了世界，生了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是耶稣，次子是洪逆，再次是杨逆，又次是冯逆，再其次是韦逆，女儿是宣娇，也就是洪逆的亲妹妹。萧朝贵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以显示天条的威严，却娶了杨逆的妻子并与之私通，因此人们不敢明说。韦逆的父亲被尊为国宗伯，然而见到韦逆时也要跪拜并称呼他为“千岁”。他们的荒谬悖理到了这种地步。后来冯逆被依法擒获处死，韦逆杀死了杨逆和宣娇之后，也被洪逆所杀，萧朝贵在湖南被官军击斩，他们起事时的死党于是没有一个人存活下来。

译最不讲道理的贼人，就是嘴上挂着“讲道理”。每当他们讲道理的时候，必定是有所图谋。凡是劫掠民众、搜刮粮食，就讲道理；行军布阵、发布命令，就讲道理；挑选女子作为妃嫔，就讲道理；驱使愚昧的丈夫和壮丁去做极其艰苦困难的事情，也讲道理。探究他们所讲的道理，起初必定是宣称天父创造山海，有莫大的功德；天王、东王操心劳力，安抚养育世人，有莫大的功德；理应供奉取悦，娱乐他们的心志，舒畅他们的身体。你们这些众小，怎么敢妄享天父的财禄，骄奢淫逸、怠惰懒惰，触犯天条律法等等。随后便宣扬贼将想要做的事情，以统一众人的心志，再引用天父的话来证明。比如称孔子是“不通的秀才”，天父前几天已经责打了他手心之类的话。听到这些令人发指，即使在贼中的人，听到后也不再相信了。

○邹鸣鹤的梦

常州邹中丞邹鸣鹤，在未得志时，梦见到了阴间，有位朋友从里面出来，说是在府中掌管册籍的。于是询问自己终身的事，朋友写下八字给他，说：“官至四品，洪水为灾。”正想详细询问，就醒了。道光丁丑年，邹鸣鹤官任河南开封府，恰逢黄河在中牟决口，黄水灌入城中，危在旦夕，于是将之前的梦告诉别人，自己恐怕难免一死，结果竟然安然无恙。后来升任广西巡抚，因为剿办贼匪未能得手，被革职回乡，两江总督陆建瀛檄令他前往金陵协助办理筹防事宜，城破时殉难。奉旨按照道员的例赐恤，这才知道“四品”的应验：“洪水”大概是指洪逆（太平天国）吧。

○麟庆的梦

长白麟见亭侍郎麟庆，任河南总督时，曾刊印《鸿雪因缘图记》，详细叙述一生的宦海踪迹，每幅画都系以诗，分赠给同僚。道光戊戌年，我微游清江，也得到一册。看到记载梦的一幅图，自序说：梦见骑着赤马跃入河中，有声音如雷而醒。我私下对人说：“再过八年，岁在丙午，公大概会去世吧？”别人问缘故，我说：“从前谢太傅梦见乘坐桓温的车，走了十六里，看见一只白鸡就停了。后来桓温执政十六年，到辛酉年去世。解释的人说：‘乘坐桓温的车，是代替他的位置；十六里，是十六年；辛属金，金色白，酉属鸡，就是白鸡。’现在公治理黄河却梦见入河，必定有河患；丙属火，火色赤，午属马；这不是征兆吗？”别人都不相信我的话。到了甲辰年，黄河果然决口，公因此被罢官。丙午年，河工合龙后，公去世。

○张文祥行刺案

同治庚午年秋七月，两江总督马端敏公在督署内的教场阅兵完毕返回，走到西夹道，被贼人刺杀，贼人也当时被抓获。公伤势严重，不能说话，顷刻间就去世了。事情上报，中外惊骇，天子震怒悼惜，赐谥号，并命入祀贤良祠。安徽、浙江等省经过公治理的地方，感念恩德，都为公建立专祠，奏请得到批准。生时荣耀，死后哀悼，是近年督抚所未有的。贼人张文祥，河南人，奸狡凶恶，各官严刑讯问，没有一句实供。皇上命刑部尚书郑公带领司员来江审办，仅据供称是浙江海盗的余孽，前来复仇，其他无一言，于是拟以凌迟结案。奇怪的是，他自己供出了妻女的所在，毫不隐讳。提到妻女严加审讯，也一无供词。我的亲戚钱慎庵太守当时代理江宁府事，慎庵受公知遇很深，极想究出实情，为公雪恨，于是殚精竭虑，审讯了两个多月，最终不得要领，发愤卧病多日。此案，慎庵为我详细讲述，所以知道外间的谣传，都不足为据。更奇怪的是，这月有湖州人费君，以画师身份流寓在上海，患疟疾很严重。公被刺三天，上海就得到消息，但不知道贼人的名字。他的同乡沈姓，是布捐局司事的人，去告诉他。费君惊讶地说：“贼人必定是张文祥。”沈惊问缘故。费说：“几天前疟疾发作，昏愦之际，忽然看见一个差役手持牌票，上面写着：‘张文祥刺杀马总督一案，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现在应当结案。在案人证，合行拘提。’等等。共计一百五十余人，首名就是马总督，而我的名字也在内。正想仔细看，忽然妻子持药来到，差役就不见了。当时自己心想，与总督无一面之识，为什么牵连到我？大概是噩梦吧。现在竟有此事，我该死了吗？”过了几天，知道贼人名字果然是张文祥，费君也随即去世。次年，我代理上海县事，访问布捐局而证实。唉！这是宿冤吗？与前明张差梃击，本朝嘉庆时成得行刺，同为千古疑案了。

○成得行刺案

成得，是京师中的厨役。在睿皇帝驾幸圆明园时行刺，当即被擒。皇上命诸王大臣、六部九卿会讯，沉默无一言，只说：“如果事成，那么公等所坐之处，就是我坐之处。”皇上宽仁，不想穷究兴大狱，于是命凌迟处死。他处死时，先父在京，与众人前往观看。先立一木桩，将成得缚于桩上。他面前又植二木桩，于是牵其二子至。一个十六岁，一个

译十四岁时，容貌都俊秀美好，大概还在私塾中读书。到了（行刑的）时候，催促令向得叩头，完毕后，先受刑，向得闭着眼睛不看。随后，就割向得的耳朵、鼻子和乳房，从左臂像鱼鳞一样细碎地割，再割右臂，以及胸部、背部。起初还刀刀见血，接着血就流尽了，只有黄水而已。割完上半身，忽然说：“快些。”话刚说完，刑场上走下一个官员，对他说：“皇上有旨，让你多受些罪。”向得于是闭着眼睛不再说话，被凌迟割尽才死。终究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如果不是皇上圣明仁慈，那么像汉朝的楚狱、明朝的胡狱那样，被株连而死的人将要达到数万人了。唉！这就是仁宗之所以被称为仁的原因啊！

译○张忠敏入梦

东阳张玉笥先生，名国维，明朝崇祯年间，曾担任应天巡抚。当时江苏、安徽两省都在他的管辖之下。先生勤于政事，体恤百姓，各项荒废的事业都得以兴办。他在吴中地区修筑了抵御海潮的堤塘，并疏浚开通了各条河道，著有《三吴水利全书》。后来他升任河道总督离任，吴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在虎丘为他建立了生祠。先生不久后辞官回乡居住，鲁王监国时，晋升他为大学士。浙东失守后，他投水殉国，吴地百姓因此就在生祠中于春秋两季隆重祭祀他。乾隆年间，高宗纯皇帝褒扬前朝忠臣，赐予他“忠敏”的谥号，列入国家祀典。咸丰庚申年，贼寇盘踞苏州城，祠堂被毁，仅存一间房屋。同治登丑年，大军收复苏州后，也未能及时修缮；直到壬申年，永康应敏斋方伯代理藩台职务，同乡冯敬亭宫赞才提出此事。方伯是先生的同乡后辈，于是他在处理公务之余，轻装骑马前往查看。在此之前，方伯多次梦见来到一处地方，池中有荷花，岸边有柳树，塔影山光，令他心神向往。等到来到此地，恍然与梦境相符，心中大为惊异。因此他立志重建祠堂，捐出俸禄作为倡导。命令我和仁和邵步梅刺史协助此事，大家量力而行，纷纷出资，资金如云般聚集。工程于壬申年初夏开始，到癸酉年暮春落成。署理中丞恩公率领僚属在祠下举行祭奠，士绅百姓围观，啧啧称叹。这也足以说明忠义精神不可磨灭，而今天的人心仍然不忍遗忘先生。祠堂后面的空地有几亩宽，有一个大池，荷花菱角丛生，每当夏季，香气浓郁。方伯在池上建造了三间鸳鸯厅，以揽胜景；又在厅的左侧建了一座楼，供凭栏远眺；院中堆砌碎石成小山，杂植花木，园径回环，林木华茂，围墙连接着山陵，佛塔的影子悬挂在霄汉之间，朝烟暮霭，颇有罨画般的趣味。这是最初筹划时所预料不到的，这也许是先生的英灵有所指引吧。不然，方伯的梦怎么会恰好与之吻合呢？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缘吧。这次修建，公家花费了一万余缗钱，监工的是兰溪人候补同知祝龄。

○圣教西行

朝鲜、越南原本是中国领土，所以周公、孔子的道统至今仍在被遵循。日本直到魏明帝时期才开始与中国通好，自从其君主文武天皇在孔庙释奠祭祀先圣先师，尊崇孔子，儒教就传到了东海之滨。阅读《先哲丛谈》一书，知道该国儒生恪守程颢、程颐、朱熹的学说，在性理之学上确实有独到的见解，不能因为是日本人就轻视他们。如今阅读香港《华字日报》：英国牧师雅里各将前往京师，以实现极尽观光的愿望；又将绕道山东前往曲阜拜谒孔林等语。我心中已欢喜他知道了所应趋向的目标。又见到王韬《送雅牧师回国序》，称他将全部精力注于《十三经》，取材于马融、郑玄，折衷于程颢、程颐、朱熹，对汉学和宋学都不偏袒。翻译了《四子书》、《尚书》两种，西方儒者见到后，都赞叹其详尽明白、完备融洽，奉为指南针等等。我不禁为之起舞，深深庆幸圣人的教化又传播到了西海，西方儒者能奉行周公、孔子的道统，固然值得嘉奖，而雅里各研究马融、郑玄、程颢、程颐、朱熹的学问，用华夏文明改变夷狄，真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凡是有血气的，没有不尊敬亲近的”，《中庸》的话难道欺骗我吗！

○董曹两相国遗事

董文恭相国董诰、曹文正相国曹振镛，是嘉庆、道光两朝的名臣。文恭品德高尚，声望伟大，朝廷内外都钦佩敬仰。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匪首林清派遣贼人闯入禁城作乱，当时皇上在热河，听到变故，近臣中有建议暂时驻留热河的，文恭极力请求回銮，接着痛哭流涕。而文正在京师，在平定乱事后以镇静安抚局势，京畿地区于是安定。当时有无名氏写了一副对联嘲笑他们：“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蹄啼董太师。”两位公听到后，笑着对彼此说：“此时的庸碌、啼笑，颇不容易。”文恭起初加太子太师衔，有人尊称他为太师，他辄笑着推辞说：“贼姓不佳。”后来两位公都加了太傅衔。文正谋略深远，小心翼翼，历经两朝为相，福寿近世罕见。我与两位公都是姻亲，所以熟悉听闻这些事。

○道光朝州县陋规之纷议

道光初年，英煦斋相国英和，起初担任军机大臣，因为州县办公没有资金，而向百姓索取没有节制，上奏请求将各省陋规酌情确定数额作为公用；对于超出数额多取的人予以重罚。宣宗皇帝下诏让直省督抚商议奏报，众说纷纭。两江总督孙相国孙玉庭上疏极力陈述不可行，奉旨嘉许，英相国受到轻微谴责，被撤出军机处，而孙相国被赐予“公忠大臣”四字，天下颂扬圣主的英明。同时广东巡抚康公康绍镛的一疏，尤为畅达，其大略说：“粤东背靠海边，面临高山，盗匪会党比其他省份严重，公用以缉捕匪类为大宗，捐摊赔补次之，办公杂项又次之。粤东州县每年的收入所依赖的，专门在于兵米折价，长久以来沿袭旧规，官民相安。因为粤东产米稀少，全靠粤西、湖南两省接济，所以民间都愿意折纳，地方官代为买谷碾支，百十多年来循照已久；如果一概征收实物，事情涉及变更，反而滋扰累民。其余杂税以及车舟行户、盐当规礼，

译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不能一概而论。这是广东陋规以及州县办公的大致情形。现在想要明确制定章程，设立限制，其中存在阻碍难办、势不能顺从心意直接推行的情况。

比如兵米折价这一项，朝廷向百姓征收，每年有固定的制度，况且应当征收实物，折价征收就是违抗命令。现在按照惯例征收实物，惯例严厉禁止在正税之外多收，如果突然明文规定，允许折价，允许多收，无论国家轻徭薄赋，决不值得因为办公费用，而蒙受增加赋税的名声。况且即使就折价来说，对于守法的百姓，虽然照旧规缴纳，但刁钻的生员、劣等的监生以及顽抗的百姓，大多不能按数额缴纳，有的在正数之外，丝毫多余都没有，更有在正赋之内，收不足数额的。州县因为浮收折价属于违例，往往用盈余弥补不足，自行赔补。现在如果规定折收的数额，那么多出的价格，就成为应当缴纳的数额，如果有短缺，似乎难以处理。

又广东的兵米，零头拖欠很多，需要州县先垫资解送，因此按照正项，尚且不能每年结清每年的款项；如果明确定额数，那些拖欠和代垫，恐怕比以前更严重。况且贪婪的官吏，把增加的部分视为分内应得的数额，把未增加的部分视为设法巧取的数额。听说雍正年间，商议将地丁火耗酌情给予作为养廉银，当时议论的人说，今天正赋之外，又加正赋，将来恐怕耗羡之外，又加耗羡。八九十年以来，钱粮火耗，比过去有所增加，不出前人所预料。前项折价，与从前火耗增收，事实相近，即使能够明查暗访，坚持数年，也决难周全防范长远考虑，在数十年后遥加控制。

兵米正额，各州县有定数，折收的价格，广东有通例，尚且不能实行。况且杂税等项，名目不一，有的地方有而有的地方没有，有的地方多而有的地方少，愿意的减少数额以求取悦，狡猾的多收数额以谋取利润。最终，多收的已经多收，数额已定难以更改；减少的并非真正减少，事情刚过去又再次增加。此时丝毫未尽的遗留，就是将来积重难返的隐患。

其中更有蛮横的牙行、刁滑的商人，向来不缴纳平余，导致送礼规费，现在因为案件已经奏定，数额已经申明，官吏视为理所当然，百姓视为非旧例，两相挟制，互相禀报呈诉，上司既不能因为官吏额外勒索予以纠察参劾，又不能因为民间不缴陋规用官法惩处。那时办理，更加掣肘，因此杂项等税的难办，比兵米折价更严重。

反复思考，实在没有万全的良策，况且各项收入，既然有陋规的名目，现在逐条罗列，上扰圣听，在体制上似乎也不合适。弊病去除其过于严重的，事情不超出旧章。臣等受恩深重，在查办此事上，万不敢畏难推诿，但事情有阻碍，不敢不将情形据实秘密陈述。应当请求照常办理，并随时稽查，如果在常额外多取丝毫，一经访闻，轻则撤职参劾，重则治罪。并督率司道、府厅、州县等官，实行节俭，屏除浮费，以便用节俭辅助廉洁，节省一分费用，就缓解一分民力。”等等。

这奏章可以说通达治理的大体了。按英相国原奏，确实担心州县取民没有节制，也具有一片婆心；但衡量国家大体，实在不可行，况且又不胜其流弊。所以圣主不惜收回成命。

译○ 不轻易裁减陋规的用意

先伯父半帆太守陈锡熊，由知县逐步升任至牧守，每到一处，便裁革陋规。一切用度，都是伯祖父在长芦运使任内携带前往的。当时有“陈青天”的称号。先祖父当时在安徽做官，听说后认为不妥，写信告诫他说：“你父亲是都转盐运使，你自然能够取给。以后做官的父亲怎能都是都转盐运使呢？将来如果供给不足，势必仍然恢复旧规。自己占据清名，却将他人陷入不肖的境地，这不是仁者的用心。你如果真的不需要这项费用，何不留下作为地方公用呢？”先伯父不能听从。等到离任，后来的人果然全部恢复了旧规。同时，帅仙舟中丞陈承瀛在浙江做巡抚，解任后，将两万元盐规留下作为书院经费。后来左季高相国在浙江做巡抚，也将宁关平余一万六千金，捐作赈济之用，都没有裁减这些规目。两位都是当时的名臣，前后所见如此相合。

○ 自称其弟为令弟

我在金华校官任上时，有几个生员来拜见，其中一人自称其弟为“令弟”，同座的人都目视嘲笑他，那人自己也感到羞愧。我解释说：“古人自称弟弟，本来就有‘令’字，各位只是没有留意罢了。”众人请教，我便吟诵谢灵运《酬从弟惠连诗》说：“末路值令弟，开颜披心胸。”杜甫《送弟韶诗》说：“令弟尚为苍水使，名家莫出杜陵人。”李颀《答从弟异卿诗》说：“吾家令弟才不羁，五言破的人共推。”这样称呼自己的弟弟为令，也是遵循古道的做法。众人都豁然开朗，说先生善于解嘲。

○ 历代官名官制的同异

官名、官制，历代不同，只有宰相及大将军，数千年来始终贵重，其余的，有的古代尊贵而今天卑贱，有的过去轻贱而今天重要，不一而足。比如尚书、侍郎，汉代都是冗官，到了唐代则尚书用来安置藩镇，侍郎则居于宰相之位。沿袭至今，尚书仍属八座，侍郎也辅佐六卿，未曾稍有贬低。六朝的中书舍人，权力等同于宰相，今天则是内阁的属员，只是七品罢了。唐、宋、元的大学士，品级不过五品，明初也未特别重视，大学士必须加上公、孤的衔头才尊贵，后来才升任宰辅之职，无须加衔。今天则与太师、太傅、太保同为正一品了。至于古代的官名今天用来称呼从事技艺的人：剃发叫待诏，工匠叫司务，典伙叫朝奉，都不可理解。庚午年，我在西捻肃清案中加道衔，有人写信称我为观察者，一个小仆人粗通文义，见后愤然说：“他欺侮我官职太低了！”我惊讶地问，他说：“观察者，是捕役的别名。”众人都不能理解，他便拿着《水浒传》中缉捕使臣何观察作为证据，虽然群起嘲笑他荒谬，然而元、明之际称捕役为观察，确实有这个名称。至于都头，长久以来是县役的通称，而唐末则有以都头为官名，并兼平章事的。

○ 读书贵识字

读书贵在识字，今人即使眼前的字读错的很多。比如抢攘，音“撑能”；数奇，音“朔基”，而俗人都按字面读。口吃的“吃”，音“吉”，而俗读作“吃”；大观的“观”音“贯”，而俗读作“官”；冗长音“仗”，而误为长短的“长”；〇敌音“擎”，而误为强劲的“劲”；射覆音“食福”，今吴地读去声；踉跄音“亮抢”，今都读平声；分野的“分”是去声；仰给的“仰”非上声；口占的“占”音“战”；迳庭的“庭”音“厅”；蕞尔小貌，“蕞”音“萃”，俗读为“撮尔”的是错的；泠然，清意，“泠”音“灵”，俗作“冷然”的是错的。这些都是明明在耳目之前的。至于误汨为“泊”，讹〇为“皙”，骞之混“蹇”，哓之异“讠尧”，稍为留心即不错用。然而二十八宿，“宿”本字音“肃”，世人都读“秀”音；传胪的“胪”，胪字本音“闾”，并无“卢”音，今天如果依古音称“宿”为“肃”，称“胪”为“闾”，岂不致人哗笑吗？我说读书识字，心里知道就可以了，如果相沿用成习惯，也用现在的音为宜，不必沾沾自喜，呼天明为“汀茫”罢了。

○ 沈约诗韵

今人论诗韵，多极力诋毁沈约，认为约是湖州人，江左偏音，不足为据，殊不知约所撰《四声》一卷，已经亡佚很久了。约之后，隋陆法言撰《四声切韵》，唐孙忄面撰《唐韵》五卷，现在都不存在；存在的是宋的《广韵》及《礼部韵略》。后来有平水刘渊沿袭礼韵而通并其部分。到元黄公绍沿袭刘韵而广其笺注。最后有阴氏兄弟著《韵府》，取各韵书大加刊削，颇多遗漏，当时并不推崇为善本，然而自明初到现在，相沿用之，学者即指以为沈韵，知道是平水刘氏韵的已经很少了，何论阴氏？徒

译让沈约在千百年之后横遭诋毁，这难道不是奇怪的事吗！

译○曾左友谊的始末

曾文正公与左季高相国是同乡，彼此交好，又是姻亲。太平军猖獗，蔓延几乎遍及天下，曾公与左相合力讨伐贼寇，声望显赫。合肥相国李鸿章后起，战功卓著，名声与他们齐名。中兴名臣，天下称为曾、左、李，大概不亚于唐代的李光弼、郭子仪，宋代的韩琦、范仲淹了。等到贼寇被平定，两位公卿之间的嫌隙才大大产生。这是因为攻克金陵时，曾公根据众将领的话，说贼寇幼主洪福瑱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不久，残寇窜入湖州，左公侦察得知幼主在里面，恰逢李相的军队包围攻打，左公就上疏陈述此事。曾公认为幼主早已死亡，怀疑浙江军队夸大其词而发怒，特意上疏诋毁左公；左公上疏辩白，洋洋数千言，辞气激昂，也颇加诋毁曾公。两宫太后、皇上知道两位公卿忠实没有异心，特意降下谕旨调解双方。没过多久，洪幼主逃入江西，被沈幼丹中丞抓获，明正典刑，天下称快，但两位公卿的怨恨最终没有化解，于是彼此断绝音信问候。我是被左公推荐举拔的，曾公以前在安庆时，也曾征召过我。同治丁卯年，我在金陵拜谒曾公，颇受青睐。等到我代理南汇县事务，丁雨生中丞当时是方伯，极力上公文推荐我，曾公在公文末尾批道：“曾见过此人，向来知道他的贤能，只是因为是左某保举的人，所以未能信任。”等等。蒯子范太守把这话告诉我，说曾公是推爱屋及乌之情。辛未年，曾公再次督理两江，张子青中丞想调我到上海，与曾公商量，曾公于是极力赞许。这年冬天曾公来上海阅兵，称我为著名的好官，用来奖赏勉励的话非常恳切。听说我想引退，特意命令涂朗轩方伯再三慰留，说曾公已经忘掉前事了。后来见到常州吕庭芷侍读，谈及两位公卿嫌隙的事，侍读说：“上年我在吴门拜谒曾公，曾公与我谈起与左公产生嫌隙的始末，说‘我生平以诚实自信，而他却怪罪我欺骗，因此心里不免耿耿于怀。’”当时侍读刚从甘肃刘省三军门处回来，曾公于是问起左公的一切布置，说：“你只管平心而论。”侍读历数他处事精详，律己艰苦，体恤国家公忠，并且说：“以我的愚见，私下认为像左公这样的作为，当今朝廷中没有第二个人了。”曾公拍案说：“确实如此！此时西陲的重任，倘若左君一旦离去，无论我不能继承他的事业，即使起用胡文忠公于九泉之下，恐怕也不能继承他的事业！你说‘朝端无两’，我认为他是天下第一啊！”于是共同感叹曾公憎恶人却知道其善，居心公正到如此地步。我又说：“洪逆没有死，曾公只是被众将领欺骗，并非曾公自欺，原本可以无须介意的。”曾公去世后，左公寄来一副挽联说：“知人之明，谋国之忠，我愧不知元辅；攻金以砺，错玉以石，相期无负平生。”读者认为生死交情在这里体现出来了。从前韩忠献与富文忠都是一代贤臣，只是因撤帘之事意见不合，终身不相往来，等到韩公去世，富公竟然不去吊唁。现在看曾、左两位公卿的相处，比古人贤明得远了。

○祸福变幻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话确实如此。道光二年，先父担任安徽太平府通判，按规定应该押运北上，庐州府通判董某因为走捷径得到了这个差事。押运是优差的差事，人们都替他感到不平，先父不把它放在心上。董某到了北方，恰逢旗丁行贿事发，连累到押运官员，被发往刑部审讯，董某身戴三木，几乎濒临死亡。先父当时任滁州知州，听说后叹息说：“这罪责本该属于我，董某却因捷足先登代替了我吗！”嘉庆十年，先大夫与杭州陈荔峰阁学嵩庆，一同因誉录议叙为盐库大使，在京等候铨选。一天晚上，与伊墨卿太守、张船山侍御夜饮非常欢乐，第二天应该去吏部投供，醉得很厉害不能去，恰好有一个河南库大使的缺额，因为没去，被扣选，阁学非常失意，同僚也为他惋惜。然而没过多久他连捷，于是进入翰林，官至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壬午年，阁学主持福建乡试，先大夫正由石码场大使升任同安知县，在锁院中相见。阁学说：“那天如果不是因为醉酒误事，那么今天也不过是中州的一个县令罢了。”

○迷信生肖的笑柄

先大夫代理福建光泽县时，邻县某君因为禁止私自宰杀耕牛，几乎导致民变。大概是用枷锁杀死牛的人，把牛肉环状放置在架子上，暑天腐烂发臭，薰蒸致死。府里委派邵武县令前往查验后回来，先大夫在路上遇到他，询问某君为什么如此残酷，回答说：“他因为生肖属牛，所以爱牛如同骨肉。”又笑着说：“我比他大一岁，这次回去后，应当禁止民间养猫了。”于是彼此鼓掌大笑。我说宋徽宗时，宰相范致虚上言：“十二宫神，狗居戌位，是陛下的本命，现在京城有以屠狗为业的人，应该禁止。”于是降下指挥，禁止天下杀狗，赏钱多达二万。元延祐年间，都城有禁令，不许倒提鸡，犯者有罪。因为仁宗是乙酉年出生。明正德朝下诏，禁止天下吃猪肉，因为武宗认为猪与朱同音，犯了国姓。古今事情没有独有偶然的，竟然如此。

●卷五○

译金坛人蒋振生，原名衡，字湘帆，是虎臣修撰的侄子。康熙年间，他凭借书法名震一时，碑刻版文的光辉照耀四方边远之地。他五十六岁时，立志书写《十三经》，共计八十余万字，历经十二年才完成。南河河道总督高斌特意上疏呈送御览，奉旨将墨本刻印颁行天下，并授予国子监学正的官职。在抄写经文时，他因恩贡被选为英山教谕，又被举荐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他都极力推辞不去赴任，其专精程度由此可见。他曾说：“学习书法的人，如果不能成为后人的宗师祖辈，也应当与古人平辈论交，怎可沦为古人的子孙，甚至甘愿做古人的奴仆呢！”等等。他自负极高，有一种不可磨灭于千古的气概。他所作的古文，也希望能追随司马迁（龙门）的风格，出入于唐宋诸大家之间。我的五世从祖文勤公曾为他作序并推广其作品。他的《书法论》一篇，将古人的主要观点汇聚在数百字之中，如同探骊得珠，让人觉得前贤们的纷纷议论都成了多余的话。现将全文摘录如下：

自从“永字八法”之后，论述书法的文字几乎有数万言，只有孙过庭的《书谱》和姜夔（尧章）的《续书谱》两家论述最为详尽。我摘录了它们的要点。第一在于执笔，即悬臂和中锋。颜鲁公说：“捻破管，画破纸”，大概是说五指齐用力。如果采用双钩、单钩等方法，虽然三指着力，但第四、第五指完全没用，所以必须右肘悬空才能灵动，五指撮住笔管顶端才能坚劲。这是返本还原，追踪仓颉、史籀、李斯、蔡邕创作篆书的本意。竹简漆书难道能容纳手指和手腕共同运动吗？学习书法的人首先要凝神端坐，使笔和手像铁锥和木柄一样，全然不动，纯粹依靠天机运转；左臂平按在桌上，时间久了就会异常酸痛。这话从未有人道破。至于运笔，凡是转折、肩钩、勒笔，都需要提起再顿下，然而“提”和“顿”二字相连，快如影随形，稍慢就会犯落肩脱节的毛病。不可使尽笔力，不可用顺牵，凡是笔画停驻的地方，直笔的末端以及略带第二笔的地方，都从左侧转折，这就是所谓的每笔三折，一气贯注。

有人从没有笔墨的地方去探求，称为意、气、神、布；有人从有笔墨的地方去探求，称为丝牵、运转、仰覆向背、疏密长短、轻重疾徐，在参差中见整齐，这就是结体的方法。魏晋人的书法，天然洒脱飘逸，唐人专用法度，于是有了九宫格，划分中、左、右、上、下的界限，使学习者容易入门，我私下怀疑所谓的口授秘诀就是这些。我拟定四个四字诀：中、正、灵、静。

“中”，就是直看，每个字都有中轴线，如“帝”、“宗”、“康”这类字，中间的直笔必须与上面的点相对；如果是左右分开的字，则左右各有中轴，如“靖”、“辟”、“录”、“轩”；或者上合下分，如“聂”、“昂”、“靡”；或者上分下合，如“瞿”、“替”；或者中合下分，如“嚣”、“兼”；或者中分上下合，如“灵”、“墨”；或者三并，如“职”、“雠”；各自按类别取中，字形就匀称了。

“正”，是说横画悬臂书写，用力太过，右边就会昂起不平，如“书”、“无”这类字。《皇甫君碑》还犯有这个毛病，那是年轻时的作品。《九成宫》则平正，确实是老练的笔法。一个字中的主笔须要平正，其他笔画则错综用意，才不呆板。

“灵”，必定由于悬臂，即使是蝇头小字也要使笔离开桌面半寸捻管，那么大小字就都一样了。

“静”，不精熟就不明白。唐代碑刻中只有虞世南的《孔子庙堂碑》、欧阳询的《九成宫碑》能达到这种境界。颜真卿的《多宝塔》、柳公权的《玄秘塔》中正的法度具备，灵动也还有，但静却终究未能达到。降而至于黄庭坚、苏轼、米芾，都火气未除。元、明以后，就更不足道了。

临帖必须运用我的意趣，参考古人的不同之处，以求其相同之处，如诸名家各自临摹《兰亭序》，绝无相同的；其不同之处各自源于天性，其相同之处则传承自王羲之。以此去探求，思考就超过一半了。又，楷书要用行草的意趣，行草要用楷书的法度。学褚遂良要追求其苍劲之处，学欧阳询要追求其圆润之处，把怒张木强当作欧阳询的风格，把绮靡软弱当作褚遂良的风格，都失之偏颇。

言语是心声，书法也是如此。王羲之人品高，所以他的书法潇洒俊逸。颜真卿忠义大节，是唐代的冠冕，书法也像端人正士，凛然不可侵犯；至于他的行草，郁屈瑰奇，天真烂漫，雄视千古。学习者如果能够树立人品以端正根本，再辅以经史知识，那么字里行间，纵横跌宕，自然充满书卷气；胸中没有学问，即使摹古极其相似，也只是优孟衣冠；如果出于心裁，不是寒俭骨立，就是怪异恣肆，都不是正体。我私下希望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敬畏这些话，或许稍有裨益。江南拙老人蒋衡撰。

译○乞儿传

拙老人有《乞儿传》，记载了愈奇疾的事，非常奇特，这里一并记录下来，原文说：山东陆宣子从京城来，对我讲述李公某的儿子，指甲中长出肉管，呈红色，顷刻间长到三尺多，垂到地面，能够活动，一活动就昏沉欲死。遍访名医治疗，内府太医、至方上士都缩手，犹豫着退下。公子于是取酒痛饮，拿刀自己割断它，流出几斗血，气绝很久，苏醒后，又长出如初。公子说：“唉！我大概要死了。”有个乞儿，不知他的姓名，以养蛇为业，听说后来到，说：“我能救活他。”守门人呵斥他，乞儿说：“你别这样，快去告诉公子。”李公听说后非常高兴，请他进来对他说：“如果你真能治好我儿子，我把家产的一半分给你。”乞儿背着大蛇剑，昂首直入中堂，坐上座，口中漫骂各位医生说：“公子患的是蛇头疔，那肉管通四肢百骸，割断又会再长，你们能做什么！”请求见公子。起初，乞儿家多钱财，居室、衣服、饮食、车马之类，非常奢侈华丽，宾客出自他门下的，斗鸡走狗的都聚集在一起，侍妾仆从，娼优歌舞，纵酒驰骋，打猎没有空闲的日子。不久生病，病像李公子一样，破家求医不可得。京城有白云观，正月十九日，全国的人都聚集，名叫“燕九”，希望遇到神仙。有人说神仙往往混杂在人群中卖药，有的像乞丐。当时，乞儿的父亲也去了，果然遇到一个拿着大蛇的乞丐，相貌非常雄伟，心里觉得奇怪。问他儿子的病，说：“能治。”于是请他，答应了，到了后，说：“命令你儿子赶快叫他的妻子来。屏退左右，有一人留下，你儿子就不治了。”于是把大蛇放在地上，命令乞儿的妻子说：“不要害怕。拿着这个放入〇中，两腿蹲地，凿〇孔以出蛇，握住蛇头定睛看，蛇头与肉管相对，蛇用气吸它则消失。”不一会儿，果然如他所说。蛇则红丝百道，僵卧而死，乞儿竟然痊愈。乞儿见了公子，按照他的方法治疗，公子也痊愈了。李公非常高兴，竟然分给他家产的一半。

○詹长人

詹长人，是徽州歙县人，身高九尺四寸以上，人们竞相以“长人”称呼他，于是失去了他的名字，而以“长人”为名。长人从事墨工，因为身长所以吃得多，手所产出的不能糊口，不在家吃饭而来上海，依靠同宗的詹公五墨店吃饭，虽然吃得多，但技艺很拙劣，志在求食的人，论他的技艺且将不得食，非常困窘。偶然游逛市场，洋人仔细看他，非常高兴，招他前往，推食给他吃，吃饱后，拿出几百金，聘请他赴外国。长人于是乘着长风出洋了。出洋三年，历经东西洋数十国，绕行地球一周，计算水路行程十余万里，恣意吃天下的异味。每到一国，洋人就为长人设帷帐，让外国人观看，观看的人都出钱酬谢洋人。洋人独占厚利，稍微分一些赢利给长人，长人也于是腰缠数千金，娶洋妇，置办洋货而归。昔日的长人，现在则是富人了。同治辛未年，我代理上海县令，出城赴洋泾浜，途中遇到长人，前驱者呵斥他，见他仓皇走避，进入一个高门还弯腰进去，觉得奇怪。询问详细原因，将要呼叫他问，于是说澳斯马国明年将斗宝，长人又被洋人雇用来出洋，前往作宝斗了。听长人说：所到的国家，其国王、后妃以及仕宦之家，都招他入见，环绕观看叹赏，给他吃喝，各有赠遗。外国人的山川、城郭、宫殿、人物，都历历在目，眼界开阔，不是耳食者可以比的。唉！昔日一旬三食尚且困难，现在则传食海外，尊为食客之上，可谓将军不负腹了。际遇也奇特啊！

○婺州斗牛

燕齐的风俗斗鸡，吴越的风俗斗蟋蟀，古代就有这样。金华人独喜斗牛，则不知始于何时。我在婺州十六年，每逢春秋佳日，乡民祈报祭赛之时，就有斗牛的集会，提前设酒宴邀请客人，竭诚恭敬，等到日子到了，国中千万人前往了。斗场开辟水田四五亩，沿田埂都搭台，或置桌凳，以待客及本村老幼妇女。卖饼饵的，卖瓜果的，装水烟的，纷纷攘攘，混杂于前后左右。牛来的时候，鸣钲前导，头簪金花，身披红袖，族拥保护它的有数十人。到了田中，两家各令健壮者四人翼护其牛，二牛并峙，互相注视，良久才上前斗，斗以角，乘间抵隙，各施其巧，三五合后，两家的人即各将其牛拆开，又族拥离去。观看的人不知其孰胜负，而主持的人已默窥其胜负了。胜者亲友欢呼跟随，若奏凯状，牛也轩然自得，徐徐步归。负者意兴索然，即左右者俱垂头丧气；小负的牛尚可养成气力，更决雌雄；大负则杀而烹之，盖锐气已挫，不能再接再厉了。斗之日，聚集群牛不下三五十头，其登场相角的，也不过十数头，其余

译都从悬崖边返回罢了。牛中上等的，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次一等的，虽然失败，仍能从容不迫，没有车辙混乱、旗帜倒下的狼狈姿态；下等的，则惊慌失措地冲撞，血肉模糊，四处奔逃，溅得满身是泥，冲出田埂，掀翻台凳，无法牵拉挽回。于是老妇、孩童以及打扮艳丽的女子，喧哗着争相躲避，有的失足跌入田中，有的倒身摔下岸坡，遗落簪子耳环，衣服沾湿，头面受伤，互相搀扶着离去。真可以说是看见了满身污泥的猪，载满鬼怪的一车了。斗牛获胜的人家，摆宴款待客人，高朋满座，主人扬眉挥臂，夸耀自家牛的能力，说对方的角如何冲来，我的角如何迎去；对方如何攻击坚固之处，我如何寻找破绽；我料定对方必从这边出击，而对方竟没想到我会从这边出击。说得津津有味，几乎忘记了自己是牛，牛是自己了。他们饲养牛，睡时用青丝帐，吃时喂白米饭，酿造最好的酒给它喝，亲朋好友来访，主人款待他们，叫人拿酒必定嘱咐说：“千万不要拿给牛喝的酒来。”乍听的人以为是尊敬客人的意思，殊不知给牛喝的酒才是上品，客人是喝不到的。牛所买来的人家，称他们为“牛亲家”；养牛的牧童，称他们为“牛大舅”；他们真正的儿女亲家，还不如与“牛亲家”亲近。

译○陈鼎记载狗头人的荒唐事 江阴人陈鼎在康熙年间游历云南，写了《滇黔纪游》，其中记载金沙江大水漂来一个狗头人到岸边，上下穿着衣服同中国人一样，口、耳、眉、目都是狗的。过了一天，他沾了土气，狗头人又活了过来，问他说话，他回答得像狗叫；土官把他解送到大理军民府。陈鼎亲眼看见了，军门命令土官把他解送还原处，押解的人走了一百二十天才到达他的国家。那国家没有城墙，有宫殿，他们的国王戴红帽子穿黑鞋，骑白马，佩带刀，官吏都和他一样。衣食起居和中国相同，只有婚嫁不同，等等。似乎域外确实有这个狗国。于是我在上海会见各国领事官，和他们谈论地理志上的各国，从未听说过有所谓狗头人的，即使根据泰西人记载的四大土著人民，只有俄罗斯极北的天使头城，那里的人极短小，用狗当马，用鹿当牛；南美洲极南的巴他峨拿人都是野番，肢体像常人一半，浑身长毛，抢夺野兽吃。这两处就是世人所称的“短人国”、“长人国”了。此外像阿非利加那样黝黑的，像东南洋各岛野番那样丑怪的，也不过是白黑、美丑的区别，而五官四肢都没有和人大的差异。于是知道长耳比肩的百姓，飞头贯胸的国家，不过是古人故意编造奇异的说法罢了，而陈鼎竟然说亲眼看见狗头人，而且有押解的人把他解送回国，说得确凿，不太觉得荒唐吗？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这话确实是对的。

○金华山中的龟龙 金华府城外北山最高大，山深处有一只大龟，大概是千年的老物，百姓称它为龟龙山。左右乡人都种靛青。靛青不下雨就不生长，当靛苗刚发芽时，缺乏雨水，就迎接龟龙祈祷，祈祷而灵验，就铸一个金圈，穿过它的甲壳挂上，历年久了，龟身上挂的圈几乎上百个，行走时索索作响，但也时隐时现。咸丰壬子年夏天，金华大旱，太守崇公委派经历严某去北山请龟龙，龟藏起来不出来，于是取山中的一只小龟抬来，放在天宁寺的坛内，早晚拜祷，烈日更加厉害。没过几天，龟死了，寺僧害怕受责，另外取寺内的一只龟代替。文武官员也仍然一天磕头三次，观看的人暗中发笑。到了第七天，下雨了，又委派严经历送它回去。而从前山龟的朽骨找不到了。金华城中虽然正值盛夏，到四更五更时一定凉爽，土人说这是龟龙之气造成的。

○棍徒陷害浴堂主人 咸丰癸丑年，上海县东门外百姓家的地突然涌出血，扫除不完。县令袁君亲自去查看，用粪秽浇它，不止，于是筑土填平它。不久，就发生了红头贼刘丽川的变故，杀害官员占据城池，耗尽江、浙两省兵力，两年多才平定。距今二十年了。今年夏天，忽然听说县城内浴堂隔壁又发生出血的事，市井轰传，争先恐后跑去观看，主人阻止他们不听。彼此争执，于是将房屋什物打毁。代理县令叶君顾之听到消息前往勘查出血的墙，并没有痕迹，拘捕众人审讯，原来是棍徒向来与店主有仇隙，在入浴时暗中拿着猪血涂抹墙缝，向众人发出号令，以为陷害的借口，众人落入他的圈套，店主几乎家破人亡。叶君于是将此人重责，戴枷示众于通衢，然而远近谣言仍然不息，于是又出示晓谕。我说此人用心险恶，应按妖言惑众的律令治罪，仅给予枷责，还觉得宽纵了。

○勿勿 世人书信的末尾，大多写“勿勿”二字。查《说文》：勿，是州里所建的旌旗，大概用来聚集民事，所以急遽称为“勿勿”。流俗又在“勿勿”中间加一点，称为“匆”字，人多嘲笑他们，殊不知《说文》既解释“勿”字为急遽之称，又解释“匆”字为多遽匆匆之义，那么二字原本可以相通。好古的人，只知道勿勿，而嗤笑匆匆；逐俗的人，又只知道匆匆，而惊骇勿勿，大概都没有考证罢了。

○侵赈的报应 金陵卢止泉孝廉泽，学问深醇，品行尤其方正，考取国子监学正，不去补官而回家。他的儿子某，在山阳县任教谕，恰逢县里有水灾，教谕帮办赈灾事务，侵蚀银两得到四百两寄回家，止泉怀疑他，写信质问银两从哪里来，教谕以友人资助回答。不久，他的仆人忽然看见几个差人汹汹地进门，追踪他们却不见了，而教谕突然晕厥。半天才苏醒，才知道因为侵赈的事被饿死的人控告，城隍颇加庇护，所以得以活命。过了几天，仆人又在门外看见之前的差人，教谕又晕厥，似死非死，几天不醒。教谕的儿子极孝，在神前哀祷，烧一根手指以表诚心，家人不知道。一天，教谕忽然坐起，众人都惊喜，他摇手说：“还没完。前日控告的案子城隍判决后，众饿死者不服，再向冥王控告。冥王审讯确实，说侵蚀赈银，应当付油锅烹煮。正要脱衣受烹，忽然又喊上来，告知‘你的儿子在阳世为你烧指，孝心感动，免除你鼎烹之罪，然而不能不死。暂且让你回生，布告大众，赈务的银两不可侵蚀。’”说完这些话就死了。众人

译我索要他的儿子的手来看，发现一根手指已经被烧去了一半。于是人们共同怜悯卢家儿子的孝心，而痛恨教谕的贪婪。这件事金陵人多有所知，而止泉也屡次讲述，毫不忌讳。在灾荒饥馑的年份，百姓辗转死于沟壑，呼天抢地盼望救助，有幸得到赈济，这真是让人起死回生、枯骨生肉，主管此事的人应当如何尽心竭力以慰民心；却反而从中侵吞克扣，这种人与豺狼的心肠有什么不同？即使不暗中遭受鬼神的谴责，也必定会承受上天的惩罚。看到教谕这件事，怎能不令人敬畏警惕？我在青浦办理丰备仓的事务时，胥吏呈禀请求领取经费，我告诫他们说：“这些少量的钱，都是荒年时哀怨穷苦百姓的口粮。你们今天有幸吃饱穿暖，怎么忍心夺走饥民未来的口中食粮呢？”他们都互相看着，神色动容地退下了。主管吏员来索要房费，我坚决拒绝不给，他们也无计可施。等到到了上海，前任已经定下书吏差役的经费数百千文，又定下司房的费用一百数十千文，年年发放，数额已超过一千。我不禁为此感慨叹息，然而拿着这类钱回家的人，他们不能荫庇子孙而致富厚，这是肯定的！

译○季封翁焚毁教匪名册

江阴季仙九尚书芝昌，以进士第三名及第，官至闽浙总督。他的儿子季念诒也凭进士身份进入翰林院。家族门第极盛，而他的祖父（赠公）却因担任知县被流放新疆，死在关外。起初，赠公担任直隶钜鹿县知县，当地传言有教匪作乱，赠公正严加缉拿，总督却急忙上奏朝廷报告；等到皇帝命令重臣前来查办时，赠公已经擒获首犯，并搜出两本名册。经过详细查访，发现他们并非青莲、白莲等邪教之比，不过是利用鬼神祸福恐吓愚昧百姓，以此敛财罢了，并没有暗中叛乱的情事。等到查阅名册，发现其中的绅士、富户几乎占了一半。赠公深思熟虑数日，到郡城拜见太守说：“这些人，名义上是教匪，实际上不是教匪，而名册内共有两千多户，全是良民，一时无知，被祸福之说迷惑，与他们交往，名册上就列上了名字，并非跟随他们做匪徒。钦差大臣到时，如果将名册呈上，势必会将各户逮捕审问，纵然查清原情释放，但两千多户人家已经破败了。”太守说：“你打算怎么办？”赠公回答说：“以我的愚见，想将名册焚毁，只惩办为首的几个坏人罢了。”太守说：“此举很好，但你将获大罪，罪过不止于革职，何不再想想？”赠公说：“我已深思熟虑，一人获罪，却能保全数千户人家平安，又有什么害怕而不做的呢？”太守说：“你愿意，那就好好去做，不要让后人笑话你笨拙。”赠公回来，立即将名册投入火中烧毁，全衙门的人都大惊失色，事已至此，无可奈何。钦差大臣到后，将首犯审明后，就命令取来名册。赠公说：“我已查明，所列之人，全是良民，留着恐怕连累他们，已经烧毁了。”钦差大怒，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据实严厉弹劾，革去赠公的职务，发配新疆效力赎罪。赠公安然上路，有人怜悯他，有人讥笑他，但这数千户确实是良民，虽然漏网，地方最终也没有出事，而赠公竟然死在流放地。赠公死后不到十年，尚书就考中探花，孙子、曾孙显贵。唉！谁说天道无知，而报应果报不足为凭呢？

○朱柏庐《笔阵图》

《笔阵图》是为羊欣所作，李后主续写，世人却认为是王右军所作；《朱子家训》是昆山朱柏庐先生所作，却讹传为朱熹（考亭）所作，甚至翁森的《四时读书乐》也称是朱熹所作，岂不可笑？朱柏庐先生，是明末的诸生，国变后，隐居教授，著书满屋，都极力推崇程朱理学，是理学的正宗，与桐乡的张杨园先生同时并称。张杨园如今已配享孔庙两庑，而朱先生仅祀于乡贤祠。同治庚午年，巴县廖养泉刺史廖纶代理新阳县事，在城中为朱先生建立专祠，并让从学的弟子配享，因为新阳是从昆山分出的县。

○日本人斥责陆王学派

本朝自陆清献公严辨朱陆异同，极力排斥王阳明之学，天下人都顺从这种风气。日本是海东小国，自儒教传入该国后，日本人也都恪守程朱之说。曾见佐藤直方所著《蕴藏录》内载《笔记序》一篇，说：“王阳明的学说，实际上祖述陆象山，所以他的论说，大意与陆子相同，却又不自称学习陆子，偶尔删取陆子的言论，常想超出陆子之上，辄自认为承接孔孟的道统，因此辨驳陆学则王学也大多在其中了。《大家商量集》所载朱子辨驳陆学的各种说法，尤为详备，今摘出其中最切实恰当的，且取《太极后论》、《中庸或问》所论附之，以表明王学之初不异于陆学，而共同背离圣贤之教。我的朋友详之。”等等。其辨别的严厉如此。如今他们的国王改从泰西的制度，衣服、法度都遵从其习俗。用夷狄改变华夏，取出陈相，焚书屏弃儒生，如同秦始皇，我恐怕天主教的教义从此流行，朱陆之学都随之沦丧，不知他们国中的明理之人如何痛哭流涕啊。

○天主教与耶稣教的互相争斗

天主教向来有严厉禁令，自泰西通商后，禁令遂松弛，蔓延于江、浙、闽、广东南各省。入其教者，废弃祖先祭祀，无鬼神敬畏，生员入学不拜孔子，殊骇人听闻，然而教中人却自若。我曾与他们的教士谈论，也不过是就佛教天堂祸福之说而推衍罢了。他们教内也分异同，说信奉天主的是正学，信奉耶稣的是异端。异端应当辟除，正学应当扶持，其辟除，不仅用言语，甚至动手。今年，英国别部天主教、耶稣教两派人分帮争斗，杀人纵火，不可禁遏，竟至调兵弹压。我笑说：“这就是中国的朱陆之辨。”然而天主教人庞杂嗜利，喜传教；耶稣教人自守，而不传教。

○越南进贡表文

同治十二年，越南国王遣使上表进贡。表文用骈体，选词颇佳，兹备录之：越南国王臣阮福时稽首顿首，谨上言：兹仰见萱阶日煦，桂甸风清，仰天阊而葵藿遥倾，瞻《王会》而梯航恐后。谨奉表上进者，伏以皇畴建五，庶邦翘安

译劝勉施行仁政；派遣驿使重重往返，使属国效仿宾客顺从的诚意。寻常的野鸡作为进献的礼物，近在咫尺的螭坳（朝廷）之前。恭敬地想到大皇帝陛下，商汤的德行显著昭彰，卓越的功勋光辉普照。六御居于极北的天极，将远近之地融合为一家一人；四方传播文治的命令向南延伸，公正地覆盖所通达所到达之处。波涛不在周海之上扬起，共同全部接受商都畿内的统治。如今臣愧居炎方之国，世代承袭藩属的地位。长久沐浴同文之化的恩泽，一向恪守述职的虔诚。土产之物并不珍贵，幸得上面停留接纳；庭中香火惟谨，下情得以实现瞻仰依归。臣凭借仰仗宠信灵光，恭敬地履行职贡。无论是金是玉，都遵循王法而不违背；作为屏障和栋梁，迎接天命而无过失。臣不胜仰视天颜、敬仰圣明、激动迫切、惶恐不安之至。除了另外准备岁贡的礼品，交给陪臣潘仕ㄈ、何文关、阮修等人携带进献之外，谨奉上表章随讲以闻。

译一恭进献今年癸酉年的贡品：象牙一对，犀角两座，土绸一百匹，土纨一百匹，土绢一百匹，土布一百匹，沉香三百两，速香三百两，砂仁米四十五筋，槟榔四十五筋。

○沧浪亭 苏州的沧浪亭，拥有水石相映的胜景。先前苏舜钦用四万钱购得此地，后来成为韩世忠的别墅，所以从前在中堂合祭这两位先贤，有一副对联写道：“四万青钱，明月清风今有价；一双白璧，诗人名将古无俦。”道光戊子年，陶澍巡抚江苏，重新修缮沧浪亭，将苏州本地及在苏州任职的乡贤名宦，合建为五百名贤祠。落成之日，举办了五老会。五位老者分别是：内阁中书潘奕隽，八十八岁；掌山东道监察御史吴云，八十一岁；山东按察使石韫玉，七十二岁；刑部尚书韩崶，七十一岁；江苏巡抚陶澍，五十岁。按年龄长幼排序就座，每人作诗一首，陶澍有“惟时座上人，长眉多老耋”的诗句。好事者于是绘制了《五老图》。这是太平盛世的景象，贤达风流，一时传为佳话。太平天国战乱期间，沧浪亭也被毁坏。同治壬申年，方伯锡、廉访应宝时重新修复，直到癸酉年夏末才完工，距离戊子年已经四十六年了。虽然历经沧桑，幸好恢复了旧貌，然而长寿的藤蔓和古老的树木，都已不复存在，登临凭吊的人怎能不感慨万千！

○纪文达的烟量 河间纪昀酷爱吸烟，片刻不能离开，他的烟袋最大，人们称他为“纪大烟袋”。一天当值，正在吸烟，忽然听到召见，急忙将烟袋插入靴筒中，快步进入，奏对良久，火在袜子里烧得很旺，疼痛难忍，不觉呜咽流泪。皇上惊问原因，他回答说：“臣靴筒内走水。”原来北方人称失火为“走水”。于是皇上急忙挥手让他出去，等到他走到门外脱下靴子，只见烟焰蓬勃，肌肤已经焦灼。此前，纪昀走路很快，南昌彭元济戏称他为“神行太保”，遭遇此难后，好几天行动不便，彭元济又嘲笑他为“李铁拐”。

○罗文俊奏对得体 南海罗文俊，在担任浙江学政时，评判公正严明，选拔出许多知名士子。经他赏识的人，大多飞黄腾达，他所取的优贡：洪燕，丙辰科探花；金鹤清，乙巳科榜眼；章采南，壬子科状元。此外，考中乡试、会试并登上高位的人，数不胜数。只有我两次名列前茅，却一无成就，实在有损他知人之明。罗公向来近视，几丈之外就无法辨认，曾在召见时皇上笑着问：“你看见朕了吗？”罗公回答说：“天威不违颜咫尺。”人们都佩服他应对得体。

○张船山题画鹰诗 遂宁张问陶，是大学士张鹏翮的孙子。性格刚直爽朗，没有心机，书画妙绝一时。与家父最要好。由检讨升任御史，连续上三道奏疏：一道弹劾六部九卿，一道弹劾天下各督抚，一道弹劾河漕、盐政。家父问他：“你不担心招致内外怨恨吗？”先生笑着说：“我所责难的，都是大臣名臣的事业，那些想成为大臣名臣的人，正感激我替他们表达心意；如果没有这种志向的人，我把他们的身份抬得这么高，他们惭愧都来不及，哪有空怨恨我？”先生曾画了一只鹰，赠给家父，上面题诗道：“奇鹰瞥然来，孤身在高树。风劲乍低头，沉思击何处。”可以想见他的风采了。

船山先生与洪亮吉都是大兴朱珪门下的弟子。朱珪喜好佛教，曾在生日时弟子们举杯祝寿之际，洪亮吉袖中拿出一篇文章祝寿，朱珪本来就喜欢他的文章，急忙命人朗读。洪亮吉高声朗诵，洋洋千言，多讥讽佞佛之事。众人大惊，船山先生独自大喜叫绝，朱珪大怒。因此洪亮吉多年沉沦不得志，船山先生也不后悔。洪亮吉后来因上呈成亲王书言事，被下诏狱，狱情紧急，亲友有的对着他哭泣，洪亮吉口占一首绝句安慰他们，末句云：“丈夫自信头颅好，须为朝廷吃一刀。”听到的人都破涕为笑。幸赖皇上圣明，最终得以释放回家。同时永福黄任在广东四会县任知县，放纵于诗酒，大吏以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弹劾他，黄任听说后欣然接受。卸任那天，就将“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奉旨革职”十二字自题在船上而归。这三位君子，都是诗人。

○杨胡子歌 成都杨遇春，是嘉庆、道光年间的名将。以武举身份跟随征讨教匪起家，身经百战，无往不胜，官至提督，改文阶为陕甘总督，晋封一等昭勇侯。告老还乡，年过八十去世。临终前自知死期，恰逢四川总督苏廷玉前往拜访，杨公出来相见，亲手交出遗折，托付他代为上奏，当时身体尚好。苏廷玉不得已带他回去，杨公就在夜间逝世，难道不是生来就有定数吗？仁和马履泰有《杨胡子歌》，人奇特而诗也很奇特，读起来，觉得杨公的精神意气仿佛跃然纸上。诗云：贼怕杨胡子，贼怕胡

译子走脱掉了脚趾。不怕白胡须的大尾巴羊，只怕黑胡须的杨树难以抵挡。贼人正惊慌失措犹豫不决，瞥见胡子投身入阵。嫌刀太快矛太尖，只使用一条铁马鞭。逢人就打，逢马就打，血肉都成了瓮中的肉泥。顷刻间将士如风涌波涛，步兵骑兵纵横跟随一匹骡子。贼人忽然占据高处，石块如雨落下，胡子的马鞭已在空中举起。贼人忽然奔向险地，奔跑如蛇，胡子的骡子已横在道路中间遮挡。贼人的营寨森严，壁垒密集排列，胡子从外面陷入其内部。贼人的队伍重重包围如带，胡子从内部溃破其外部。胡子的马鞭和骡子绕着贼人奔走，吞并贼人心中已有八九成。〇目一声叱喝，胡槎〇牙，贼人都扑倒在地成为虫沙。相传迷路时曾向贼人问路，贼人指着间道说胡子从那里出来。贼人难道不怨恨胡子的马鞭？颇闻胡子作为将领很贤能。胡子对待士兵如同骨肉，微小的功劳无不记录。提拔任用真能胜任战事，抚慰安抚含泪吮吸疮痍。噫嘻！贼人中感化佩服尚且如此，哪有官军肯吝惜生命！“写得生气勃勃，仿佛听到战鼓之声而思念将帅之臣了。然而这首诗作于嘉庆年间，还未目睹道光七年公征西域时的伟绩也。

译漕运总督谐诗云梦许秋岩尚书兆椿，胡须浓密美观，擅长诗词书法，尤其精通公文写作，下笔千言，无不迎刃而解，可见他并非仅仅以吟诗作赋见长。他在担任漕运总督时，途经长沙，善化县令某人，已升任武冈州知州，准备了迎送礼仪，但在官衔牌上误将“漕”写成了“糟”。尚书写了一首诗调侃他道：“平生不作醉乡侯，况复星驰速置邮。岂有尚书兼曲部？漫劳明府续糟邱。读书字要分鱼豕，过客风原异马牛。闻说头衔已升转，武冈可是‘五缸’州”？尚书风流蕴藉，想必那位县令读后也会笑得前仰后合。

马通人性：南皮张子青尚书之万，是丁未科的状元。他考中举人时，与几位同伴前往京师，途经天津，他骑着一匹红马，非常神骏。途中遇到外国官员，见了这匹马很喜欢，派人来买，张尚书不答应，对方便坚持请求。同伴认为不值得与外国人计较，劝张尚书把马给他，于是马被牵走。第二天正要启程，外国官员把马送还，询问缘故，原来是外国官员刚骑上马，立刻就被掀了下来，接连换了几个人，都被掀落，而且马踢咬人，让人无法靠近，认为这是劣马，所以不再留下。等到张尚书骑上它，马依然温顺如故，大家共同赞叹这匹马的义气。这是同治辛未年张尚书巡抚江苏时对我说的。我因此想起乾隆年间，来文端相国向来有伯乐之称，曾经在路边看见一匹驮煤的老马，说它是良马，用高价买下，用来充作贡马。皇上试骑它，果然是千里马。恰逢阿睦尔撒纳来朝，这位酋长善于骑射，皇上亲临滦阳万树园想试试他的技艺，酋长总是以没有马为借口推辞，侍臣遍取御马厩中的好马给他看，没有合心意的。来文端命令养马人牵来所贡的那匹老马让他骑，刚扬起缰绳，就摔了下来，像这样三次，阿酋非常惭愧。大概良马都通人性，不肯让自己被外国人使用罢了。后来阿酋在西陲叛乱，朝廷不得不大动干戈征讨。皇上嘉奖这匹马有先见之明，特别给予三品官的俸禄饲料。

五子登科：世人艳传五子登科的事，据我所知，本朝则有我的六世从祖清恪公，五个儿子都考中甲乙科，四人进入翰林院。同时溧阳史文靖公也是五子登科。近代仁和许家则是七子登科，奇特的是老大考中乾隆癸卯科，老七考中道光癸卯科，前后相隔六十年，遥遥相对，但都是文科榜单。我在金华担任学官十六年，上何村何家兄弟五人全都参加武试，老大名叫廷威，能拉开十八力的弓，技艺最为娴熟，但在学院考试步箭时，总不能全部射中，导致未能考中。而他的四个弟弟，入学后随即考中武举，廷忠则考中武进士，得了侍卫的职位。只有廷威年已三十，还在考武童。咸丰年间，恰逢开设武监生的条例，我劝他捐纳监生资格应试，于是考中解元。于是何家也实现了五子登科，人们推崇他们为金华的武世家。辛酉年广东寇乱，何家兄弟起兵杀贼，尤其被称为忠义。

聘盟日记：我的五世从祖子敬观察，名世安。康熙年间，以兵科给事中的身份奉命偕同侍郎张公鹏〇出使俄罗斯，划定地界事务。张公有《使俄罗斯日记》，石门吴震方将其刻入《说铃》中。如今我在《中西见闻录》内，得到俄文馆翻译的该国使臣义兹柏阿朗特义迭思所著的《聘盟日记》一册，充分显示了当时使臣的恭顺，以及敬仰我朝的意思。因此全部抄录下来，可以与张公的书一起流传。所有抬写、空格以示尊敬的地方，都依照原书，以便不失本来面目，也以此显示外国尊崇中国，不分彼此，所谓“四海九州，悉主悉臣”啊。

康熙二十八年，西历一千六百八十九年，在尼布楚商定和约后，大俄罗斯皇帝为了通商要务，详细议定了几件事，特派钦差义兹柏阿朗特义迭思于康熙三十年从俄国南京起程，经过尼布楚以及中国的墨尔根河、齐齐哈尔、鸭绿江、东蒙古、苏州、通州入京朝见。蒙召对答数次，并赐宴，会同执政大臣议定，俄国商人除在北京贸易外，准许前往黑龙江那瓮城、蒙古库伦等地贸易。事情办完后，仍由原路回国。往返三年，经过的地方，都有日记。这里将进京一事，选摘出来，以供考证。

康熙三十一年九月二十五日，从通州起程，大约十点钟，听说离京城只有五里。行李先行，我也下车换马，除了随从的俄国士兵外，还有九十余人，整齐排列前进。快到城门时，观看的人堵塞道路，幸亏营兵开路，才得以前进。城内观看的人也像墙一样，拥挤得几乎没有空隙。沿途多有官员前来慰问，街市两旁，馆舍门左右，都有士兵排列。进入馆舍，酒果陈列灿烂，我稍作休息，默默想着从本国到京城，风尘仆仆，至今一年八个月之久，幸好途中只死了一人，其余都安然无恙，不禁感激上天，悲伤感慨不已。后来便每天虔诚谢恩，就连随行人员也都如此。休息三天，恭敬等候引见。第三天，按照中国典礼，传旨内廷赐宴，也像是民间的除尘仪式。我恭敬地跟随各位大臣入朝，见到提督内大臣索额图及其他四位大臣，

译一同迎接慰劳。地上全都铺满了花毯，请我们坐在上面。提督开口说：“我们大皇帝特别赏赐这顿宴席，没有空闲亲自到来，各位长途跋涉辛苦，请尽情享用。”随即有美酒、佳肴，如鸡、鹅、牛、羊之类，以及干鲜果品，杂乱地陈列在一张桌子上。桌子是方形的，每面宽三尺，这是慰劳使臣的席位。器具都是银制的，层层叠叠大约七十多种。众大臣另设席位陪同，饭后，众人都喝茶，或者吸烟，只有给我饮用各种洋酒。提督又说：“希望贵使臣享用这顿宴席，即作为我皇恩厚待的凭证。再等几天，圣旨下达时，须亲自捧着国书，准备接受召见。”我起身谢恩，于是回到使馆。十月初五日，提督派了几名官员，告知明天亲自带着国书，等候召见。我恭敬地接受指示。第二天八点钟，有三位大员来约定同行，他们的补服上有团龙、狮、虎、仙鹤等各种图案，都是金线绣制的。又有马五十匹，供随从人员骑乘，我按照泰西礼节，带着我国大皇帝的国书，偕同委员整齐排列而进。到了皇城外门，有石碑，说是官员下马的地方。我即遵照制度步行进入。进入五重门，才到达大殿，看见玉阶上众官员穿着蟒衣绣服，光彩夺目，在这里等待我。稍微寒暄接待，圣驾已经出来。我捧着国书，按常规礼节颂扬了几句话，于是退下。十月初九日，奉旨：“明天赐宴。”我遵旨饮用。次日早晨跟随特派官员，偕同副使等人进朝。进入六重院落，看见众多官员穿着锦衣绣裳，济济一堂，按照品级站立。不久传呼：“上殿。”入门，看见皇上已经出来。皇上坐下。左右几个人奏乐，箫声悠扬，悦耳动听。又有十二人像是护驾仪仗，都拿着长柄金斧，上面悬挂着虎豹的尾巴。皇上升座，音乐停止，拿斧头的人也全都分列左右。御宴上，菜肴水果陈列炫目，器皿全是银的，覆盖着黄色大缎。提督、额驸及两位大员在近处侍奉。我在右侧二丈五六尺外，皇上注视良久，随后对提督说话，提督跪下，随即起身，拉着我的手前进到离御座一丈一二尺处，我的随从又在我后面三丈以外。皇上又说话，提督来到我面前，恭敬地询问我国皇上的起居，我回答礼节非常谨慎。随即命令撤去御宴上的黄缎，也命令我进食。我另有一席，众大臣二百余人，各自依坐位，两人一席，如同法兰西国礼，都盘腿坐在花毯上，我勉强盘腿跟随，如画上的样式。特意撤下御宴上的烧鹅、烧猪、烧羊赐给我，其中羊肉异常香美。随即又赐了几盘水果。之后，又赐茶。这茶是用奶油和面做成的，像西洋的噶霏，我恭敬地领受。皇上命令提督问我通晓西洋几种语言，我回答说通晓俄国、日耳曼、荷兰语，略通意大利国语。随即看见有官员从后面退出，带入耶稣会中的三人，到宝座前跪下，行叩拜礼。皇上命令起身，一个法国人名叫热尔必良，另外两个是西洋国人，一个叫波玛斯，都是教师。皇上命令热教师问：“你从南京到我北京，走了多少个月？是乘车，骑马，还是乘船？”我逐一回答。皇上连称“国洼，国洼”。又命令我上前，提督拉着我的手又上前，离宝座六步正对着一个席位，命令坐在那里。我谢恩坐下。又命令热教师详细询问一路情形，以及俄国南京距离赤道多少度，距离波兰、法兰西、意大利、大西洋、荷兰各国多少里数，我也逐一恭敬地回答。话毕，亲自拿着金酒杯看着提督赐我饮酒，我喝了一点，仍然恭敬地还给提督，询问通译，说是马奶制成的。后来又命令随带的俄国官员到一丈七八尺前，也把这酒赐给他。我按照西洋礼节谢恩。提督仍然拉着我退回到原处坐下。片刻光景，宴席结束，皇上看着我点头，下座，从左边门回宫。我刚下殿，皇上又命令提督问：“国家曾经派遣一名西洋教师，名叫郭礼玛地前往西洋，有什么新闻？”回答说：“从本国南京起程时，听说他带着二十五人走到土耳其国的四迷而那城，意图从法兰西及印度回京。”提督说：“此人现在到了爪哇国地方。已经走了七年，现在就要到了。”于是退下。凡是我进入宫内的一切见闻，等待后面详细叙述。现在先将皇城、宫殿及宝座，略述大概。城式方形较长，用砖砌成，深度大约是宽度的两倍。宫殿全都覆盖着琉璃黄瓦，有狮、龙等各种兽形。殿高约六丈四尺，台阶十数层，窗户与西洋差别不大，但格子较小，却不通透，因为是用纸糊的缘故。东、西两门，上面刻木如同王帽形状，装饰以金，光芒闪闪射目，内部不隔断，顶上不作圆棚，都漆金彩绘各种物形，深约十八丈，宽约六丈。地上按照满洲礼节铺着绒毯，上面织着各色草虫。宝座设在向东门尽近后壁处，宽长都是一丈八尺，前面、左右有台阶，可以循级而上，用雕栏保护，镂叶镀金作为装饰；两旁也有雕栏，刻着各种物品，有人说金装，有人说银制，然而外面全都金彩华丽。中间像佛龛，有两扇门，里面就是宝座，高二尺，用貂皮做褥子。皇上盘腿而坐。仰视御容，不必说秀出人间

译然而看他，令人忠爱之心油然而生。黑眼珠奕奕有光，鼻梁高挺，头微微向上，胡须黑而短，下巴处颇为稀疏，脸上多细麻子；身材适中，身穿青缎袍，蓝青色马褂，外罩银鼠皮风帽，颈间挂着珊瑚朝珠，垂于胸腹；头戴貂皮冠，红绒结顶，背后插着数层孔雀翎，头发在脑后结成一辫，没有其他金银宝物的装饰；脚穿黑色绒靴。用膳时全殿寂静无声，只见各大臣都低头注视，好像都忘了说话。第二天，皇上特意派遣两位官员，带领我游览城内的风景名胜，并赐给五十匹马供随从骑乘，我也备马同行。随后来到一个地方，似乎是戏园，房廊高大，里面有一个高台，台上多有雕彩名画，台的正中有一个方孔。周围有楼，楼上有栏杆。两位官员照料座位，款待茶酒。戏演得好，不必多说。兼有魔术，也极其灵敏巧妙，有从空手中变出香桃、金橘、葡萄等各种鲜果，又变出飞鸟、螃蟹等各种生物，其余也有在西洋常见的。又有一位艺人，用几个玻璃圈，大的如人手大小，叠放在木棍梢头，横飞竖舞，没有一个落地，真是妙绝。过了一会儿，六人共同抬着一根竹竿，长约几尺，直立在地上，一个童子攀爬到顶端，趴在上面，转动像轮子一样，盘旋不停；随后用一只手抓住竹梢，慢慢用脚站在梢上，拍手腾空，飞身而下。其他的技艺，不可枚举，戏演得非常精彩。听说这些伶人都供奉在内廷，难怪技艺如此绝妙，戏服上的彩饰，全是金珠闪烁，所演的戏是一个英雄破敌还朝，很像策勋饮至。并有多位神仙下界，神仙中有一人面色红如朱砂，说是先皇帝。戏演到中间，忽然出现两位美女，弯眉秀颈，华丽的服饰和炫目的妆容，各自站在两个人的肩上翩翩起舞，应和着节拍，如履平地。又有两个童子，穿着奇异的衣服，演奏技艺如同小提琴。整天所看的，无不精妙，典礼结束后拜谢而回。这一天，遵循满洲礼仪，皇上驾临虎圈打虎，当天返回宫中。内大臣提督索额图请宴，到了他的宅邸，情意款待非常亲密。从内书房携手到客房，桌椅精致洁净，上面覆盖着金丝满绣各色生物的桌布。我另有一席，其他官员隔座相陪。案上摆放着细瓷花盆，里面种植着各色花朵，都是用紫绒和杂色绫绢做的，因为正值隆冬，没有鲜花，所以是仿真的。前面的案上罗列着银碟，里面焚烧着沉香，香气颇为浓郁。旁边摆放着文玩，几寸高的小人，木质金装，装饰绘画工整细致。我和主人所坐的椅子上覆盖着虎、豹的皮，文采威重。众客都先饮果茶，杯里放着一枚铁匙，果有胡桃、榛瓤之类。茶毕，用玛瑙杯奉上酒，这酒都要兑水饮用。随后上多道盘盏，都是切好的鱼肉，层层叠累，上面贴着鲜细花草，列在一旁；又有六种鱼肉同时上菜。吃少许后，又上珍品数道，各种小食；未上各种蜜饯，如葡萄、香桃、金橘等物。筵席上有优伶女妆，演戏侑酒，舞裙歌扇，盛况一时。有从旁窥视客人的，朱帘半开，红袖微露，则是夫人及女公子。她们的妆饰都依照本国服饰颜色，极为华丽。在此开怀畅叙，大约有三个时辰之久，才同随员致谢散去。静息数日，有管库的石老爷相请，因此到了他的宅邸，相待尤其丰盛。客房的规制，也属于中国极富规模的，白石为地，房间三隅都设铁梨木桌，以汉白玉为面，石上自成山河树木之形，真是世间罕物。上面摆放着极大的银瓶，里面插着无数名花。虽然庭柱也采画鲜明，其他的可知了。席间招优伶演戏，侑酒。宴毕，主人引我游览市集，所见绸缎成衣、金银首饰及百种细货铺面。有一个官药局，因此一同下马，意欲购买数种试用。店内药材满架，主人款茶少坐，即有许多大夫药方前来，按方称药，与西洋无异。旁边有古玩店，我购买了几件器物，因此得以窥见其铺后花园，用盆种植香桃及各种鲜花罗列几乎满园；中间一个玻璃缸，水满其中，养鱼数十头，长约一指，色如真金，有脱鳞的，肉际紫色，实为天下所罕有。从此又经过几个市集，门上全都悬挂木匾，上面书写主人名字并所卖之物，字很整齐。又经过鱼市，看见各色生鱼如鲤、鲫之类，并有水蛇，心中大感诧异，不解中华为何吃这个？又有木桶盛放虾、蟹。旁边铺子里，有鹿、兔、山鸡、野羊及各种野禽之类。这一年本国正月初七日，是中国元旦，这节日大约过了三礼拜之久。从夜半新月初生时候，突然听见皇城内钟鼓特别响起，接连各寺院鼓声不绝，沿街无论官民士庶，门前燃放各种花炮，以示新年之意。各铺闭户，鼓乐嘈杂，庵观僧、道、喇嘛各众，都遵循其规矩，击鼓、吹号，从亥正起，直至次日中午，如两军对垒，各领十万之众，炮声震天不绝。白昼，街市多有执事人等扛抬佛像，各处巡行；喇嘛则提炉拈珠，击鼓

译击钹、吹号，络绎不绝于道路；游人如蚂蚁般密集。各店铺三天不开市。对罪犯停止行刑。在这十天之内，街市上男女众多，妇女有的骑驴，有的乘车，车是两轮，上面搭着圆形的棚子，前面设有门，侍女坐在后面，有的吹奏有的歌唱，人们共同看见她们的主妇坐在外面，正在吸烟。大概中国妇女向来不出门游玩，只有北城专门是满人居住的地方，不太避讳。汉人都住在城外的市集。几天后，皇上派遣两位官员传达旨意，说第二天要在黎明前一个时辰入朝辞行。恭敬地遵命。第二天在黎明前一个时辰半，有三位官员来约定，并骑马同行到下马碑处，步行进入三重门，进了一间屋子，坐下，仍有如噶霏那样的茶，说是满人早晨吃的。看见第四院子里朱紫官员聚集，都是满洲服饰，风雅华丽。不久黎明，被引入第四院，坐在百官之中，侍臣都按品级，有的在东有的在西，两处恭敬地站立。片刻后，听说圣驾将要出来，箫管悠扬，如同听见仙乐。这座殿又不同于前日召见的地方，里面设有宝座，铺着黄色的绒垫，两旁排列着两人击鼓，金彩辉煌。鼓大约十八尺，下面有木座。皇上入座后，命令一位官员从内殿出来，到众官面前朗声宣布几句话，只听见最后说“起来”、“叩头”，这样说了三次，各官就行礼三次。行礼时钟鼓齐鸣，丝竹之外有一种乐器，声音极清脆尖锐，特别震耳。有两位大臣命令我进去，从二丈八尺外于是进到一丈八尺，站在两位满王之间。行礼完毕，钟鼓大作，声音如同发炮，箫管全部演奏，接连六次，仍然赐坐，又赐如噶霏那样的茶一盏。我捧着喝了。两国公事完毕，我起身，向皇上行礼；皇上起身，进入西边的门回宫。这院子里仪仗兵穿着红布衣，上面印有像洋元花那样的图案，小帽上有黄翎，说黄色只有御前使用。又有腰佩刀，手执长枪，上面挂着小旗的士兵，在院子里排列站立。离士兵不远，有八匹马，一律纯白，鞍辔齐全，应该也是仪仗。第三院子里有四只象，其中一只白象，都披着绣花的衣服，辔头等都用金银装饰，背负着细木雕刻的小亭子，里面可以容纳八人。又有御用的轿辇，都用黄罩盖着。又有很多木椅、木座，是钟、鼓及各庙乐器所用的。下朝后，就登上象辇，送回到弟弟那里。象奴十人用大绳系住象头，左右牵着行走；象脖子上坐着一个奴仆，手执铁钩，用来约束指示。象很驯服，驾驭者跑得像飞一样，似乎是故意这样，怕它生事。又过了几天，耶稣会教师奏请得到旨意，准许本大臣前往他们的教堂瞻视。于是有两位官员和我一同前往，教堂外面四周都是高墙，石碑两座，门内廊舍都仿照意大利国的房屋样式。门内右边设有天、地两个球，横着分开直径有八尺。教堂按意大利国样式，极高极大，里面张挂琴瑟，都符合天主教典礼。神像很多，神坛一切做工无比精致，宽广可容纳三千人，房上悬挂大钟一个，小钟无数。敲钟时相合如同音乐。瞻仰完毕，随即进入宽敞的房屋，里面贮存西洋各色珍宝玩物。又邀请到寝室坐谈，吃蜜饯各种水果，以及西洋干粮酒，香美异常。喝酒时不忘西方礼仪，各自为君主祝寿，于是一同饮酒。款待叙谈很久，心情颇为畅快，才告别。同时又有一位官员从内廷出来，邀请游玩，于是骑马一同到驯象所。象共有十四只，有一只白象，观看还不够，命令象表演技艺。奴仆驱策它，于是发出虎啸，声音震响屋宇；又有声音像牛马，又像南方的小鸟。更奇特的是，学吹号角，又命令象向我请安，就地打滚，它打滚时，先伸展前足，慢慢伸展后足，腹部紧贴地面，卧下后再起来。有一只象尚未练习，锁住前两只脚，没有出户，地旁有深沟，似乎防备它生变。象身体硕大，有象牙长达六尺的，官员对我说：“这是暹罗出产的，每年他们的国王进贡几头。”看它吃东西，只用米草捆缚堆积在旁边，用鼻子依次卷入口中。又出行街市，随意游玩。回馆经过一座官邸，看见门口几个人捉着一只狗，很肥，我问缘故，回答说：“这肉最养人，夏天吃尤其好，因为性质凉。”不觉心里稍微有些诧异。我致谢，官员才离开。第二天，提督内大臣用笼子装着一头豹，送到馆里观看，又送来猴戏、鼠戏各种技艺。猴子懂得戏弄人的言语，玩耍多奇异，又把红绿各种彩衣放在木箱中，让猴子看后，呼叫取某件彩衣，猴子打开取出穿上演戏，没有差错，穿衣形状颇为奇特；又让它就地翻筋斗，又作走绳的戏，非常令人开心。鼠人从箱子里拿出两只老鼠，用绳子套住鼠颈，两只老鼠各背着绳子盘绕，几乎疑心打成结，后来竟然走出，绳子仍然挺直，奇妙竟然如此。耶稣会教师说：“三年前，东洋岛中进贡四只异兽，形体大如马，头有两个角向上，生有尖角颇为锐利。放在苑囿，大约离京城二三十里。曾经奉旨前往观看，并询问西洋有没有这种东西？看完后复命。观看完毕，并说西洋没有。”本大臣很想去观看，可惜路远，归期在即，没有见到。谢过内大臣后，并请求如皇上命令我出行时，前旬赐

译信任由此产生。后来得到信任，我便购买了长途旅行所需的各种物品，皇上仍然赐宴一次。在三十三年的二月初八日，我带着随员离开京城，众大臣依依不舍地相送。十四日，抵达长城，到达那瓮城，经过黑龙江的各庄屯，来到蒙古沙漠边界前寄存牲畜的地方。昔日进京时到达这里，我和随行人员都食用中国提供的食物。从此前往尔古那河，就是本国的地界了，费用应当自己准备。可惜存活的牲畜有八百多头，并且因为水草中有毒物。稍作停留几天，等用品准备齐全，便感谢沿途护送的官员，启程离去。

译以上出自该使臣的日记，另外绘制的三幅进贡图，现在依照原样画出。

第一页是锡宴。正中就是宝座，左边站立着两个人，是耶稣会的传教士；左下方中间座位上是俄国使臣，席前站立的三个人是通事，负责传达命令的人。

第二页是辞行。正中是圣祖仁皇帝，两旁有两面大鼓，站在右边台阶上的，是传宣旨意的人；台阶左边下面坐着三个人，其中有俄国使臣。

第三页是宫内所见。第四院有象辇等物，面向门站立的三个人中间是俄国使臣，后面有几十人，是俄国随员。

●卷六○泰西测量法 泰西各国最喜欢测量之法，专门名家父死子继，不精通其技艺不停止，他们用心极为专一。每次用极好的千里镜观测月亮，说月亮上有山，有河，有海，还有三座火山，唯独不能看见人物。大概他们认为月亮也是一颗地球。他们的说法认为，我所处的地球，也是天上的一颗星辰，凡是天上的百千万亿星辰，都是地球；金、木等五星，也是一颗地球，人们勉强命名为金、木、水、火、土罢了，那些地球中的人不知道这些名称。月亮的地球与我所在的地球最为接近，所以可以用镜子观测。又说太阳中本来有一个黑子，用盆水映照验证自然可知。黑子的出现，不是灾异，所论述的很明白，也并非没有道理。

○大蛇追轮舟 西方国家往来，近来全用轮船，越航行取道越快捷，往往在海中新开一条路，就可以缩短千里万里，关键在于绕山与不绕山罢了。庚午年，一艘轮船新辟一条路，忽然遇到大蛇追赶船只前行，航行了三天三夜大蛇都不离去。船上的人害怕，用羊喂它，投下三十七只羊，吃完后仍然追赶不止；于是投下两头牛，吞完后，拖着尾巴离去。从此，这条路不敢再走。西方人不相信有龙，凡是蛟螭之类的，都统称为蛇罢了。

○奇形之人物 咪〇利坚国领事官西华，曾经赠送我一册《古鸟兽图》，绘画精妙绝伦，大致是狮、象、虎、豹、豺、狼、牛、羊之类，而狼、狗的品种尤其多。最奇特的是有猪头人身、犬头人身、螳螂头人身而且脚也像螳螂的，又有一个无头人，穿着宽大的衣服系着博带，手里拿着一把斧头，难道是《山海经》所记载的“刑天舞干戚”吗？据西方领事说，他们国家都有这些，不足为怪。

○宋元明之残山剩水 宋朝灭亡时，向古城求援；明朝灭亡时，向日本乞师，都没有回应。《宋史》在帝〇〇山之后，就记载宋朝灭亡，然而考证《广志》：帝〇、张世杰已经死后，故将苏刘义又寻求赵后名叫旦的人拥立他，建都在顺德县的都宁山，说建都于此而能长久安宁。山在县城东北三十里，高千余丈。过了很久，仍然被元军消灭。残明永历帝进入缅甸被杀之后，明朝的土地全部灭亡了，然而鲁监国因为张煌言尚且栖迟在海外，依附郑经居住，许多遗臣大多跟随他。只是郑经不尊奉监国的称号，踪迹如同寄居的公卿。康熙壬寅年，张煌言病故。甲辰年，前兵部尚书张煌言解散他的军队，明朝的世系于是断绝。这两件事，史书都没有记载，所以人们很少知道。至于元朝北都的灭亡，顺帝仍然在沙漠称君，死后，有惠宗的谥号，疆土还有数万里。继位的君主在位九年，去世，庙号昭宗。又传了六代，都仍然拥有帝号。到了建文朝，有个叫鬼力赤的人篡位，改称可汗，称鞑靼，而元朝的国号才灭亡。然而他们的后裔在回部称王的还很多，比起宋朝的〇山、明朝的洱海，土地广阔数十倍，不能相提并论。大概没有不同晋元帝、宋高宗南渡的情况，顺《明史》不把北朝视为正统，仅仅记载在传记中，因此世人也无法考证。

○士大夫宜留心本朝掌故 上海陆文裕公，出入馆阁，前后将近四十年，每次抄录本朝前辈的事迹，命令子弟熟读，说：“士君子有志于经世致用，如果不兼通古今，怎么能谈论经纶？当今世上的学者，也有致力于广博洽通的，然而问到朝廷的典故、制度、沿革，恍如隔世，纵然才华超越众人，终究是俗学。”等等。这个说法，读书人不可不知道。就像辛未年三月中，天气很炎热，恩方伯锡到苏州藩任上任，接受事务的时候，朝冠用皮制，人们大多惊讶，不知道在换凉帽之前，朝冠没有不用皮的。那些用绒边装饰的，是宫嫔的帽子。国家定制如此。现在直省的文、武各官，朝冠大率都用绒边，习惯而不察觉，反而嘲笑别人，也可笑啊。

○职官章服之沿革 帽顶上有珊瑚、宝石、水晶、车渠，从雍正四年开始。乾隆时，有请求知县用蜜蜡顶的，没有经过议准。自从咸丰年间战事兴起以来，各军营保举及事例捐纳的人很多，于是知县没有不用蓝晶顶的，即使佐杂等官，也多用水晶、车渠的，乡镇分防的县丞、巡检，大率都用红伞了。同治乙丑年，我征收盛泽厘捐，有个署理县丞的某人，没有加衔，仍然用青伞，乡民看了惊讶地说：“这位官员戴孝，所以用这把伞。”听到后不禁大笑。

○居官以能说话得便宜 襄勤相国勒

译保是嘉庆朝的名臣，在中央和地方任职的时间最长。他担任四川总督时，仁宗皇帝曾问他：“你们做督抚，下属中什么样的人最方便？”保回答：“能说话的人。”皇上说：“对。善于应对，那么有才能的人更能显现出他的优点；即使没有才能的人，也可以掩盖他的缺点而彰显他的优点。虽然事后能觉察，但当时已经被他们蒙蔽了。况且政事不依靠上奏就不能畅达，往往有极好的事情，被不善于言辞的人说坏。这就是圣门之所以有言语科的原因。我遇到诚恳朴实、不尚浮华的官吏，常常虚心让他们把话说完，就是因此。”保回来后，把这话告诉了家梅亭方伯，一起颂扬圣主的英明。我认为言语固然如此，公文难道不也是这样吗？从前有人写详细的公文用了“毫无疑义”四个字，导致被反复驳诘，把“毫”字改为“似”字才停止，然而所花费的已经不可估量，当时的人称之为“一字千金”。因此想到同治丁卯年，我代理南汇县时，先与本道应敏斋方伯商议掩埋暴露尸骨的事，正要举行，而巡抚、藩台的公文下达命令办理，我就亲自走遍城乡远近，督率董保经理。经过三个月，共劝葬和代葬四万二百多具棺材，境内暴露的尸骨因此一空，然而还有一万多具，有的因为子孙在外，有的因为方位不利，不能全部安葬，必须等待来年。于是据实向巡抚、藩台具文回复。同时有一个县，只掩埋了一千七百具棺材，却以境内全部安葬完毕具文上报。后来奉某方伯的通令，以安葬一千七百具棺材的为办理认真，记大功；而我因为还有一万多具棺材没有安葬，被申斥了。那时幕友原本铺张其词，以“掩埋净尽”起草公文，我说：“如果这样，那么下一年就不再举办，这一万多具棺材终究会暴露了。”事后，才相信公事不可以作欺饰之语。当时上海经过应方伯捐资数千金，安葬了五万多具，然而也不能全部安葬。所以这次事件中，上海、南汇两县安葬的数量最多却没有功劳；那个县得到奖赏的，是能说话之类的人。

译○海中异物

同治丙寅年，我总办江苏海运事务。三月中旬，乘坐天平轮船前往天津，在黑水洋忽然看见海中涌起一座山，高数十丈，不久就沉没了。船夫说：“这是大鱼。”后来我代理南汇县事，看到《县志》记载，清初时，有一条大鱼经过海口，高如山岳，蠕动前行，过了七天七夜才完全过去，始终没见到它的头和尾。辛未年，修刊《上海县志》，看到一条记载说：“明朝嘉靖年间，有一只大鹿浮海而来，县官率领众人划船击杀它。称重，重五百多斤。”

○前定数

天下的事不外乎“定数”，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啊。我生平三件事，事后回想，真好像有“定数”存在于其中。一是道光癸卯年七月，我在杭州参加乡试，收到京城来信说，我候补铨选的训导职位即将到班，嘱咐将三代履历寄往京城注册，就可以选到，等等。当时同门好友陈星〇正担任金华县教谕，我去咨询履历的填写格式，星〇为我起草了一张单子给我，并笑着说：“现在本学的训导朱君欣甫正打算终养父母，你会得到这个空缺吗？”于是指着座间的两名金华学生，调侃说：“这些都是门下的士人了。”然而十月中，京城又来信，说前面的单子有错误，不能注选，否则，九月分已经选到义乌了。于是更正后再次寄去，到了十二月，朱君遭遇母亲丧事，我竟然选到了金华县训导。假如那时星〇的单子没有错误，就早选到义乌了，哪里会有金华的事呢？一是庚戌年秋天，我因为初次俸满，被保荐到省城。遇见海宁训导钱君警石和富阳训导吴君雪樵。警石戏弄我说：“你这次保荐，必定升任富阳教谕。”我问他原因，警石说：“你可以问雪樵。”雪樵于是说：“这个县最贫穷，不仅俸禄很微薄，而且衙署临江，每年水涨时，堂阶都满了，必须登楼居住。做这个官的人，没有不觉得苦的。”我说：“凭什么见得必定得到富阳呢？”后来方伯查验，没有列入荐牍，我对警石说：“现在不保荐，就不升富阳了。”警石又说：“你将来不保荐则罢了，保荐必定仍然升富阳。”彼此一笑而散。过了十年，俸满再次保荐，竟然升任富阳县教谕。一是壬寅年冬天，接受长白联莲舫大令奎的聘请，在南汇教书两年，后来因为选任金华校官，辞去。县里人盛可圃赞府、鞠湘帆茂才，在河边送别，约定后会的时间，我随意回答说：“等我做这个地方的长官，才来啊。”都大笑告别。到了同治四年，我因为左爵相荐举人才，奉命以直隶知州身份发往江苏补用。丁卯年奉命代理南汇县篆，盛、鞠两位先生都还健在，到郊外迎接，叙谈旧事，欢乐如同平生。现在因为作《鹤砂重到图》，来记录这件事，并题写两首绝句说：“雪鸿艳说旧因缘，往迹重寻转惘然。不信谰言成谶语，回头二十五年前。”“人民城郭是耶非？在我真同化鹤归。昔日借乘今五马，勉将清白继前徽。”当时和诗的人如云，至今县里人传为佳话。这两位先生和我都是一时随口说说罢了，而应验如此，这不是前定数吗？

○为善之报

做善事不必求回报，而报应的道理往往不差。福州廖封翁年轻时做郡吏，嘉庆年间，海寇朱渥投降，得到沿海居民通海的册子，不下数百家，廖说：“寇既然投降了，那么这些人也不必追究。”拿起来投进火里烧了。不久官吏有按照册子搜刮的意思，索要册子没有，于是作罢。五个儿子都登甲第〇无仕，最小的是钰夫先生鸿荃，榜眼及第，官至尚书。廖十八岁左右去世时，异香满室。常州吕笠湖太守志恒在福建做官时，臬使延请他到署中办案，福建海禁很严，凡是用谷粟出海的人都要处死。漳州、泉州两府的贫民多以番薯为粮，俗称为地瓜，所以用地瓜出海的人，按照谷米的例子，也列入死罪，每年被杀的人很多。其实盗贼饱食粱肉，本来不屑于吃地瓜。吕在地瓜下加一个“饼”字，咨文上报兵部，说饼饵之类与谷米有区别，请求减等。兵部议定听从。从此保全了无数人的生命。吕五十多岁还没有子嗣，后来于是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廖和吕，起初不过是一点不忍人的心罢了，不曾图谋回报，而回报如此明显。做善事降下吉祥，难道不确实吗！

○好善乐施之法

宁都谢渭公性格慷慨，家里一向富裕，常常约束自己以利他人，而不想让人知道。荒年时，粮食减少价格，却增加斗量。有个士人贫穷且生病，而年复一年地窘迫他，几乎像袁安那样僵卧，渭公想解救他的困境，却嫌没有名义。知道他家花多，于是拉着堂弟某载酒一起去观赏，招来主人尽情欢饮。慢慢拿出十两白金，买了几盆兰花回来。花的价值不多，而渭公对这些东西又不是向来喜欢的，暗中施行他周济急难的意思，而表面上又给予可以接受的名义。他的诚心巧术，可以说是忠厚到极点了。记录下来，作为好善乐施者的法则。

○说梦

《周礼》有占梦的官，吉梦、噩梦，所占不同。可惜这种术

译如今这种解梦之法已经失传了。我一躺下枕头就做梦，一夜之中多次做梦，却毫无征兆和应验。先父则整年不做梦，偶尔做一回梦，其应验之快如同回声。这是无法用常理来理解的。

咸丰丙辰年，先妻淑人在金华病故，先父忽然梦见先母太夫人，于是对她说：“您也知道媳妇死了吗？”太夫人回答说：“这是她的福气。”醒来后，先父对我说：“你的妻子死了，你母亲说这是福气，我恐怕兵祸将要波及浙江了。”过了一年，贼寇果然侵犯金华；又过了两年，整个浙江沦陷，家室流离失所，死去了九人，都草草埋葬，不能完成礼仪。淑人先死，真是福气啊。然而这个梦本来不需要占卜验证就能知道。

江西谢向亭先生名阶树，是嘉庆己巳年的榜眼，曾经担任湖南学政。在他考中乡试时，非常贫穷，没有力量进京。当时同乡程君担任贵州按察使，于是去拜访他谋求教职；而程君的西席（老师）是贵州某位孝廉，本来无意一同进京，忽然梦见有人把“榜眼及第”的匾额送到馆舍中，孝廉心中欢喜，认为应验的必定是自己。于是辞别程君，进京参加会试，程君因此聘请谢先生填补他的空缺。孝廉会试落第而归，认为是妖梦所误，不再做进京的梦了。谢先生代理教职一年，积攒了一些薪金，次年恰逢恩科，也于是进京，放榜时考中。谢先生书法本来很好，殿试阅卷大臣选取他的试卷进入进呈的十本中，排在第五。当时江西戴莲士相国久闻谢先生的名声，对同乡阅卷者说：“这一科江西有优秀的试卷吗？”回答说：“有排在第五的，应当是江西谢某的试卷。”相国笑着说：“江西自某年以后二十年了，竟然没有状元，可叹可叹！”原来相国本来就是以状元及第的。各位大臣听了这话心中领悟，于是相约按次序重新检查试卷，一人指着谢先生的试卷说：“这试卷书法很好。”提升一名；一人又说：“这试卷书法很好。”又提升一名，像这样反复几次，于是把谢先生的试卷排在第二。最后某位大臣到来，一人用言语挑逗他，说：“第二名书法很好，似乎可以提升。”某大臣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书法如果真的好，但排在第二也不算低。”依次进呈，谢先生于是以榜眼及第。

一个榜眼，某孝廉因为他的梦侥幸追求却没能得到；戴相国示意想要提拔他也不能做到，这中间本来就有命运存在。然而某孝廉的梦，又应当如何占卜验证然后才能知道呢？假使这时候有占卜梦的官员，必定会有这种说法。

译栗恭勤公栗毓美，籍贯山西，由拔贡出身任知县，官至太子太保、东河总督，是治理黄河的名臣。任知县时，善于断案，曾说：“审理案件应当旁敲侧击，使犯人不得不吐露实情；再观察其神色，以人情事理来推断，自然能做出公正的判决。如果只依赖刑讯逼供，或者将关键的供词先由问官说出，即使案件没有冤假错案，也难以让人信服。”曾到滑县查勘灾情，听说民间习教的人很多，而匪徒又趁荒年大肆抢掠，预料他们必将滋事，劝滑县知县强克捷严密防范，并去禀报太守，太守不以为然。不久，滑县境内果然发生叛乱，强克捷战死，祸乱波及京畿地区，天下震惊，人们这才佩服栗公的先见之明。他治理黄河时，创立了砖工法，认为柳苇等物料，防备不过两三年，就会腐朽，实际上是虚耗钱粮。购买储备碎石，不仅路途遥远价格昂贵，而且滩面串沟阻隔，船运也不容易；况且石性光滑，入水容易滚动，仍不免导致水流冲刷河床加深。砖性涩滞，与泥土胶粘，抛入坝体形成平缓的斜坡，就能将水流挑远。每方砖价不过六两，而石价则每方从八九两到十二三两不等。每方价格悬殊巨大，而且碎石大小不一，堆砌起来半是空虚，砖则以一千块为一方，平铺计数，堆砌结实。还将砖与石较量轻重，石每方重五六千斤，砖每方重九千斤。一方碎石的价格，可以购买两方砖，而抛一方砖，又可以抵两方石之用，经费更加节省。于是破除浮议，不辞劳苦怨恨，决计实行。天子深深赞同他的言论，谕令地方大吏不要掣肘。栗公于是连年奏报政绩，屡次获得优厚叙奖。六十三岁时，卒于河防工地。皇上闻讯震悼，抚恤典制极其优厚，河南人如同丧父丧母般悲痛，甚至在各地建生祠祭祀他。栗公去世的次年，黄河在开封决口，各官昼夜堵筑。当合龙之际，河工忽然来了一条蛇，众人欢迎它。大概是因为黄河即将合龙，河神必化身为蛇到来，有黄大王、朱大王、齐大王等神，老于河工的人看见蛇的颜色，就知道是哪位大王，应当称呼其号，用金盘迎接，蛇就跃入盘中，用河督的轿子迎入庙中，祭赛数日，等到龙合，蛇才消失。这次事件中，蛇呈灰色，不是以往所见，依次祝祷“某某大王”，都不为所动，众人大惑不解。巡抚牛鉴听说后，来到河边，一见惊叹道：“这是栗大人吗！”蛇于是跃入盘中。第二天不再扫河，平安完成工程。众人问巡抚：“怎么知道是栗公呢？”回答说：“栗公项下有白癫风，周围像玉一样，我见此蛇颈上有白圈，怀疑是他的化身，呼唤他而回应。他真作了河神啊！”于是奏请，将栗公列入河神祀典。栗公六岁就跟随外师学习，对对子就让塾师惊讶；九岁学写文章，落笔流畅如同早已构思好。同县某翁为他女儿择婿选中了他，招至家中，让栗公与儿子一起读书，同室起居数年。一天夜里，盗贼杀了翁的儿子，房门依旧关闭，没有踪迹可寻。众人怀疑栗公，栗公无法自明，官府也不能为他辨明，已经判了死刑。女子另嫁同乡富人王某，结婚几天，王某醉后告诉女子说：“我迷恋你的美色，用重金招募剑客，本欲杀栗公，不料误中你弟弟。”女子听后，神色自若。第二天回娘家，就直接进入县衙号哭呼喊，官员提审王某究查，王某无法辩解，于是收押王某并释放栗公出狱。女子见到栗公，哭着对他说：“我之所以忍心这样做，是因为弟弟的仇、你的冤，非我不能洗雪。现在已昭雪，我既已嫁人，不能再侍奉你，也再无回归王某的道理，计议只有死罢了！”于是对着栗公自刎而死。全县都惊异她的节烈。栗公感念她的义气，显贵后，终身不置正室。

咸丰十一年辛酉八月初一，五星聚于奎宿，推算七政：日、月、土、木、水、火，都运行至张宿度数，在巳宫；金星则运行至轸宿，在辰宫。这月正值当今皇上登基，赞襄王大臣于是定下明年纪元之号为“祺祥”。不久，三位亲王及肃顺获罪，两宫皇太后临朝，于是改明年为“同治元年”，可见圣朝不崇尚符瑞的至意。从此，僭越叛乱依次削平，大治之盛，如同开国，中兴事业，震动古今，这实在是上天眷顾，预示吉祥之兆。考察宋太祖即位之年，也是五星聚奎，从此天下太平，开启三百年的文明运势。天人感应，国家万年有道的基础，由此肇始。

同治癸亥正月，粤逆李世贤占据金华府城已两年了。当时蒋方伯益沣正统帅军队攻克汤溪县，将移兵前往金华。尚未起行，贼人忽然在夜间看见四山都被火光照耀，杀声震地，以为大军百道并进，大为惊恐，立刻开城逃窜。次日，蒋方伯的军队到达，不费一箭，收复郡城，人们都称为神助。然而自从粤逆倡乱以来，纵观各省奏报，称神灵翊佑，请求赐封号及匾额的，不胜枚举。可见上天助顺，百神效命，都证明国家无疆的大历服了。因此记下先

译大尝说，嘉庆五年，阮文达任浙江巡抚时，神风荡寇一事，尤为奇异，因此一并记录下来。在此之前，乾隆末年，安南国内发生动乱，有个叫伦利贵的人，是安南的总兵，因战功被封为侯爵，他本出身海贼，所以以巡海为名，私下勾结福建海盗，来到浙江劫掠，安南国王对此并不知情。他们的船只巨大，火炮也巨大，船外用牛皮网索遮蔽，使得我们的炮弹无法射入，号称“安南艇”。他们在海上横行五六年，往来于浙江、福建沿海地区，绑架人的妻女，拘禁人的父兄，以此勒索财物，如果不答应条件，就剖心割肉，惨状不可言说。这场祸患比明朝的倭寇还要猛烈。嘉庆四年，阮文达到任浙江巡抚，曾派遣官吏去探察，海盗请他们喝酒，指着战艇大声说：“我驾驶大船，携带十个月的粮食，火炮重达数千斤，是来收税的。你们这些大官应当自己掂量，不是我对手。”当时，权衡众寡强弱的形势，浙江军队确实不足以消灭海盗，阮文达于是将海盗的情况向下询问各级军官及士绅百姓，采纳李巽占的建议，严格保甲制度，以断绝海盗的粮源；采用周凤鸣的策略，剿灭本土寇匪，以切断海盗的退路；听从王鸣珂的计策，结合防御与攻击，以压缩匪势。而将制造巨船、铸造巨炮作为首要任务；严明号令，警戒懈怠，明确赏罚。一年之后，剿灭海盗的装备准备就绪，海盗处境已经困窘。于是在三盘、大陈、石塘、鲎壳等地攻击他们，都有斩获。嘉庆五年六月，阮文达亲自督师到达台州，定海镇总兵李、黄岩镇总兵岳、温州镇总兵胡都会师。安南艇海盗恰好接连进攻，占据龙王堂、松门之下，战艇环绕在松门山周围，计划即将登陆。当月癸酉日，阮文达发令李镇的军队前往海门攻打海盗，又命令胡镇从楚门出发，与两镇在金清会合。这天，太阳刚落下，大风刮起，并且下雨。甲戌夜，风势更加猛烈。乙亥日，阮文达派使者探察两镇军队所在，因水路阻隔无法到达。丙子日，有军官游水而来，说当晚风雨狂烈，唯独集中在龙王堂，雨中有火光，海盗战艇撞击全都破碎。李镇的船只在海门，被风水托举，系在岸边的树木上，因此安然无恙。两镇的兵船也多损坏。胡镇的军队在黄华关，风没有波及，完好如初。这时，海盗逃窜到海中山岛，我方陆路军队于是从松门经过石塘袭击海盗巢穴。海盗乘坐破船，仍然用炮抵抗，都被俘获。有一艘战艇没有损坏，数百名海盗争着乘坐，也沉没了。那些登岸抢掠食物的，都被我方士兵擒获。前后俘获斩首八百多名海盗，淹死的海盗约四五千人。监狱关不下，便在郡厅栈舍拘禁他们。在市集上肢解伪进禄侯伦利贵，其余首犯从犯，各自按律论处。海盗全部平定。事情上报，仁宗认为这是诚心感动神灵回应，敕令在松门修建天后宫、龙王庙。这次战役，阮文达的部署已经周密，海盗本来不难破灭；然而如果没有神风助顺，决不能在一夜之间全部歼灭。看蔡牵被平定，直到嘉庆十四年。那么这次行动不归功于神助是不可以的。

译○江苏总督巡抚请求减免苏松太浮粮奏疏

吴中地区的赋税额度之重，为天下之最。自明朝至今，百姓积困已达数百年。清朝初年，巡抚如韩世琦、马〇、慕天颜、汤斌，科道官员如吴正治、施维翰、孟雄飞、严沆、任辰旦，都曾专门上疏请求减免，但被朝廷议论所阻，未能实行。近年以来，百姓更加难以支撑，而漕运弊端也因此产生。官员与豪强互相勾结，使得赋税轻重更加失衡，而良民独自遭受苦难，但此事关系重大。况且从道光到咸丰二十多年间，战事日益紧急，国库空虚，朝廷内外的大臣没有敢发言的。同治二年，宰相合肥李公鸿章巡抚江苏，驻扎军队在上海。当时苏州、常州尚被贼寇占据，李公亲眼目睹吴地百姓流离失所的困苦状况，广泛征询意见，说：“应当趁此时请求恩典，这样才能维系人心，滋养元气，从而挽回大局。”于是与总督曾侯上疏，请求减免苏松太浮粮。李公亲自撰写奏疏草稿，恳切详细明了，洋洋数千言，满朝读后，都为之动容。天子仁德圣明，批准了李公的请求。恰逢大理寺卿潘祖荫、御史丁寿昌相继上陈，并提及浙江的杭州、嘉兴、湖州三府。皇上于是特别颁布减免赋税的恩诏，并将各疏下发给户部商议，苏、松、太减免三分之一，常、镇减免十分之一，杭、嘉、湖三府也是如此。奉旨：“照议。”诏书下达，江、浙百姓欢声雷动，五百年的民困一旦得以缓解。从此安定三吴，肃清两浙，战乱后的残存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那些安居乐业、吃饱肚子的人，都是李公的功劳。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千载难逢；但这篇奏疏，民间很少见到，现在全部记录下来，使后世谈论田赋的人有所考证。李公的奏疏说：“我私下认为《大学》中理财的道理，对于天下必定说‘平’。《周官》中土均掌管土地的征税，必定说‘均’。《禹贡》九等，太宰九赋，不外乎平均。今天下不平不均的，没有比苏、松、太浮赋更甚的了。向上追溯，则比元朝多三倍，比宋朝多七倍。旁证来看，则比邻近的常州多三倍，比同省的镇江等府多四、五倍，比其他省更多一二十倍不等。以土地肥沃贫瘠而论，则江苏一年一熟，不如湖广、江西的一年两熟。以亩积宽窄而论，则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只有不足没有盈余，不如其他省有的以三百六十步、五百四十步为一亩。而赋税额度唯独沉重，是由于沿袭前代官田租额的原因。官田，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查《户律》：官田起科，每亩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三千三合五勺。重租田每亩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每亩一斗二升。这是官田也有统一的额度，唯独江苏不是这样，考察宋朝绍熙年间，朱熹实行经界法，吴粮每亩五升而已。后来没收韩〇胄等人的庄园为官田，又贾似道广买公田，元代继续增加官田，明太祖平定张士诚，又没收豪族田地，都依据租籍收粮。宣德年间，巡抚周忱、知府况钟奏减苏、松粮百万石，奏疏中称苏府秋粮二百七十余万石，其中民粮只有十五万余石，其余都是官粮，两者并未合并，官粮自七斗六升，民粮自五升。嘉靖年间，命令各州县尽括境内官、民田，多补少，分摊定额，长洲县官田最多，所以额度最重；其他郡县，官田依次减轻，现在长洲等县每亩科平米三斗七升不等，折算成实粳米，多的几乎达到二斗，少的一斗五六升，远远超过《律》中记载的官田额度。这是苏、松、太重赋的来源和流变。自明朝以来，实行五百年不改，而其中升降盈缩，则因时而异。《苏州府志》称：明朝大臣周忱奏令输布一匹，准米一石；输银一两，准米四石。又称考核官吏以催科，六七分为上考，终明朝之世，没有征收至八九分的。本朝康熙十三年，前巡抚大臣慕天颜疏中有曰：‘没有一个官员曾经征足，没有一个县可以全完，没有一年偶然能达到额度。’雍正年间，奏准江苏漕米折征每石银一两。那时银价每两换钱七八百文。由此看来，前明及本朝初年，赋额虽然重，大都连欠准折，有名无实而已。此后承平百余年，海内殷富，为旷古所未有，江苏尤为东南大都会，万商百货，拥挤充满，甲于寰区。当时，即使是背负重物的夫役、卖蔬果的佣工，也得以转换职业，分享其余润，无论自种、佃种，都以余力经营田地，不依赖仰给之需，于是没有不完纳的赋税。所以乾隆中年以后，办全漕者数十年，没有其他原因，百姓富裕的缘故。只是末富非本富，易盛亦易衰。至道光癸未大水，元气顿耗，商利减而农利从之，于是民渐自富而之贫，然而还勉强支撑了十年。等到癸巳大水之后，才开始无岁不荒，无县不缓，以国家蠲缓旷典，遂为年例。夫癸巳以前，一二十年而一歉；癸巳以后，则无年不歉。而且邻境不歉，而苏、松、太独歉。这是什么道理呢？说是州县捏造灾情？这三十年来，督抚、司道

译再多几十个人，难道没有一两个不肯随波逐流、欺瞒妄为的人吗？况且圣明的君主不加斥责，户部不加驳斥，科道官员不加纠劾，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实在是因为赋税沉重、百姓贫困，已经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部院大臣的职责在于守法，自然应当一切不过问，坚持不减赋的名声；地方大吏的职责在于安民，实在是因为万不得已，才采取暗中减赋的手段。开始实行这种做法的，是前任总督陶澍，前任巡抚林则徐，都是一代名臣。揣测他们的用意，大概是认为减了定额就永远不能再增加，灾情暂缓则以后不成为惯例。原本希望民力逐渐恢复，不难恢复原状，起初没想到一年又一年，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竟然无法挽回。

臣私下考虑，以前办理全额漕粮的时候，偶尔遇到水旱灾害，办理成灾减免的占一成，办理带征（即当年征收不足，留待来年补征）的占九成。带征之后依然要全额征收漕粮，所以按年计算算是减免了，按十年计算，并不是真正减免了。现在却是年年办理灾荒减免，永远没有带征的日子，这才是真正的减免。又有一项“官垫民欠”，道光初年，数额仅有分厘；癸巳年以后，逐渐达到一二成。所谓“垫”，难道州县官真的能垫付吗？不过是挪用杂税垫付正税，挪用缓征的垫付急征的，挪用新税垫付旧税，挪用银两垫付米粮，用官府库中的钱来完纳官府库中的粮，将来或者免除定额，或者分摊赔偿，同样都落空，等同于未完纳。所以历年的粮册必须扣除垫欠的虚数，才能得到征收的实数，按照这个实数，百姓实际上并没有完纳。

臣查阅苏州所属地区全额漕粮一百六十万石，后来逐渐减省，大概从道光中期开始，到现在三十年了。《礼记》说：“用三十年通融计算的盈余，来制定国家的用度。”意思是综合三十年大的情况，凡是这以后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现在试从道光十一年起，到咸丰十年止，在这三十年中，按连分数计算：辛卯年以后的十年，总数一千三百余万，扣除官垫民欠，得到正额的七八成；辛丑年以后的十年，总数九百余万，扣除官垫民欠，得到正额的五六成；咸丰辛亥年以后的十年，总数七百余万，扣除官垫民欠，只得到正额的四成而已。

自从粤逆（太平军）窜犯攻陷苏州、常州，焚烧杀戮掠夺的惨状，远接宋建炎四年庚戌年金兀术的旧事，大概七百三十年没有这样的大劫难了。臣李鸿章亲自经历新收复的各州县，向来著名的市镇，全部变成焦土，交通要道两旁，蹂躏尤其严重。又因为各股贼寇不能互相统属，这伙贼寇占据的地方，难免被那伙贼寇劫掠，所以贼寇境内即使不与官兵交界，也都连片荒芜，一片荆棘丛生。凡是田地一年不耕种，就成了荒田，现在已经三年了，各厅县上报抛荒的，占十分之三，即使是穷乡僻壤，也人烟稀少，偶尔在颓败的墙垣、断井旁边遇到居民，无不面黄肌瘦、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伤心惨目的景象，实在不是郑侠《流民图》可以比拟的。已经收复的松江、太仓尚且如此，未收复的苏州、常州可想而知。

而想要责成他们缴纳重赋，责成他们缴纳数倍于其他地方的重赋，向来横征暴敛的官吏，所谓敲骨吸髓，到了这里，竟然无骨可敲、无髓可吸！这就应当据实恳请，全部蠲免四五年，以皇上如天般仁慈的心肠，必定会批准。只是国家正供的粮食，停运三年，军需浩繁，财政匮乏，抬头望屋，靠什么来救济呢？臣等不敢提出这样的请求。

又荒田招垦，有顺治年间各省屯田的先例可以援引，然而开垦成熟既遥远，升科纳税更迟缓，现在上报荒田占三分之二，已荒的商议蠲免，未荒的商议减免，剩下的只有一二成，这也是臣等不敢提出的。至于办理灾荒的成案，从七八成到五六成，再到四成，咸丰三年，听到警报抛荒的仅止三成。如果稍微存有苟且敷衍的念头，援引抛荒的先例，减而又减，大约得到二三成，不是不可以应付差事；但是前任督抚之所以这样做，还或许希望恢复旧状，现在则明知无望，却拘泥于积习，不直陈实情，是全无为国之心，只有欺瞒上级的罪过。这也是臣等不敢提出的。

臣等仔细核算历年的粮数，咸丰十年中，百万以上的仅一年，八十万以上的六年，而其中都有官垫民欠十余万，所以最多的年份，百姓完纳的实数不过九十万。成案如此，民力如此。积弊之后，大难之余，催征赋税一事棘手加倍。臣等忧心艰难，悉心筹划，上体察皇上宵衣旰食、忧民之切，下考虑到军国用度之殷，在万难偏重之中，寻求两不相妨的办法，似乎应当采用“以与为取，以损为益”的方法，比较历来征收的各数，斟酌近十年的通例，改定赋额，不许挪垫，对于虚额则大减，对于实征则不减，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时正是正办。

或许有人说：依据这个定额，未免过少。不知道减免后的数额，仍然是全省最重的数额，尚且不是宋、元旧额，不能说少；而且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咸丰十年以前，历年都是如此，未曾对历年的国家用度有所减少。那时兵革未兴，生聚未改，田园庐舍未损，不还是完善的江苏吗？完善的江苏，仅有这个数，那么残破的江苏，不应仍有这个数？现在臣等在残破之余，请求按照完善时的定额，且不援引近年最少的数额，不假借垫、欠虚数，确实不敢说必有把握。如果仍

译拿着长久搁置不用的虚额，来衡量多寡，想要等到超过完善时期的时候，皇上圣明洞察，有这种事吗？有这种理吗？事理上必然没有，就是刑法上必然穷尽，恐怕贤能如刘晏、李巽，不贤如裴延龄、李实，也将会束手无策了。又或者有人说：数目既然还是这样，为什么不仍然遵循旧例，还对将来抱有希望呢？不知道乾隆、嘉庆年间的江苏，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盛世，不可以作为常例。我私下认为，从今以后，如果上天赐福，东南没有战事，休养生息，二三十年希望可以恢复到咸丰及道光末年时的江苏；再二三十年，希望可以恢复到道光中年时的江苏；而悬置这个虚额几十年来等待它，无论没有这种政治体制，恐怕日后的利益未必能恢复，目前的祸害已经无法支撑。大概我们今日的做法，所谓“以给予为获取，以减损为增益”，正要借着减赋的名义，达成足额征收的实质，之所以能够按照完善时期的定额，其关键全在“减赋”二字之中。为什么这么说呢？办理灾荒和缓征，权力在胥吏手中，防止弊端虽然有百种方法，但舞弊之处何止千端！只有这些土地，不减赋的弊端，在于多一分虚数，就多一分浮费；减额的作用，在于少一分中饱私囊，就多一分上缴国库。减额既定，胥吏无权，民间既然得到实惠，公家也有实际救济，这是转移利弊的好方法，这是第一点。吴地百姓除了死亡之外，大半散居四方，因为故乡赋税沉重，望而生畏，寻常的减免缓征，不足以去除重赋的名声，招唤他们也不来，荒田越久越多，用什么方法来治理呢？只有听到减赋的命令，必定会争先恢复产业，这是招抚流民的好方法，这是第二点。过去诸城被陷，官吏一空，乡勇拼死抵抗敌人，锣声所到之处，万众争先，小股贼匪见到就退走。以三个首县来说，洞庭、香山、金市，各自相持了七八个月之久，固然因为朝廷恩泽极深，也证明愚贱百姓的天良未泯。此时减赋令下，他们看到皇上在经费匮乏之时，还有这种超越寻常的举措，有不感激涕零、踊跃缴纳的吗？这又是激励劝勉的好方法，这是第三点。我们所谓“以给予为获取，以减损为增益”，就是这些。现在苏州尚陷贼中，听说各乡多暗中约定结团，等待时机行动，以响应官兵。就像常熟反正的乡民毁坏贼卡、杀死贼目，有十余处。昆山收复，沿湖居民截杀窜贼无数，这是明显的证据。一听到减赋的命令，必定会感激涕零，望风振奋士气，日后军队所指之处，驱策弩矢更加奋勇，箪食壶浆之意更加真诚，这未尝不是固结人心、招徕百姓的一种方法。我们恭敬查考顺治八年三月奉上谕：“凡是明朝仇怨的地方，或者一处加粮甚重，我朝并无仇怨，怎么能沿袭？这些情况，详细查察具奏。”钦此。于是江西瑞州、袁州等府，明初因为陈友谅，加粮加倍沉重，布政使庄应曾会奏恢复旧额。苏州、松江唯独没有上报。又雍正三年三月十九日，怡亲王奏请酌情减苏州、松江浮粮，奉旨：“苏州、松江的浮粮，当日部臣从未陈奏。常使皇考圣怀忧虑，屡次想要施恩议减。现在怡亲王等悉心筹画，斟酌奏请，我体察皇考爱民宽赋的盛心，准许将苏州府额征银蠲免三十万两，松江府十五万两。”钦此。又乾隆二年，奉上谕：“江省粮额尚有浮多之处，著再恩免征银二十万两。”钦此。部文照雍正三年例办理。仰惟列祖列宗，在东南全盛之时，还如此深切厚实地体念百姓，何况今日兵燹后的残存者，流离失所，到了这种极点呢！漕粮是正当的供给，而苏州、松江独称“浮粮”、“浮赋”，见于列圣谕旨及郡县志书，不以为嫌，是知道确实有浮多应减之处，留待我皇太后、皇上施行的。只有恳请圣慈鉴察，特别施予殊恩，俯准减定苏州、松江、太仓三属粮额，由我们督饬司道设局，分别查明各州县情形，以咸丰中期较多的七年为准，折衷定数，总期与旧额本轻、无庸议减的常州、镇江二属，通融核计，仍得每年起运交仓漕白正耗米一百万石以下、九十万石以上，著为定额。即以此后开征之年为始，永远遵行，不准再有垫完民欠的名目。像这样核实办理，不仅斟酌十年、二十年的通例，相比固然没有不足，即使斟酌三十年的通例，相差也不甚远。至于官垫民欠，本属弊政，新复之地，百款皆空，无可垫而欲其垫，弊端更百出，宜永远禁止。此后非大旱、大水实在荒歉者，不准捏造灾荒，著为令。伏愿皇太后、皇上俯念苏州、松江各属为十八省未有之重赋，非他处被陷州县可比；又为七百年未有之大难，非历年被歉例案可比，去除无益的虚额，求取有着落的实征，下延即将断绝的生路，上继累朝未竟的志向，民生幸甚！国家大计幸甚！

译○仲子崔为父报仇

《家语》记载子路死于辄的祸难，而《左传》和《史记》则说子路死于孔悝的祸难，虽然记载不同，但他忠义的气节却照耀千古。只是子路的儿子名叫子崔，为父报仇这件事，各种书籍都散佚没有流传下来。查考《南史·孝义传》，师觉授撰写了《孝子传》八卷，《太平御览》两次引用它，说：“仲子崔，是仲由的儿子。子路在卫国做官，奔赴蒯�的叛乱，卫国人（《左传》作孟�）杀了他。子崔长大后，想要为父报仇，�知道了，说：‘君子不趁人不备时下手，须等日后在城西决战。’那天，�拿着蒲草做的弓、木制的戟，与子崔交战而死。”又说：“起初，子路在卫国做官，奔赴蒯�的叛乱，卫国人狐�当时守门，杀了子路。子崔长大后，告诉孔子想为父报仇，孔子说：‘去吧。’子崔就出发了。�知道了，在城西决战。�拿着蒲草做的弓、木制的戟而死。”现在师觉授的书早已失传，而这两处引用可以互相印证，足以说明忠臣之后又有孝子，可以为孔门增光，也大大令人痛快。

○孝媳

任邱边雪坡大令厚庆曾经说，他邻村有个妇人能走无常（阴间使者），一天早晨起来，告诉人说：“我今天退役了。昨夜奉命去前村勾摄傅家老妇的魂魄，看见她寡居的媳妇独自守在病榻前，泪如雨下，屡次跪在灶神前喃喃祈祷，愿意减少自己十年的寿命，来增加婆婆的寿命。我牵着老妇的魂魄，将要出门时，媳妇一哭便昏倒在地，她的魂魄从头顶跳出，张开手来抢夺，身高不过一尺多，但力气极大，几乎把我推倒。于是告诉她奉命勾人，事非得已。媳妇的魂魄哀哭不放，我见她情状可怜，不忍再捉，回去禀报城隍神，神也为之叹息，说：‘这媳妇纯孝，我据情代为向冥王请求，或许能蒙怜悯，挽回性命。’又说：‘你存心尚好，此后也不必再充任差役了。’”当时派人去前村探视傅家老妇，果然已经苏醒。过了七八年，还健康无恙。有人问起她魂魄出窍的事，回答说：“昏倒时一无所知，只觉得心窝像被锥子刺了一下。”这就是所说的孝悌到了极点，能通达神明。雪坡为人极笃实，做官有惠政，应当不是虚妄之言。

○文昌为淫祀

如今文昌的祭祀遍布天下，隆重程度几乎与文庙相当。然而有人说他是星辰，有人指他是人神，终究不能明确。侯官郑桐侯大令廷圭代理金华县时，与我一同祭祀文昌，对我说：“文昌在康熙、雍正年间，曾奉部文作为淫祀禁止，大概是由漳浦蔡文恭公新之的封翁在兵部控告所致。起初，福建人多祭祀文昌神，不过是另外设立庙宇罢了。当时漳浦有位绅士在学宫建阁祭祀他，蔡封翁制止不了，于是向官府控告，都没有胜诉，愤而向兵部控告，兵部议定文昌之神不见于经传，确实是淫祀，发文禁止。他的案卷大令曾亲眼见过。然而文恭公后来考中甲科，位居宰相，是理学名臣。我考证文昌被列入祀典，是从嘉庆六年开始的，当时，大概是礼臣偶然没有考证清楚。又查《明史》，弘治年间，也有拆毁文昌庙的命令。然而宋人吴自牧《梦粱录》记载：‘梓潼帝君庙在吴山承天观，这是蜀中的神，专门掌管注录禄籍，凡是四方士子求名赴选的，都向他祈祷。封王爵叫惠文忠武孝德仁圣王。王的父母，以及妃子，以及弟弟，以及儿子，以及孙子，以及媳妇，以及女儿，都褒赐显爵美号，建嘉庆楼供奉香火。’等等。可见文昌的祭祀也不是现在才有的了。

○孟子之子

我曾经见过《孟氏谱》，孟仲子名�，是孟子的儿子。《公孙子》内有“孟仲子问”等语，大概是曾师从丑（孟子弟子）学习。赵氏注认为孟仲子是孟子的堂兄弟，朱熹采纳了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海甯陈氏安澜园

道光戊子年，我十七岁，参加戊子乡试，顺道去海甯观潮，并游览庙宫和我们家的安澜园。当时皇帝久未南巡，只有十二楼是新修的，此外亭台楼阁大多倾颓，但树木石头苍秀奇古，池中荷花万柄，香气四溢，梅花大的，夭矫轮�，参天蔽日。高宗皇帝诗中所说“园以梅称绝”的就是这里。厅堂中设有御座。相传几年前，有个狂生，喝醉酒后坐在御座上小便，忽然看见一个金甲神将他扑倒在地，头额破损，扶回家后，大病几乎死去。五十年来空置的御座，还有神物呵护，可见皇灵之深远。同治癸酉年重游此园，已经四十六年了。经过粤贼之乱，一草一木都不存，梅花也连根拔尽，蔓草荒烟，一望无际，真有黍离之悲。断壁上还能见到袁简斋先生所题的一首绝句：“百亩池塘十亩花，擎天老树绿槎�牙。调羹梅亦如松古，想见三朝宰相家。”后来墙也倾颓了，不能辨识了。当时大府正重修庙宫，以祭祀海神，奏明动用国库六万两银子，不久应当可以焕然一新。而这座园子则零落，与绿野、平泉一样湮没，深可慨叹！

●卷七○梦王十朋

上海余见韦文荣晚年登第，梦

译五十朋用侍生名帖前来拜谒。当时他年纪已经老了，私下想难道还能考中鼎甲吗？后来位列三甲，被任命为县令。又梦见十朋用治生名帖来拜见，不明白其中的缘故。随后被选任为乐清县令，才领悟了之前的梦境。到了县里，于是修缮他的坟墓，寻访他的子孙，又梦见十朋来道谢。不久，猎人送来虎皮，说是从十朋墓中获得的。

译○ 开浚吴淞江

同治十年冬天，上级官府奏请开浚吴淞江，合并昆山、新阳、宝山、嘉定、华亭、娄县、南汇、川沙、青浦、上海九个县和一个厅的百姓去服役。我当时代理上海县的事务。江道的疏浚，从青浦开始，到上海结束，总共一万一千多丈。而江道在上海境内的占十分之七，所以上海县承担的工程量占十分之四，其他八个县和一个厅仅占十分之六。上海县只有二百一十四图，田地只有六十八万多亩，却承担这样巨大的工程，民力非常困乏。然而自从同治二年起已经采用这种派役方法，不得不按章办理。于是按图分段，按亩出夫，忙碌了一个多月，从同治十年十二月开始，到十一年正月初旬，民夫才陆续到工地开挖。遇到下雨就停止，雨停就排水，水排干再开挖，再下雨再排水；春天雨水多，排水让人疲惫不堪。况且一遇到下雨，民夫就散去回家，雨停后有的来有的不来，又需要催促召集。因为民夫在本境附近，回家容易，不像其他县长途招募的民夫离家远，不能回家，可以坐守工地。其他县其他地方少，民夫常聚集，雨停天晴就开挖，形势常轻松，所以见效容易。上海分地多，民夫易散，雨停天晴，不能立即开挖，形势常劳累，所以见效难。然而共同治理一条江，其他县竣工，而上海县不能不随之竣工，那么催促呼召不可稍有延缓。其他县地少，都合并于一个局，而呼应灵便；而且其财物汇聚于一个局，而用度方便。上海地多，每图自成一个局，二百一十四图就是二百一十四局，意见不能没有抵触，即使是手指和手臂也不能自如；往往有这图的资金已耗尽，或回家取钱，或商量借贷，纷纷扰扰，不能统一，那么约束不可不严格。我从正月初就赴工地督办，诱导鼓励奖赏劝勉、督责，唇焦舌敝，经历一百多天，居然没有误工，而且比其他县先完工；工程的宽深符合标准，优于其他县。屡次承蒙上级官府褒奖嘉许，虽然是因为董事经理得当、百姓赴工勤快，这其中大概有天幸吧。图董中有文生张春沂，年八十六岁，精力像年轻人一样，从事四个月，急公好义踊跃，未曾告劳，而且为其他图排解一切，绛县老人，不足以称道了。大工程概告完成，我因为上海受工太大，民力不胜，历陈本邑凋敝情形，详请上级官府：以后开浚之役，永远减去二成。已承蒙批准立案。我离任后，听说图民已将宪批及我的详文刊石垂永久，庶几民困稍苏，我也藉以告无罪于吾民。先前，雍正六年，家文勤相国奉世宗之命督开吴淞江时，松江府知府周公中钅宏〇勤其官而水死，优旨赠太仆寺卿，遗民感德，私祀之，屡著灵爽。道光七年，巡抚陶文毅公重浚此江，以公阴佑奏，奉特旨立庙江干，春秋致祭。方事之殷也，余也公与先相国当日有共事之雅，虔祷公祠。半年之中，聚民夫数万人于河上，风尘不惊，疾疫不作，工程克期，是非神助曷克臻此！故于竣事后，上一联于神祠曰：“百四十年旧迹重开，念先人，谊切同舟，数典敢忘其祖？万一千丈钜工告蒇，庆此日，江流顺轨，惟公所存者神。”以志神贶云。

开河有铁沙，有陷沙，又曰滟沙。铁沙不过费力，开一层，即深一层。陷沙则今日挑去若干尺，明日以涨出若干尺，工费最重。法当多集人夫，一日挑竣，放水压之，乃可不涨，而挑至深处，一日又不能竣工，则须有烈日晒之亦可，此外更无别法。又有烂泥，亦非易挑者，挑遇泉眼，水涌溢喷出，一昔可以满河。去以木桶围之，而挑其旁，则不致横溢，而水亦随旁落。更有鼋窟之处，则水不能戽乾。是役也，遇有二窟，一在太仆庙上里许，戽水一日，鼋自徙去，岸上见其足迹，次日遂涸。一在太仆庙下四、五里，其窟最大，集人夫数百戽之，一日仅去水尺许，一昔如故，内中有老鼋探首出窥，颈大如瓮，复有大红鲤鱼，长八、九尺，游泳其中，戽数日，人力穷而工不竟，乃筑防环其窟，而于其外施工焉。从来筑城、筑堤，但以土方计工，则开河则必兼水方。如此次浚江，先筑坝戽水，水尽乃施挑工。每三十丈置一车，以备戽水，殊不知开挑既深，先则需二车相接，继则三车相接，终则四车相接，四车不过抵一车之用，而人夫倍蓰矣。况三十丈之长，一车断不敷用，则不能不添车，此即图赔矣。初开不过去地一丈，二人一日可得土一方，受值裕如。至一丈五尺，四人竟日仅得土一方，而水已横溢四出，又别需人运水，其运水需桩，需坝，乃得运土。运

译按照定例，挖出的泥土必须运到十丈以外，而搬运者由下往上，往返计算有二百三四十步，人力更加劳累。既然挖深到了二丈，那么四个人整天还挖不满一方土，而规定的土方工价却不能增加。总局在开始时所做的预算，只考虑到土方的人工费用，既然受限于固定的数额，想要稍微变通，那么泥土还没挖到一半，官府的银子已经用尽，不得不听任各图自行筹画，这又成了图的亏赔。图怎么能赔呢？不过是按田地摊派费用罢了。所以上海向来有“开河田还债”的谣谚，这些情形，我都向应敏斋方伯详细陈述，方伯听后，也深感悲痛，所以减少摊派的详细报告得以获准。计算这次工程，民间摊派的费用不下五万，勤勉而能筹集，我所贴补的仅千金，而百姓反而不停地称赞我，实在让我感到惭愧。因此详细记录下来，使后来的人有所考证。

译开挖河道之前，必须先把两头的堤坝筑好，然后才能排水。筑坝的前一天，负责此事的人要先举行祭坝仪式，之后才开始施工。祭祀过后，即便河面有几十丈宽，河身有几十里长，排水时也一条鱼都捞不到。如果还有鱼，那一定是堤坝坍塌了。我在南汇开挖吕家浜，在上海开挖吴淞江，都是这样。如果说没有神灵在掌管，可以吗？

○ 劫运 咸丰辛酉年冬天，诸暨的包立生起初与贼寇对抗时，贼寇屡次率领上万大军包围攻打他，立生率领村民出战总是取得大捷，每一场战斗，必定斩杀千百敌人，贼寇大多束手就擒。因此人们传说立生有奇异法术，得到仙灵护佑。到了壬戌年夏天，他却一败涂地。起初并无神奇之处，人们大多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于是想起家梅亭方伯曾经说，嘉庆初年，三省教匪作乱的时候，方伯当时担任县佐，押送数万两饷银前往大营，中途突然与贼寇相遇。望见前山有一营官军驻扎，急忙跑过去依靠他们，还没到一里路，贼寇已经突然来到，于是把饷车推入深草中隐藏起来，自己和伙计都伏在车旁。贼寇大队人马从旁边吹着口哨走过，竟然没有看见。以为山前必定会展开激战，等到从草丛中远远望去，只见贼寇进入军营，官军并不迎战，都伸长脖子等着被杀，贼寇于是烧了军营离去。这才互相庆幸，没有跑进营盘得以免死。然而官军之所以不战斗的原因，终究不能知道。等到教匪溃败时，几十名官军追赶贼寇，能够斩杀数百上千人，没有一个人抵抗的，这才明白是劫运使然，前后都是被气势所震慑。立生的胜败也属于这一类。

○ 冥王用通事 上海五方杂处，诉讼案件繁多，审讯闽、广人的案件不能不使用通事，让他们传达言语。但一省之中，口音也各不相同，即使通事也有不能完全理解的，常常为此苦恼。曾经开玩笑对朋友说：“如今上海华人、外国人杂处，死者灵魂归到东岳，恐怕冥王侧耳听那些难懂的语言也无法办理，必须也广泛使用翻译人员了。”朋友说：“鬼神是阴阳二气的良能，既然已经神奇了，怎么会有不理解的呢？”后来阅读乾隆年间上海人李巽廷明府心衡所著的《金川琐记》，里面记载：丙午年春天，章谷城隍庙落成，铺户中一个银匠某死了，半天后苏醒，自己说：“城隍招募差役十三名，已有十人，加上我十一人了，还缺两个，担心没有能充当通事的人，我推荐通事某勤勉谨慎可用，城隍已经答应。我生前没有大的过错，幸好没有被谴责。阴间与阳世没有不同，告诫妻子儿女不要悲伤哭泣。”说完便去世了。所说的某，是小金川的夷人，担任章谷屯的通事多年了。身体强健无恙，第二天中午突然感到心腹剧痛，过了一会儿就死了。金川，汉人、番人交错居住，没有通事无法传达语言，然而神灵无所不通，还需要狄人吗？固然知道阴阳道理一致，事情并非偶然，等等。那么我所说的“如今的冥王不能不广泛使用翻译人员”，并非没有根据的戏言了。

○ 华亭令戏惩武秀才 江苏人崇尚文学，习武的人少，然而武科不能废除，在岁试之年，往往搜罗充数，常常达不到名额就停止。无赖之徒侥幸获得生员资格，不求上进，常常在乡里横行霸道，不仅邻里受苦，地方官也受苦。曾经听说前任华亭县令云梦许君处理的一件事，不禁让人失笑。许君以廉洁干练闻名，一天，有个武生扭着一个乡民到县衙，大声申诉，许君询问原因，原来是乡民进城挑粪，不小心碰到武生，弄脏了他的衣服，路上的人已经调解，让他代为洗衣服并赔礼道歉，但武生不答应，一定要狠狠打他一顿才罢休。许君问清情况，也拍案大怒说：“你这小人竟然粗心，擅自弄脏秀才的衣服，依法应当重责！”乡民惶恐乞求怜悯。许君过了很久说：“暂且宽恕你。”让武生坐在堂侧，命令乡民向他磕头一百下谢罪。磕到七十多下时，许君忽然说：“我几乎忘了，你的秀才，是文科的吗？”武生回答说：“是武科。”许君又笑着说：“我大错特错。文科秀才应当磕一百下，武科一半就可以了。现在多磕了二十多下，你应当还给他。”于是让乡民高坐，捉住武生让他还磕。武生不肯，就命令衙役挟持并按住他的头，磕还二十多下，才释放。武生大怒走出。许君拍手大笑。县里观看的人，听到的人，也没有不大笑的。这件事虽然不是正道，但松江人至今啧啧称赞为美谈。《诗经》说“善于戏谑啊，不成为虐待啊”，许君的戏谑，难道不接近虐待吗！

○ 修归太仆墓 许君，乾隆己未年进士，在京城等待任职时，梦见归太仆拿着名片来拜访，说：“房屋被邻居削去殆尽，祈求您主持公道。”醒来后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不久被选为昆山知县，到任后，太仆的后人恰好诉说祖墓被占的事，恍然悟出前梦，立即前往丈量。凡是侵占的，全部清还，并立碑划定界限。同治庚午年，我代理新阳县事，墓又变得荒芜不治。我捐出俸禄修缮，并为建立墓门。恰逢岁试，选拔他的十世孙祖英为第一，补为博士弟子员，让他世代守护太仆墓。然而我并没有所谓的梦兆。

○ 耕〇大典 耕〇的礼仪，各

译直隶各省到了期限便举行仪式。江南各州县都只播种谷物，上海则兼种棉花种子，因为那里出产棉花。记得道光壬辰年，我在京城前往先农坛，恭敬地观看皇上耕作的地方。坛地辽阔，约有数里，田垄纵横交错，地势起伏如龙鳞凤羽。中间是太岁庙，庙前是祈谷坛，后面是储粮仓，殿宇规模宏大壮丽。树木都是松柏，有的卧倒，有的直立，虬曲的枝干盘结，苍翠的颜色高耸入云，大抵都是数百年的老树。在田垄前建有耕作的台，台用木板搭建，地面铺着草席。台前搭着彩棚，棚子都用五彩绸缎结成，光彩夺目。皇帝亲自耕作的地方，大约一亩左右；两旁分出十二畦，是三王、九卿扶犁耕作的地方。当时正值诸王公正在演示御耕牛，牛的颜色正黄，身上披着黄缎龙鞍，用黄丝绳笼着，头顶竖着金牌，上面嵌着红宝石。一名手持鞭子、手持便桶的农官随行。耕作时，两旁站着校尉，手持五色春牍的二十四人，歌唱《禾词》的二十四人，跟随牛行走，上下三推完毕，春牍便退下。三王、九卿的牛都用黑缎、红缎做鞍垫，参与仪式的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以象征农事。如此盛大的典礼，可见圣朝重视农业的深厚意旨。

译○卤簿名物记

我旅居京师时，曾逢皇帝大驾前往郊外祭祀，又恭逢皇帝六驾车马拜谒皇陵，仪仗之盛大，观看却不知其名，询问也不能完全知晓，颇感遗憾。后来阅读吴江陆朗夫中丞的《卤簿名物记》，才恍然如同置身于属车豹尾之间，因此节录如下：

考察卤簿的区别，有称为大驾的，用于郊祀；称为法驾的，用于朝会；称为鸾驾的，用于岁时出入；称为骑驾的，用于皇帝巡幸所到之处。大驾最为完备，是为了尊崇天祖。法驾稍减其数量，文物声明，取足以昭示德行即可。鸾驾与骑驾又更加减少，因为事情并非特别典礼，不敢与所尊贵的相同。

凡是伞盖，共有五十四种：九龙纹且曲柄的四种，颜色都是黄色；翠华、紫芝两种伞盖承接其后；九龙纹且直柄的二十种，颜色也是黄色，都按次序排列；花卉纹且分五色的十种；九龙纹且分五色的也是十种；每种颜色各两个，它们的排列不按次序，而是相间排列。纯紫色与赤色且方形的伞盖八种。

扇子共有七十二种：寿字纹的八种，黄色且带龙纹的十六种，赤色且双龙纹的八种，黄色与赤色单龙纹的各八种，孔雀、雉尾以及鸾凤纹且赤色方形的各八种。

幢这一类有十六种：长寿幢、紫幢、霓幢、羽葆幢，各四种。幡这一类有十六种：信幡、绛引幡、豹尾幡、龙首竿幡，也各四种。

称为教孝表节、明刑弼教、行庆施惠、褒功怀远、振武、敷文、纳言、进善的八种，每种各为一对，凡是旌旗这一类，也是十六种。

于是有四种金节，四种仪氅，四种黄麾。接着是八种大纛二十四面，羽林大纛、前锋大纛共十六面，五色销金龙纛共四十面，凡是纛旗共有八十面。

取自祥禽的有：仪凤、翔鸾、仙鹤、孔雀、黄鹄、白雉、赤乌、华虫、振鹭、鸣鸢；取自灵兽的有：游麟、彩狮、白泽、角端、赤熊、黄熊（罴）、辟邪、犀牛、天马、天鹿；取自四神的有四种，取自四渎五岳的有九种；取自五星二十八宿的有三十三种；取自廿雨的有四种；取自八风的有八种；取自五云、五雷的有十种；取自日、月的各一种。

此外还有门八种，金鼓两种，翠华两种，五色销金小旗各四种，出警入跸旗各一种。这一类的数量，共有一百二十种。

作为金仗、星仗、卧瓜仗、立瓜仗、吾仗、御仗，各十六种。又有六人持仗在前引导，称为引仗。从伞盖到引仗，其名目共有十七种。

红灯六盏。两盏红灯之下，鼓二十四面，金二件，仗鼓四面，板四块，横笛十二支；又两盏红灯之下，鼓二十四面，金二件，仗鼓四面，板四块，横笛十二支；又两盏红灯之下，钲四件，大、小铜角各十六件。从红灯到铜角，其名目共有十六种。

午门之内有金辇、玉辇。午门之内有五辂、五宝象。天安门之下，则又有四朝象。朝象虽然不在朝期，通常每天早晨来一次。

引仗以上，在左太和门之内。铜角以上，在端门之内。离御座最近的，有拂尘，有金炉，有香盒，数量各二；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椅、金杌，数量各一；执大刀的，执弓矢的，执豹尾枪的，每类各三十人，他们的站立也不按次序，而是相间排列；持殳、戟的各四人，侍殿前执曲柄黄盖的一人，殿下花盖之间执净鞭的四人。

从黄龙以下，诸伞盖之间仗马十匹，掌骑的十人。殿之下、台阶之上执戏竹的二人。计算卤簿所需共一千八百人。本朝制作的明晰完备，真超越了前代而更加高尚了。

○辨何桂珍之冤

战争兴起十余年，士大夫以身殉职于疆场的，数不胜数。尸骨涂满原野，无人收殓抚恤的，有之；断头残肢，事迹未能上报朝廷的，有之；如果遭受百般阻挠，独自遭遇惨祸，生前招致苛责议论，死后被余责牵连的，那么云南何公桂珍的冤屈最为严重。

何公以甯太道身份在江南，安抚福公留他在江北，命令他招募勇丁剿灭贼寇。没有一钱饷银、一日粮草，他得到二百人，率领他们前行，集合溃散的兵团勇丁共三千人，大破捻贼、招降贼酋，军威大振。议论者认为他必定会获得上赏，却因逗留不救庐江，被弹劾免官。其实命令救援庐江的文书尚未到达何公手中，城池已被攻陷。大帅想要推卸自己的责任，于是归罪于何公。

何公被剥夺职务后，大帅又留何公驻守英山。八个月之中，仅支给银三百两，而士卒三千人，住无帐幕，吃无粮米，只凭忠义相互激励。每日率领饥军转战于贼寇之中，贼寇来得越来越多，兵败无人救援，已经岌岌可危，难以终日了。而大帅又密信命令他图谋翦灭已招降的贼寇，书信又落入贼寇手中，顷刻间发生变故，何公遂粉身碎骨于贼寇之手。于是又以机事不密责备何公。其实这封信也未到达何公手中。

何公死后，抚恤典制不及。他的弟弟为他写行状，尚不敢声张何公的冤屈，仍依据弹劾奏章为据。吴侍郎廷栋发愤直言，事情才稍为明白。过了数年，曾文正公又为何公……

译撰写了《殉难碑记》，才得以昭雪冤屈。然而当时即使是正直的君子，也没有不责备何公的。我认为何公的遭遇与明朝督师袁崇焕（谥号襄愍）极为相似。袁崇焕斩杀毛文龙时，当时没有人不认为他是冤枉的，即便后世也极力诋毁他。等到乾隆年间，纪昀（谥号文达）查阅了朝廷档案，才知道毛文龙曾经与我大清朝廷暗中勾结，那么毛文龙在明朝本来死一万次都不足惜。我太宗文皇帝围攻燕京时，袁崇焕千里迢迢前来救援，自认为无罪，崇祯皇帝却听信逃归太监的告发，说他“勾结敌人胁迫议和”，于是将他逮捕并凌迟处死。当时舆论沸腾，即使是东林党的贤达们，也没有不想吃他肉的。直到南明政权建立，北方来的人传述太宗皇帝的密谋，大家才知道袁崇焕中了反间计，于是才有了袁崇焕的谥号，但袁公此时已经死了。综合观察袁、何两位公的厄运，可知千古以来忠臣义士未能得到表白、含冤终生的，应当不在少数。

译○古人蒙冤 古时蒙受冤屈的人，据我所知，没有比晋朝的陶士行（陶侃）更委屈，比唐朝的八司马更冤枉的了。陶公匡辅晋朝皇室，与郭子仪（郭汾阳）没有差别，梅陶说他忠诚顺从、勤劳像诸葛亮，实在不是虚夸的赞誉。然而本传中记载：“有人说：陶侃年轻时在雷泽捕鱼，网中捞得一梭，把它挂在墙壁上。不久雷雨大作，梭子自己化为龙飞走了。又梦见生出八只翅膀，飞上天空，看见天门有九重，已经登上了八重，只有一重门进不去，守门人用杖击打他，因而坠地，折断了左翼。等到醒来，左腋下仍然疼痛。等到他都督八州，占据长江上游，拥有强大的军队，暗中怀有窥伺皇位的野心，每当想起折翼的征兆，就自我抑制而作罢。”等等。史官因此，便加上“悖逆”的诋毁，又引用孔子说“对人不能要求完美无缺”，以此作为这话可信的依据。唉！这样的记载、评论，与秦桧“莫须有”三字狱有什么不同呢！假如陶公果真怀有包藏祸心的意图，那么他为什么辞去大将军之职？为什么晚年不干预朝廷大权？为什么在去世之前想要辞官归国？举动如此光明磊落，却用暧昧不明的意志来诬陷他，不能不为他感到委屈啊！梭化为龙，事情或许存在；梦生八翼，未必全是诬蔑，然而这些也都是寻常之事罢了。试问既然称之为“暗中”，那么从哪里看出来的？深入探究说是“志向”，那么从哪里知道的？说“思考折翼的征兆”，或许是别人替他思考呢？还是陶公自己思考呢？陶公自己思考，什么人窥见他的心思？如果是别人替他思考，那他的思考凭什么作为依据！凡是事物将要兴起而别人抑制它，固然众人共同看见；如果是意念兴起而自己抑制它，又哪里是众人所能看见的呢？这样的“志向”与“思考”，假如陶公果真有的话，必定不肯告诉别人，这是明显的。陶公不说，而别人能窥见，难道合乎情理吗？总之，造此诽谤的人，一定是庾亮之流。庾亮凭借皇舅的尊贵身份，在旁侧搀扶下拜，反而被嘲弄讥讽，那么他心中愤懑抑郁到了什么程度！陶公刚死，他就上表请求杀陶侃的儿子，这难道不是报复的明显证据吗！史官没有见识，从而采纳这种说法，横使忠臣蒙受不忠的诽谤，难道不让人气馁沮丧吗！唐朝的王叔文、王伾侍奉顺宗于东宫，顺宗即位后，凭借旧日学问，提拔到显贵近臣的位置，也是常事。王叔文与王伾辅佐新政，首先废除宫市，这是体恤百姓；追封阳城、陆贽，这是进用贤良；拒绝韦皋请求兼任两川节度使，这是持守大体；辨明刘辟的奸邪，这是有远见；至于想要夺取宦官的兵权，尤其是唐朝第一件大事。不幸顺宗的病没有痊愈，宦官俱文珍等人于是兴起而与他作难。太子急于得到帝位，韦皋窥探他的心意而请求立太子，俱文珍迎合他的心意而拥立太子，于是八司马失败了。然而追究王叔文、王伾的罪过，是没有的。却加上阴谋秘计等话语，这也是“莫须有”的狱案。罗织罪名，严加审讯，没有瑕疵可挑剔，就连王伾说吴语也举为恶行。假如因为王伾是吴人，不允许说吴语，难道晋人、楚人一旦在朝廷做官，就不许说晋语、楚语吗？宦官以此作为罪名，史官据此定罪，难道不可恨！不然的话，八司马中的陆质精通经术，刘禹锡擅长词章，柳宗元的文章、政事，都显赫一时，宪宗难道真的毫无所见？只是因为俱文珍等人拥立太子的缘故，于是低头顺从，一切任由他们摆布。最终刘辟果然反叛，宪宗也最终被宦官弑杀，以至于发生甘露之变，唐朝于是从此不振。八司马虽然在九泉之下含冤，应当不免在地下窃笑吧。后来贤如范仲淹（范文正公），已经称他们冤枉。直到我高宗纯皇帝（乾隆帝）的御论也辨明了他们的清白。八司马，得到后世贤相、圣君为他们昭雪，应当可以没有遗憾了。

○陈卧子 年轻时读明末陈卧子（陈子龙）先生的八股文，心里就仰慕这个人。同治戊辰年，我代理青浦县知县，县境所辖的广富林有陈公墓道，粤寇之乱时，祠堂被毁，墓树无存，我于是捐出俸禄钱财，重建祠宇，并以陈公的同僚夏考功父子配享。祠堂建成后，因为陈公被高宗皇帝褒奖抚恤，曾赐谥号忠裕，于是详细上奏请求将陈公墓列入县里的祀典，春秋两季派遣官员致祭。总督马公、巡抚丁公会合上疏奏报，己巳年春天，得到旨意批准。我于是率领同僚亲自前往致祭。考察陈公一生的文章、政事、风义，明亮如日星。殉节之后，儿子、儿媳三代苦守节操，充分显示出美德的深远。然而最终断绝了后嗣，不能不对天道产生怀疑。然而陈公的大节大名，昭示天下，也不在于子孙的有无。陈公刚出生时，母亲梦见像龙的东西降落在房间的东壁，蜿蜒有光，所以取名叫子龙。后来与陆子玄一同在忠肃祠祈梦，陈公梦见背负一只老虎，认为必定是风云际会的意思。陆子玄则是忠肃公授予一卷沈阳地图，也料想他应当在此地做官。接着陈公起义殉国，虽然投水而死，还是将他的首级悬挂在虎头牌上，宛然是虎负之象。而陆子玄因丁酉科场案竟流放辽东，事情都是奇特的征兆。所以我为陈公详细上奏请求崇祀文中写道：“生来有渊源，早著蟠龙之瑞；死而后已，果然符合负虎之征。”大概指的就是这两件事。夏考功彝仲谥号忠节，曾被评为天下清官第一。儿子舍人完淳，字存古，谥号节愍，十六岁遭遇国难

译（他）创作了《大哀赋》，评论的人认为其水平不亚于庾信的《哀江南赋》。先后与于公一同坚守节操而死。于公眼睛像豹子一样，头发卷曲，又双目上视，形成盼刀眼，与于忠肃公相同，平时常常对着镜子说：“这颗头颅最终该被谁砍下？”在顺治丁亥年，占卜得到《明夷》卦，五月便遭遇祸难。《明史·于公传》记载他是华亭人；而崇祯三年《南国贤书》所列的解元杨廷枢是吴县人，而于公则署名为青浦县学生。青浦县是在嘉靖年间从华亭、上海两县划出土地设置的，史书只是沿袭他的原籍而记载罢了。杨廷枢，字维斗，也殉国遇难。

译○华亭县分析考华亭，古〇〇县地，属会稽郡，后改娄县，属吴郡，至唐始析昆山、海盐、嘉兴三县地，置华亭县，而吴郡改苏州，后唐同光年，分苏州，置秀州，宋政和年，又改为嘉禾郡，庆元年，升为嘉兴府，而华亭县仍属焉。元至元年，分嘉兴路，置华亭府，复更名松江府，又析华亭县为上海县。明再析华亭、上海县地，置青浦县。本朝雍在二年，复析华亭、上海地，置南汇县。余五六年中，历摄南汇、青浦、上海三县事，实则尚不出古之华亭一县地也。嘉兴府即古由拳城，后城陷为湖，今青浦县之淀山湖是。明万历朝筑青浦县，其砖石皆捞于湖内之故城。由拳之陷而为湖，疑不在秦时，特载籍无可考证。余宰青浦时，曾作《峰泖莼思图》，秀水金莲生鸿〇为题四绝句，内一首云：“青龙镇属由拳地，难得双凫集此间。若以宦途今视昔，花封依旧在乡关。”亦指由拳故城而言。青龙镇，吴孙权造战船处，今隶青浦。

○作官须明公罪私罪合肥蒯蔗农观察德标，真诚笃实，古君子也。督办松沪厘捐总局。余于丙寅冬奉李爵相委提调局务，日夕共事，最为契合。观察言：爵相家居时，门前有一大池，冬日涸水，取鱼于池底，起得四五寸土偶万计，人马戈甲雕镂精绝，俨然如生。哄传远近，观者日千百人，不知何祥。既爵相登第，入词馆，以为应之矣；今乃知为弟兄总统师干，削平群盗之兆。然水中之土，何以能结成人物？岂亦化工为之耶？观察尝为余言：“作官者，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盖求免公罪，即是私罪矣。余在青浦，一夜，城内有来报盗者，余亟率壮勇往捕，则盗已遁矣。细察情形，盗先以软梯越墙入，撬门行窃，事主惊起，大呼，盗乃以刀吓制，而开大门亡去，故房门有撬损痕，而大门无恙。惟所失止洋银一元、钱五百文、布衣数件，计赃不逾贯。事主之兄则现充县役者也。次日具补吴词，又称是窃。余曰：“已经勘明，临时行强，何故不言盗？”乃嗫嚅曰：“赃数无多，不敢累本官得处分。”余大笑曰：“一行作吏，已置升沉于度外矣！尔不知失盗其责轻，讳盗其咎重？我甯就公罪耳。”卒申报之。后一年六月限满无获，余得降一级调用处分。人以余为拘泥，余则谓：“级虽降而心无愧，乃愈于不降级者。”后读《陆清献公年谱》：在灵寿县时，一宦家失盗，吏白：申文内不当用“强劫”字。先生不欲以隐忍含糊，竟以“劫盗”报。郡守恐其累己，捉吏痛责，先生不为动。未几获盗，将成狱，而中丞不欲上闻，命改为窃，郡守忽传谕奉行。先生甯以诚去官，不欲以伪居位，卒不改，云云。余事有与暗合者，则观察“私罪不可有”之说启之也。

○洋将之儒雅英国总兵〇丢乐德克奉其国主之命，驻防甯波，以保卫国之商旅。同治元年四月，甯城之复，〇丢与有力。及九月中，贼大队攻扑甯郡，〇丢率洋兵五十人入城助守，出奇制胜。嗣绿头勇滋事，〇丢复会同我官军靖其难。为人恂恂儒雅，和众而识大体，甯之官绅皆亲爱之。十二月，我军之洋将买忒勒攻绍兴城，中炮死，李帅所遣之德克碑未来，在绍之洋枪队无统帅，史士良观察请〇丢往权代之，〇丢不可，曰：“我国法：驻防官不能出百里外。”观察强之，其国之领事、释译等官亦相为怂恿，〇丢乃以打鸟打其提督，而率众行。盖打鸟则可出百里矣。既至，与贼战，大破之。俟德克碑至，乃退。明年正月，绍城克复。〇丢只因擅离汛地，为其提督劾罢。甯人大戚，公吁留之，不可。观察与众绅士筹商馈白金万，以为赆。〇丢不受，固与之，则曰：“我国法：人臣不能受邻国赠贿也。”无已，则留二千金以犒其军士，曰：“是从我与中国捍患者。”其八千金断断却之矣。临别流涕谓观察曰：“我与甯人相处久，承相爱，归后虽死亦不忘甯人。更有一言相告：洋枪队勇丁训练已成，不可以贼平而遂撤之，留之不特以自卫，亦可备意外警。须切记之。”遂扬

译船帆远去。我将此事禀报给李帅，李帅回信说：“这样的举动，中国士大夫都难以做到，没想到能在海外来客身上看到，实在令人钦佩不已”，等等。至今宁波人谈起〇丢总兵，没有不深切怀念的。买忒勒是法国人，受封中国总兵官衔。他临阵奋不顾身，最终战死在绍兴城下。他颇读中国书籍，吴春泉刺史冬日曾去拜访他，恰逢北风大作，买忒勒握着吴春泉的手说：“北风寒冷，雨雪纷飞。您若喜爱我，便与我携手同行。”虽是外国将领，却颇有中原儒将的风度。

译孙文靖公金匮孙文靖公尔准，字平叔，以翰林出身，历任官职直至闽浙总督，追赠太子太师，入祀名宦祠。他具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担任福建总督时，兴利除弊，疏浚木兰陂灌溉数万顷农田，平定台湾张丙之乱，善政多得数不过来，福建人至今仍然感激他的恩德。他身体肥胖，食量极大，吃鸡蛋和馒头能超过一百个。曾经阅兵到泉州府，太守崇君福赠送他馒头一百个，卷蒸一百个，一品锅内双鸡、双鸭，他全部吃光，告诉别人说：“我阅兵两省，只有到了泉州才吃饱。”幼年时身体肥胖，夏天苦于炎热，就用大缸装满井水，身体浸在里面，只露出口鼻来取乐。十八岁时，从尊人广西巡抚官署回家，途经钱塘江，正好遇到秋汛，非常高兴，想要观看潮水，把船放到江心等待。等到潮水到来，听到万马奔腾的声音，急忙出来到船头观看，船夫劝谏，他不听，站定不久，已经被潮头卷入江中。仓促之间，只觉得浪头压过肩背，有千万斤之重，翻腾三四次，就被掀到江岸上，好像有人把他抬起来一样，一点也没有受苦。他自己说：“向来近视，受到这次惊吓，最终也没看清潮水是什么样子。”非常可笑。他平生以扶持善良之人自任，巡抚安徽时，安化陶文毅公陶澍任布政使，陶文毅入京觐见，议论某官员不法之事，声色俱厉，胡须张开。宣宗皇帝怀疑他，密谕孙公到任后考察他的为人。孙公秘密上疏保举，奉朱批说：“你不可被他所愚弄。”又上疏极力推荐他的贤能，陶文毅公于是获得重用，被推荐督理两江，成为当时名臣，这是孙公的力量。在福建任按察使时，漳浦黄忠端公黄道周先生的墓地旁土地被豪强占据，子孙力量薄弱，争辩不过。一天夜里，天降大雷雨，满山上下都坟起，形成“黄山”二字，不计其数。豪强大惊，磕头归还土地。孙公有诗记载此事于《泰云常诗集》中。督理福建后，于是以黄忠端公的理学忠义，上奏请求崇祀于文庙两庑，得到皇帝批准。

姚菩萨余师仁和姚平泉先生名光晋，道光乙酉年举人，因勾股算术被仪徵阮文达公阮元赏识。八次参加礼部考试未中，参与编修《一统志》，得知县，先生不喜欢吏职，改授教谕回家，七十多岁，才选任上虞县教谕，用经义训导诸生。每年科试，其他教官对新进诸生严厉苛刻，先生唯独不是这样，所以上虞人连妇女小孩没有不知道先生贤德的，每提到他，不称他的官职，都说“姚菩萨”。先生在咸丰甲寅年正月，梦见到一个地方，四周山像立壁，上面有瀑布，曲折向下流；有老僧出来迎接，让先生坐在片石上。醒来觉得奇异，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于是画了一幅《梦游图》，赋诗记录。这年夏天到上虞，听说仙姑洞有瀑布，前往游览，竟然和梦境一样。于是自称前生是此山老僧，又画了一幅《独立图》，自题在上面说：“了结过去因缘，偶然游戏；还我本来面目，自在逍遥。”八十一岁去世。去世前一天，忽然有两盏灯从正门进入，家人都看见了，询问是谁，却没有人，灯也就消失了。去来有因由，“菩萨”之名不是白得的。先生博学，擅长诗文，著作很多。只有《瓶山草堂诗》曾刻印流传，此外还有《古文捃逸》、《周易贞字质疑》、《四裔年表》都藏在家中。庚申、辛酉之乱，付之一炬，而诗板也成灰烬。过了十年，辛未年夏天，先生外甥俞荫甫太史俞樾拿出所辑《瓶山草堂集》给我看，文两卷，诗两卷，琐谈两卷，总共六卷，比起原刻诗钞只有十分之五六。于是捐俸刻印，而将书板归还给太史。

金岱峰秀水金岱峰先生名衍宗，嘉庆庚申年举人，与先伯云伯公同年，官任温州府教授。咸丰己未年，重赋鹿鸣。他的女孙是我家的长媳。先生精通经学，著作很多。庚申年冬天，无病而死。几个月前，自知死期，当时避乱临安，命令子孙到期都聚集。聚集后，让大家都诵佛号，于是闭目去世。也像是前生从竺国而来的人。先生的六世从祖是忠节公正希先生，明末在徽州与其弟子江天乙举义，兵败被执，殉节于南京。先生面颊丰满，胡须美丽，而两眉倒向，与陈卧子先生陈豹目上视同为姑布家所说的凶相。听说先生年轻时，有一寡嫂将殉夫，问先生，先生说：“千载一时也。”等到受命时，江天乙大呼先生说：“此千载一时也！”大概他嫂子死的那天，就是江天乙出生的那天。先生的曾孙桧门先生名德焕，状元及第，官至总宪，就是岱峰先生的曾祖。

触忌讳淳中丞德巡抚浙江时，御下严厉，吏胥恨他。在元旦日，投递淳安、德清、乌程、归安四县文书，登号则“淳、德、乌、归”四字并列，大概因为“归”字的音同“龟”罢了。中丞察觉，大怒，都给予重责。

译从此，乌程、归安两县便只简称为程、安了。偶然翻阅南宋龚明之的《中吴纪闻》，书中记载：郎中孙彦文喜欢用通俗俚俗的语言写诗作文，秦桧生于腊月二十五日，孙彦文《献寿诗》写道：“面脸丹如朱顶鹤，髭髯长似绿毛龟。欲知相府生辰日，此是人间祭灶时。”秦桧非常喜爱这首诗。由此可见，在宋代不仅不忌讳“龟”这个称呼，就连腊月二十五日送灶神的俗谚也不存在了。如果把这首诗放到今天，不遭受责骂愤怒的人恐怕极少！

译○寿春亭的诙谐

诸暨寿春亭先生于敏，是嘉庆庚午年的举人，道光年间，担任汤溪县训导，当时已八十多岁。他为人极其和蔼，饮食强健，步履矫健，所到之处人们争相迎接，老人、小孩和妇女没有不认识寿老师的。他年过九十，听力和视力并未衰退。历任督学使者都看重他，因此没有将他列入考核黜退的名单。先生善于交谈，尤其喜欢诙谐。同僚中如果没有车公在场，大家就不快乐。向来府试和盐场考试惯例保留两名校官，都任命年富力强的官员，是为了便于稽查的缘故，所以先生从未监考过考场，对此颇为遗憾。咸丰元年，太守和君龄在府试时忽然任命先生监考，先生大喜，向上作揖谢恩说：“太尊知道我还是有用之才，不是完全废掉的东西。”众人都忍不住笑。于是先生端坐在堂上整整一天，没有丝毫歪斜倚靠，当时先生已经九十二岁了，人们都佩服他精神的健旺。会同僚公宴时，我和府教授萧山蔡二风劝先生饮酒吃肉，每进一大杯酒，就配一大块肉，先生喝尽了三十多杯酒，起身笑着说：“从前孔子在陈、蔡受困，饿得快要死；我现在在陈、蔡受困，饱得快要死。古人和今人真是不相及啊！”众人都笑逐颜开。

○李善兰的星命论

我最不相信星命推步的说法，认为一个时辰出生一个人，一天应当出生十二个人，按年计算，就有四千三百二十人；按一个甲子计算，只有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人而已。现在仅一个大郡统计其户口数量，就不下数十万人，那么推及天下之大，从王公大人到小民，何止亿万万人，那么出生时间相同的人，必定不少了。其中王公大人刚出生时，必定有庶民同时出生，为什么贵贱贫富会不同呢！我每次用这个说法去质问谈论星命的人，大多不能回答。最近看到海甯李善兰所作的《星命论》，尤为畅快。其大略说：大挠创造甲子，不过是记录日期而已，并不记录年、月与时，也没有所谓五行生克。将年、月与时一并记录，并且用五行来配合，都起源于后代，古人并没有这个意思。而术士专门用五行的生克，来判定人一生的吉凶，果真可信吗？况且五行始见于《洪范》，不过是说它的功用而已，说它产生味道而已，起初并没有说它的生克。这是干支配合五行，本来就不是古人的意思了。而说人的一生可以根据这个来确定，这是什么话呢？至于五星和地球一同绕着太阳转，而彼此互不相关。五星与地球尚且不相关，何况地球上一个人，却说“某星到某宫主吉，某星到某宫主凶”，这跟浙江人在浙江巡抚治下，其他省的巡抚与浙江无关有什么区别呢？现在试着对他说“某巡抚调任某省，对你大吉；某巡抚调任某省，对你大凶”，有不笑他荒诞的吗？五星推命，跟这有什么不同呢！他的论述真属透彻精辟，足以启发迷惑沉溺的人，与我的见解正相符合。然而这只是论述其道理罢了，世上穷困的百姓和游士借此糊口的，几乎有几千人了，如果明确著述其论，就会让所有无告的人饿死，也不是仁人的用心了。存而不论，就可以了。

○岁阳月阳月名解

《尔雅》说：岁阳，是岁名；月阳，是月名。崇尚博雅的人往往使用它们，但每每不能理解。有人询问他们，他们就瞪眼无言以对，屡次招致讥笑。至于岁阳，岁名，郭景纯虽然没有注释，但注释见于《鸿烈解》；月阳，月名，郭璞仅注释了月名，正、九、十三月，其余都没有注释，令人无法探索。最近看到明人叶秉敬的解说，颇为详细清晰，因此一并录下，以告诉学者：

岁阳：太岁在甲，叫阏逢。在乙，叫旃蒙。在丙，叫柔兆。在丁，叫强圉。在戊，叫著雍。在己，叫屠维。在庚，叫上章。在辛，叫重光。在壬，叫去〇。在癸，叫昭阳。

岁名：太岁在寅，叫摄提格。在卯，叫单阏。在辰，叫执徐。在巳，叫大荒落。在午，叫敦〇。在未，叫协洽。在申，叫〇滩。在酉，叫作噩。在戌，叫阉茂。在亥，叫大渊献。在子，叫困敦。在丑，叫赤奋若。

月阳：月在甲，叫毕。在乙，叫橘。在丙，叫〇。在丁，叫圉。在戊，叫厉。在己，叫则。在庚，叫窒。在辛，叫塞。在壬，叫终。在癸，叫极。

月名：正月为陬。二月为如。三月为Ｃ６。四月为余。五月为皋。六月为且。七月为相。八月为壮。九月为玄。十月为阳。十一月为辜。十二月为涂。

○三十六禽的相配

世人用十二支配十二肖，由来已久了。殊不知古人一个地支有三禽，大概取六甲之数，是式经所用的。地支配合三禽，所以称三十六禽。三禽在一个时辰之中，分朝、昼、暮，是取乎气的盛衰。子朝为燕，昼为鼠，暮为伏翼。丑朝为牛，昼为蟹，暮为鳖。寅朝为〇，昼为豹，暮为虎。卯朝为

译刺猬，白天变成兔子，傍晚变成貉。辰时早晨变成龙，白天变成蛟，傍晚变成鱼。巳时早晨变成鳝鱼，白天变成蚯蚓，傍晚变成蛇。午时早晨变成鹿，白天变成马，傍晚变成獐。未时早晨变成羊，白天变成鹰，傍晚变成雁。申时早晨变成猫，白天变成獌，傍晚变成猴。酉时早晨变成野鸡，白天变成家鸡，傍晚变成乌鸦。戌时早晨变成狗，白天变成狼，傍晚变成豺。亥时早晨变成野猪，白天变成ㄑ，傍晚变成家猪。这些动物都向上对应天上的星宿，向下隶属人的年命，三十六种禽兽作为方位名称，是禽虫的首领。统领三百六十种，再加倍达到三千六百种，全都配合五行，彼此相互贯通统领，等等。这些记载见于隋代人萧吉所撰写的《五行大义》中。萧吉的书在唐代吕才和宋代子平之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才专门使用十二种禽兽了。

译卷八○ 李广遗裔之蕃昌

司马迁与李陵交好，李陵兵败投降，败坏了家族声誉，所以《史记》对于李广有功却未封侯的事，多次表达惋惜之意。后人于是认为李广因杀害投降者而招致家族灭绝的报应，其实李广的十六世孙李暠在晋朝时占据了秦、凉二州，等到他去世，国人谥号为武昭王。又过了七世到唐高祖，于是拥有了天下，子孙相传三百年，国运与汉朝相当。李陵的子孙到唐朝时成为黠戛斯部，称可汗，统治漠北，也延续了将近百年。由此可见李广后裔的繁衍昌盛，远远超过卫青、霍去病。杜甫诗中说“李广无功缘数奇”，李广生前命运乖舛，但身后子孙昌盛，李广本来就没有遗憾，司马迁也不必替他抱不平了。

○ 古人姓字因避讳改称

古人的姓氏名字因为避后世帝王的忌讳，改换为其他读音，后来恢复原名，也有最终没能恢复的。汉明帝名庄，把庄子称为严子，庄助称为严助，现在又恢复为庄子、庄助了，但庄光之被称为严光，至今没有改变。唐高祖名渊，把渊明称为泉明，景祖名虎，把虎林称为武林，现在泉明又恢复为渊明，但虎林被称为武林，至今没有改变。鲍照本名照，因为避武则天讳，唐人书写时，去掉下边的“火”字，只用“昭”字，后世只知道鲍昭，不再知道有鲍照，甚至有人把鲍昭、鲍照当作两个人。其他如笔画沿袭错误，导致音义都失传的，像孙传庭被误写为傅庭，稍微加以考证的人都知道。而皇甫暠军被误写为皇甫晖，即使是素来号称学识渊博的人，也不曾不忽略这一点。

○ 蒙古状元

顺治九年壬辰科、十二年乙未科，都分别设立满、汉榜单，壬辰科汉状元是邹忠倚，满状元是麻勒吉；乙未科汉状元是史大成，满状元是图尔宸。此后不再分汉、满榜单，满人就没有状元了。到了同治乙丑科，崇绮才以蒙古人身份考中状元，海内人士都为之艳羡称颂。

○ 崔府君著灵异于宋高孝两朝

世俗之人艳称泥马渡康王的事，杭州白马庙巷有白马庙，所祭祀的神就是这匹马。马做成人的形象，垂着旒冕，手持玉圭，称为白马明王。考察宋人张淏《云谷杂编》所载靖康元年冬天，高宗从京城出发，将要到斡离不军前议事，等到到达磁州，州里有崔府君祠，府君有人说他是唐人，名字没有流传下来；有人说他是后汉崔子玉，封嘉应侯，号应王。皇上到达时，州人拥着神马，说是应王出来迎接。守臣宗泽请皇上拜谒他的庙宇，皇上拜谒庙宇出来后，磁州人极力请求皇上不要向北去，于是返回，停泊在相州。第二年就即皇帝位，起初并没有“泥马渡江”的事。再者孝宗的生母张夫人，一天晚上梦见穿红衣服的人，自称崔府君，牵着一只羊对她说：“以此作为标记。”不久就怀孕了。等到孝宗出生时，赤光照亮天空，室内如同白昼。当时秀王正担任秀州嘉兴县丞，郡中人都以为县丞官署遭了火灾，过了很久，才知道是张夫人分娩。这一年是丁未年，其生肖属羊，又应验了之前的梦境，所以孝宗小名叫羊，这是崔府君实在显灵于高宗、孝宗两朝，却反而舍弃他而祭祀白马，为什么呢？

○ 庙鬼慢神

杭州人崇尚鬼神，每座庙里的神，必定编造其姓名，尊以官爵。在庙里从事事务的人，都是乡里中喜欢多事的人，号称“庙鬼”。道光己丑年，我在外祖父家读书，住在十五奎巷。巷中有施将军庙，就是宋朝殿前小校，刺杀秦桧的那个人。这座庙香火很旺盛，于是积累了资财。将要举行赛会，却苦于神的官爵不高，庙鬼就派人带着三百两银子，到江西张真人府，为神捐了一个伯爵。得到批准后，就大张旗鼓地举行出会，极尽仪仗随从台阁的盛况，计算花费超过千金。其他庙的庙鬼都啧啧称羡不停。白马明王也曾出会，本来有王的封号，所以仪仗威严显赫，神没有姓名，编造为赵骏二字，所经过的庙，都以愚弟的帖子拜见。等到拜见一座社庙，其神是宋康王，于是康王庙的庙鬼喧哗着出来说道：“你的神是我王所骑乘的马，怎么能称弟弟？如此无礼，应该进行议罚！”旁边的人加以解释，才免于处罚。又出神会时，遇到其他庙的神爵位高于本庙的，就多人拥着神轿快速驶过，叫做“抢驾”，说是以示尊敬。五月中，关侯出会，会中人说关侯已封协天大帝，其尊贵无对，即使经过宗阳宫也不抢驾。宗阳宫所祭祀的是玉帝，向来各神经过，无不抢驾的，这次唯独没有，庙鬼以此为耻，于是连夜塑了一尊诸葛武侯像坐在庙门口，等到会前导到达，停下，就派人迎接诘问说：“君侯没有奉将令，去哪里？”于是随从的庙鬼互相看着脸色惊骇地说：“军师在这里，不能不抢驾了。”大体上庙鬼所依据的，都是小说家的言论，轻慢神灵不合常理，荒诞无理，真令人捧腹大笑。至于关侯手中扇子上落款“云长二兄大人属，愚弟诸葛亮书”，以及“玉极紫微顿首”，愚妹“观音大士裣衽”等帖子，暂且不论了。

○ 重宋板书之无谓

现在的人看重宋版书，不惜花费千金数百金购得一部，就层层包裹收藏起来，不仅不轻易给人看，即使

译我自己也不忍心多次翻阅它。我常常私下嘲笑这种痴迷。昆山知县、后任刺史的定安王鼎臣，极其有这种癖好。曾经买到宋刻本《孟子》，拿出来向我夸耀。我请求看一眼，他就先背出一个木匣出来，打开木匣，里面藏着一个楠木盒子，打开盒子，才见到书。书的纸、墨也很古旧，所刊刻的字画，终究与现在的官刻本没有区别。我问他：“读这个能增长智慧吗？”他说：“不能。”“能比其他版本多记几行吗？”他说：“也不能。”我笑着说：“那么还不如仍然读我的官刻本，何必花费百倍的钱购买这个呢！”王鼎臣生气地说：“你不是懂行的人，不能和你一起赏鉴。”急忙收起它。我大笑离去。

最近看《云谷杂记》，记载苏东坡先生说：“近来世人轻率地凭主观意见改动书籍，鄙陋浅薄的人喜好厌恶大多相同，所以附和的人很多，于是使得古书日益出现错误和混乱，实在令人愤恨厌恶。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保留空缺的文字。’从我年轻时起，前辈都不敢轻易改动书籍，所以蜀地刻印的大字书都是善本。《庄子》说：‘用志不分，乃疑于神。’这与《易经》‘阴疑于阳’、《礼记》‘使人疑汝于夫子’的‘疑’字相同，现在各地的版本都写成‘凝’字，”等等。又记载《东坡集》误将“幕客”写成“慕容”，“银笔之僻”写成“银笔之譬”，“从容”写成“从客”，“江表”写成“士表”，“李密”写成“孝密”，各种版本都是这样，以至于不可阅读。《东坡集》想要得到善本竟然如此艰难。这是张氵昊的说法。苏东坡在北宋所说如彼，张氵昊在南宋所说若此，可见在两宋时期，善本就自然难以得到；现在的人对于宋版书不加辨别好坏，一概珍视看重，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译○海忠介手植梅树

安徽当涂县举人孙登年的家中，有一棵海忠介公亲手种植的梅树，墙壁上还保留着海忠介题诗的石刻。咸丰年间，发生粤寇之乱，府城被夷为平地，这棵梅树恐怕已经不在了。

○官方与生事之关系

世宗宪皇帝设立各官员的养廉银，是为了保全做官者的操守。如今佐贰等官的养廉银尚且全额发放，稍知自爱的人，都凭借这笔银子来恪守官职本分。唯独州县官的养廉银，上级官员常常扣除，用来摊派各项捐项，代理职务者仅领取一半养廉银，一经扣除留存，所得无几，这不符合当初立法的本意。从前宋朝贾黯以廷试第一的成绩去拜谢杜祁公，杜公没有其他话语，只问“生计有无”。贾黯退下后对门客说：“我凭文章冠绝天下而拜谢杜公，他不问其他，只问‘生计’，难道认为我没有可取之处吗？”杜公听说后说：“凡人如果没有生计，即使身居高位，也不能不低头仰视（依附他人），因此进退往往轻率。如今贾君名列第一，他的学问不问可知，他将成为高官，也不问可知。我只是担心他生计不足，导致进退轻率，而不能实现他的志向。有什么奇怪的呢！”贾黯听后赞叹佩服。司马光做宰相时，常询问士大夫们的私产是否充足？有人不理解而问他，司马光说：“如果衣食不足，怎么肯为了朝廷而轻易决定去留呢？”这两位公爷之所以能洞察人情如此深刻，这正是他们成为宋朝良相的原因啊！

○卢毕二公之爱才

韩朝宗是韩思复的儿子，他生平没有显著可见的事迹，只是喜欢识别提拔后辈。任荆州刺史时，因为李白投书中有“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话，因此韩荆州的名声至今流传。究竟当时李白是否受到荆州的关注，不可得知，但荆州却因此以文采流传于世。我朝爱客礼士的人，只有德州卢雅雨都转、苏州毕秋帆制府，一时士人奔赴他们幕府的人，如水往沟壑流，大都各自得到心意而去。然而两位公爷晚年节操都衰退了，不知道后世是否有像荆州那样被看重的人。都转的孙子文肃公相国能振兴家声，制府的后人则困顿失意得很厉害。同治辛未年，我游览灵岩山，经过他的墓道，不禁为此感慨叹息。

○今时之桃花源

同治戊辰年冬十一月，我在青浦，前往章练塘勘查争夺荡田的案件。归途中飓风大作，船在湖荡中颠簸无法停泊，于是沿着湖岸行驶；又被风吹向芦苇丛中，篙和桨无处施展，任由船漂流。过了很久，看见一条小港，就努力顺着它进入，进入约一里多，遇到丛生的草木而水浅，于是系缆停船。随从的船都四散不可寻找。风稍停，夕阳即将落山，船夫才整理篷索，我看见滩边有小路，提起衣服登上岸。走了几十步，田地交错，麦子已经发芽。野鸟在田埂边饮水啄食，看见人不惊。沿着田埂左右走，又几百步，找到一座桥，过桥，登上高岸，看见几缕炊烟从树梢升起，快步走去。大约又走了一里多，到达一个村庄，房屋多是茅草屋顶，用木槿编作界限，计算有十几户人家。稻堆在场院上，如比邻如梳齿，高低不一。男子舂米，妇人织布，都安适自得。看见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鸡飞进鸡窝，狗在门口叫，几个人杂乱地问：“客船避风到这里吗？”我回答说：“是的。”于是询问这里离县城几里，大家都互相看着说：“不知道。”问他们为什么不知道，就说：“我们都是租种田地的人，家中没有赋税，又不欠租，什么缘由进城？”指着一个老者说：“这个人几十年前曾经到过城里。”话没说完，老者也拄着拐杖来到，上前说：“客人从城里到这里吗？”于是说二十多岁时，是道光三年，因为水灾，曾同里甲到城里一次。那时大水滔天，乘船到县，往返两天，也不能记住里程；屈指计算，将近五十年了。于是问：“城里此时比起往年应当更加繁盛吧？”我说：“战乱之后，遍地瓦砾，所有房屋，十存一二，休养生息，不知何日才能恢复旧貌。”老者听了，也惆怅，看着众人说：“今生不再想进城了。”于是说粤逆肆虐时，村人将桥拔断，河中均钉木桩，因此三年中，贼人未曾到来。加上连年丰收，租赋免除，乡里安宁，与太平时期无异，实在不知道外界遭受如此大劫。说完，正想邀我入室献茶，恰逢随从找到，天已昏黑，于是辞别，慢慢走回去。村人送到桥边才返回。终究也不认识我是何人。我沿路叹息，说这也是当今的桃花源啊。

○独处山村四十年之妇人

明末张献忠占据四川，肆意杀掠，江津县民戚承勋与妻子廖氏住在山村，贼兵锋芒将到，承勋谋划带家眷逃走，廖氏因体弱，怕不能免，发誓以身殉节。谋划未定，看见前村起火，知道贼兵到了，于是脱身逃走；廖氏关门等待死亡，而贼兵却不进入，只把邻里付之一炬。廖氏独自居住一年多，食物将尽，幸好瓮中剩余谷粒，取来播种，一年收获所得，食物有余。只是衣履破旧，无处购买，于是采集花草制作衣服，

译用来度量寒暑。像这样过了四十年。戚承勋逃到滇中，又娶妻生子，年纪已六十岁，积蓄稍丰，想回到故乡。当时天下太平，江津县已形成聚居地。戚承勋到县里，打听他的家乡，没有人知道，于是独自前往寻找。离村子还有十多里，就看见杂草丛生的灌木堵塞了道路，很久没有人迹，不得已，召集众人砍伐树木开辟道路才前进，艰难跋涉了两天，才到达那个村子。灌木野竹遮蔽了道路，大树从屋中长出，高高耸立像伞盖一样，于是指挥众人拿着斧头，砍除草木进入。忽然听到歪斜的楼内有人问：“你们是什么人，擅自进入我的屋子？”突然听到声音大惊，戚承勋于是大声应答说：“我是这屋子的主人戚承勋！”那女子窥视了很久，哭着说：“果然是我的丈夫！”于是从楼上下来。头发像蓬草一样散乱，面色黝黑，穿着草衣长长的样子，完全不像人。戚承勋仔细辨认确认是真的，于是抱着她痛哭；详细叙述了战乱后的事情，两人都非常高兴。同行的人听到这件事，也一起惊喜地互相安慰。于是互相搀扶到县里，洗澡，更换衣服。又回到滇中，迎接她的家人一起生活。夫妇都活过九十岁去世。江津人至今传为盛事。坚守节操尚且不难，难的是独自处在荒野中四十年，蛇虎不伤害，疾病瘟疫不侵袭，保全她的节操等待丈夫到来；又得以共享太平三十年，这不是上天哀怜她的志向而暗中帮助她成就的，不会达到这个地步。

译○律例的精微之处，家叔祖仲山先生曾说：“近来人的诗文、制造器具都不如古人，只有三件事远远胜过古人：一是律例的细致，一是棋艺的精湛，一是陶瓷的精巧。”我对于下棋不肯用心，对陶瓷也不怎么在意，唯独律例，因为做了几年州县官，颇能深思熟虑，而感叹它合乎情理、斟酌事理，契合精微，权衡得当，真不是古人所能完全做到的。试举一件事来说：在青浦任职时，七宝乡人抓获了一名抗拒抓捕并伤害事主的盗贼。原来乡人家中有布机，布已经织成，尚未取下；有远邻的人窥见后，夜里进入他的房间，拿剪刀剪布，乡人听到声音起来追赶，盗贼扔掉布逃走。追到河边，盗贼下水逃跑，事主也游水抓住他，盗贼惊慌中用刀划破事主的手臂，皮破了但手没有松开，于是被擒获。事主的诉状说：“盗贼用刀伤了他。”盗贼却说：“并没有带刀，那是机上主人的剪刀罢了。”我检验伤口，明显是刀伤而非剪伤。但盗贼坚持说是剪刀而非刀，加上刑讯恐吓，他始终不改变口供。事主则一定要证实是刀伤，并声称如果不审定是刀伤，他一定要上控等等。原来盗贼因为携带刀具伤人罪重，想避重就轻；事主则恨盗贼想置他于死地，所以不肯迁就他的说辞而认为是剪刀。我命令差役取来那把剪刀，比对伤痕，赃物与伤痕不符，而盗贼的刀则没有找到。询问事主及乡邻，都说刀已经被盗贼扔进河里，打捞不到。我于是让事主及乡邻各自出具刀伤的切结，以众人的供词确凿，定案，事主等都答应服从而退下。只有盗贼痛哭不止，说生平不习惯偷窃，这是第一次，恳求宽恕等情。我装作没听见，催促将他收禁。此案于是结案。等到解送府衙时，盗贼又哭求，说是剪刀而非刀。我笑着说：“事主已经救了你的命，你为什么自己寻死呢？查律例记载：赃物未到手而抗拒抓捕的，判处绞监候，过一年则减等；赃物已到手而抗拒抓捕的，判处绞决，归于情赃而不减等。此案，布尚未剪下，则赃物未到手。如果携带事主的剪刀，则赃物已到手了，你何必想让赃物到手呢！”盗贼这才醒悟而磕头。但我曾拿此案询问别人，人们都说刀重而剪刀轻，告诉他们律例的本意，才恍然大悟，这真是律例细致的地方。如果当时事主懂得此律例，则一定会附会盗贼的说辞而置他于死地了。所以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钟表上的罗马字 钟表上记录时辰的外国字，是罗马国的文字，一点钟就是“一”字，二点钟就是“二”字，依次类推，到十二为止。这是文字，而不是中国所谓的码子。

○僧尼的秽迹 同治癸酉年，吴县的海宏寺僧人与益寿庵尼姑，被人控告通奸。县令高碧湄审讯查实，僧人被鞭打一百，发遣回原籍；尼姑则勒令立即还俗。寺庙与庵堂都封闭充公，寺庙改为管粮通判署，庵堂改为清粮公局。数百年的琳宫梵宇，一旦毁于淫僧尼姑之手，令人慨叹。听说还有牵连的人，高君不再追究。唉！妇女入庙烧香，早就有明确的禁令，为什么甘愿犯禁，又招致秽名，究竟是什么心思呢！

○糊涂官 福建有个叫秦某的人，任莆田县令。正月，官署中宴请宾客演戏，演到雷峰塔许仙合钵的情节，秦某突然大怒，叫吏役抓住许仙下堂鞭打，演员申诉说：“我是戏子，不是许仙。”秦某说：“我原本知道你是戏子，如果是真许仙，就鞭打死了！”一时传为笑谈。江苏同僚某君，代理太仓县令。正在审案，突然有一人上堂喊冤，诉说儿子从事剃头行业而忤逆不孝。某君认为这是扰乱公堂，喝令赶出去。案子审完退堂，忽然想起有剃头匠父亲呈告忤逆的事，就命令差役迅速将在官署剃头的人绑来，某君一见大怒说：“你怎么忤逆你的父亲！”喝令重打一百。那人昂首辩解说：“小人确实是早年丧父的。”某君这才恍然大悟。满堂的书吏差役都偷偷笑着散去。因此想起黔中苗族称天子为“京里老皇帝”，称大小官府都叫“皇帝”，私下称官府则叫“〇蒙”。粤西犭〇人称官府为“瞎”。唉！“〇蒙”、“瞎”的称呼，大概是《春秋》一字之褒吧？私下认为像这两位官员，真是当之无愧。又听说有个北方人任淮安县令，百姓有控告鸡奸的，诉说：“将男作女”。官员不明白原因，喝斥说：“江南下雨，与你江北有什么关系？”众人哄堂大笑。后来询问明白原因，才进行判决。这是语音的误会，不属于前两位官员那一类了。

○梦中阅读考场文章 海盐徐小云鸿胪用仪，初任户部主事，困于科举考场。咸丰乙卯年乡试，与钱子密吏部应溥同住。考试结束后，钱某索要阅读他的文章，小云因为屡次落榜，心志很灰暗，不再默写出来；坚持索要，坚持不给。一天，钱某笑着对他说：“你的文章吝惜不给我看，如今我已经熟读你的文章了。”于是默背他的起讲、提比，没有一字错误。小云大惊，坚持询问，坚持不告诉；索要盛大的宴席，答应后，才说：“我前晚梦到一个地方，宫殿……”

译宫阙巍峨，大殿上设有五张公座，气象森严，我不敢登上去。对面的一座殿里，也有三张公座，座上的人都穿着绛色官服、戴着纱帽，是前朝的服饰颜色，像是在阅卷的样子。我于是逐级登上台阶，悄悄从他们身后窥探，看见中间座位上的人手里拿着一卷试卷，卷面上正是你的姓名。阅卷的人拿着卷子吟诵，我也努力将你的文章强记下来。阅卷完毕，看见他用笔圈点完毕，便将卷子翻过来在面上批道：“第八名。”忽然回头看见我，问道：“你是谁？”我回答说：“也是参加乡试的人。”他便说：“你考不中。”指着门外一处说：“你的卷子在那里。”我于是走下台阶到那处，看见卷子都用红纸捆着，刚想拿卷子，突然有几个人呵斥道：“你怎么敢偷看！”我于是指着殿上的人说：“是他们让我来的。”那些人便说：“你不必看，以后自然会送给你看。”随即挥手将我赶出，我就醒了。醒来后你的文章历历在目，你一定能考中了！等到发榜，子云果然考中第八名。校勘试卷的圈点，与钱梦中所见的一样。钱梦是负责挑选誊录官的，那卷子由礼部咨文送到吏部，果然是送来看的，这也太奇特了！小云的弟弟次云，是我的侄女婿，咸丰己未年乡试，第三场病得很重，不能入场考试，于是头场文章已经考中解元，因为少了一场，不能被录取，主考官极为惋惜，将他的文章刊印在闱墨的后面。子密梦中的事，是他的侄子伯声太守对我说的。

译○姓氏的变更

当今世上的姓氏，历代都有变更。比如我们海宁陈氏出自高姓，圣祖皇帝（康熙）是通过文简公陈廷敬上奏辩明才得知的。到了高宗皇帝（乾隆），于是命令文勤公陈世倌与汉军高文良公（高斌）联为族谊。嘉兴钱文端公（钱大昕）以及〇石宗伯，原本姓何；近日合肥李相国（李鸿章）原本姓许，这些知道的人就很少了。然而由海宁陈氏恢复承袭异姓的，如杭州张简松先生（张敖），以及道光丙午年的举人戴陈常，都是如此。小时候常记得先父说，嘉庆年间，他在东河候补任职时，遇到南河河道总督司马公，司马公自称是海宁陈氏，在康熙初年，承袭外祖父的姓氏改为司马氏，称呼先祖父为侄子。我查阅宗谱，这一支竟然无从考证。如今连司马公的籍贯都忘记了，将来就更不可考了。至于收养异姓为后嗣的，苏州吴修撰吴信中，是给谏玉崧游幕广东途中所收养的。吴修撰状元及第归来，给谏才告诉他，让他迎养母亲。人们称赞给谏品德高尚。又听说乾隆年间某位相国，他的封翁（父亲）官任石门少尉，乞求收养民家之子，带回来。后来相国以状元身份提督浙江学政，派人寻访其家，只有一位史姓之人，靠做泥水匠糊口，别人劝他前往相认，他却说：“他自做他的学政，我自做我的泥水匠罢了。”人们都感叹此人的高洁志趣令人望尘莫及。

○西国近事汇编

外国的新报，就相当于中国的邸抄，阅读它可以了解各国的情况，从而知晓天下的大局。冯竹儒观察使美国人金楷理口译，历城蔡锡龄笔录，汇集成一册，名为《西国近事汇编》，确实是留心世事的好学问。我摘录其中与中外大局有关的若干条，列于下方：俄国太子因为德意志国强大而深深厌恶它，然而也无法制服它，所以想与它讲和，以谋取利益。

普鲁士世子朝见俄国都城，俄国国王换上普鲁士的衣冠，在郊外五十里处迎接，将世子安置在别宫，斟酒祝寿。普鲁士世子离席举手致谢，又用大酒杯向俄国国王敬酒。酒酣情浓，两人携手同行，走过廊榭，进入园亭，登上楼阁倚靠栏杆，向东指着说：“俄国先王在六十年前有法国的军队，而奥地利和贵国都出了力。去年在师丹之战，大功告成，席卷余威震动了列国。格士丹城会的条约规定：欧洲诸王如果有侵犯掠夺、图谋吞并的行为，两国共同打击。因此边境警报听不到，让百姓休养生息，使海隅苍生得以享受太平之福的，都是贤王的德行、世子的功劳啊。”世子谦逊地回答说：“西洋各国，俄国最大。如果蒙受恩惠惠及邻国，共同成就此志，那受到的恩赐就多了。希望大王不要忘记此言。”拜辞而出。

英国新报叙述瑞典国的新报说：普鲁士是虎狼之国，不占尽天下的土地、使各国的国王称臣，它的欲望就不会满足。八年前，奥地利帮助普鲁士夺取丹麦的土地，普鲁士已经夺取了土地，就举兵攻打奥地利。现在奥地利没有权力，听从普鲁士的命令了。六年前，普鲁士攻打奥地利的时候，法国不帮助奥地利，所以普鲁士得胜而强大。两年前，普鲁士攻打法国，也夺取了土地，而英国和俄国未曾帮助法国。后来俄国在黑海派遣军舰，英国厌恶它；然而俄国在黑海有军舰，是普鲁士允许的，这是俄国受普鲁士的恩惠。普鲁士日益强大，不出几年，俄国和普鲁士两国必定有战争之事，俄国战败而普鲁士更强大。当今的计策，不如各国联合以抗拒普鲁士，或许可以免除灭亡的祸患。

普鲁士国王打算裁减战兵，议员德尔伯克说：“增加都来不及，怎么减少呢！自古以来的败亡祸患，多萌发于全盛之时，为什么呢？大捷之后，士气必定骄傲，骄傲就松懈，松懈就无防备。君主垂衣拱手接受祝贺，臣子拜手歌颂功劳，有的夸耀自己的谋略，有的倚仗自己的勇武，请求田园，买卖宅第，奢侈于声乐宴会，竭尽视听的娱乐，还认为兵强地广，是一世的英雄；金城汤池，是万世的基业。左顾右盼，以为天下无敌。然而谁知道丧师失地的人，积愤产生忧虑，积虑产生谋略，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每天窥探其空隙，等待时机发动，发誓雪耻而甘心。以他们的愤恨，乘我们的骄傲，不致于败坏决裂、成为天下笑柄的，能有几分呢？我军进入法国都城，俘虏法国国王，法国人的怨恨深了，誓言墨迹未干而军饷银两缓交，悔约的情形已经显现。希望国王以法国为戒，不要被他们乘虚而入，那就幸运了。”

法国与德国之战，德国属于拜宴国王率领军队跟随，屡建殊勋。现在核查兵籍，统计：战死的，武官一百六十二人，士兵一千五百九十七人；重伤的，武官二百六十一人，士兵二万五百九十八人；被俘的，武官二十二人，士兵一千零八十三人；逃跑的，武官二人，士兵三千三百六十三人；损失马匹一千五百四十九匹。将以上情况上报给德国国王，国王回头对左右说：“兵事不可轻用啊！那些丧师失地的人，骸骨堆积如山，肝脑涂在原野，杀戮之惨烈且不论。即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我军进入法国都城，俘虏法国国王，功劳很伟大，而按照军籍核查，损失折损的数量，

译别人损失一百，我也只损失十。这还只是就战场上的情况而言。当两军相互搏斗，转战千里，百姓逃难，仓皇躲避战火，呼号之声，颠沛流离之状，真是让人耳不忍闻、目不忍睹。可怜这些百姓有什么罪过，竟然一旦遭受这刀兵之祸。从今以后，如果不是邻国挑起事端、敌军先侵犯我，而妄谈军事、争尚武功的人，都要治罪。

译德国减轻境内的赋税，其制度将百姓分为上、中、下三等户，依次递减税额。田地越少的人，所缴纳的税就越轻。又建造藏书楼一千间，中间建有高楼，方圆八百尺，用每年征收的剩余税款购买各国的古今书籍，收藏在楼中，读书人前往阅览，一概不加禁止。

法国人在朝廷张贴匿名揭帖，讥讽时政，言辞非常激昂。其中议论天津事件的大意说：百姓与教民互相殴打，是非曲且暂且不论，但用二十颗中国人的头颅，仅仅抵偿一位领事的性命，还认为不够。去年百姓反抗上级，儿童妇女拿起武器，官军攻打城池，互相屠杀，五万民众的性命将从何处索取赔偿呢？中国允许他们传教，而法国君主还以“保护”为借口，对于民间驱逐教民、禁止传教的情况，为何置若罔闻呢。

法国人开会议论说：“现在的中国，不再是十年前的中国了。制造器械都遵循西方方法，并酌情加以变通，其中林明敦枪队，操练纯熟的约有六万人，确实是强劲的敌人。遇到两国交涉的条款，必须揣度情理，不要与他们为难。”

法国军队人数日益增加，军费需求巨大，兵部的费用是礼部的两倍，普鲁士人对此表示怀疑，宰相毕士马克于是写信给法国首领说：“大国一方面被军务所困，另一方面被叛民所困，内受侮辱外遭侵略，唉！疲惫到了极点。为你们考虑，大战之后，应当招集流亡的人，抚恤孤寡，解除百姓困苦没有比免除赋税更好的，消除邻国疑虑没有比裁减战兵更好的，为什么不出此计策，只致力于增加军队和军费呢？况且国家势力的强弱，取决于人，而不取决于兵力多少。法国在十几年前，军队人数只有现在的一半，却用来攻打奥地利，就割取了大片土地；攻打安南，就开拓了千里疆土。当时，席卷余威震慑各国，小国归附，大国朝拜，没有不认为法国强大无敌于天下的。于是增加郡县驻军，扩大戍守兵力。前年因为微小的怨恨，兴师问罪，以强伐弱本应容易，结果一战败于蔑士，再战败于师丹，三战都城被攻占，和议才达成。过去的兵力只有现在的一半，却胜利了；现在的兵力是过去的两倍，却失败了。自强的方法或许另有所在，还有要请示的。赔款一千兆，期限三年，期限已过半，却只缴纳了十分之四，剩余款项还很多，现在你们不在事前周密筹划，反而寻求军备，难道想用弹丸、锋刃踊跃来偿还吗？外国臣子冒昧请求。”首领回复说：“拖欠巨额款项，怎敢不按期偿还？来信谆谆告诫，却以增兵加饷为言，我国已知罪了。引咎自责还来不及，哪里容得下辩解？只是隐忍不说，罪过更深，将如何消除猜忌而接受明教呢？普鲁士国王对法国的恩德深厚而伟大。我国有故土，普王归还给我们；我国有叛民，普王为我们铲除；我国有拖欠的债务，普王为我们延缓。这样的恩德，如果有人心，应当如何报答？怎敢萌生异志而蓄谋阴谋呢！境内定额军队之所以稍微增加并加强训练，实在是因为余烬重新收集，国内已经空虚，邻国将要来攻打，普王所给予的，邻国所夺取的，如果不预先防备，恐怕会重蹈覆亡的祸患，给大国带来忧虑。用弹丸、锋刃来偿还，那么我们岂敢呢？”等等。

英国军官改革水雷的制度，创新称之为鱼雷。估计敌船的距离，运用电力，能自行在水底攻击敌船。用木筏试验，果然有效，非常自鸣得意。他的同僚说：“唉，作法自毙了！我们既然用它来攻击别人，别人也会用它来攻击我们，那么新造的几十艘铁甲兵船，恐怕不够其他国家试验鱼雷用了！”

英国、美国两国议员在瑞士国会议论花旗船款。美国人说：“当南北纷争时，你们国家如果不输送船只转卖，怎么会焚烧我的商船，减少我的税额？而且战火连绵，怎么会长达四年之久呢！船款应当偿还，这不用说了。其他如税额的亏损、军费的耗费，如果不向大国索取，那么数百兆金钱的债务，将从何处索取呢！”英国人无法回答，暂拟条约草稿请示朝廷。英王批准。签署契约回国，君主宰相依次慰劳说：“先生辛苦了。”仍然进入议院像以前一样处理事务。过了十天，忽然召集该院并责备说：“所议论的是船款，并没有要求军费、税额。”该议员说：“请示后得到批准，然后条约才达成，不敢擅自做主。”于是众人哗然说：“谁主持这个议论的？”君主宰相沉默而罢休。原来条约草稿送到上院，上院呈给英相，英相没有拆开看，就进呈英王，英王又放在内寝。第二天随意批复说：“可以。”等到阅览时，已经隔了几十天。因循误事，以致无法挽回。有见识的人由此预测英国政治的衰败。

英国驻上海领事默赫斯因事被召回，拜见君主宰相完毕，命令他到讲院陈述中国近事，以扩大见闻。这里摘译其中有关时事的两个章节。一是论中外形势说：过去通商，往来互市，只限于外口，自从一千八百五十二年，有粤东的盟约，西方商人于是通到内地。事情涉及危险疑虑，双方互相猜忌，杂乱相处将近三十年，利益归于西方，怨恨兴起于华夏，永远友好的言辞，恐怕不可依赖。一是论华英交往说：风俗迥然不同，语言服饰各异，虽然西方十

译没有互相猜忌的意思，但华人却存有异类嫌疑。我国官员和商人偶尔外出，无论乘车还是步行，人们都指着他们连声呼喊“洋鬼子，洋鬼子”，说这话的人自鸣得意，听这话的人却深感难堪。这些愚昧的村夫，以貌取人，这还算次要的。曾见中国大臣出使海外，乘坐轮船，极为坚固迅捷，没听说他们赞叹：“多么美好的船啊”，只说“不过是机巧罢了”。馆舍是重楼，极为华美，没听说他们赞叹：“多么美好的房屋啊”，只说“不过是奢侈浪费罢了”。厌恶其人，又憎恶其物，怎能指望他们恩惠远人、长久庇护呢？表面上尊称他们为“友邦”，称呼他们为“邻国”，敷衍应付，只是时机未到罢了。他们的内心认为，形势看似联合实则分离，交往看似亲近实则疏远。

译英国旧臣保儿令当，在1858年曾担任驻华使臣，如今刊印旧时的日记，在欧洲流传。其大略说：中国治理百姓的方法，道理非常宏大，制定礼仪极其严格，用尊卑亲疏来统领，用恩德情义来联结，上下相互维系，不敢冒犯，也不忍心冒犯。不像西方国家引导百姓追求利益，仅仅用权谋机巧互相倾轧，心思越是灵巧，风俗欲望越是浅薄，纷纷指责中国人愚昧，却不知道中国人正是因此看穿了他们的浅陋。

英国新报上有评论时势的文章说：各国的志向，都似乎在于用兵，只致力于防备海疆、修缮边防、通商修好。虽然近年英国取得了破敌的功劳，法国遭受了议和的耻辱，但旧有的友好关系能够保持，没有做得太过分。和议一旦达成，战事随即解除。这确实是让百姓休养生息、安宁无事的时候。鲸吞是它的志向，蚕食是它的谋略，难以测度的，只有俄国罢了。为什么呢？俄国的土地比各大国多出一倍，而财力却仅相当于二等国家，靠近肥沃之地，却不能完全据为己有。况且俄国并非不想扩张其西部疆界，觊觎已久却不敢在欧洲挑起战端，只是因为德国和奥地利新近结盟，互为唇齿，倘若擅自挑起战争，胜负尚且不可知，何况奥地利会援助呢。这就是俄国之所以用甜言蜜语和厚礼，结交德国欢心，而愿意永久友好的原因。既然在西方不能得志，必将向东方施展野心了。印度物产富饶，商民聚集，俄国人长久想要得到它才甘心，但必须借道中国边境，来图谋进取。现在计划沿着中国边界修筑铁路，从满洲到蒙古，再到甘肃，铁路一通，印度就危险了。没有印度，就等于没有英国。我国必须与欧洲各国结盟，从西方牵制它，不让其蔓延滋长，这就差不多了。

又说：“俄国人计划修筑铁路，以到达满洲、蒙古，现在派遣其郡王以及世袭爵位的人员，在边境上开会商议。俄国人详细考察中国的山川形势，绘制地图并收藏在兵部。英国人购买这些地图，与中国精良的地图相比，还不如俄国地图缜密，而对于边境省份尤其详细。对于陆路，则描绘其弯曲或笔直、迂回或便捷、险阻或平坦，林木的稀疏或茂密、溪山的高峻或深邃。对于水路，则描绘其顺流或逆流、朝向或背向、宽阔或狭窄、浅或深，岛屿的环绕曲折、滩涂港口的出入。某水某山，没有不详细解说、绘图的，了如指掌。由此可以观察俄国人的志向了。

俄国沙皇命令外交部，致函驻华及驻英使臣说：俄国疆域东界满洲，西连印度，在其中进行贸易的，有一半是俄国人。近年稍微扩展边界，只是为了便利通商罢了，起初没有其他意图。邻国不加考察，疑惧日益加深，竟视俄国为虎狼之国，诬蔑我们太严重了。希望将此意都让他们知晓。

英国议院在休会时，讨论明年的税务说：历年各种物品所征收的税，都日渐增加，只有印度鸦片烟土的税，以往得到八百万磅银，现在逐渐减少到六百万磅。这是因为中国四川、河南等地广泛种植罂粟，其制作工艺逐渐精良，吸食的人也逐渐增多，恐怕几年之后，将没有税可征了。

英国国王废除教士掌管各郡书院的制度，是采纳了宰相毕士麻克的建议。其大略说：国家势力的强弱，取决于百姓；百姓心志的正邪，取决于教育；而教育的顺从或背离，则以启蒙为基础、先入为主。自从教士掌管书院的制度兴起，四方百姓在书院学习的，耳濡目染，受其蛊惑，所听见的如此，所看见的如此，所行的也是如此，执迷不悟，长期借居不归，只知有教主而不知有君主，这确实是人心风俗的大患。人对于自身，没有病就预防，有病就用药；教士危害国家，却不考虑去除他们的方法，为什么在治理自身上明白而在治理国家上糊涂呢？请求立即颁布禁令，专设主管，将各郡书院统一归礼部管辖，等等。英国国王又示：禁止全国各书院肄业的学生暗中学习教事，违者驱逐。意大利国王想要摧毁罗马城的教会堂若干所，因为天主教中会徒不少，每个分会分建总会堂一区，凡分会中的首领都居住于此，因为教王在罗马城，便于朝见。意大利国王想要排斥教士而先摧毁其会堂，确实可以说是正本清源，法令良好且用意美好。而教王非常愤怒，命令其宰相说：“意大利国，是盲目的国家；国王，是伪王。追溯会堂建立之初，已经经历了一千一百年，教士的往来必定在这里，辩论必定在这里，耳目所寄托的地方，一旦废除它，这是让我聋盲。对于私图来说便利了。那天下各国怎么办！”

西方国家的婚姻，没有礼教的防范，凡是男女相悦，父母允许，就一同去拜见神父，男的说：“愿意做你的丈夫。”女的说：“愿意做你的妻子。”神父双手握着他们的手说：“无悔。”回答说：“谨受教。”于是共同回家成家。现在意大利国王既然回到都城罗马，蔚然中兴，命令议院更改婚制，废除教士主婚的制度，由两姓父母向该管官员申请。教主厌恶被夺权，但也无可奈何。

英国阿尔兰岛伯而法斯城，耶稣教人与天主教人发生争执，各自聚集数千人，穿着短衣在巷战中互相杀伤。耶稣教人分成队伍，爬上屋顶的有数百人，飞瓦向下攻击；天主教人于是放火焚烧，烟焰照亮天空，历经一天一夜，火光中听到风声，鼓

译兵器声、战斗声、号哭声、椽瓦爆裂声、车驰马逐声、鸡鸣犬吠声，嘈杂地一时全都汇聚在一起。本境巡捕一千四百五十人，马步军二千七百人，竟然不能弹压，于是快马报告都省，调发军队去镇抚他们。

译美国首领打算通过减税来鼓励农耕，命令户部查核去年京城地区的赋税正供，总计英银三百八十三兆。年终核对开支后，尚余八十六兆。现酌情免除三十六兆，其余五十兆暂时征收，用以偿还民债。茶税每年按规定可得银钱二千万元，现在全部免除；并减免各种杂税三千万元。赋税减轻，商民更加富裕，从一千八百七十一年六月到七十二年五月，新建铁路七千五百英里。一千八百七十二年七月初三日，欧洲各国派遣代表在伦敦集会商议法律，各地的绅士长老也参与其中。参加会议的有：日耳曼支系如英国、德国、奥地利等国，罗马支系如法国、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国，共派遣代表三十七人，其中有几人担任司法官员，几人担任议员，几人担任掌院。

土耳其国王将政务委托给宰相，境内治理得很好，普鲁士和奥地利都派遣使者与之修好。现在又上奏说：“郡县长官的俸禄太微薄，这是诱导他们贪婪，应当逐步增加。”俄国国王派遣他的弟弟偕同世袭爵位的大臣出使土耳其京城，那位大臣卡里拍沙传达国王的意思说：“我国狭小，夹在大国之间，过去只依赖法国，现在战败于普鲁士，局势难以恢复。最近听说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举行伯灵会议，在欧洲重建王业，如果蒙受三位国王的恩宠，惠及我国，共同敦睦永久友好，凡是有征伐之事，怎敢不率领我国全部赋税随从？”

俄国、德国、奥地利三位君主会盟期间，各自核查本国的军籍，将三国的兵力合起来，与欧洲各国相比，国家的大小、势力的强弱就显现出来了。俄国：陆军计一百三十六万二千三十四人，所属亚洲地区的哥萨克兵不在此数；马匹计三十四万四千七百六十匹，火炮计二千零八十四尊。奥地利：陆军计九十六万三千零五十一人，马匹计十三万二千三百二十二匹，火炮计一千四百二十二尊。德国：陆军计一百零五万二千五百零六人，而在籍待调者不在此数；马匹计二十三万九千三百二十四匹，火炮计二千零二十二尊。法国：陆军计五十万五千五百三十七人，马匹计十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九匹，火炮计九百八十四尊。意大利：陆军计五十万零一千九百九十七人，马匹计四十三万四百七十二匹，火炮计七百二十尊。英国：陆军计四十七万零七百六十九人，马匹计四万二千八百五十六匹，火炮计三百三十六尊。比利时：陆军计九万九千八百七十七人，马匹计一万二千零三十四匹，火炮计一百二十尊。荷兰：陆军计六万六千七百六十四人，马匹计八千五百匹，火炮计一百零八尊。丹麦：陆军计五万一千八百七十二人，马匹计九千三百八十四匹，火炮计九十尊。土耳其：陆军计五十四万五千九百三十八人，马匹计六万八千八百三十四匹，火炮计七百三十二尊。西班牙：陆军计二十一万六千九百九十四人，马匹计三万零二百五十二匹，火炮计四百五十六尊。

俄国人说中国近畿各口岸防守非常严密，大沽口增筑炮台，架设克虏伯大炮六尊，并开辟道路，以连通天津。十年前，西方船只到达这里尚且不易，现在更凭借险要设置防务，声援相互呼应，坚固如金城汤池，确实足以资以拱卫京城了。

普鲁士报纸说：中国宰相大臣近来翻译阅读新式报刊，都能深入了解各国情况，知道法国新近战败，普鲁士新近统一；奥地利惧怕内乱，有分裂的危险；俄国忧虑内部空虚，只致力于农业；英国的志向只在通商，而且在中国最为亲近；其他国家也愿意与中国交好，等等。

以上所录各条，都关系到中外大局。当今外国以俄国、普鲁士为强国，大英则稍显软弱了。所以其计画也以保守疆土为急务，而俄国、普鲁士则颇以不肯用兵来表明心迹；只是英国谋划国家深远，终究为此做准备。虽然如此，当强邻逼近之时，难道只有英国应当防备吗！拥有国家的人，本来应当深思熟虑啊。

○应敏斋精于断案。断案之难，我之前记载三江营眼线诬陷广勇一案，认为眼线不可信赖。然而他之所以一定要诬陷广勇，其原因终究不能查明。今年在苏州见到应敏斋方伯，才知道方伯平反此案，也费了很大苦心。原来广勇被押解到江宁之后，代理制军何公听信吴镇军的话，一定要诛杀他；承审官孙观察、蒋太守都深知他是冤屈，但被眼线士兵所挟制，最终不能决断。方伯将上海前后县以及江宁承审各官所得到的冤滥之意一一剖白陈述，制军才醒悟，命令方伯再次审讯。审讯之后，事情更加明白，只是无奈营中军官坚持己见，眼线士兵又极力作证。方伯于是对他们说：“你们必定不肯罢休，我将此案的实际情况全部揭露后，再审讯如何？”于是他们恐惧而屈服，判词才确定。原来方伯到江宁时先查访得知，炮船与贼军战败时，一船弁勇全部战死，那眼线的士兵，并非本船之人，只是营官想

译为了规避处分而这样做，希望能抓获几个盗贼来为自己解脱。吴镇军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何制军又从哪里得知呢？方伯查究审讯真情，又获得了将一船兵勇全部杀害的真实供词，既然两方面的情由都查清了，所以一经斥责便立刻明白了。方伯在担任廉访使期间，遇到命案和盗案，总是担心判决冤枉了人，没有不尽心竭力仔细审讯的，州县官员颇为苦于他的驳斥和追问，然而冤狱就很少了。我曾经记下他的两件事：一件是上海县的案件：先前，苏州有个妇人因为避难，带着她已出嫁的女儿来到上海，贼寇退去后，女儿没有回苏州，而是另外与一个人成了夫妻，就是俗话所说的姘头。妇人贪图他的钱财，却不加禁止。像这样过了好几年，女婿在苏州并不知道这件事。时间久了，那人钱财用尽，女儿外出到大户人家做工以自给，但回来时仍像以前一样相处。又过了很久，妇人因为缺乏钱财而厌弃那人，于是扬言苏州的女婿要来索要女儿，将要把女儿带走。她卷走所有财物登上船，船还没有出发，妇人恰好因为有事上岸，那人随即赶到，于是带着女儿一起逃跑。妇人回来，女儿不见了，寻找不到，就想欺骗大户人家，说他们藏匿了女儿，纠缠骚扰了很久，没有结果；愤怒之下服用鸦片自杀，毒发身亡。县令审理认为妇人死是因为女婿索要女儿，女儿因通奸导致母亲自尽，判处死罪。案件上报，方伯详细询问情由，查阅全部案卷，没有女婿家的一方只言片语，对此产生怀疑。于是秘密派遣吴县令将女婿提来，女婿始终茫然不知有这件事。这是妇人因敲诈不成而自杀。于是仅仅判处女儿通奸罪结案。另一件是无锡的盗案：多次招供又多次翻供，但赃物证据确凿，即使是发审局的各位委员也认为是真赃。方伯亲自提审查究，看见事主身材高大，盗贼却矮小。反复追问，事主只以赃物作为依据。方伯于是取出赃物中的衣服反复查看，突然叫事主上前，指着一件马褂问：“这是你的衣服吗？”事主回答：“是的。”就让他穿上，却短小很多；叫盗贼来穿，却正合身。盗贼于是哭着喊道：“今天见到青天了！这本来就是我的衣服。”原来无锡这一年盗案层出不穷，没有破获一起，捕快害怕被参劾，于是抓来一个人强迫他招供，又嘱咐事主强迫他认赃，希望以此逃脱责任罢了。后来事主一一供出实情，方伯大笑，重重责打捕快，并取来一件高大的马褂赐给事主穿上让他离开，说：“以后终究会为你抓到盗贼，不要代替捕快诬陷人啊！”方伯自己说：“这两起案件的案情都在眼前，承审官只是不留意罢了，怎敢自夸以为神奇呢？”

译○红楼梦之贻祸 淫秽书籍以《红楼梦》为最，因为它描绘痴情男女的情态性情，字面上绝不露出一个“淫”字，却让人目想神游，心意为之动摇。这就是所谓“大盗不持干矛”的道理。丰润人丁雨生中丞任江苏巡抚时，严厉禁止此书，但终究未能禁绝，这是因为文人学士大多喜好它的缘故。我年轻时，在杭州读书，听说有个贾姓商人的女儿明艳美丽，擅长作诗，因酷爱《红楼梦》而染上肺病。当病情缠绵难愈时，父母认为这本书是祸根，便取来投入火中焚烧，女儿在床上大哭道：“为什么烧死我的宝玉！”随即死去。杭州人传为笑谈。这本书是康熙年间江宁织造曹楝亭的儿子雪芹所撰写。楝亭在任上有贤良的名声，与江宁知府陈鹏年向来不合，等到陈鹏年被陷害时，他却秘密上疏推荐陈鹏年，人们更加认为他贤德。到了嘉庆年间，他的曾孙曹勋因贫困加入林清的天理教。林清谋反，曹勋被处死，家族被覆灭。世人认为这是撰写这本书的果报。

○剖解尸骸验病 同治壬申年春天，我在上海县任职，听说英国领事官某人因病去世。恰逢因公事出城，经过他的门前，看见洋人聚集很多，以为是送殓。然而外国惯例：死者不吊唁。于是派人去询问，回答说：“领事因咳嗽病而死，医生认为一定是咳断了一根筋所致，所以剖开他的胸腹查看。人们聚集观看就是因为这个。”向来外国人死后，如果医生不能查明病因，就一定会剖割查看，察看病症所在，然后记录在书上，家属从不阻拦，也没有人因此悲伤。我阅读《南史》：沛郡人唐赐喝比村唐氏的酒回来，得了病，吐出二十多个蛊虫。唐赐的妻子张氏听从唐赐临终的话，剖开查验五脏，全都糜烂破碎。尚书顾觊之议论张氏残忍地施行剖腹，儿子唐副又不禁止，判处母子二人弃市。刘勰争辩没能成功，诏令：按照顾觊之的议论，定为科条条例。从外国人的观点来看，张氏母子岂不是冤死吗！

○盗案被诬 桐乡沈茂亭司马宝樾，早年缺乏子嗣，但乐于施舍不倦。晚年得了两个儿子，人们说是做善事的报应。他曾对我说，他的叔叔晓沧先生炳垣任县令时，因公事赴省城，恰逢发审局有盗案未招供，太守命令他去审讯。盗贼一见先生，就喊道：“您不就是曾任新阳县的‘沈青天’吗？”先生说：“是的。”盗贼就哭着说：“我家门口堆积着稻草，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把折匣藏在我的草堆中，现在官府以抢劫折差为由，指着折匣作为证据，判我死罪。我如果是盗贼，抢得折匣，应当藏在家中；即使不这样，也会毁坏以灭迹，哪有放在门外草中，让人共同看见的道理？”先生反复审讯，知道他是被诬陷，就向太守禀明，请求为他昭雪。太守因为原审理官张某坚持原判，不肯尽力，只说：“你能平反此案，很好，但以后抓不到真盗贼，就要追究你的责任。”先生于是辞谢离去，不再审讯。过了一年，先生在苏州正好吃午饭，有个仆人从外面来，说：“今天市场上决囚，抢劫折差的盗贼已经正法了。”先生听了这话，不觉吐饭满地。第二天，才知道那天张某也正好吃午饭，忽然无故站起来大喊，扑倒在地死了。

○偿债猪 茂亭又说，他家乡的富人精于计算，有个乡人某，借了十二千钱，已经归还，但忘记取回借据，富人于是再次索要。某不得已，就再次归还。过了十多年，富人死了，而某家生了一头猪，非常肥壮，准备宰杀卖肉。那天晚上，屠夫某梦见富人哀告说：“我不该重收某家十二千钱，阴间惩罚我变成猪偿还债务，明天请你去杀它。猪白色皮毛而有黑色斑纹的，就是我。请你不要杀它，而告诉我家去赎回它，感激之情将永存！”第二天，某果然邀请屠夫杀猪，屠夫查看猪的毛色，果然相信，于是拒绝杀它。某想起前事愤怒，又高兴，就牵着猪喊它的名字嘲笑它，猪直立起来啼叫，某大惊倒地，病了一个多月才痊愈。传闻远近，富人的儿子于是备价赎回它回家。

○雍正朝不识鸦片烟 道光年间，查禁鸦片烟很严，吸食者罪至绞首。大概这东西在国初时就能淫荡人心，遗患不浅。蒙世宗命令部议覆定例，通行禁止，兴贩者枷杖后发边卫充军，罪名本来就很重了。自从通商开禁之后，贩烟的人就成了巨商，而且想以捐款向上邀求议叙。我任厘局提调时，曾极力拒绝他们，但他们的意图未止。前些年又重申此议，丁雨生中丞不许，才停止。然而已经流毒海内，即使十户人家的城镇，必有烟馆，游手好闲的人嗜之如命，有心于世教的人无不痛心疾首。最近阅读雍正七年福建巡抚刘世明奏称：漳州府知府李国治抓获行户陈远鸦片三十四斤，拟以军罪。而陈远在巡抚过堂时，坚称鸦片原系药材必需，并非制成之鸦片烟。当时传药铺户认验，供称“药名鸦片，熬膏药用的；又可制鸦片丸，医治痢疾。这是并未做成烟的鸦片”，等语。巡抚因此说：“鸦片是医家需用的药品，可疗病，只是加入烟草后才淫

译荡害百姓，属于触犯禁令的物品。李国治将陈远家中藏有的鸦片认定为鸦片烟，这实在荒谬，应当按照故意诬陷他人的罪名，分条上奏弹劾他。”等等。读到这里不禁令人发笑。鸦片就是鸦片烟，难道还需要加入烟草才能称为鸦片烟吗？足以看出当时吸食鸦片的人极少，所以还不认识鸦片烟是什么东西罢了。

译○东洋参 日本国出产的东洋参，在江、浙等省非常流行，有的医生认为它比高丽参好，是因为它肥大。如今阅读该国盐谷世宏所著《日光从轸录》中记载说：“会津七里村有参田，是享保年间开始种植的，因为日光高寒，土地适宜种参，于是寻求韩国参种来播种。参根果然茂盛，于是普遍在北地种植。诸侯靠官营参业获利，于是遍及天下”，等语，那么这直接就是高丽种的参罢了，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记下这些以破除世人的迷信。

○于忠肃谏易储疏 世上评论古人的人，常常以诸葛亮不劝阻伐吴、于忠肃公不劝谏改立太子为遗憾。我认为：年代久远，文献残缺散佚，怎么知道两位公在当时没有劝谏或劝阻呢？况且《三国志》明确记载：诸葛亮说：“法孝直如果在，一定能阻止皇上这次行动。”这是诸葛亮曾经说过，只是不能阻止罢了。至于《明史·于忠肃本传》也不详细记载于公劝谏改立太子的事，后世于是对此产生怀疑。天台齐次风侍郎未中进士时，曾梦见于公来拜见，与他平辈行礼，说：“从前英宗改立太子，我确实有奏疏劝谏；奏疏留在宫中未发出，你日后有幸寻找它。”后来侍郎参与编修《明纪》，进入皇史宬，遍查三天而找不到，曾作诗记录这件事，然而人们还是认为梦境之事不足以凭信。不久邵二云学士查得通政使档案册，有一本于谦的奏疏，是关于改立太子的事，于是于公的冤屈才得以昭雪。终究遗憾的是没看到于公的劝谏奏疏。如今阅读海宁吴槎客骞《拜经楼诗话》所载，乡前辈张侍轩先生为仁和阮泰元氏读于公《旌功录志感诗》作跋，序言此录在壬午年夏天，先祖桧屏公永诀时，亲手交给泰元说：“我在《实录》供职，得以看到劝谏改立太子的一疏，宪宗翻阅到，为之流泪。又有请求恢复太子的两疏，英宗来不及翻阅发出。作为臣子应当以肃愍为榜样”，等等。查阮氏所说的三疏，人们很少知道。唯独可惜阮泰元当时既然有此本，不立即刊刻收入于公文集中，以至于久后遗失，实在令人痛恨！然而于公的事迹因此更加明白，所以急忙记下。

●卷九 我在同治壬申年曾著《笔记》八卷，德清俞荫甫太史劝我刊印。两年来，索要阅读的人很多，因此时时有人拿新事来告诉我，我也借此排遣寂寞，听过的就听，听过的就忘，听过的就存，都付之无心罢了。今年盛夏酷热，恰逢病后微恙，闭门不出数月，闲居无事，只以笔墨自娱。追忆旧闻，并参酌新得，有时一天记几页，有时几天记一页，放下笔后，随手散弃，不再检查，大概不过是用来消磨时光，起初并非想再续前书。秋冬之间，忽然看见案头有一本新册，阅读它，乃是儿子德浚、德嵩拾取我所丢弃的，抄录而成的。读后，尚觉得足以作为掌故参考，于是略加编排检查，又增补近事及偶然记录的来补缀。又得四卷，不再另立名目，仍续于前记之后。从此以后，倘若上天赐予寿命，日后或许再有撰述，那么就像近时纪文达的《笔记》五种、前时洪容斋的《夷坚》十集一样，也未尝不可。光绪元年，岁在乙亥，斗指丑，月相为哉生魄。庸闲老人识于梧桐乡佳晴喜雨快雪之堂，时年六十四岁。

○南汇三忠 道光辛丑年，侯官林文忠公有新疆之役，暂住武林外舅闻蓝樵先生家。当时我锐意学习经世之学，将所撰《筹边策》、《屯田议》等作品呈请指教，公颇加叹赏，视我为贾谊之才，说以海运保卫海疆，以及开垦荒地以资助战士，都是日后必定要实行的。后来公督理陕甘，果然兴办屯田政令。只是如今用轮船运输漕粮，那么公来不及看见了。公临行对我说：“本朝有两篇大文章，你曾见过吗？”大概是指关中李天生检讨因笃的《陈情表》，以及南汇叶忠节侍郎映榴的《殉难遗疏》。天生的《表》，我曾读过，比李令伯的文章，更为诚恳真挚。唯独忠节的《疏》，遍访不能得到。忠节是我六世祖姑丈，当忠节殉义时，我祖姑承遗命奉姑太夫人从门洞逃出，得以免于难。归家后，上侍奉年迈姑母，下抚育弱子，仰承天眷，于是光大叶氏之门，《家乘外传》极力称赞她。我在同治丁卯年代理南汇县令，忠节裔孙东轩广文来拜见，将公遗稿相赠，才得见其《疏》。忠义之气，明亮如日星，确实是当代第一篇文字。恰逢丁雨生中丞巡抚江苏，兴办废坠之事，我于是详细请求将境内晋忠臣长合乡侯袁山松、南宋忠臣将军鲍廉及忠节的墓列入祀典，春秋两季派官致祭。中丞允准实行，咨报兵部立案。从此三忠的祭祀，永垂千古。然而忠节子孙至今繁衍，袁、鲍二公后裔无人，那么更依赖这皇家的一瓣心香了。

○变颂说 解说《诗经》的人，多言变《风》、变《雅》，宋金华王氏柏，独以《鲁颂》、《商颂》为变颂，其说大概本于唐成伯瑜《〇》《毛诗指说》。

译既然《风》、《雅》中已有变体，那么《颂》中也有变体，也是合乎情理的，更何况这是出自先儒的说法呢。

译○举人、进士、国子生的沿革

世人看重举人、进士，称他们为科甲出身；却不知道唐代才开始有举人、进士的名目，这都是未考中者的通称。天宝十二载，皇帝下诏天下的举人不得自称乡贡，都必须补录为国子监或郡学的学生。广德二年，规定京兆府的进士，都令补录为国子生，那些已经考中的人，才称为前进士。明朝初年，国子监学生有直接授任藩臬等高级官员的，如今国子监学生地位极低，大概是因为通过捐纳钱财就能获得这个身份罢了。

○测远镜

测远镜到了今天的欧洲才达到极致的精密，用它来观测月亮，月亮上明显呈现出凹凸的形状；观测太阳，则看见太阳边缘参差不齐像锯齿一样，太阳表面有浮游的黑点，大小多少不一；观测金星，则看见它有盈缺变化，也像月亮有上弦、下弦。这些都是古人所未曾见过的，然而如果不是在上海使用西方人的测远镜，也不能知道这些。

○纥字也不识

不知道世俗讥笑人说“你连‘瞎’字也不识”，这是“纥”字的错误。鲁国的臧孙纥以及孔子的父亲叔梁纥，都读作“恨发反”，而世人多读作“核”。唐代萧颖士为人轻浮，同辈人误呼了武仲的名字，萧颖士因此笑着说：“你连‘纥’字也不识。”流俗以讹传讹，于是用“瞎”字代替；仍然把“纥”读作“核”，两方面都错了。

○读书句读之舛误

宋代的穆〇自负才气，中年不得志，曾经将《柳子厚文集》刻版印了数百部，进入京城求售。有几个儒生一起来翻阅，穆〇就从他们手中夺过书，怒视着说：“你们谁能背诵一篇不弄错句读的，我就把整部书赠送给他。”于是整整一年一部也没卖出去。有人说宋代儒生不应该愚陋到这种地步，不知道我们这辈人小时候，塾师所点的句读错误不少，等到壮年稍懂文义，自行改正的固然很多，一时疏忽，于是终身沿袭错误的人，应当一定还有，只是没有人从旁指出驳正罢了。偶然读到宋代姚宽《西溪丛话》记载《左传》句读两条，询问当今的读者，大多错误，因此详细记录下来，使人们知道不仅学问没有穷尽，就连句读也不容易弄明白。“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闻晋公子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

○诗文借对

现在诗文喜欢用借对，以寄托巧思，大概是古人三十四格中的假对。如“自朱耶之狼狈，致赤子之流离”，用“赤”对“朱”，用“子”对“耶”：“狼狈”，是兽名，“流离”，是鸟名。这是假对中工整的，现在还学习它。若“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用“鸡”对“杨”，大概是取“杨”与“羊”同音。“天子居丹〇，廷臣献六箴”，“白发不愁身外事，《六么》且听醉中词”，用“丹”对“六”，大概是取“六”与“绿”同音。“苍〇”对“诸姬”，把“诸”当作“朱”：“皇眷”对“紫宸”，把“皇”当作“黄”之类，古人传以为工整，现在却不采用了，然而这种格式，不可不知道。

○诗文二十四名

诗文有三十四格，又有二十四名，元微之《乐府古题序》所说的“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谣、讴、歌、曲、辞、调”就是。

○字之别解

解释字义应当以《说文解字》为准，比如董仲舒解释“仁义”二字说“以仁治人，以义治我”，这是确切的论断。原甫却说“仁字从人，义字从我”，这就不是造字的本意了。许慎说“归”字从堆，从止，从帚。而以从堆为声。林氏却说：“从追，在声音上更相近。”似乎比许慎高明。至于“哭”字，许慎认为从〇口，从狱省文。林氏却说“象犬嗥”，不也太荒谬了吗！

○作字省文

现在人写字用省文，把“礼”写成“礼”，把“处”写成“处”，把“与”写成“Ｃ８”，凡是章奏和科举文章则不敢用，其实这些都是《说文解字》的本字。《说文解字》在“礼”字下说：古文；“处”字下说：止也，或从“处”；“Ｃ８”字下说：赐予也，也“与”同。那么避开本字不用，是为什么呢？

○避讳改名

秦始皇名政，把正月改为端月。汉宣帝名询，把荀卿改为孙卿。明帝名庄，把庄光改为严光。司马景王名昭，把昭君改为明妃。晋简文郑太后名阿春，把春秋改为阳秋。唐景祖名虎，把虎林改为武林。太宗名世民，把民部改为户部。至今仍然不改，是不对的。

○古人用典之杜撰

古人用典，不必拘泥于字面。比如班固《文帝叙赞》说：“我德如风，民应如草”，用的是《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意思。而潘岳《晋世祖诔》却说：“我德如风，民应如兰。”傅元《四厢乐歌》却说：“上教如风，下应如卉。”当时没有人指摘，现在却认为是杜撰不通了。

○干支日月风

译云、星、雷都有雌雄之分。虞喜在《天文论》中说：汉朝的《太初历》记载，十一月甲子日夜半冬至，文中说：“岁雄在阏逢，岁雌在摄提格；月雄在毕宿，月雌在嘴宿；日雄在子位。”又说：“甲年是岁雄，毕宿是月雄，陬月是月雌。”大致是用十天干作为岁阳，所以称为雄；用十二地支作为岁阴，所以称为雌。宋玉的《风赋》中有雄风、雌风的说法。沈约有“雌霓蜿蜒曲折”的说法。《春秋元命包》说：“阴阳交合而成为雷，师旷占卜说：‘春天雷声初起，声音格格作响，那霹雳声大的，叫做雄雷，是旱气；那声音嗡嗡作响，没有大霹雳的，叫做雌雷，是水气。’”《孝经雌雄图》出自京房的《易传》，也是关于日星占卜的书籍。由此可见，干支、日月、风云、星雷，都具有雌雄之分。而现在谈论阴阳占候的人，都没有雄雌这两个字，询问他们雄雌的道理，他们也不知道，大概是长久以来失传了。

译○官文书中的数字 如今官府文书中，凡是数字用单字表示的，都选取笔画繁密的字来替换，比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写成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就是这样。然而《诗经序》说“《鸤鸠》讽刺不专一”，《孟子》说“市场价格不二价”，《周礼·天官》说“参，指三位卿；伍，指五位大夫”。那么参和三，伍和五是可以通用的。肆，则《周礼注》说“编悬的四个八称为肆”。六六没有奇异之处，《马援传》说“现在大家共同陆陆”，七，则《墨子》说“周公晚上会见漆十士”，用漆代替七。《山海经》说“刚山多柒木”，将漆改为柒，可见七写作柒，也是有依据的。只有捌、玖、拾这三个字，并没有出处，只是借用罢了。

○鹅与雁本属同一种类 亲迎的礼仪，近代很久不施行了，只有嘉兴还遵循古礼。他们奠雁时，用鹅来代替。有位杭州客人看见后讥讽说：“这是奠鹅罢了，难道是礼吗？”我解释说：“现在的人称鹅为家雁，褐色的称为雁鹅，而对于最大的雁则称为天鹅，可见鹅与雁本是同一种类。”客人认为我在强词夺理，不服气。我于是拿出《唐书》所载“太宗时，吐蕃禄东赞上书说：圣明的功业远播，即使雁飞在天上，也没有这么快。鹅也就是雁。于是铸造金鹅来进献”，等等。给客人看，客人这才理屈而退去。

○月忌 月忌是初五、十四、二十三，世俗沿袭很久了。术士说这是“廉贞独火”，所以视为禁忌。这种说法没有根据，实际上是《洛书》九宫的数字。宫数从一始，初一是一宫，初二是二宫，初三是三宫，初四是四宫，初五则进入中宫，中宫是星位的极致，至尊之地，臣民应当避忌，所以叫月忌。初六是六宫，初七是七宫，初八是八宫，初九是九宫，宫数就尽了。到了初十又回到一宫。循环推算，十四日又进入中宫，二十三日又进入中宫。因此初五、十四、二十三，是月忌。再说，正月、五月、九月不上官的说法，也是因为月数处于至尊之位，人臣应当回避罢了，并不是有什么不祥。

○阅卷应当谨慎 从前在金华张太守处审阅书院试卷，题目是“宗庙之礼”一节。有用“树灵〇单之鼓”的，同事笑着说这是抄袭夹带，误写了“鼍”字。我说“〇单”本音驼，皮可以用来蒙鼓，字本来没有错。现在俗本李斯《上秦王书》刻作“灵鼍”的，才是真的错了。又有一卷用“酒清人渴，肉甘人饥”，阅卷的人嫌这话像滑稽戏，把它抹掉了，后来才醒悟这是《礼记》中的话。由此可知阅卷不可轻易否定别人的文章。

○青紫不指衣服颜色 唐朝以金紫、银青光禄大夫作为阶官，这是沿袭汉朝金印紫绶、银印青绶的称呼。汉朝丞相、太尉都是金印紫绶，御史大夫是银印青绶，这是三府官职中最崇高的。夏侯胜说“经术如果明白，取得青紫就像拾取地上的芥菜一样容易”，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自从颜师古错误地把青紫当作卿大夫的衣服，现在人说“取青紫如拾芥”的事多因此而来，殊不知汉朝卿大夫并没有穿青紫衣服的。所以说青紫，应当指绶带，不应当指衣服。

○《破窑记》也有其本源 宋朝吕文穆公吕蒙正的父亲吕龟图与他的母亲不合，连同吕蒙正一起被赶出家门。困顿到了极点，龙门山利涉院的僧人看出他是贵人，邀请到寺中，凿开山岩做龛让他居住。吕蒙正在那里住了九年，才出来参加科举考试，于是考中状元。又过了十二年成为宰相。后来他的子孙就在石龛处建立公祠，名叫“肄业”。富丞相富弼为之作记。现在人演剧《破窑记》，大概是根据这个来的。

○传记名声有幸与不幸 古人建功立名，他们的传记流传也有幸与不幸。苏武、于什门都因为坚守节操而著名，但人们只称颂苏武；王{〇土}、李冰共同疏浚二江，功绩相当，李冰的庙享千秋祭祀，威灵显赫，{〇土}的功劳却没有人知道了。臾儿、易牙都是齐国懂得味道的人，易牙作乱，辜负了桓公，本来不值得称道，因为孟子提到他，于是流传到今天；臾儿的名字，仅在《淮南子》中出现一次罢了。难道不是有幸与不幸吗？

○资质禀赋的差异 《南史》记载：刘穆之内总朝政，外供军旅，决断如流水，事情没有阻滞。宾客聚集，诉求各种各样，远近咨询禀报，台阶和房间都满了。眼睛看词讼，手答笺记，耳朵听受，口并酬对，不相参错，全都瞻举。稍有闲暇，亲手写书，寻览篇章，校定书籍。他的精力聪敏，自古没有这样的。宋王〇怀疑，说人心没有二用，怎么会有五官兼应如此，而事事都恰当，没有细微错谬的道理？谬误地说《史》言之过。殊不知资质禀赋的差异，世上常有，只是显晦有时，没有人表白，于是湮没不彰罢了。家康斋弟其晋言：伊本生祖宝摩公，嘉庆年间，自山阴教谕引疾归里，有山阴老友笠舫王君衍梅拿舟相访，公治具款之，延同里朱兹泉先生兆熊

译作陪席的，王是位著名的名士，朱也是位有才华的士人。谈话间，先生拿出一幅图，嘱咐王写一篇百韵长诗。当时琴斋兄其泰年纪尚小，先生叫他过来，让他背着十几本经书。笠翁一边用心构思，一边亲手书写，一边听着背书，一边谈论经史。遇到兄长背诵中有错误之处，立即指出，清清楚楚没有差错，真可以说是五官并用。席间，两位先生各自施展才能，王将当年的《乡试同门录》浏览一遍，从解元到最后一名，每个人的年龄相貌、籍贯、三代履历，背诵起来如流水般顺畅。朱将当年的历书翻阅一遍，从元旦到除夕，每日的干支、星建、吉凶神煞，也默背下来没有一个字错误。因此两人互相佩服。然而王虽然考中进士，却只被任用为知县，后来又因小罪被罢官，落魄而死。朱仅仅考中副贡，官职只做到龙泉教谕。有《兹泉文稿》流传于世，稿中“邦畿千里”两句题文，其他省份抄袭的人，两次考中解元，而先生却没有考中任何功名。直到他的儿子仁山先生拭之，才考中嘉庆戊辰年的解元，道光壬午年的进士。

译仁山先生是这位老先生的长子，也禀赋了非凡的资质。出生满月后，就能喃喃自语地背诵厅堂中的对联。四岁入学，老师教他《大学》《中庸》，刚读完，就能背诵。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山东东阿县知县，因为不擅长治理地方政务，改任京官，在礼部任职二十年，尽心致力于文学。各省有名的士人来到京城，大多登门拿着经书请教学业，门下的学生几乎占了天下的一半。而先生胸怀谦虚，乐于行善，爱惜人才，不亚于从自己口中说出（那样真诚）。我在己亥年科试中，列为一等第一名，试卷送到礼部审核，先生看到我的文章而赞赏。恰逢琴斋兄因会试来到京城，先生用我的名字询问，背诵我的文章如同平时熟习的一样，琴斋非常惊讶。不知道先生担任东阿知县时，县试的文章有三百多篇，年老时还能记忆，他过目不忘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六十岁时，得了噎症，梦见几个官吏报告升任天曹官职。醒来后立即安排后事，不久就去世了。唉！从笠翁五官并用，以及两位朱先生过目不忘来看，那么刘穆之也不值得多夸了。王君的见识多么短浅啊！

○关侯、岳侯的封号与谥号

关侯，蜀汉初谥壮缪，宋朝谥义勇，我朝高宗皇帝特谥为忠义，并敕令在史书中都改正过来。道光年间，又加封“仁勇”二字。至于封号，明朝已经加封为三界伏魔大帝。岳侯，南宋初谥忠愍，接着改为武穆，中间改为忠武，又改为忠文。元朝加封“保义”二字，明朝万历年间也加封为三界靖魔大帝，与关侯并列。

○鉴别书画

世人所称的鉴别书画，大多都凭个人的见解，不一定都是真正的见识。那些见识精到的，也不过能分辨美丑罢了。近年重视钱塘戴文节公的山水画，即使是一把扇子、一张纸，价值抵得上成倍的黄金，喜好的人争相收藏。世侄钱伯声太守继承了他家〇石宗伯的画法，花卉画妙绝一时，起初并不以山水画闻名。近来因为世人重视戴画，偶尔临摹一下，就觉得非常逼真，于是时常画小幅作品，署上戴文节的名字，人们争相购买。伯声时常告诉我当作笑谈。前年消夏无事，用文节的名作册页十二幅，装裱好，交给陈仙海司马，开玩笑地索要二十四两银子。当时某廉访使驻守上海，留意翰墨，正好想购买文节的画，陈用钱作展示给他看，廉访使极为赞赏，就留下不还。陈害怕因欺骗获罪，于是把实情告诉廉访使，廉访使笑着说：“这孩子不忍心割爱，所以编造这些话罢了！”急忙取来银子按数给他。伯声得到了高价。伯声的画被张子青尚书赏识，我偶然把这件事告诉他，尚书说：“咸丰年间，我和祁春圃相国入值南书房，蒙文宗召见观看内府珍秘。看到一幅巨然的画手卷，历代名人的题跋，没有不精绝的，惊叹稀有。出来后，相国告诉我这幅卷以前曾见过两次，到现在是第三次；究竟哪是真哪是假，却未能辨别。”那么收藏一事，难道容易说吗！

○左宗棠奏请停止武职捐纳

自从开办事例以来，文武都有捐纳。同治五年，左爵相总督闽浙时，奏请永远停止武职捐纳。大致说：武营捐纳出身的人太多，流品混杂，豪强势力凭借此获得高职，作为护身符；劣等军官巧取升迁，专门为了牟利。一旦攀附得缺，竟敢无所不为。从前报捐的人太多，实在是军政的祸害。至于捐纳，原本是为了筹饷，武职官阶捐纳的例银，本来就不多，实在也是得不偿失。不久奉旨批准，命令户部永远停止。到现在十多年了，武官不再有捐纳出身，营伍比以前肃清，实在是爵相一奏的功劳。然而自从军兴到现在，因战功得官的人，还不胜拥挤，虽然曾文正公奏请以大衔借补小缺，有功的人还是未能全部登上仕途。门生周广才以花翎参将考补千总，欣喜不已，几年来终究没有得到缺额，是因为员额太多，大府也确实没有疏通的好办法。

○鉴别书画真伪的不易

清朝初年，宋牧仲尚书自认为精于鉴别，凡是法书名画，只要远望，就能辨别是谁所作，自己记录在《筠廊偶笔》中，人们很觉得奇怪。我说宋公阅览书画多，能辨识其气韵罢了，至于原本是否是临摹，恐怕也未必就能审定。从前苏东坡起初不认识秦少游，少游知道他将经过维扬，用东坡的笔迹题诗在一座山寺中，东坡果然不能辨别，大惊。等到见到孙莘老拿出少游诗词数百篇，读后，才感叹说：“以前题壁的人，难道是这个年轻人吗？”以东坡当时尚且不能辨别少游的书是自己写的，那么千百年后的人却能辨别东坡的真伪，认为一定没有错误，难道合乎情理吗？我家匏庐宗伯书法得到香光的神髓，从少到老，每天有书法功课，临摹到千万本，人们往往取公书截去“某人临”几个字，就当作香光的书法，卖得好价钱。收藏家大多不能辨别。圣祖最喜欢香光的字，遇到外吏进呈的本子，有疑似的，就沉吟说：“这是陈邦彦写的吗？”高宗曾拿出内府香光真迹数十轴，召公询问说：“其中哪幅是你写的？”公审视良久，叩首谢恩，也终究不能自己辨别。

○文宗赐林文忠挽联

道光辛丑年，侯官林文忠公奉

译任命他前往镇海军营。等到被派遣戍守新疆时，他常常不停地诵读“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两句话。不知道这是林公自己创作的，还是古人的现成诗句。然而，他忠义的情怀可以想见了。后来林公以云贵总督的身份因病辞官在家，咸丰初年，奉诏令起兵讨伐广西的贼寇，天下人欣喜盼望，但林公却在途中去世。文宗皇帝震惊悲痛，亲自撰写挽联赐给他，说：“报答君恩，清廉谨慎、忠诚勤勉数十年，鞠躬尽瘁无暇顾及，解下印绶归来，仍然心中挂念军国大事；竭尽臣子之力，跋涉崎岖险阻六千里，出兵尚未取胜，便骑箕星仙去，徒然让人为英雄洒下泪水。”这是非同寻常的知遇之恩，天下的臣民读到这副挽联，都代为感动哭泣。

译○《春秋》五传 韩愈诗中说：“《春秋》五传束之高阁，独自怀抱遗留的经典探究其始终。”现在刻本写成“三传”，这是错误的。《汉书·艺文志序》说：“《春秋》分为五家。注解说：左氏、公羊氏、谷梁氏、邹氏、夹氏。”不知道汉代以后这两家何时亡佚，倘若至今尚存，那么古代的事就可以与三传互相印证，岂不是很痛快吗！

○高僧入轮回 《冷斋夜话》记载苏辙在齐安时，梦见与僧人云庵及聪禅师出城迎接五戒和尚。第二天，三人所说的梦都一样，觉得很奇怪。过了很久，苏轼的信到了，说已到达奉新，三人大喜，在建山寺迎接他，苏轼到了。于是各自解释所做的梦告诉苏轼，苏轼说：“我八九岁时，曾梦见自己是僧人，往来于陕西西部。又在我母亲怀孕时，梦见一个僧人来投宿，记得他身材高大且瞎了一只眼。”云庵惊讶地说：“五戒和尚是陕西西部人，且瞎了一只眼。”晚年游历高安，死在大愚寺。推算大约五十年，而苏轼当时正好四十九岁，他是五戒和尚的后身无疑。所以苏轼常自称“戒和尚”。这说明轮回的说法，并非只是佛教的言论。桐乡严辰（字芝生）太史，生于道光壬午年八月三十日，前几天，母亲王夫人梦见游历阴间，来到一个石牌坊下，旁边有两个女仆扶持着她，随即来了一位僧人，年纪不太大，就与他说话，话语纷繁无法详尽叙述，醒来后，还能说出大概。到出生的那天晚上，又梦见从转轮中冒出几十道青烟，每道烟里有一个僧人，四散离去，而先前梦中见到的僧人竟然来与他相会，惊醒醒来，太史就出生了。仔细看他的面容，就像梦中见到的一样。太史小时候聪明颖悟，二十岁就考中举人。到咸丰己未年，考中进士，以朝元身份进入翰林院，散馆后，不再赴任补缺，回乡主持桐溪讲席已经十年了。生性乐于行善，遇到善举必定创办实行，奔走勤劳，不以为苦。我曾戏称他为行脚僧。今年他拿出《金粟后身图》，嘱咐我题字，才得知他的概况。太史有《自题六绝》，这里一并录下：“磨人一第廿年功，直与前生苦行同。好事欲援儒入释，为人说梦画图中。”

“披缁应悔负君亲，未了缘当补后身。四十平头须努力，谈何容易再来人。”

“浮图自昔有诗豪，愧我耽吟格不高。略有前生心性在，每于名利淡相遭。”

“足迹平生半九州，想因行脚债须酬。不知卓锡曾何处，可许东坡到旧游？”

“潘家橼梦久流传，私喜祥征亦有缘。想为〇黎功行浅，不教鳌顶作天仙。”

“沈迷仕宦与妻孥，慧业三生记得无，何日尘缘能摆脱，依然觅我旧衣珠。”

太史的妹夫归安沈仲复廉访自称：前生是瞿氏的儿子，在永年寺出家，清修几十年，他听经的鹤，已经证得果位，而他因为一念不坚定，于是再次进入尘世。这件事也很奇特。只是苏轼和廉访都知道前生僧人的名姓，而太史却没有印证，这也是一个缺憾，然而轮回的说法确实有依据了。

○乩语之灵验 道光戊子年乡试，我十七岁，考试前与两三个朋友闲游西湖，走到苏公祠，见有人在里面扶乩，于是进去观看。那位神仙是吕祖，那些人多是应试者，询问功名的事，神仙用对偶语回答，话语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我本来不相信。只见大家都恭敬地提问，我也长揖询问自己的功名，乩笔忽然奋迅地大书说：“你是甲子年的举人。”戊子年距离甲子年三十六年，大家都看着我笑，我也笑着走出来说：“不灵验。”乩笔又写说：“到期自然知道。”众人追来告诉我，我又一笑置之。然而从此屡次在秋闱落第，到同治甲子年，我五十三岁了。当时在甯郡总办厘捐局事务，浙江刚刚收复，并没有开科考试，我偶尔想起乩语，就笑它荒诞。到冬天，左宗棠爵相荐举浙江人才，以陈鱼门、丁松生和我应诏，奉旨以直隶州知州发往江苏补用。次年乙丑年，我在江苏等待补缺，听说浙江补行乡试，我突然想起乩语，于是向中丞请求，回籍应试。等到到达浙江，却因惯例限制，不能进入考场，失望而返。又笑乩语的荒诞。到丙寅年春天，奉命总办天津海运，拜见刘崧岩中丞，在座有人说不相信乩仙，我于是讲述“甲子举人”一事来证明。中丞沉思很久，忽然说：“如你所说，乩仙很可信了。你不是在甲子年荐举人才吗？明明说是‘甲子举人’，为何还不醒悟呢？”我听到这个论断，不觉恍然大悟。唉！乩语确实巧妙，或许真有神仙降临吧？

○长寿术 金陵陈鲁（字伯敏）太守说：京师秋航和尚擅长围棋，被称为国手；饮酒、吃肉，与普通人无异。同治甲子年，一百二十岁才圆寂。在此之前，太守奉命担任衢州知府，秋航心慕西湖，与他同行来到浙江。到次年正月，遍辞同人

译云将向西归去，并催促各位相知好友为他饯行。众人于是在十四日设宴为他送别，尽情欢饮，与平时没有两样。同时与某公下棋，棋局结束时说：“这样的聚会难以再有，就连这盘棋，也是绝妙的着法。”还用手画出所下的棋谱，徘徊流连后才离去。元宵节清晨，忽然报信说秋航已经去世。太守前往查看，只见他闭目盘腿而坐，两条鼻涕垂至膝盖，光亮如同水晶一般。然而这是僧人，有人怀疑他掌握了静坐服气的方法。康斋的弟弟在壬申年冬天遇到绍城的俞宝山老医生，说：“最近有位天台的故友来访，年纪已经一百十七岁，他之所以能享有如此高寿，是长期服用白术的功效。询问他的服用方法，是用四十斤新鲜白术切片，四斤冰糖，放入瓦罐中煮干后晾晒，反复蒸晒，大约得到八斤。每天嚼食几片，足够一年的用量。此人已经服用了六十多年。他的儿子八十多岁，也服用此药，身体非常健康。查阅神农《本草经》中有‘术作煎饵，久服轻身延年’的话，确实不是虚妄的。”

译○ 恒太守遇鬼

少敏的堂兄元羲，比我大四岁，道光丁亥年与我同案入学。少敏在县试、府试及院试中均获第一，有“小三元”之称，文名显赫，然而命运坎坷，乡试屡次被荐举却未能考中。岁试、科试曾列一等第一、第二，却未能取得廪生资格，最终以增广生身份终老。晚年他游历处州，担任满洲恒太守的幕僚，宾主非常投缘。太守在处州任职十八年，少敏跟随他超过十年。咸丰四年夏天，少敏患疟疾刚好痊愈，在庭院中闲步，忽然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翻墙进来，到了后院，怀疑是窃贼，快步逼近他。询问他是谁，那人说：“我是公差。”少敏说：“你即使是公差，也没有翻墙入室之理！”那人便拿出传票给他看。传票上写着阴府，他的名字也在上面。知道遇到了鬼，于是急忙恳求他，鬼说：“奉命提人，不能私自放走。没有办法，你赶快离开处州境内，或许可以免于一死。”说完便不见了。少敏记得传票内共有五十多人，第一名就是处州镇总兵文公，第三名是恒公的门丁某，第五名是恒公的钱谷、友人胡仰山。少敏恍然若失，于是立刻收拾行装告辞回家。当时已是傍晚，太守苦苦挽留他，到了第二天早上，外面传来消息：总兵文公病故。少敏大惊，于是催促车马离去。走了两天，到了缙云，又得到某门丁猝死的消息，更加害怕，连夜赶路。到了金华，托付我找船，并告知了缘故。我说他这是病后说胡话罢了，少敏却匆匆回家。过了几天，收到处州的来信，胡仰山果然又死了。我也为此感到震惊。然而少敏回家后，病完全好了，年终也平安无事。第二年夏天，恒太守到省城见他，强行拉他同行，说：“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应当没有祸患了。”然而少敏到那里不到十天，一病就去世了。他去世时是否又见到了之前的鬼，无人谈及了。然而越境就能免祸，难道鬼神的灵验只限于一方吗？这不可理解。恒太守名奎，字聚之，为人忠厚方正。在处州任职十八年没有调动。咸丰八年，因病请求退休离去。上级委派福州郑太守接替，郑太守上任十八天，粤贼窜犯陷落处州城，恒太守已经回家，郑太守遭受重刑。他的遭遇也很奇特。

○ 神仙中人

无锡华秋槎先生，是前浙闽总督孙文靖公的姑丈。嘉庆年间，担任福建浦下场盐大使，与先父同官相识。后来文靖公观察闽地盐政，华先生因回避关系，弃官回家，从此二十多年互不通问。道光中期，先父闲居嘉兴，华先生忽然在雪夜来访，年纪已九十岁，步履非常矫健，精力像年轻人一样，两眼炯炯有神。一起谈论旧事，非常高兴。询问他如何保养而达到这种境界，华先生说：“自回家乡后，就修习导引之术，终日静坐，不以外事扰乱心神。近年来颇有心得。梦寐之间，时常有异人相接，醒来就不能见到了。几天前，梦见有人告诉我：‘你想求仙，嘉兴的陈寿人就是真正的神仙。’于是买船来这里寻访，果然有其人，想投递名帖则不恭敬，称弟子则骇俗，所以持晚生帖去拜见，却被拒绝不肯见，坚决请求也坚决拒绝。于是略微窥探他所居住的园林，古木寿藤，亭台水石，觉得有五色云缥缈的气象，真是仙境。自叹缘分浅薄，访仙不遇，非常怅恨！”先父笑着说：“陈寿人我向来认识，饮酒食肉，和普通人一样。”华先生说：“不对，真人不露相。”于是告别离去。第二天，先父见到陈寿人，把华先生说的话告诉他，彼此拍手大笑。后来咸丰初年，粤匪作乱，陈寿人早已去世。先父有一天感叹说：“陈寿人真是神仙啊。”座客问缘故，先父说：“古语说有人专心侍奉天神，长久不懈怠，神感应他的心意，现形询问他的愿望，那人说：‘不求富贵，但愿一生无是无非，衣食粗足，居住在美好的山水间，妻子贤惠儿子孝顺，悠闲地度过一生罢了。’神大笑说：‘这是上界神仙的福分，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你想求富贵就可以。’陈寿人继承先世遗业，拥有巨额资财，乐善好施，与人无争，所居住的是宋岳珂的金陀别墅，是嘉禾第一名园。每天饮用醇酒，以法书名画消遣，子孙都读书入学，一家和睦，生平没有一件不顺心的事。当此时烽烟告警，他已去世，说不是神仙又是什么呢？”座客都叹息认为是对的。此后二十多年，同治壬申年，我从苏州回来，经过嘉兴，见到德清戚曼亭先生，问我此行有什么遭遇，我戏回答说：“此行只见一个仙人。”戚先生惊讶地询问缘故，我于是叙述先父所说的话，原来戚先生也是当年的座上客。戚先生说：“这固然如此。现在你所遇到的是谁？”我说：“南皮张子青尚书。少年时以状元及第，历任内外官职，官至一品，勋业、文章、政事一时显赫。年过六十，夫妇相敬如宾，儿孙绕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最难得的是，上有九旬的老母，此时因奉养亲人住在吴地的拙政园，极尽声色园亭之奉以承欢，一家之中，太和翔洽，洪福、清福兼而有之，这又不是陈

译长寿之人能有几个呢？说不是当代的神仙又是什么呢？先生也拍手笑着说：“是的。”

译○做官不可有邀功心

《功令》规定：捕获邻境应斩首示众的盗贼三人，即可给予升迁。福建、广东两地，海盗很多，地方官因此得以破格提拔的人，数不胜数。然而靠杀人来获取官职，仁爱的人本来就不忍心这样做。我家有位宗族亲戚在福建同安担任县丞，捕获了三名盗贼，于是被提拔为江西乐平县令。任职一年后生了病，看见一名盗贼在床前索命，另外两名盗贼在门口窥视而笑，祈祷驱邪无效，不久便去世了。原来，笑的是真盗贼，所以不敢进门，而索命的则是冤魂。后来先父担任福建光泽县县令，也捕获了邻境的多名伙盗，有友人劝他严刑拷打以邀功，先父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我不仅不忍心，也不敢这样做。”于是按照从犯的律法判决，都免了他们的死罪。曾教导我们兄弟说：“这几个人如果确实是盗首，我也不愿意以此升官。”同治癸酉年在苏州与四明人胡竹亭刺史璋谈及此事，竹亭说他在代理江都县县令时，捕获了金匮县盗贼三名，案件审定后，上官将按惯例予以奏请奖赏，竹亭把功劳推给同城之前因事被处分的县尉及汛弁，为他们恢复官职，而自己却不求赏赐，他的用心与先父相合。然而在当今之世，能像竹亭这样存心的人，有几个呢！

○南汇李高士

南汇卫城，本是上海地界，雍正年间分割上海、华亭两县的地域，设置县治，因为本来就有南汇卫，所以命名为南汇县。明代以前的人物，过去属于华亭、上海的，都根据他们所居住或出生的地方归入南汇。李辰山高士在明代是上海人，但居住在南汇卫城中，所以《南汇县志》把他当作南汇人。高士生于明崇祯十年，桂王时期曾在桂林做官。等到桂王事败，逃归，隐迹于道士之中，靠行医自给。后来寓居平湖，七十岁时病故。朱竹〇检讨为他撰写墓志铭。所著有《南吴旧话录》、《放鹇亭诗古文集》，都由竹〇收存，如今曝书亭的藏书散佚，那么高士的著作不知流落何处，是否尚存于世？不可知了。只有《县志》记载他的《放鹇亭诗》两首，算是吉光片羽罢了。高士的屋子，在南汇城中的，叫漾波小筑，其南边是放鹇亭。屋子如今已夷为田亩，只有亭子还有遗址。我担任南汇县令时，寻访没有找到。卸任过了六年，秀水人金君苕人也代理县令事务，他的叔叔莲生学博鸿〇，征集文献考证事迹，求得了那个地方。只见衰败的柳树啼叫的乌鸦，芦苇飞雪，亭基仅存于野水横流的潦草之中。流连感慨仰慕，想到他孤忠，而悲叹他的遭遇，急切想复兴修复。还没来得及动手，而苕人又调任吴江去了。光绪元年，我在吴江遇到莲生，莲生手持《高士墓志》并所作的《放鹇亭怀李辰山先生》长歌一首给我看，嘱咐我写信给南汇士人，早点修筑，以保存古迹。后来收到回信，说县小民贫，一时不能聚集财力办事，不禁为之感慨。特将莲生的长歌记录下来，希望日后有好事者为之兴举，未可知也。高士名彦贞，字我生，后改延〇，改字辰山。

坤宁宫中惊战鼓，衔香金鹤没败堵。危亭日落叫鸺留〇，尚占官家乾净土。李郎矫矫人中龙，只手直欲擎苍穹。请缨年少苦无路，恨煞冠佩假伶工。福藩庸懦天夺魄，半壁东南轻一掷。静江重建小朝廷，桂王继起真雄特。荷戈万里迈终童，献策惊倒瞿文忠。飞书走檄愈头风，印悬肘后磨青铜。是时诸臣同戮力，天堑长江重开辟。毁家纾难脱钗环，况有英雄出巾帼。朱丝挂颈悲烈皇，可惜不系西平王。蛮邦手缚真龙种，犹是人〇厄非天亡。归来高隐茅亭宿，闲放白鹇非行乐。感愤时弹皋羽琴，忧来惟向西台哭。我朝硕学重鸿词，遗老联翩〇丹墀。雄飞不羡冲霄鹤，雌伏甘为断尾鸡。明知仙佛皆如梦，被体黄纟它示无用。香积厨充义士薇，何曾迷入桃源洞。家亡国破剩闲身，埋骨东湖塔尚存。藏书奚必传娇女，遗稿还同付故人。我来吊古寻陈迹，荒亭尽圮堆瓦砾。长堤衰柳鸟呼风，愁煞芦花头雪白。君不见投荒穷老沈太仆，吟魂飞堕澎湖曲；又不见遗民尚有叶与熊，弃家削发空王宫，销声匿影将毋同？

○以水洗水

世人以扬子江中的中泠水为天下第一，高宗皇帝曾制作一个银斗，用来品评天下的水，大概是根据水的轻重来区分水的优劣。于是确定以玉泉水为第一，中泠水次之，惠泉、虎跑泉又次之，此外只有雪水最轻，可以与玉泉水并列，但雪水自天而降，不是从地中涌出，所以不列入品评。皇帝车驾时常巡视，每次携带玉泉水以供御用，然而如果经过时间稍久，舟车颠簸，那么水的色味不免会有变化，这时可以用其他地方的泉水来洗涤它，一洗，颜色就恢复如初了。其方法是用大容器储水，刻上分寸标记，然后注入其他水搅拌，搅拌停止后，污浊都沉淀在下面，

译而上面的水变得清澈了。因为其他水性质重，就会下沉，玉泉水质轻，所以上浮，舀取并盛装它，分毫不差。古人能够分辨淄水和渑水，确实是有原因的，然而用水洗水的方法，世上很少有人知道。

译○谐语 常州丁少香太守，喜欢诙谐，说话出口成趣。他在金华府任经历时，恰逢府里举行武童考试，众官员都聚集在一起。德清杨干村学博，是位老儒生，言行端正，大家都尊敬他。丁太守正好在中庭小便，杨学博对他说：“须避三光。”丁太守忽然问道：“天上的人看我们这些人，有多大？”杨学博笑着说：“不过就像人看蚂蚁一样罢了。”丁太守说：“那么您曾见过蚂蚁小便吗？”众人大笑，杨学博于是沉默不语。丁太守后来把这事告诉我，我说：“古人登泰山诗中有‘俯视齐州九点烟’的诗句，九州只是‘九点烟’，又怎么能看见人呢？只是君子在没人看见时也要谨慎，在没人听见时也要敬畏，应当无时无刻不保持恭敬罢了。”丁太守也沉默不语。

○青蛙神 青蛙神，杭州风俗称之为青蛙将军，有的说是金华将军，青蛙不常出现，出现就根据它的颜色来占卜吉凶。我在道光戊子年在杭州读书三年，熟悉这种说法，却没见到过。甲辰年夏天，我被铨选授予金华县训导，到杭州领取凭证，寄住在金刚寺巷金宅书馆内。这天，杭州人迎元帅会，街道拥挤，夜里还在演戏没完。我不去观看，而是和主人下棋。快到三更天了，忽然仆人喘着粗气跑来，说我的卧室内有青蛙将军。于是金家老幼奔走前往观看，我仔细看去，只有一只青蛙蹲在案头，我说：“是青蛙罢了。”众人说：“不是。身上有金点，脚分五爪，这是将军。”于是备上香烛，供奉烧酒，众人在下面跪拜。青蛙一点也不动，过了很久，跳到酒杯边，用两只爪子扣住杯沿，像是呼吸的样子；又过了很久，身体颜色渐渐变成淡红，腹部下面则灿烂如金色，众人都说：“将军换袍了。”于是离开酒杯，沿着案后悬挂的画幅向上爬，直到顶端，蹲坐了很久。这时快到四更天了，我很疲倦，打算睡觉，金家用盘子祈祷后把它请下来，装在漆盒里，裹上锦缎，男女手持香灯送到巷口金刚禅寺中。寺僧迎到佛前供奉好，解开锦缎打开盒子看它，已经不见了。这事是我亲眼所见。青蛙也真是灵异啊。

○解元抄袭陈文 二则（一）

嘉庆戊寅年，福建乡试，我的岳父听说蓝樵先生担任同考官，题目是“既庶矣”两节，主考官阅卷，合意的少，到十八日，还没确定解元。岳父恰好得到一卷，推荐给主考官，主考官大喜，以为独得骊珠了。传集各房考官展示，在座的人传看，都啧啧赞赏。其中一人却说：“文章很好，记得从何处见过。”主考官惊骇地说：“这一定是抄刻的，不能录取了。但这文章你到底从何处见过？”那人沉思很久，无法回答。岳父于是上前对他说：“每科必有解元，解元原本没什么稀奇，各人房中必有一房元，我房中即使不得解元也没什么损失，然而你没有确凿证据，却用莫须有一句话耽误别人的功名，未免不可以吧。”那人非常惭愧，于是向主考官极力辩白，说那文章极佳，读起来有上句就有下句，所以好像曾经见过，其实并没见过。主考官又让各房官在刻印的文章中再搜索，竟然没找到，于是确定解元。等到放榜后，那人在落卷中随手翻得一卷，就是自己先前见过的那篇，与解元文章一字不差，拿给岳父看，共同惊叹，说这人必有阴德。后来才知道他母亲抚孤守节三十多年，儿子又非常孝顺，他考中解元固然是上天用来报答节孝的。

（二）

新昌俞君焕模，是贫寒士子，道光己亥科乡试，俞君想去却困于资财，于是想起往年曾为某村平息诉讼的事，姑且前往拜谒。到了那里，村人欢迎，争相设宴，赠送二十多两银子，并且挽留他。俞君无事闲逛村市，见破屋停放十余口棺材，将要朽烂，询问后，都是无主的。俞君怜悯，把所赠银子全部用来掩埋。亲自监督挖土筑坟，到傍晚才回家。回家途中在小店里见到抄本文十余篇，用几文钱买得。行囊装满了，踉跄赴杭州，寄食在朋友处。等到进入考场，题目是“季康子问仲由”一章，恰好抄本里有，于是稍加修改录入，竟得解元。最奇怪的是，文章是按题目三比，原本每比末句说“此官才之一法也。”俞君因“官才”字音类似“棺材”，改作“官人”，而不知道这正是掩埋棺材的应验。自古以来做善事获报，没有像这样迅速的。先琴斋兄这科考中第三，与俞君同年，俞君告诉他的很详细。

○鸭儿优贡 前浙江学使吴和甫先生存义，同治丁卯年考选优贡，阅卷到仁和姚〇〇的卷子，忽然打盹，见群鸭飞鸣在座前，像是乞求恩惠的样子。醒来觉得奇怪，怀疑这人必有因果，于是拔取他。榜后前来拜谒，询问原因，说：“已三世不食鸭了。”杭州人哄传为“鸭儿优贡”。戒杀吃素，近于佛教，然而未尝不是君子爱惜物命的仁心。仅凭这一点，姚君已得到回报。到癸酉年，又考中孝廉。少年英俊，前程正不可限量。

○巡检作恶之报 忆三十年

译从前，我与秀水人汪铁宋明府、和梅一同坐在〇里草堂，有人进来报告说：“我的亲戚死了。家里没有一个人，邻居帮他收殓。”铁宋悲伤了很久，说：“我现在才相信大道（因果报应）。”于是讲起他父亲的事：他父亲原本是个秀才，多次考试不中，于是离开科举去做小官，担任江苏巡检。年纪已经老了，急切地为子孙打算，坏事没有不做的，做的没有不是坏事的，见到银钱就发出鸬鹚般的叫声（贪婪之态），即使违背天理、悖逆人伦，也不顾惜。

有一天，有个父亲控告儿子忤逆，儿子非常害怕，请人疏通关系，答应送十石米免除责任，某官答应了。随后又对那人说：“如果你能再加送十石米，我替你杖责你父亲二十下，怎么样？”儿子大喜，照办。第二天，坐在大堂审问，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先叫那父亲上来，简单问了几句话，就传呼：“抓那个不孝子！”那儿子高兴父亲将被杖责，早已在门口等候了，呼喊还没结束，儿子就快步走进来，某官骂道：“你不知道你父亲告你忤逆，还敢来吗？”儿子回答说：“父亲年老，独自走路恐怕跌倒，我跟随搀扶着他来的。”某官于是和颜悦色地说：“起初我以为你是逆子，现在才知道你是孝子。然而你父亲控告你不孝，是什么缘故？”儿子于是诉说家里贫穷，父亲索要奉养过分奢侈，力量不能全部供给，等等。父亲在旁边愤怒地斥责他胡说，某官不听，温和地对儿子说：“我已经知道你父亲的悖谬了，但是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你只要尽到你的儿子职责，你父亲自然能回心转意。像瞽瞍那样的恶，舜尽孝才能感动他，何况你父亲的恶还不至于像瞽瞍呢！你既然搀扶他来的，可以仍然搀扶他回去。”于是回头告诫那父亲说：“你有这样的孝子，却控告他忤逆，可以说是老糊涂了。以后应当体恤你的儿子，不要再重蹈覆辙。天下没有父亲慈爱而儿子不孝的。”随即下令退堂。父亲愤怒到了极点，无话可说，将要下台阶，儿子来搀扶，父亲用手臂挥开他，嘴里喃喃地说：“世上哪有如此糊涂的官！”围观的人都笑了，某官忽然拍案大怒说：“我好心劝你，你却敢骂父母官吗？”喝令差役抓回，杖责二十下赶出去，而二十石白米已经堆积在仓库里了。他的其他行为都类似这样。没过几年，因恶疾而死。死后妻子、儿媳相继去世，所积聚的资财挥霍殆尽。现在他的儿子又死了，于是导致灭门。这难道不令人警惕畏惧吗！

先父曾经说福建同僚某公在催缴赋税方面很严厉，每次催缴期限到了，就流血满地，乡民欠赋税的杖责上千累百，哀号的声音像鬼哭一样，所以缴纳赋税总是上报最优，而私囊也很充裕。然而他死后，也就断了子嗣。贪婪与残酷的报应，清清楚楚没有差错。

译○愿为良臣，不要做忠臣

“愿为良臣，不要做忠臣”，这是古人对君主说的话，但实际上确实是正确的论断。我的祖父曾经对我们说：“我家自从本朝开国以来，一百八十年间，家族兴盛，官至三公、进入中枢机构的人，多得数不过来，然而受赏佩戴花翎的，只有两人；被供奉在昭忠祠的，仅有一人，足以看出当时正值太平盛世，没有战事，天下安宁的缘故。这是国家的福气，也是家族的福气。”然而不到三十年，广东的叛军作乱，江苏、浙江动荡不安，咸丰庚申年，我因军功得以保举佩戴花翎，人们都来祝贺，我的父亲却脸色凝重地说：“你还记得你祖父以前的话吗？这不是国家的福气，也不是家族的福气。”不久，江苏、浙江沦陷，我家流离失所，辗转迁徙，疾病死亡，几乎无一幸免。于是获得花翎赏赐的人，又增加了四位；进入昭忠祠的，竟然有五位。虽然生前荣耀死后哀荣，仰承皇恩宠幸，但家族凋零，一时难以恢复旧日景象。如今虽然有幸遇到中兴，得以安身立命，但痛定思痛，回想我祖父、我父亲的话，怎能不感慨万千！

○文宗爱护百姓

咸丰四年，广东叛军占据扬州，各位将帅围攻它，叛军防守坚固，不能攻下，于是上奏请求决开湖水来淹没它。文宗皇帝赫然批示回答说：“得不到扬州，也不要伤害我的百姓。”圣祖爱护百姓的深厚，真与天地一样广大啊。不到十年，就奏报了廓清叛乱的功绩，是有原因的啊。

○和珅查抄清单

嘉庆三年，我的父亲在京城的住所看见宰相和珅家被查抄，曾经告诉我们，认为私家的财富，比起前明严嵩的《天水冰山录》有过之而无不及。最近在陆定圃的《寓沪琐记》里看到他的籍没清单一张，可以说是洋洋大观了。特意摘录其中金银的数量，作为贪婪者的鉴戒。

银号十处，本银当铺七处，本银、赤金、元宝银、镜稞银、苏稞银、番银、制钱。

○团练害民

咸丰年间，因为广东叛军肆意骚扰，举办团练，各省都设立团练大臣，由大绅士主持。苏州则是庞钟璐，浙江则是邵灿、王履谦，后来事情逐渐败坏，王履谦获罪被流放。然而团练大臣只是有个名目，不能节制各郡县。每个县各有练局，委派官员和绅士主持其事，只是认真执行的很少，所以叛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不能抵挡。金华府属办理团练的，推崇金、兰两县，金华的绅士则是朱允成，生员方滋、李某。叛军到来，都与之激战，很久才败散。兰溪则是诸葛一村，拔贡令、优贡寿焘主持，各村都附和。起初声势联络，叛军非常忌惮，后来村董内部良莠不齐，于是施家滩等地，借盘查奸细为名，杀人夺货，行旅视为畏途。诸葛两位先生也不能禁止。王壮愍民丞委派段光清亲自前往查办，竟然不能制止。大营的兵勇如果不是几十人连船而行，就不能免祸。甚至本地的差委官员经过，都遭到掳掠，出示冠服，说：“是假的。”查验印文，也说：“是假的。”几乎到了无理可说的地步。我起初以为是传闻夸大，后来因为严州粮台公事，船经过那里，就有几个人登船，口称“盘查”，搬动箱笼什物，看见我的顶帽，就喧哗说：“这是假官！”一时聚集到一百多人，各持刀杖，气势汹汹。恰好有一位姓郑的武生来，看见后斥责说：“这是金华的陈老师，你们不可无礼！”于是都散去。郑君前来安慰，说：“这些人已经豺狼成性，抢夺、杀害，将来必致大祸。我将要避开离去。”不久，张帅从金华败退，溃兵经过这里，愤恨以前的阻梗，登岸焚杀，两岸十余里，没有幸存者。这也是报应，只是不知道郑君是否先避开，得以免于难？然而兰溪的团练于是解散了。团练以至于作暴，这与作贼有什么不同？这是因为前任县令某公遇到逃散的兵勇过境，不问是非，一概杀戮，人们都视杀人为理所当然，于是导致尾大不掉，后来无可奈何。同治元年，李爵相在上海军中对我说起某公杀勇的事，深以为非。因为爵相那时经过兰溪，住在唐副宪壬森家，常听到这件事。

●卷十○张玉良

张璧田军门玉良，四川人，由行伍跟随向忠武公从广西转战到金陵，积官至广西提督，赏穿黄马褂。短小精悍，骁勇善战，威名甚著。咸丰庚申年，杭州城被围，军门奉檄来援，到了则杭州城已失。军门以三十骑乘城而上，登上后，就周麾而呼曰：“大军到了！”叛军狼狈奔逃。不费一矢，杭州城于是收复。于是声望大振，浙江倚之有若长城。不久，金陵大营告急，檄令他回救，杭州人挽留他，几乎攀辕卧辙。当时我跟随署布政使麟壮介公到省，目睹将军瑞公、学政张公挽留之切，竟至跪求；而军门以令严不敢稍停，于是率师离去。于是到中途，大营已破，常州、苏州均不能守

译（他）于是返回杭州。所剩下的亲兵，仅有几百人。巡抚王壮愍公招集散兵游勇，把全部军用物资都给了他，让他进军谋划攻取嘉兴，以巩固浙江的门户。然而接连作战失利，军械丢弃殆尽，而且他所率领的士兵都是败兵逃勇，锐气完全丧失，已经无法成军，不得已又回到杭州。杭州人已经轻视他，加上他的部下不能约束，时常骚扰百姓，杭州人怨恨他，咒骂他，甚至斥责他是通敌叛贼。巡抚也不以礼相待，任他在江边漂泊，频频呼救求援，却无人过问。比起之前跪地挽留时的款待亲密、尊崇重视，简直如同天壤之别了。不久，严州被攻陷，巡抚发檄文命令他前往救援，军门率领部下五千多人，到达兰溪的大洋镇扼守，挑选士兵整顿阵势，力图攻取严州。当时我奉檄文协助松百川太守办理军粮事务，因此时常与军门相见，谈话间，他常常以兵勇不服从命令为恨。我说：“为什么不用重赏重罚来激励他们呢？”军门说：“这些屡战屡败的士兵，一提到贼寇，就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奖赏劝勉所能振作的。”于是顿足痛恨何制军放弃常州不肯坚守，不然，一同死在那里，难道不是光明磊落吗？等等。又说：“杭州人说我通敌，我本是一个小卒，蒙受提拔，官至一品，花翎、黄马褂都获得了特殊的恩赐。即使投降贼寇，怎能如此？此时也不必辩白，正当以死报国，来表明我的心迹罢了。”然而他的士兵大多骄横悍勇，抢劫掠夺无法制止，营官也无可奈何，商民怨恨得咬牙切齿。后来救援金华又战败逃跑，攻打严州攻克并守住了，随即又被贼寇攻破，威名沮丧更加严重。过了很久，杭州被围困，奉檄文回师救援，驻扎在江边，粮饷援军都断绝，人心没有坚守的念头。军门志气更加刚烈，每天出兵攻击贼寇，出阵必定戴着珊瑚冠、穿着黄马褂，以显示与众不同。当时我避居富阳，曾划着小船去见他，高敖曹的旗帜仪仗作为警戒。军门慷慨激昂地说：“力量耗尽势态穷尽，杭州城必定失守，我军必定溃散。与其在草丛中苟且偷生，哪里比得上先死在战场上死得其所呢！”恰逢报告贼寇出兵，立即指挥众人拿着长矛离去。我知道他志在必死，叹息着返回。过了几天，果然被贼炮密集射击，打断了他的左腿，抬回军营，把军事托付给总兵况文榜后便闭目离世。况文榜统领他的军队，过了一个月城池被破军队溃散。况文榜抄小路走到上海，投奔李爵相的军队，李爵相任用他攻打贼寇，立下功劳，最终以功名善终。听说军门死后三四天，半夜士兵忽然听到号令“出兵杀贼”，全军惊起，打开营门想要出去，忽然醒悟他已经死了，都大惊痛哭。他的义愤之气，虽然死了还像活着一样。谥号为忠壮，真是合适啊！同时援救浙江有名的将帅，叫江长贵、李定太、周天受，都不能成功。后来江、李在其他省份建立功绩，周天受则在宁国战死。

译○不知姓名的忠义之士 自从咸丰年间战事兴起以来，忠义之士奋不顾身、为国捐躯的，多得无法计算。其中受到表彰、荫庇子孙的固然不少，但埋没无闻、连姓氏都没有流传下来的，尤其不少。王鼎丞刺史定安曾经说：跟随曾文正公攻打安庆时，江边有一座贼寇的堡垒，各路军队包围攻打它，一位营官作战非常勇猛，他部下死伤很多。鼎丞感念他的勤勉，当各路军队暂时撤退吃饭时，亲自到他的营帐查看，这位营官刚回来准备吃饭，身上满是刀伤，部下士兵已经死了一半，他愤怒地大声说：“不攻破这座堡垒，发誓不活着回来”之类的话。等到傍晚，堡垒被攻下，又去查看他，那人已经战死，残存的士兵也几乎死光了。至今说起这件事，仍然为之感慨。然而这位先生的姓名，鼎丞已经记不清了。咸丰辛酉年四月十九日，粤贼从汤溪进攻金华，当时太守王桐有五百名楚勇驻扎在城墙上，城墙太大而士兵太少，不够防守城墙，于是命令他们出城防守大桥。我登上城墙观察贼寇，看见一名士兵正坐在地上吃饭，另一名士兵扛着戈走过来，对他说：“贼寇势力很盛，我和你逃跑吗？”那人非常愤怒，目光像火炬一样明亮，扔掉碗，站起来说：“吃着他们的军粮，这时候可以说逃跑吗？你和我一起杀贼寇吧！”随即拿着一支枪快速跑开。我私下感叹说：“如果士兵都像这样，贼寇不值得平定了。”于是这五百名士兵在桥上奋力抵抗，从卯时到巳时，贼寇竟然不能通过，而张军门玉良率领援军从兰溪到了。正当欣慰的时候，军门一战就败退，贼寇于是长驱直入进入城中，金华立刻失守，这个人估计必定死了，然而他的姓名也不能知道。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然而谈论的人说贼寇只来了六个骑兵，金华就失守了，这五百人三个时辰奋力作战的勤勉，一人奋不顾身的勇敢，都被抹杀而不传，悲哀啊！

○金烈女 江苏清河县向北四十里，有一个镇名叫徐家溜，是海州、沐阳往来的交通要道。附近的坏人，常常让年轻妇女陪伴住宿的旅客，名叫“赶店”，就是北方茌平、腰站等处的恶习。金烈女，小名扣子，是农民金本玉的妹妹。虽然是农家出身，但姿容气质秀美纯粹，幽静贞洁，有大家闺秀的规范。小时候就许配给明尚忠的继承人凤岐为妻，过门做童养媳。明尚忠是咸丰年间大盗陈三虎漏网的余党。同治十年，凤岐已经十五岁，尚忠贫穷无赖，想让烈女去“赶店”，烈女不答应。尚忠怀疑是凤岐主使的，日夜虐待凤岐，凤岐无法忍受，于是逃亡不归。乡里传言尚忠把他活埋致死。烈女心里也怀疑，因此回娘家后不再回去。同治十二年六月，尚忠夫妇到烈女家，气势汹汹地索要烈女，谎称凤岐已经有信并且要回来，回来后立刻为他们成婚。烈女的哥哥害怕他们的蛮横，听任他们带走。于是回到家那天，就催促烈女去“赶店”。开始用甜言蜜语，接着用恶语，最后用鞭打。烈女拒绝得更加坚决，尚忠等人无可奈何。于是日夜折磨，希望她或许会改变心意，然而烈女至此已经没有活着的念头了。时间慢慢过去到十一月，有客人看见烈女，迷恋她的美色，用重金引诱她。尚忠很高兴，又逼迫烈女，烈女不肯。打她，鞭打她，烈女就以死发誓。尚忠愤怒，于是和他的妻子商量说：“她之所以坚决拒绝，是因为没有失身。如果强行玷污她，她看到节操已经毁坏，事情或许可以成功。”然而烈女拒绝更加用力，就用油捻纸烧灼她的手臂，接着烧灼胸腹，烧到黄油滴落，烈女完全没有乞求哀怜顺从的意思。夫妇两人都愤怒，决定杀她灭口。于是剥去她的衣裤，用绳子绕三圈绑在木凳上，再加火，烧灼她的头、脸到脚，膏黄焦黑，血肉模糊，烈女最终咬紧牙齿，没有发出一声而死。尚忠更加愤怒，又用刀砍她的头、脸多处，并割下她的两个乳房来发泄愤怒。乡里看见的人，都为之发指。事情传到官府，尚忠夫妇却狡辩说，烈女有外遇，尚忠的妻子怀疑尚忠也有染，所以尚忠愤怒而致死。而烈女的哥哥懦弱不能辩白，官府也不查察，于是根据供词定案上报。廉访应公审阅案卷，怀疑此案。秘密访查审讯，才得到实情。敬佩她的贞烈，哀怜她的惨毒，于是判处尚忠夫妇死刑，并详细请求中丞专门上奏，请求旌表，并在徐家溜地方，建牌坊立祠堂，以快人心而伸张正气。因为向来请求旌表的案件，多归入题本，此案为了表扬奇烈的缘故，所以不拘常规。唉！金扣子以农家女的身份，没有读过诗书，没有受过姆教，而且生长在盗贼之家，却能坚持大节，万死不移，这真是天地间正气所钟爱。廉访极力为她彰善瘅恶，难道只是为了维持风化的盛大吗！

○蒋孝子 富阳蒋孝子元顺，是我女婿济霖的曾祖父。四岁丧父，家里贫穷，和哥哥一起砍柴来养母亲。哥哥早死，母亲哭瞎了眼，终身得了风Φ疾。孝子背着母亲卧起，饮食用勺子喂，大小便亲自伺候，没有稍微懈怠。妻子朱氏也很贤惠，让婆婆常常吃饱，自己却只吃糠核而已。朱氏先于婆婆去世，元顺亲自兼任妻子的职责，母亲没有感觉到妻子的去世。母亲患头眩病，求神签，需要野猪脑、鲜荷叶。当时是隆冬，两样东西都得不到，就到余杭去求，翻山越岭，冒着风雪，跌倒几乎死掉，最终也没有得到。彷徨呼天，接着哭泣。忽然猎人带着一

译东西到了，一看，是野猪的头。他长跪着告诉猎人缘由，猎人怜悯他，就把猪脑给了他。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溪水中漂着一片叶子，仔细一看，竟是新鲜的荷叶，他更加高兴。拿着荷叶献给母亲，母亲眩晕昏厥的病症好了。有人称赞他孝顺，他叹息说：“我不能治好我母亲身上的疾病，上天太残酷了！上天太残酷了！哪里谈得上孝顺！”晚年家境渐渐富裕，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他高寿去世。咸丰五年，他获得朝廷表彰，并建立了孝子祠。咸丰十一年，太平军攻陷富阳，所到之处焚烧杀戮，唯独对孝子祠焚香致敬后离去。唉，孝顺本是平常的行为，却能感动鬼神、使盗贼敬畏到如此地步吗！做子女的对待父母，怎么可以忽视呢！

译○富贵中的苦境

“旁观者看得清楚，当事人却容易迷惑”，这是古语。在富贵显达的地方，当事人只顾着追求进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危机；在繁华奢靡的场所，当事人只顾着享受安逸，却没有醒悟自己早已堕入了恶道。对于旁观者来说，即使不是明眼人，也能预料到他们的败亡。唯独富贵繁华中的苦境，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旁观者是无法知晓的。

从前，金匮人孙文靖公，以闽浙总督的身份来到嘉兴阅兵，千人护卫，万众瞩目，声势显赫一时。我的父亲在船边拜见他，孙公说：“三十年前，我作为生员带着一个仆人回家，小船停泊在此。如今虽然风景依旧，但兴致却觉得不如从前了。”我的父亲回答说：“您肩负封疆大任，心中难免忧虑劳顿。”孙公说：“不是这样。”于是指着中间供奉的新到的皇帝密旨说：“外人看总督多么荣耀，却不知道总督心中的苦恼。这件事让我处理，万分为难啊。”然而他究竟为了什么事，始终没有明说。

同治己巳年，我在青浦任知县，有个洋人做强盗，在淀山湖中抗拒抓捕，杀死了炮船哨官都司一人，炮勇七人，百姓三人。我去查验，强盗已经逃远了。尸体杂乱，无可奈何。暂且让人收殓，再行缉拿凶手。回来时，我在轿中谋划此案，心中懊闷得要死。然而前呼后拥的仪仗依旧如常。中途遇到两个老妇人躲避在路边，指着我说：“这人不知前世如何修行，才能修到如此地步。”我听了，默念我正恨今生为何没修成这样的知县；而他们却羡慕说是前世修来的，为何见解如此相左呢？忽然想起孙文靖公的事，不禁失笑。那么，“旁观者看得清楚”这句话，还算是准确吗？

○淀山湖洋人劫案

淀山湖的案件，起初是有英国属国的流氓，在上海纠合了两个英国人，买了一艘芦墟船乘坐，雇了两个上海人做仆役；雇了两个宝山人划船。到了黄渡地方，又雇了一个青浦人。快到淀山湖时，船行缓慢，又在田间雇了一人帮忙。行至湖中，恰好遇到一艘地保征收钱粮的船，于是抢劫它，但船中仅有二十多千钱。地保跳船逃脱，恰好看见桥边有巡逻的炮船，地保认识那些人，便呼救。哨官命令起锚定船追贼，但考虑到勇丁人数不足，有三个乡民踊跃跟随。强盗望见追兵，扬帆逃跑，炮船追了十多里，到了昆山县的千墩镇，天已经黑了，无法追上。于是发射炮击，第一发没中，第二发几乎击中。强盗于是落下帆，三个洋人站在船头，招手示意，好像要归还物品似的。炮船于是驶近，没有防备，相距咫尺，洋人突然发射手枪，哨官受伤，落水而死。左右两个勇丁死在船中。其余勇丁正拿着武器想要搏斗，枪再次发射，又打死一人。其中一个勇丁假装死亡落水，游泳逃脱。于是洋人持刀登上船，将已伤和未伤的尽数杀死，抢走船上所有东西，只把铜炮沉入水中离去。

第二天，逃脱的勇丁回来报信。我立即前往查验，炮船已被水营收回，哨官及勇丁的尸体也已收殓完毕。只有同去的三个乡民尸体还在，亲属号哭惨戚，我也掩面流泪不忍看，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让他们得以成殓。并悬赏五百金缉拿强盗。不到一个月，先捕获了上海、宝山的四人，又捕获了青浦的船夫一人。那个在田间雇来的人，因为看见强盗杀人，当时就投水逃走了，无法追查。于是用上海人做眼线，擒获了两个洋人，其中一个逃往广东。署理上海道台的杜公文澜，又悬赏三百金缉拿他，不久也在广东的香港捕获。我去上海会审，案情真实确凿，中国人都画押招供，而洋人狡辩抵赖，不肯承认，于是被羁押在英国领事衙门，因为外国人不受中国羁押。当时只等香港的犯人解到定案，而香港领事故意拖延。总督马端敏公咨文催促广东总督，文中有“札饬该洋官”的字样，香港领事便说：“中外不相统属，怎么能用‘该’字来轻视我？”于是将凶犯放走，上海领事也将凶犯释放。而炮船的弁勇及乡民十一人的死亡，无从得到赔偿。悲哀啊！我至今想起，仍觉得愤懑填胸！

○盐枭行劫

咸丰辛酉年，粤贼扰乱浙江之际，有萧山某州牧，从四川称病辞官回家。因为道路不通，取道上海，雇了岱山人刘某的几只船，渡海到宁波。刘某本来是岱山贩卖私盐的人。行至横水洋，借口风向不顺，在岛屿中停泊了几天，趁夜打开某君的箱笼，取走他的金珠宝玉，全部换成石头，某君没有察觉。等到到达宁波，安顿好住处，打开箱笼，发现十年的官俸积蓄，全都化为乌有了。派人到岱山访问，他的邻里都知道，直言不讳。某君与宁波道台张观察素来相识，急忙去诉说。张观察严厉发檄拘捕，对方抗拒未能抓获，于是派遣弁勇捕获了他。而刘某却非常狡猾，坚决不承认。正在审讯间，强盗突然到来，宁波府失守，刘某于是逃脱回家。于是建造华美的房屋，购置良田，弟弟和子侄都娶了美妇，增添海船作为贩卖私盐的打算。岱山人啧啧称羡，大概所抢掠的不下数万

译这是金子啊。壬戌年秋天，刘氏和他的弟弟、儿子、侄子各自掌管六艘盐船，到苏州、松江的海口出售食盐换取大米，满载而归。船队回到横水洋时，突然遭遇飓风，六艘船全部沉没，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家中的妇女们听到这个消息，便瓜分了家中所有的财产，各自改嫁离去。顷刻之间，家产化为乌有。这是康斋的弟弟客居岱山时亲眼所见。岱山的人因此都啧啧称奇，认为这是天道的体现。只是不知道萧山君在宁波府城陷落之后情况如何了。

译○雪灾 道光二十年冬十一月，江浙地区大雪，平地积雪深达四五尺，山坳处则有一丈左右。湖泊和港口全部结冰，直到次年正月才融化。湖州安吉山中有座寺庙，僧人共四人，其中一人在刚下雪时下山化缘，被雪困在山下的村庄里；等到雪消路通时，寺庙里的僧人都已饿死。太湖中有一艘船冻在湖心，整整一个月冰才融化，船随水流漂下，船上的人已全部死亡，而瓮中的米还剩下大半，这是因为火种断绝，无法做饭而致死。这一年，江苏、浙江两省都上报了雪灾。最奇特的是，陈春嘘明府昶任奉天锦县知县时，有一对新人途中遭遇大雪，于是结伴进入小路中的古庙躲避。雪势很大，封住了山路，迷失方向无法出去。到一个月后，男女双方派人四处寻找，发现新娘以及送亲迎亲的男女七十多人，都已饿死在庙中。春嘘前往查验，为此感到惨痛。到了咸丰十一年十二月，粤贼攻陷杭州，四处抢劫掠夺，天上忽然下起大雪，深达六七尺，贼人无法行动，难民才得以趁机逃跑。这又是雪救人而成为祥瑞的例子。

○朱封翁 宝应朱武曹先生彬，是我的老师文定公的父亲。他潜心研究理学，擅长诗和古文，对经史尤其深入钻研。考中举人，任学博时，文定公已经显贵了。督学使者，如果不是同族晚辈，就是小门生。先生在考核考试时，〇官侍立恭谨。学使坚决推辞，先生始终不离开，学使〇〇，深感苦恼。虽然年老，每次会试必定一同前往。文定公官至列卿，同僚都劝先生可以不再应试，先生不肯。道光癸未年，文定公担任会试总裁，张贴告示回避亲父某人，京城传为笑谈，儒林中啧啧赞叹羡慕，而先生懊丧特别厉害，打算留在京城等待再次考试。于是棘槐诸大臣，都劝文定公上奏请求一品封典，使先生退休，先生起初不知道。等到命令下达，则大怒，认为这是阻断了他的上进之路。选取大杖想要打文定公，文定公通过亲戚朋友跪下谢罪，才作罢。乙酉年，文定公巡视浙江学政，先生一同前来。文定公执法严厉，士子有过错以及文章有小瑕疵，都施以杖责毫不宽贷，那些作奸犯科的更不用说了。所以当时把他比作雷部神，有天君的称号。依靠先生时常训导解释，文定公因此稍微收敛威严；然而继杜石樵尚书之后，以严厉弥补宽厚，人多不能忍受。岁试未结束，诽谤已传到京城。我们家乡钱心吾给谏特意上疏弹劾他，事情下达廷议，认为学政奉公执法，是职责所在，只是亲父不应随棚按临各郡，给予文定公轻微谴责。先生于是浩然归去，归后以书籍自娱，不过问外事，年过八十才去世。先生临行时，还谆谆以宽厚为勉励。我在次年科试入学，文中错了一个字，等到发落时，心里惴惴不安害怕被责罚，竟得以免除。这是先生的余荫。壬辰年应京兆试到京城，在邸第拜见文定公，训导和蔼可亲，如坐春风中，与督学时气象迥然不同。当时先生八十岁，新撰《礼记训纂》完成，得以阅览。过了四十年，在苏州做官，得以会见先生曾孙缦伯太守，以《游道堂文集》示我，翻阅数遍，才知道先生学问的纯正、行谊的深厚，确实是从敏求好古中得来的，用以修养自身，用以启迪子孙，有道理啊！有道理啊！

○方敏恪公轶事 先大父曾说，高祖〇南公，雍正丁未年会试，与仁和沈椒园先生同坐一辆车。每天常见一少年步行跟随车后，觉得奇怪而问他，自称是桐城方氏之子，将去塞外探望亲人，缺乏路费，所以徒步。二公怜悯他的孝心，拉他上车，但车窄不能容纳，于是共同商议每人每天轮流行走三十里，使他减少六十里的劳苦。到京城分别离去，不再互相问候。后二十余年，〇南公以云南守赴京，椒园先生时任山东按察使，也入京觐见。途中忽然有直隶总督派官来迎接，坚持邀请到节署相见。原来总督就是方氏之子，欢然握手，设宴畅饮十日，称为车笠之交。一时传为美谈。现在看到武曹先生所记《方敏恪公轶事》，有相类似者，于是附录如下。说：我们家乡乔坚木丈，曾从京城归来，返道经过保定，当时直隶总督是方敏恪公，乔是方公的外甥。公留他在署中多日，一天酒至半酣，乔自述屡次赴京应试，〇傺不得志。公说：“外甥难道有饥不食吗？”乔起身回答说：“没有。”“难道有寒无衣吗？”乔起身回答说：“没有。”公笑着说：“嘻！这哪里值得害怕？我穷困时，将去京城，到宝应资财用尽，岁末将至，寒风凛冽，破旧〇袍，仅存行线，中间无裹衣，束带长尺余，两端以贯续之，穿鞋则足之前后皆露。将去你母亲处乞求数金北上，刚抵门，仆人衣冠很整齐，列坐在门的两楹，我徘徊想进，仆人问：‘客人做什么的？’我说：‘将探望我的亲戚。’仆人笑说：‘哪里会有你的亲戚，难道是为行窃计吗？’我自顾贫穷之子，想说话，恐碍你母亲，迟疑很久，最终不进去。于是信步折而向东，又曲折向西，行

译走了约一里路，到了卢家巷。巷门是南北通行的要道，有个肉铺，买肉的人像争抢一样拥挤。屠夫每次割肉，必定请对面开店的商人记账，往来非常繁琐，开店的商人很厌烦苦恼。我靠着柱子笑，屠夫回头看见我说：“客人是做什么的？写字比不过切肉啊。”我拱手说：“不敢这样。看见您做事很辛苦，我略识几个字，希望您不嫌弃，可以代劳。”屠夫高兴地说：“客人竟然会写字！”立刻借了店里的纸笔，放在桌子旁边，屠夫手切肉，称轻重，就口头报数。我奋笔疾书，一顿饭的功夫，已经换了几十张纸。屠夫笑着说：“客人写字比我切肉还快。”恰逢天黑，屠夫背着剩下的肉回家。回头对我说：“我知道您还没吃饭，何不跟我回家。”我跟着他走了几百步，门临河，有三间茅屋。一个女子开门，大约十八九岁。屠夫叫老妇人出来，说：“我有幸请客，快做饭。”询问他的姓氏，姓胡。也反问我的情况，叹息说：“这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啊。”让我坐在堂屋，过了一会儿，提了一壶酒，命女子温酒。蜡烛点上，命老妇人和女子都坐下，说：“客人幸好不把我当外人，我年老无子，年底很忙，又没有伙伴，客人能留下过完年，一定会有心意相赠。”我说：“我穷途末路，长者收留我，非常幸运。”屠夫大喜，酒来了，就取瓮中的咸菜作配菜，切肉放在大碗里，这时我已经饿了一整天，痛饮痛快，比起今天节制京城周边地区，快乐十倍。吃完饭，把门扇当作床，铺上草垫，取布被盖着。天快亮时，叫我起来，每天记账成为惯例。除夕，准备了酒菜汤肉，一起吃饭像当初一样。大年初一，我穿衣起床，发现不再是原来的衣服，而是一件蓝布袍，新布絮袄。贴身内衣、絮裤，内外补缀完整。布袜、鞋子各一双。我惊起拜谢。屠夫笑着说：“客人此去要做官人，这点东西哪里值得说。”年初五，我想离开。屠夫说：“这里灯事很热闹，希望再延长十几天。”我心里感激他，不能推辞。望日后，才辞别上路。屠夫说：“本来就知道客人不能留下。”又准备了酒菜送行。第二天，赠钱四千，包袱被囊一个，把所盖的布被和钱放进去。送到河边，我拜谢，屠夫也拜谢，附船到山东。囊中剩余几百钱，有老朋友从北方来，身无分文，分一半给他。遭遇圣恩，才有今天，都是胡长者赐予的。等到担任直隶布政使时，派使者以千金报恩。并且告诫说：“如果肯来，就准备车马迎到官署中。”到了那里，门巷萧条，胡夫妇去世已久。女儿嫁给了谁家的儿子，也不知道下落。”说到这，公人流下几行眼泪，在座的客人都为之动容，乔恍然若有所失。

译○少见多怪 家叔梅亭方伯，在担任四川打箭炉同知时，当地的人偶然见到螃蟹，称它为瘟神，敲锣打鼓，把它送到郊外。方伯把它取来吃了，人们都非常惊讶，说官员能吃瘟神，四周的人都震惊佩服。沈括《梦溪笔谈》说：陕西人家，捡到一只干螃蟹，害怕它的形状，认为是怪物。而患疟疾的人借去挂在门上，往往就痊愈了。黎士宏《仁恕堂笔记》说：甘肃人不认识螃蟹，怀疑是水底的大蜘蛛。俄罗斯人不知道鳗鱼黄鳝，惊诧为水蛇，中国人为什么吃它？大概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初次看到，没有不认为奇特的。比如山东张小海太守吃鲜蚶，连壳一起嚼，几乎损伤了牙齿。与蔡谟误食螃蜞，上吐下泻疲惫不堪，都可以一笑置之。

○游泰西花园记 上海自从与西方通商后，环绕北门外十几里，奏明朝廷给予洋人居住。洋人每年缴纳租金，称为租界。租界被英、法、美三国占据，一切公共事务，归华洋同知以及三国领事共同办理，除了人命、盗窃案件外，地方官不再过问。夷夏混杂，人口众多。富商大贾以及各地的游手好闲之人，聚集在这里。娼寮妓馆，淫风聚集，成排的房屋居住，倚仗洋人作为护符，官吏不敢呵斥，官员不得查问，一天比一天兴盛，几乎到了花天酒地的地步。我代理县事时，想要稍微加以裁减抑制，但形势不允许。曾经命令洋租地保密稽查，大概有名册的，计算有一千五百多家，而花烟馆以及咸水妹、淡水妹等等，还不包括在内。妓院的兴盛，已经天下第一。于是从同治元年以后，外国妓女也渡海而来，搔首弄姿，眉目传情，来分夺中国妓女的利益。于是中外一家，远近的纨绔子弟冶游之士，都把夷场作为选胜之地。那些掠夺中国财富的洋人，也可以说是无所不至了。休宁余古香观察本愚，来上海总办浙江海运局，有一篇《游泰西花园记》，叙述详尽，文笔生动，在《板桥杂记》、《秦淮画舫录》之外，又开辟了一种风格，因此全部记录下来，以见《溱洧》的风气，海外也沿袭波流，深可叹息。

乙亥年正月，整月没有十天晴天，偶尔遇到天晴，又必须到江边办事，所以春天来到人间，还没有察觉。隆恺臣司马，从安徽来到上海，借住在局里。局在县城南门外，非常嫌狭窄。恺臣常常想向北游览，因为海上的精华都汇聚在北边，远方来的人，没有不耳闻神驰的。十八日早晨天晴，因为有事要到虹口，我偕同卿云、皖生，并拉着恺臣、藜阁，一起乘轿到老闸，希望得到翼甫一同前往，作为向导罢了。翼甫当时设宴款待客人，饭后，各自放下轿子，乘坐马车，纵马前行，大约十几里，到达虹口屯粮处。当时监兑的是陶叔南大令、陈韵和少尹。两位先生同住洋楼，楼有三间，沿着江边建造，轮船漕船喧闹，在浦边不值得留恋。于是再次登车，跟随翼甫的车马向西去。从此一望平原，园林像梳子齿一样密集，长桥横跨水面，高阁耸入云霄。远看春申江，白船黑篷，乱如飞鸟。路上车尘马迹，华夷混杂，电掣星驰。恺臣从未见过，不禁拍手叫绝。忽然在绿树环绕处，车停了下来，下看同伴都踏着莎草站立。一时香车宝马，锦簇花团，除了华妓洋娼之外，还有所谓的咸水妹、淡水妹，藜阁都一一指名。我与恺臣只略认她们的梳妆服饰而已。路旁有一口方井，又有静安古寺，因为绕路，没有去游览。翼甫催促客人登车，说必须早点去游览徐家卫外国花园，晚了游人星散，就没有可看的了。再走几里，到一个篱笆旁，几辆车，在老槐树下休息，柴门斜开，碎石成路。翼甫进去，同伴都进去。翼甫说向左向左，说向右向右。曲折登上台阶，回廊环绕房屋。有番妇，露齿迎门，俨然像酒家胡，招客饮酒的人。一个佣人引导客人到别舍，冰盂晶碗，几席横陈。我酒量不胜蕉叶，众人因为酒美劝酒，姑且冷饮半瓯，已经微醺。出巡檐走，听到笑声传到户外，则是两个番姝，簪着艳丽的花，拖着长裙，从旁舍出来，袅娜作态，望之如画图中人。只是头发黄卷，眼波碧晕，与中国粉白黛绿不同。当时同伴各自穿过小径，拾翠寻芳。我恰好闯入一个院子，在稀疏的竹林密棘中插着一架秋千，上面贯穿双绳，挽着棠木小舟，中间坐着一个少年客，洋人推荡它作为游戏。同伴听到声音都聚集，两个番姝也珊珊而来，一起狂笑。以妙手空空儿之倏高而倏下者，不是别人，就是翼甫，洋人指着一个番姝，笑令飞登，与翼甫相对坐。于是推者推，荡者荡，双飞双落，发髻歪斜，直视中外为一家了。喧笑未已，又有两个青衣姝，结驷来游。四美相见，喃喃似皆勾栏姊妹花，旧相识也。岂采兰赠药之遗，泰西风犹近古与？夕阳既坠，舆人促归，爰循老闸，肩舆踏灯而返。是日同游

译这些人，是为隆君恺臣山、潘君黎阁青照、王君卿云维煜、贝君皖生〇、朱君翼甫其诏，以及姚君善民、张君亦槎和我，总共八个人。

译○浙乱后乐府

浙江自从庚申、辛酉年间，遭受贼寇窜犯攻陷，经过左爵相（左宗棠）转战数年，到了甲子年，才平定。百姓辛苦流离，被贼匪所杀，被饥寒所杀，被疾疫所杀的人，不知有多少，哀怜我们这些人，几乎要没有遗民了。幸而爵相心中爱民，在进入浙江创立军府时，就首先进行赈济，加倍安抚，使百姓从水火中救出登上床席，残存的百姓才开始有重生的庆幸。蒋芗泉中丞辅佐他，兴利除弊，各事极力讲求。马端敏公继任，慰劳安抚，养育教化，百姓才得以安居。今日我们浙江之所以能够熙熙攘攘，逐渐达到富庶，是这三位公卿的力量。然而当贼寇气息刚平息的时候，凋敝的情形，流亡的困厄，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不免流泪。古香观察有《闻见篇》四章，古音古节，真不亚于杜甫的《哀江》诸作。因此全部录下，使我们浙江人不忘在营救时的艰难。

《猪换妇》：“早晨做牧猪奴，晚上做牧猪奴。希望能得到牧猪妇，贩猪经过桐庐。睦州的妇人贱于肉，一个妇人的价格只值一斗粟。牧猪奴，牵猪进入市场，一头猪卖钱十数千。将猪卖钱买妇，中年妇人、年轻妇人载满船，蓬头垢面清泪涟涟。我听到这话长叹，其中也有千金之躯，唉，妇人还不如猪！”

《屋劈柴》：“屋劈柴，一斧一酸辛。过去是栋与梁，现在成了樵与薪。市井小儿压价不肯就，行走绕遍江边。江风射人天作雪，饥腹雷鸣皮肉裂。江头巡逻卒欺老人，夺柴烤火奔向城。老人结舌不能语，逢人只说心中苦。明朝老人无处寻，茫茫一片江如银。”

《娘煮草》：“龙游城头枭鸟哭，飞入寻常小家屋。攫食不得将攫人，黄面妇人抱儿伏。儿勿惊，娘打鸟，儿饥欲食娘煮草。当食不食儿奈何？江皖居民食草多！儿不见门前昨日方离离，今朝无复东风吹。儿思食稻与食肉，儿胡不生太平时！”

《船养姑》：“月弯弯，动高柳，乌篷摇出桐江口。邻舟有妇初驾船，乱头粗服殊清妍，橹声时与歌声连。月弯弯，照沙岸，明星耿耿夜将半。谁抱琵琶信手弹，三声两声摧心肝，无穷幽怨江漫漫。或言妇本江山女，名隶烟花第一部。头亭巨舰属官军，两妹亦被官军掳。妇人无夫惟有姑，有夫陷贼音信无。富商贵胄聘不得，妇去姑老将安图？呜呼，妇去姑老将安图？妇人此义羞丈夫。”

○魏赐日本女主诏书

日本从古服属中国，自从元世祖征讨它而失败，开始逐渐显得崛强。明朝初年，也曾封贡，只是羁縻而已。到了嘉靖时，海寇借它的资财来入盗，东南各省重遭倭寇毒害，实际上仍然是我们民众引导他们，倭寇本来无能为力。本朝鉴于明朝的弊端，康熙、雍正以来，绝不与他们通商，海疆安宁了两百年。现在因为西洋通商，他们也闻风而至，讳言其先世服事的痕迹，小小的邦国俨然与上国抗衡。然而其先君神功皇后息长足媛在魏明帝时，梯航入贡，该国史册固然大书特书。这里特别录下魏景初二年赐倭女主诏著于篇，使阅览者知道我们国家怀柔远人，如同天一般的度量。

制诏亲魏倭王卑弥呼：带方太守刘夏派遣使者送你的大夫难升米、次使都市牛利，奉上你所献的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班布二匹二丈已到达。你所在的地方遥远，却派遣使者贡献，这是你的忠孝，我很哀怜你。现在任命你为亲魏倭王，假金印紫绶，装封交给带方太守假授你，希望你安抚种人，勉力孝顺。你的来使难升米、牛利涉远，道路勤劳，现在任命难升米为率善中郎将，牛利为率善校尉，假银印青绶，引见劳赐遣还。现在用绛地交龙锦五匹，绛地绉粟十张，茜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报答你所献贡物的价值。又特别赐给你绀地句文锦三匹，细华斑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都装封交给难升米、牛利还到录受，都可以展示给你国中人，使他们知道国家哀怜你，所以郑重赐给你好物。

○应敏斋上张振轩请讨日本书

同治甲戌年，日本以台湾生番戕杀琉球人为词，举众数千，突入台境，扎营筑垒，与生番攻战，蓄意叵测，全台震动。事情上报，皇上命令福建船政大臣前江西巡抚沈公统师莅台，相机筹办。沈公怒其猖獗，上疏请剿，廷议久之不决。倭势益张，将图深入，其议院有踏平我二百郡之说，闻者发指，讹言繁兴，沿海皆警。余前在上海，颇悉倭情，知其有瑕可蹈，爰上书李爵相，请发舟师，分道径捣其国，为围魏救赵

译这是计策。爵相也深深赞同我的话，恰逢日本与台湾原住民交战不利，且疫病大规模爆发，英国公使威妥玛从中调停，朝廷珍视百姓生命，答应给予抚恤银两。日本人喜得喘息之机，于是撤军回国，然而他们死伤的人已经不少了。我颇为自己的计谋未被采用，坐失擒获这些敌寇的机会而感到遗憾。后来看到应敏斋方伯给张振轩中丞的信，与我的意见相合，而且议论比我更为透彻畅达，因此记录在右边，使天下后世的人不要说秦国没有人了。方伯的信大致说：日本地处东洋，紧邻中国，其人狡诈多端，向来没有信义。近来，一切效法西方人，妄图自强，暗中图谋开拓疆土，大概其狡诈逞强之意已久了。如今却背弃条约发动战争，藉口制造事端，闯入我国边境，残害我国的原住民，中国想要保全旧日友好，据理力争，不立即动用武力；并且答应为他们建造瞭望楼塔标，保护他们的商船，可以说是宽大到了极点，礼义彰显到了极点。哪料到他们的诡计，就是用空话欺骗我们，而长期占据原住民部落，诱骗胁迫原住民；又运送建筑材料，携带农具，作为筑室屯田耕种的计划。众原住民迫于他们的凶焰，势必全部受到牵制束缚，那么台湾的土地就与他们共有了，日后难保不驱使众原住民作为前导，来与我们争夺台湾。台湾虽然小，是我圣祖皇帝辛勤劳作二十年才得到的。台湾有事，那么闽粤江浙处处戒严，古人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说的就是今天台湾原住民的事。况且各国通商以来，之所以还能遵守范围，不启战端，是因为有条约在。现在日本不守条约，如果让他们得逞，不仅被日本暗中嘲笑，西方人更将藐视中国。如今的计策，应当列举日本背约的罪状，布告各国，并援引国际公法，严厉逮捕日本人。在台湾的各路军队分据险要，务必断绝敌人的接济及其归路，不要轻易交战。秘密告知原住民，伺机狙击。厦门这一港口，不知道能否用海军扼守、切断敌人往来的道路？一个月以后，他们的粮饷、煤火、弹药必定逐渐耗尽。原住民看到官军相助，也必定奋力抵抗，他们前面受阻于深山，不能迅速推进，又畏惧官军相助；后面台湾洋面风涛险恶，他们的船虽然快，难道能长期停泊？势孤心怯，应当没有不撤军的道理。所担心的是，他们撤退后结怨，必定骚扰我国沿海各省，设防的措施，自然不可不预先筹划。现在本省防务已经由督抚严密布置，无可再补充；但以全局而论，设防的方法，必须使各省各自为战，那么守御就有责任落实，也必须使各省互相救援，那么气势才能联络。为什么这么说？现在的倭寇与前明的倭寇不同，明朝中期，各岛奸商趁着明朝纲纪废弛，勾结坏人作乱，其踪迹如同流寇，所以蔓延而危害广泛。现在日本士兵两千多人，工役两千多人，听说还雇佣有西洋及中国人在内。这是他们的国王所派遣，组成军队出发，志在开拓边疆，所以力量集中而势力专一。然而我推测日本的兵力，可以集中在我一路，多也不过两路，万万不能分扰各省。现在考察地势，直隶可以与奉天、山东并力，江苏可以与浙江并力，广东可以与福建并力，那省有警报，则这省出兵去救援，甚至一省有警报，则四、五省酌情分兵去救援。轮船迅疾，固然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至于中国的轮船应当再陆续购买储备，加上闽沪两厂所造的，凡是火轮战舰须超过三十艘以上，再得到铜包战船四五艘，分拨少许，以扼守最要害的港口。此外共配备精兵万余，会合训练。昔年水师老将，如前陕甘总督杨宫保，智勇兼备，战功卓著，威名传播远近，应当请求奏请皇上特召他视察军队，专门督率轮船大军追逐敌寇踪迹，向南则与他们一起向南，向北则与他们一起向北。各省军队夹击，客主顺逆之分，胜负必定有所归属。筹划防务的要领，应当不出于此。虽然如此，古代驾驭外夷的人，必定能坚守而后和谈才可信赖，也必定能作战而后防守才可完善。与其在内地作战，不如在外洋作战；与其在外洋作战，不如在敌国作战。我私下观察现在的日本有可讨伐的几点，请陈述其说法。以往日本国王不改姓的超过两千年，国内七十二岛，岛各有主，列为诸侯，自从美加多篡国，废黜前王，又削弱各岛主的权力，岛主失去权柄而怀疑，遗民怀念旧主而积蓄愤恨，常盼望一旦有事，乘间蜂起。他们昏庸不悟，还去与高丽结怨。使国内改穿西服，效仿西语，焚书变法，于是全国不便，人人思乱。现在应当思考管子攻瑕的说法，趁着中国寇乱平定不久，老将多存，劲旅未散，在东洋有事，也借此练习船炮，兴起人才。失此不为，后几十年他们根基更加稳固，而中国承平日久，百姓不懂军事，突然被他们乘虚而入，后悔将来不及。这是衡量时势而应当讨伐的，第一点。昔年，中国由普陀前往长崎，水路四十更，风浪巨大险恶。由厦门前往长崎，水路七十二更，商民渡海都由此路。元代征讨倭寇，会兵合浦，大体也由南道，现在往来的人多，新道益

译开。从上海到长崎，水路不过一千四百多里，轮船两夜一天就能到达，绝对没有元代那种飓风的危险。况且中国之所以屡次被外人压制，是因为他们合纵连横，共同谋划对付我们，我们不得不防止决裂，隐忍至今。现在幸好泰西各国没有兴起合谋，我们尚能集中全力向东用兵，而日本国土狭小、外援孤立，也绝对不是泰西各国能比的。这是从形势上考虑可以出兵征讨的第一条理由。

议论的人常常拿元代征讨日本，损失十万军队作为前车之鉴。他们不知道元人因为日本不朝贡，就贸然发动无名的战争；又任用宋朝降将范文虎做统帅，一遇到飓风，就擅自抛弃军队潜逃，这是因为他们的道理不正当，用人又不恰当，以至于失败，致使日本人至今有轻视中国之心，正应该借此挫败他们的骄横锋芒，打破他们的固有看法，使他们有所震慑。自古以来两国交战，如果能仗义执言，那么胜利者常常占十之八九，反之，失败者也常常占十之八九。现在日本背弃盟约，侵犯我国疆土，他们内心本就反悔而惭愧，各国也在旁观而私下议论。我们出兵，以奉辞伐罪为主，起初并没有炫耀武力于域外之心，以征讨安抚使其降服为目标，而不是存有开拓疆土的想法，所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就在这里。这是从道理上考虑应当出兵征讨的第一条理由。

现在中国海疆从琼崖到辽碣，环绕几乎两万里，如果想在处处设防，中国劳民伤财固然已经支撑不住，而且也不能保证处处没有危险。如果确实挑选一万精锐部队，直捣长崎，进逼日本都城，那么他们先已丧失士气，将撤兵自救都来不及，绝对没有余力来侵犯我们。兵法所说的“批亢捣虚，形格势禁”，“致其所必救”，说的就是这个，这就叫做以攻为防。以攻为防，那么集中几省的力量汇聚于一条路线，劳费节省而防守反而可靠；以守为防，那么竭尽几省的力量分散防备各路，劳费繁多而防守且难以依靠。这其中的得失，不用聪明人就能决断。况且我军在内地作战，一旦失利，那么全省震惊；即使侥幸获胜，而内地百姓遭受其荼毒，受其诱胁的，已经无穷无尽了。我军在日本领土作战，即使偶尔有挫折损失，不过是损伤军士罢了，增募人员前往并不难。如果战胜，那么我可以就地取粮于敌人，招揽他们的百姓做向导。进攻别人和被别人进攻，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这是从国家计策和民生疾苦考虑，尤其不得不出兵征讨的第一条理由。

凡是这几点，时机不可失，急切应当预先布置，迅速购买船械，以备训练。如果朝廷早定计策，让李伯相节制沿海军务，仍镇守天津，拱卫京畿；杨宫保节制战轮水军，直指长崎，必定可以内外协力，奋扬威武，檄令高丽起兵，渡对马岛，使震荡日本北路，以分散其兵势。高丽本来是我国属藩，必定愿意乘时略取土地，以发泄旧恨。我军应当禁止杀掠，号召前王的旧将与故臣、遗民，有愿意举义匡复的，让他们寻求故王之后，立为王，允许完全恢复其国家的旧制。各岛主有带着土地投诚的，封以王号，使他们各自成为自主的国家。日本人心望变已久了，面对大军，没有不瓦解的。况且事情本来就有措注不劳而效果很大的。汉武帝时，招募良家子及有罪的戍卒，让他们自请奋击匈奴。雍正年间，选拔各省技勇数千人，号“勇健军”，屯驻巴里坤故地，盗贼绝迹。道光回疆之役，选拔南北路遣犯二千人为死士，屡次挫败贼锋。现在应当远仿汉制，近法先朝，广泛招募沿海枭徒、蛋户、渔丁，以及闽粤间械斗之民，以及哥老会中鸷悍之士，允许他们投效军前，奋击日本。优厚他们的粮饷，凡是凑足三千人，用破格提拔的官职、不计其数的赏赐来激励他们，由健将统领，辅以轮船，用作前驱。这些人都是亡命犯法、不畏死的人，正所谓以毒攻毒，死了固然无损于中国，不死也能在外国建立威信。如果日本自知理屈势穷，派遣使者求和，愿意重申旧约，那么必须让他们赔偿我国兵费，称我国为东藩，然后收兵而退。果真能这样，不仅让日本畏惧怀念，而且使西方人战栗，中国的祸患，稍微有所缓解吗。

那么综合计算，今天割让番地，委屈保全和约，兵端虽然可以暂时平息，而后患无穷，和约也难以依靠，这是下策。决计驱逐，等待他们入侵，随时抵御，这是中策。先做非常之举，以振奋积弱之势，虽然得失参半，还是胜过坐而自弱，这是上策。如果他们听说天威赫怒，知道中国不可与之争，愿意遵守和约，不战自屈，这是善中之善。

况且本司还有希望的，自古以来天下大事，往往败于二三，成于一旦。在过去，庚子、辛丑年间，洋人初入中国，朝廷不熟悉外夷情状，和战一直没有定局。每次改变议和，就怪罪之前议和的人，于是当事者不敢任事，局势越变而势力越不振。等到剿办粤孽，坚持定见，不稍改移，最终能使贤才勃兴，歼除巨寇，这是断与不断的功效。应当请求奏请皇上，博采群议，衷于一是，然后乾断

译独自运筹，默默制定最高战略，使朝廷内外的大臣们遵照执行。用人方面要谨慎再谨慎，战略谋划要精益求精，完全摒弃局外人的空谈，不要将东洋（日本）看得过于严重，这就是取胜的关键。本衙门统计中国应当购买的船炮、水雷、开花弹、后膛洋枪等物资，费用将超过千万两，一时无法筹措，只能商议借取外债，由各海关分年偿还。即使不战而守，前述船械也必须预备。正值时局艰难，只希望朝廷内外极力节省不必要的开支，在几年内偿还这笔急需的款项，那么国家的元气不至于遭受重大损害，或许还能在万一之中得到补救。〇上述浅陋之见，是否恰当？既然承蒙命令让我妄加议论，不敢不竭尽我微薄的愚见，如果蒙您斟酌核实并采纳，那就太好了！

译○蒯子范判牍

合肥人蒯子范，字德模，以诸生身份步入仕途。他居住在家乡时，率领团勇抗击伪英王陈玉成，大败敌军，于是以通晓军事而闻名。李鸿章爵相在苏州开设幕府，发檄文征召他参军，他凭借战功多次保举，升至知府、知州等职。起初他担任长洲知县，正值战乱之后，他兴利除弊，不畏强权。有一位军门的爱将掳掠难民女子，蒯子范夺回女子并归还给家属。军门大怒，率领军队来索要人。蒯子范以大义责备他，军门气势沮丧而离去。有一位廉访使，因公事与蒯子范意见相左，请求上级严加训斥他，蒯子范始终不为所动，廉访使也无可奈何，当时人称他为“强项令”。然而他对百姓却像对待家人一样关爱，百姓也把他当作父母看待，不称呼他的官职，而称他为“蒯三爷”；等到他离任时，当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在浒墅关建了一座亭子，命名为“蒯公亭”。他先后代理太仓州、苏州、镇江、江宁等府的职务，都有惠民的政策。李鸿章爵相列举他的政绩，以循吏良吏推荐他，于是他被提拔为夔州知府，苏州百姓至今仍然思念他。我比蒯子范小四岁，性情相投。同在官场时，时常就吏治相互切磋，而我的政治才能远远不及蒯子范。马新贻总督两江时，说循吏中蒯子范和陈某齐名，我更加感到惭愧。蒯子范精通断案，常常亲自撰写判词，有电扫庭讼、响答诗筒的遗风，当时广为传诵，外国人的报纸多有记载。现在特别摘录他的几篇判词，以见其才华之一斑罢了。

此案姚新周控告姚阿士侵占车基，哪里知道姚新周先前已侵占姚阿士田地三尺，以致挟嫌挑起争端，互相殴打受伤。愚昧的百姓无知，常因细微小事酿成祸端，令人浩叹。此次伤情已经验明，尚属不重，如果再传集邻居证人，听候质询，书办欲望未满足，就压制案件；差役欲望未满足，就再次压制。小民终年勤苦所得的血汗，全在投递诉状等候审理的日子里被剥削殆尽。等到时间久了怒气平息，甚至有双方请求和解却不得的情况。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忍心这样。当即判决姚新周与姚阿士将互相侵占的土地，各自退还给对方。伤情也各自医治调理。减少一分诉讼的累赘，就培养一分身家财产。这点苦心，你们小民要共同体会，共同谅解。

梅徐氏是徐传生的妹妹，嫁给梅近川为妻。梅近川早逝，徐氏作为寡妇，已超过十年。遗孤连生，已经长大成人。苏州城战乱后，寄居在催子张瑞和家。一屋相依，没有感蜕惊ζ的顾虑；三年在外，难免有瓜田李下的嫌疑。然而徐传生不庇护同根亲人，反而宣扬中〇的羞耻，既控告张某诱奸，又串通梅裕作证。莫须有的事，怎么能作为凭据？不可说的言语，竟然忍心宣扬于众。岂有此理？是何居心？等到徐氏母亲徐余氏举报徐传生不法行为。纵然说妇人爱女儿，断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心；就算徐氏可指责，也不应由她哥哥的口来指责。一经庭讯，尽吐实情。才知道徐氏粗有衣食，恶党贪图她的资财，为了索取黄金，翻成白舌。应当各予以重惩。梅裕占据梅徐氏的房屋，并押令迁出。

审讯得知陈太控告张阿桂冒占其妻彦氏一案。据陈太供称：十年前城陷，张阿桂在贼军中，将他的妻子掳去；城复后，妻子归来。如今张阿桂又来冒占。而张阿桂又说彦氏本是乱前媒娶，被陈拐逃。质问彦氏及其母彦陈氏，都说陈实自幼婚娶，张阿桂是掳逼彦氏从之。我仔细审问张阿桂，说：“你妻子逃跑时，是从外面还是从家里？”回答说：“去年在丁公馆帮工，就没有回来。”我于是召陈太来，说：“你是长随吗？”回答说：“是。”“你在哪里？”回答说：“丁公馆。”“你和妻子都去了吗？”回答说：“没有。”我说：“彦氏在那里，你也在那里，你供称未与妻子同往，那么彦氏不是你的妻子就可知了。你和彦氏因此苟合而逃跑，也可知了。”陈太无言以对。张阿桂澄清陈太的诬告并请求妻子回归。我说：“你也不是媒娶的。如果是媒娶，哪有妻子逃跑两年而不控告官府的？”张阿桂于是如实吐露其掳掠状况。于是一并惩处他，而将彦氏归还给她母亲。

陈曾锡的姐姐，许配给同邑的金元铨。年纪尚小，母亲不曾离开，养在深闺，人多未识。然而因为追荐其父，偶尔到刹宫，将归其家，忽逢暴客。是何意态，霍霍怕人；不识姓名，卿卿呼我。客何为者？直欲舁之以归。众皆茫然，竟至争之不下。当经陈某扭禀，本县查询，乃知为金陵民人王正坤，曾收某家之弃婢，旋为逾里之逃人。落花堆里，偶拾残红；蔓草丛中，又成野绿。以致求之不得，因恨成痴；立而望之，虽非亦是。再三研诘，坚执不移。然而里居姓氏之不同，亦笑貌声音之弗类。十年未字，幽兰尚傍萱居；一去无踪，僵李何能桃代！惟念痴情若梦，积想成迷。实雾眼之朦胧，非色胆之敢大。姑予杖遣，以蔽其辜。

○三教增为五教韩昌黎

译说：古代的教化只有一种，现在的教化有三种。从唐代到现在一千多年，又增加了两种教化，即回回教、天主教。天主教中又分为耶稣教。佛教中更细分为红教、黄教。黄教由宗喀巴创立，宗喀巴生于明朝永乐年间，起初修习红教，后来自己改穿黄色衣冠，嘱咐两位弟子世代转世，弘扬大乘教法，一位叫达赖，一位叫班禅，他们都死后不失其道，知道自己往生之地，他们的弟子寻找那个地方，迎接他们回来并确立其地位。青海二十九旗，喀尔喀八十一旗，蒙古游牧五十九旗，云南、四川边境的数十个土司，都敬奉黄教。我朝因此安抚他们，作为驾驭远方的策略，留他们的徒众在京师称为喇嘛，祈祷祈福诵经，每月及节日，在内殿诵《吉祥天母》及《无量寿佛》等经。历代皇帝、皇后的忌日，诵《金刚经》、《药师经》，日食、月食时，诵《救护经》。这些在《大清会典》中都有详细记载。大概在三教之外，又分叉增加了五种。

译●卷十一○复封摄政睿亲王册文

本朝的摄政睿亲王，辅佐世祖皇帝平定天下，有着周公那样的功绩。他去世后不久，却遭诬陷而被削爵夺位。高宗皇帝登基后，为他昭雪冤屈并恢复封号，这确实是千古罕见的盛典。现在在《皇朝文典》中，见到追复封号的册文，恭敬地抄录如下：

阐扬宗室功勋于旧府，典章重在和睦亲族；考察往日的行迹于遗留的传闻，道义彰显于延续断绝的爵位。念及他精忠洁白的品行，已有信史作证；兼有伟大的德行，以昭示正直。平反冤案，追溯核查当时的文书；焕发光彩的圣旨，使爵位得以恢复。

你，多尔衮，缔造国家辅佐国运，作为栋梁宣扬辛劳。入关后充分施展宏伟谋略，于是集成功勋以安定天下；担任中枢更辅佐重大谋划，于是摄政多年。群小怨恨积累于生前，“莫须有”的罪名反诬于死后。正值年幼未亲理政务，众人便假传圣旨以削除封号。岂料深文周纳竟指责敛衣之事，长久地让他含冤而死。

我恭敬查阅《实录》，怜悯其纯诚之心。拒绝二王劝进的勤勉，誓死全力保全顾托之重；成就统一廓清的功业，奉迎开创基业的大图。劝勉尊亲则深切告诫群臣，持守法纪则不偏私同宗骨肉。贞正之心如揭日月，行事轨迹全都留存。以世袭封爵，遵循懿亲藩王的旧例；列入玉牒，仍延续子孙继承的常制。修缮园寝而祭祀按春秋之礼，配享庙堂而位次遵循长幼。立传以表彰功德，赐谥以褒扬忠义。现在恢复封为和硕睿亲王，世袭罔替，赐予册命。

啊！削除爵位并非出于圣明裁决，冤狱长久成为不白之冤；功绩长久彰显于实录，忠诚尤其耿介如丹。远远昭示满箧的诬陷，笃实期望风气流传百世；再次赐予维城之命，沉沦的冤屈庶几能在九泉之下洗雪。以此安慰你的灵魂，垂留福泽无穷。

○赈灾果报

先父年登八十岁时，曾说：做官数十年，阅历数十年，看到官员中贪污受贿的人，最终没有不溃败的，但总没有超过侵吞赈灾款项报应之迅速而且酷烈的。那些败露而身受显赫刑罚的，像王伸汉之类的人就不必说了；即使侥幸逃脱法网，大多必定因急病而死，或因恶疾而死，子孙也都灭绝，再不然，沦为盗贼、娼妓，作眼前报应的，尤其不少其人，本来可以屈指可数。

大概贪污赃款枉法，祸害只及一人、一家，侵吞赈灾款项则祸害及于万众。认为百姓富裕，而说自己及子孙可以长久享受，有这样的道理吗？那些在赈灾事务上能用心的人，享受的报应也必定丰厚。举两件事可以借鉴：

广东颜中丞希深，乾隆年间任平度知州，因公事赴省城，恰逢大水成灾。低洼地区全部淹没，百姓都登上城墙躲避；但无处得到食物，哀声遍野。太夫人听说后心中恻隐，于是命令全部打开仓库存粮，磨米赈济，救活了几万人。巡抚以他不待上报擅自动用仓谷为由，特意上疏参奏使其落职。高宗皇帝阅览奏疏，愤怒地说：“有这样的贤母、好官，为国为民，权宜通变，该巡抚不加以保奏，反而加以参劾，拿什么来显示激励劝勉呢？”于是特旨提拔希深为知府，母亲赐三品封号，封为淑人。天下人都颂扬圣明天子的英明。后来希深官至巡抚，儿子颜检由拔贡出身官至直隶总督，孙子颜伯焘由翰林出身官至闽浙总督。他们的孙辈曾孙至今繁衍昌盛，登科及第的极多，成为大族了。

湖南萧状元锦忠的父亲萧封君，道光年间任直隶知县。恰逢秋季被水灾，已超过上报灾情的期限，不能奉准。封君便将征收存留的银两，全部用来赈抚。那些未缴纳的，也焚毁串票免除征收。百姓非常感激戴德，而封君则因亏空国库被监禁追缴。上司怜悯他因爱民获罪，命令全省官员代为设法弥补。等到亏空还清出狱，而锦忠状元及第的报应就到了。

这两件事都是果报昭昭，在人们耳目之前的。天道很近，能不感动警畏吗！

○左爵相奏开船政局

同治元年冬，宁波诸军进攻绍兴的粤贼，三战三捷，将要包围其城，而洋火药告罄。史士良观察令我赴上海向李爵相商借数千斤；但爵相也因剿贼火药用尽，而洋船未到，正在踌躇，无可应付。我便迅速返回，说不如自己仿照制造。于是开局配制，没有机器，就用手工舂捣代替；没有洋硝，就用土硝炼净抵用；没有藤炭，就用柳炭及杉炭代替；凭心意加入樟脑等物，舂捣配制极细，居然造成。只是威力较洋火药稍逊，且发射后有渣滓留在管底，须时常刮洗，但足以资用于救急。爵相听说后，也命令我在宁波局制造万斤。久了，洋人的火药运到，于是停止。

但从此知道火药可以配制，因而推广到洋枪、洋炮等类，并仿造小火轮船两只，试用，都能合用。只是公费甚巨，无款可筹，且贼人已将次剿灭，于是置之不讲。到五年秋，左爵相由广东平定贼寇归来，于是决计开设轮船局。上疏陈述于朝廷，朝廷议论允许。局将开设，爵相又奉陕甘总督之命，率师西征，奏保前江西巡抚沈公葆桢为船政大臣，主持其事九年。沈公提拔为两江总督，又命令前江苏巡抚丁公日昌继任。从此中国的轮船与外洋争烈了。

左爵相的奏疏，恳切详明，筹画周当，现在节录载之，使后世谈论船政的人，有所考证。公疏说：

窃惟东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陆。自广东

译福建、浙江、江南、山东、直隶、盛京，直至东北地区，大海环绕其三面，长江黄河之外，万条河流汇聚于此。太平无事之时，用它来筹划漕运，那么千里之遥如同在自家庭院之内。用它来筹划贸易，那么各种货物聚集在街市，不仅仅是鱼盐蛤蜊足以让贫民谋生，舵手水手足以安置流动人口。战事发生之时，用它来筹划兵力调发，那么百越地区的军队，可以集结到朝鲜半岛。用它来筹划漕运，那么七省的储备，可以通过一条水路相通。不仅仅是巡洋缉盗有必须设置的防线，用兵出奇有必须争夺的要道。况且我朝建都于燕京，天津实为重要镇守之地。自从海上用兵以来，泰西各国的火轮兵船直达天津，屏障竟成虚设，它们飞驰如流星，迅疾如狂风，没有能抵挡得住的。自从洋船被允许装载北方货物在各口岸销售，北方货物价格飞涨。江浙大商以海船为业的，前往北方置办货物，成本愈发增加，等到返回南方，费用沉重、行程迟缓，不能降低价格以对抗洋商。日久损耗愈发严重，不仅亏折货物本金，甚至导致旧业停歇。沿海地区，四民之中，商人占十之六七。因此导致萧条，税收减少，富商变为穷人，游手好闲者被迫为人役使，并恐怕海船搁置腐朽。目前江浙海运，已有无船可用的忧虑，而漕政更加难以着手，如果不设局建造轮船就不能成功。从前中外臣工，多次议论雇买或代造，而未敢轻易议论设局制造的原因，一是船厂选址困难；二是轮船机器购买困难；三是外国工匠聘请困难；四是筹集巨额款项困难；五是中国人不熟悉驾驶，船造成后仍需雇用洋人困难；六是轮船造成后，煤炭薪工费用巨大，每月需支付，又时常需修造困难；七是非常之举容易招致非议，创议者一人，任事者一人，旁观者一人，事情功败垂成，公私均受损害困难。有这几种困难，难怪无人承担罪责，不敢一展筹划策略，以解救公家之急，臣愚以为想要防止海患，而收取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想要整理水师，非设局监造轮船不可。泰西精巧而中国不必安于拙劣；泰西有而中国不能傲视其无。虽然善于创造的人，不一定善于成功；而善于因循利用的人，终究比善于开创的人更容易。如果担心船厂选址困难，那么福建海口、罗星塔一带，开凿漕渠，水清土实，是广东、浙江、江苏所没有的。臣在浙江时，就听说洋人如此议论。昨日回到福州，参考众人议论，也是如此。所以船厂确实有其地。如果担心机器购买困难，那么先购买一套机器，大小齐全，聘请西洋工匠一同前来。用机器制造机器，积少成多，化一为百。机器齐备后，造成一艘船的轮机，即造成一艘船；造成一艘船，即训练一艘船的士兵。等到五年，造成船只稍多，可以布置沿海各省，遥卫天津。由此再增添机器，触类旁通。凡是制造枪炮、炸弹，铸钱，治水，有适宜民生日用的，都可以依次进行。只是事情属于创始，中国没有能赴各国购买的人。而且机器优劣，也难以迅速辨别，仍须托洋人购买，宽给其值，只求其好，那么也不是不可得到的。如果担心外国工匠聘请困难，那么先立条约，定其薪水，到厂后，由局挑选内地各项少壮明白者，随同学习。其性聪慧、素有巧思者，无论官绅、庶士，一体入局讲习；笨拙者、懒惰者，随时更换补充。西洋工匠尽心教艺者，总办洋员薪水全给，如吝惜不传授者，罚扣薪水，似乎也易于有把握。如果担心筹集巨额款项困难，就福建而论，海关结款既完，那么此款应可划项支应，不足，则提取厘税补充。又臣曾函商浙江抚臣马新贻新授广东抚臣蒋益沣，均认为这是必不容缓的，愿凑集巨额款项，以观其成。计造船厂，购机器，募工匠，须费三十余万两。开工集料，支给中外匠作薪水，每月约需五六万两。以一年计之，需费六十余万两。创始两年，成船少而费极多，等到三、四、五年，则工以熟而速，成船多而费亦渐减。通计五年所费，不过三百余万两。五年之中，国家捐此数百万之入，合虽见多，分亦见少，似乎尚未为难。如果担心船造成后，中国无人堪作船主、看盘、管车诸事，均须雇请洋人。那么定议之初，即先与订明，教习造船，即兼教习驾驶。船造成，即令随同出洋，周历各海口。无论兵弁各色人等，有讲习精通，能为船主者，即给予武职千、把、都、守，由虚衔补实职，俾领水师，那么材技之士，争起赴之。将来讲习益精，水师人材固不可胜用矣。而且臣访闻浙江宁波一带，现亦有粗知管驾轮船之人，如选调入局，船造成即令其管驾，似乎得力更速也。如果担心煤炭薪工按月支给，所费不赀，及修造为难之费，则以新造轮船

译运输漕粮，就用雇佣沙船的费用来支付给他们。漕运事务完毕后，就允许他们接受商人的雇佣，收取微薄的费用，作为修造船只的费用。海疆有警报时，专门听候调遣，随着贼寇所在之处，接连不断地奔赴，分头进攻、合力剿灭，限定日期即可到达。大凡水师应当常年驻船操练，使他们习惯风浪，增长精力，加深阅历，然后才可以依靠他们成为常胜之军。近来观察海口各国驻扎的兵船，每月操演数次，如同面临大敌；遇到海盗船只，就踊跃出击，以测试他们的能力。所以防止他们厌恶劳苦、喜好安逸就是这样的。况且船械机器如果废弃搁置不用，就会腐朽迟钝令人担忧，时常加以磨砺，就会更加晶莹锋利。所以船只造成之后，不妨装载商货，借此捕捉海盗并保护商船，同时可以习惯劳苦并筹集费用，似乎每年的修造经费无需另外筹措。至于非同寻常的举措，非议容易兴起，开始时担忧没有成效，接着议论耗费过多，或者更讥讽有失体统，这都是意料中必然发生的事情。然而臣愚昧地私下有所陈述。防御海疆必须使用海船，海船比不上轮船的灵便快捷。西洋各国与俄罗斯、美国，几十年来，研究轮船的制造，互相学习，制作日益精良。东洋日本起初购买轮船拆开查看，仿造没有成功。近来于是派人到英国，学习他们的文字，研究他们的象数，为仿造轮船做准备，不几年后，东洋的轮船也必然会有所成就。唯独中国因为连年军务繁多，没有空闲议论及此。虽然前次有代为制造之举，现在又奉旨购买雇佣轮船，然而都没有完成，彼此都凭借大海获利，他们有所凭借，我却独自没有。譬如渡河，别人操船，而我结筏；譬如使马，别人骑骏马，而我骑驴，可以吗？都是人，聪明智慧相近的是本性，而所习得的不能没有差异。中国的智慧运用于虚处，外国的聪明寄托于实处。中国以义理为本，技艺为末；外国以技艺为重，义理为轻。彼此各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互相不能理解，暂且搁置不论罢了。说从事技艺的人舍弃其精妙，讲究义理的人必然遗漏其粗浅，是不可以的。说我的长处不如外国，借外国引导其先，是可以的；说我的长处不如外国，让外国独占其能，是不可以的。这是事理上比较显著的。如果打算制造轮船，就预先担忧难以成功而自我阻止，那么治理黄河的人，担忧合龙没有期限，就停止挖土筑堤吗？治理军队的人，担忧完成役事没有日子，就停止征调吗？如果担忧耗费过多，那么自从前道光十九年以来，所耗费的费用已经难以计算。过去因为没有轮船，导致所耗费的费用无法节省；现在仿造轮船，正是为了预先节省以后的费用，还允许吝啬吗？天下的事，开始时有所损失，最终必然有所收益。轮船造成，那么漕政兴盛，军政推行，商民的困境缓解，海关的税收旺盛。一时的耗费，是几代人的利益。纵然所制造的不及各国精良，终究安慰心情胜过没有，仓促间比较有所凭借。况且由迟钝到灵巧，由粗浅到精妙，还可以期望于日后，谁知道羡慕鱼却没有网呢。计算福建、浙江、广东三省通力合作，五年之久，耗费数百万，尚不是力量所不能做到的。边疆大臣的道义在于体恤国家、奉行公事，怎敢吝惜小费而胡乱计较！至于认为中国仿造轮船，或许怀疑有失体统，那就更加不对了，无论“礼失而求诸野”自古已然，就拿枪炮来说，中国古代没有铸造金属为炮、施放火药弹丸的制度，所谓的炮，只是用车发射石头罢了。到明朝中期，才有“佛郎机”的名称。清朝初年，才有“红衣大将军”的名称。当时得到那个国家的器物，就加上那个国家的名称，所谓“佛郎机”，就是法兰西音的转译；所谓“红衣”，就是“红夷”音的转译，大概指红毛人。近来洋枪、开花炮等器物的制度，中国仿照洋式制造，也都能够做到。炮可以仿造，船难道不可以仿造吗？哪里在于有失体统呢？臣自从道光十九年，海上战事兴起，凡是唐宋以来的史传、别录、小说以及本朝志书、载记官私各书，有关海国故事的，每每涉猎阅读，粗略知晓梗概。大约火轮兵船的制度，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以前没有证据。以前在杭州时，曾寻找工匠仿造小轮船，形状粗略具备，在西湖试航，行驶不快，展示给洋将德克碑、税务司日意格，据他们说：大致不差，只是轮机必须从西洋购买，才能达到快捷便利。于是拿出法国制船图册给我看，并请代为监造，将西洋方法传播到中国。恰逢发逆攻陷漳州，臣进入福建督师剿匪，没有空闲顾及。后来德克碑回国，绘制了图式、船厂图册，并将购买轮机、招揽洋匠各项事宜，逐条记载，寄由日意格转送到漳州行营，德克碑随即来到漳州接见，臣当时正前往广东督师剿匪，没有空闲定议。德克碑辞别前往暹罗，嘱托日意格等候消息。彼此往返讨论，逐渐掌握要领。日意格听说臣从广东凯旋，打算来福建当面商定一切。臣原本打算等他来到福建商定妥当后，再上奏章详细陈述请求旨意。因为日意格尚未前来，恰逢奉到购买雇佣轮船的寄谕，应当先将打算制造轮船的原因，据实快速陈述，伏乞圣上鉴察。

译续又上疏陈述：根据日意格等人呈报的保约条议清单、合同规约等各项文件，已经由法国总领事白来尼盖章担保，臣逐一复核，都还算妥当合适。所有铁厂、船槽、船厂、学堂以及中外办公场所、工匠住房、打地基、砌河岸等一切工程，经日意格等人寻找中外可靠商人承包办理，由臣核定，共计需要银两二十四万余两。船槽是全局最为关键的部件，应采用法国新法，购买铁板，运到船厂，镶嵌制造成船槽。此外，局中所需的一切物品，由护抚臣周开锡委派人员估价购置；日意格、德克碑等到工厂工程估价确定后，即回法国购买机器、轮机、钢铁等物件，并购买大型铁船槽一个。招募雇员工匠来到福建，一方面开设学堂，聘请熟悉中外语言文字的外国教师，教授英、法两国语言文字、算术、书法，命名为求是堂艺局。挑选本地资质聪慧、通晓文字含义的子弟，进入局中学习。并采购铜铁木料，一旦船厂建成，就先修造船身。这样来年机器、轮机运到时，可以先利用现成的轮机，组装成大小轮船各一只。此后机器、轮机可让中国工匠学习制造。大约估计五年内，可获得大轮船十一只，小轮船五只。大轮船一百五十匹马力，可装载百万斤。小轮船八十匹马力，可装载三四十万斤。均按照外国兵船的式样，总计花费不超过三百万两。只是采购物料等方面，有本月需求多、下月需求少的情况，难以统一标准。应将关税每月协拨兵饷五万两中，划拨四万两，归入军需局库单独存储，以便随时支付。而前后累计，仍不得超过每月四万两的数额，以示限制。此外，臣微薄的愚见有不敢不尽之处：设立此局，重点在于学习制造西洋机器，以建成轮船。使中国能够相互传授，成为永远的利益，不像雇佣购买轮船那样只是暂时应急。此事比雇佣购买更难，费用比雇佣购买更巨大，臣德薄能浅，不足以承担其难；又即将离开福建，不能承担其难。当此时财政匮乏之际，凡是费用都应珍惜，巨额费用尤其应珍惜。然而臣之所以如此坚持，私下认为海防没有这种兵船就不能强大，百姓就不能富裕，雇佣购买仅能解决一时之需，自己制造实为无穷之利。因此，即使困难也不回避，即使费用也不推辞。然而需要五年时间，银两需要二百数十万，此事属于开创之举，能否成功不可预知。侥幸学习制造成功，纵然局外议论纷纷，微臣尚有理由自我辩解。假如学习制造未能完全掌握西洋技术的精妙，即使能制造轮船，也不能自己担任船主，彻底掌握驾驶之法。那么耗费这五年时间，二百数十万两国库资金，仅得到大小轮船十六艘，机器一套，铁厂、船槽、船厂及各房屋。虽然所造轮船比寻常购买的各类轮船更坚固适用，但估计花费比买价多出一倍，对大局仍少有裨益，指责其浪费国库，罪责如何推卸？凡此都应当预先筹划，而不能预先保证一定成功。因此此局确定后，爱护臣的人多担心将未来的罪责归咎于臣，局外阻挠使臣疑虑，即日意格也说：“此时局面既已改变，难以兼顾。如想停止，愿将已领取的银两立即缴回。”臣回答说事情必须执行，绝无中止的道理。只愿一一谨守条约，尽心筹划，共同见证成功。如有差错，应当自行请求朝廷严加惩处罢了。察看情形，尚有望成功。现将日意格、德克碑合编的保约条议清单、合同规约照抄，咨呈军机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存档外，谨列举船政事宜十条，另缮清单，恭呈御览。谨会同兼署闽浙总督臣英桂上奏，伏乞圣鉴，训示施行。

○李爵相奏请开设轮船招商局

李爵相平定广东贼寇后，于同治四年，先在上海开设机器局，以制造洋枪、洋炮及铜帽、洋药等军火。后来督理两江时，在金陵也设立了制造局。曾文正公再次督理两江，仍沿袭此制。后来福建制造轮船，文正公也令在上海兼造。数年来，已建成八艘。十二年，又仿造铁甲船一艘。洋人能做的，我们都能做了。十三年，李爵相又奏请开设轮船招商局，共集资一百五十万。先购买外国轮船，而以机器局所造的轮船补充，用以运输江浙两省的漕粮。漕运结束后，允许商人雇佣装载，前往外洋及各海口销售货物，以分取洋船的利益。无事时运粮贩货，取其资金作为购买船只之用；有事时用作战船，用以巡防，用以攻击。这真是一举两得的策略。光绪元年，在招商局内又分设保险公司，以保障轮船，先由商人集资十五万。本局的船可以无须向外国保险，而外国的船我们反而可以为其保险，那么保险的利益也分得了一部分。李、左两位相国为国家民生筹划，可谓到了极致。只是铁甲船的制造费用，比轮船多十余倍，只能用于攻战。且船身太

译重，当时虞搁浅，如果海口用最大的炮击它，也无法抵御。此时英国已经停止建造。计算几年之后，各国未必会跟随效仿，那么我国似乎也不必盲目模仿了。

译○人参误服杀人

当今的医生大多喜欢使用重剂来追求疗效，说：“古方的药量本来就很重，我已经减轻了。”验证古方，确实如此，我心里暗自怀疑，认为这是因为古人禀赋的气血向来雄厚。后来阅读洄溪徐灵胎所著的《慎疾刍言》一书，其中《论制剂》一篇，才领悟到当今医生使用重剂是违背古法的。洄溪的话说：“古代的度量衡很轻，古代的一两，相当于现在的二钱多。古代的一升，相当于现在的二合。古代的一剂药，相当于现在的三服。古代的医生，都亲自采集新鲜药材，如生地、半夏之类，其重量比干燥药材重数倍。所以古方虽然药量重，实际上不超过现在的一两左右。只有《千金方》、《外台秘要》中偶尔有重剂，这是用来治疗强盛实证的，也不轻易使用。至于宋元以来，每次总制一剂药，方子下面必定注明：每次服用三钱或五钱。也没有超过一两的。这是煎剂的方子。散剂则用一钱七分。丸药则如梧桐子大小十丸，增加到二三十丸。试着将古方细细考证，有像现在二三两到七八两的煎剂吗？这都是因为医生不明白古代的制度，以为度量衡与现在没有区别，又自己怀疑药量太重，于是找借口说‘现在人气血薄弱，应当略微减轻’，却不知道已经比古方重了数倍了。至于补剂，要知道药气进入胃中，不过是借此调和气血，并不是药入口就立刻变成气血，所以不在于多。又如今医生，不论人的贫富，人参总是不可或缺的药品，人情无不贪生怕死，必定竭尽全力筹措，谁知道反而因此丧命。那些贫穷的人，导致送终的器具都没有，妻儿流离失所，这是杀了他们的命并且破败了他们的家。”等等。徐灵胎是乾隆时期的名医，学问高于叶天士、薛生白之上，他的话如此，医生应当奉为准则。按：人参误服杀人，在富贵人家中不胜枚举。我的曾祖父通奉公，在四川重庆府同知任上，奉旨快马加鞭入京看病，一时间求诊的人挤满了门庭，直到三更天才散去。忽然仪亲王因为福晋病重，派官员来迎接。曾祖父因为疲惫到了极点，坚决推辞不去，使者传达王命说：即使因为夜深不能前往，请先交付丸药服用，等到天亮再迎接您。曾祖父既不知道是什么病，又无处得到药，恰好案桌上有一包莱菔子末，于是把它给了使者，说：“暂且服用这个，明天再诊视也可以。”大概是取它服用没有妨碍，暂时应付一下罢了。第二天，曾祖父还没有起床，听到马蹄声隆隆，王爷亲自乘车前来，一见就谢恩说：“福晋正烦躁难受得要死，灵丹一服，顷刻间就好了，已经安睡到现在。现在请您一同前往复诊。”曾祖父到了王府，诊视后，发现是轻微的风寒病，是因误服人参导致的。莱菔子末恰好解了人参的毒，所以见效如此迅速。但不敢明说，以免太医官受到责罚，于是定了一个祛风的方子就出来了。几天后，王爷厚厚地酬谢了他。通奉公常常举这件事作为笑谈。

○神咒治病

祝由这一科，起源于黄帝，禁咒治病，自古以来就有。它的咒语很粗俗，但效果很快，不可理解。现在选择我所知道且验证过的，记录下来。

治疗蜈蚣咬伤，咒语说：“止见土地，神知载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用右手按住咬伤处，一口气念咒七遍，随即挥手做抓取去掉的样子，顷刻间疼痛停止。治疗蛇缠，咒语说：“天蛇蛇，地蛇蛇，青地扁乌稍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凡人的影子被蛇咬，腰部生出红色的瘰疬，痛痒蔓延到心脏，就不可救药，名叫蛇缠，又名缠身龙。治疗方法：用右手拿一根稻秆，其长度与腰围相同，对着患处一口气念咒七遍，随即挥臂将稻秆放在门槛上，用刀断成七段，烧掉，病症立刻痊愈。

蠼螋的尿液射到人的影子上，让人生疮，像热疖。治疗方法：在地上画蠼螋的形状，取腹中的泥，用唾沫调和涂抹两次，就痊愈了。或者夜里用灯照射生疮处的影子在墙上，用滚开的热水浇在影子上，神效。蜂蜇疼痛剧烈。治疗方法：朝着蜂来的方向，用右手中指在空中草书“帝”字，中间竖直向下直到地面，随即用中指挖土涂抹蜇伤处，立即止痛。又治疗蜈蚣咬伤的方子：用手在花枝下的泥土上写“田”字，不要让旁人看见，取泥擦拭。

人被狗咬，立刻在土地上写一个“虎”字，口中念咒说：“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凡人被犬咬，请土地揭起土来补。”念完咒语，就用口水吐在土上，揭起土敷在患处，用手按摩，立刻痊愈。治疗难产的方子：用朱砂在黄纸上写“语忘敬遗”四个字，贴在产妇卧床对面，让人口中不停念这四个字，立刻生产。

○安南阮氏遗牍

交趾古时属于中国，《尧典》中“宅南交”，这是经文中记载最古老的。汉、魏、六朝以及隋、唐、五代，都设置官吏镇守。到了宋初，丁氏开始建国，称安南。二世十三年，在太宗时灭亡。黎桓二世三十二年，在真宗时灭亡。李公蕴八世一百二十年，在理宗时灭亡。陈日煚十二世一百七十年，到明朝建文时，被黎季犁篡位而灭亡。明成祖发兵灭掉它，交趾仍然归

译安南地区曾属于中国三十年。宣宗时期，又被黎利占据，传了十代到黎惠，被莫登庸驱逐，当时是嘉靖元年。世宗削去他的王爵封号，改为安南都统使，传了两代到神宗时，又被黎维潭兼并。黎维潭传到后代黎维祈，在我朝乾隆年间，被阮光平灭亡。阮光平传位给儿子阮光垂，到嘉庆年间，又被阮福映夺取。阮福映称臣入贡，请求改国号为越南。江都蒋观察超伯，在咸丰十年，在京师琉璃厂购买的旧书中，夹着两份公文，末尾都盖有安南国王的印章，朱红色鲜艳夺目。公文写道：安南国王阮光平，恭敬禀告天朝御前大臣、经筵讲官、太子太保、内大臣、议政大臣、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广东广西军务兼理粮饷盐课、一等嘉勇公台前。现在接到您的信札，里面写道，钦奉上谕：命令已故黎君维祈率领他属下的百姓，全部来到京城，归入汉军旗下，编设一个佐领。另外黎维祗走投无路向内投降，也一并送往京城安置，使小番能够拥有安南全境，永远没有后患。仰体大皇帝兴灭继绝的意旨，不忍心让黎氏旧主混迹于平民之中，而且不希望他们在粤西游荡，使黎氏旁支及旧日臣民借此名义，散布谣言煽惑人心。黎氏残余势力，尚未完全断绝，所以特别命令他们全部进京，归入旗籍接受职任。这防微杜渐的做法，对黎氏的仁慈，实际上是对小番的厚待。圣恩体恤新邦，确实无微不至，欢欣感激之情，难以估量。而我的亲侄阮光显，陪臣阮有周、武辉晋等人回国，钦奉颁赐诰命敕印，以及彩币珍品，恭敬领受带回。又奉御赐亲书诗章，重重宠荣，实在超过常规。自从本国丁、李、陈、黎各朝遭遇觊觎之难，而今日蒙受恩赐如此容易，岂敢自认为恭顺程度超过前人？实在蒙受大皇帝至仁洪慈，将遥远偏僻之地，全部纳入怀抱。沐浴恩泽，报答从何做起。即使献出土地所有之物来到朝廷，怎能足以回应美好的天命？何况海岭之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都是天朝的恩赐。微薄的贡品，怎敢冒犯！只是恭敬奉上的诚意，不能自已。奉有谢恩表文一道，谨派遣陪臣黎伯、吴为贵等人随表进京，并携带贡品进献，恳请尊大人收下表文转奏。今年八月祝寿大礼，小番已经整理行装，提前到达关口，匍匐叩拜，区区之心，无暇安居。请求在今年四月上旬赴京，等候尊大人带领进京觐见。私下思考小番出身布衣，依靠天朝宠灵，才得以拥有国家。鄙陋荒远，礼制大多不熟悉。而且小番自从在深山建立基业以来，君臣相聚，有所跋涉，都拿着马鞭和勺子跟随。现在万里路程，个个愿意带领随从一同前往。而且此次瞻仰丹墀，献上万万岁的寿礼，接受臣子从未听闻的特殊恩宠，目睹生平未见的大场面，欢欣鼓舞，是众人共同的心愿，难以严词拒绝。如果呈请多带员役，又恐怕不符合体制。将来出发时，应当带领多少员弁，多少部曲；从陆路出发多少人马，或者从水路如何储备；又冠带衣服使用什么品色，统请早日指示，以便预先准备入觐，以符合礼仪。而且天朝忌讳条禁；下邦刚开始奉内属，未能一一详细知晓。私下希望俯赐明确教导，以免盲目行事，招致重罪。又本国自从李、陈、黎氏定都升隆城，天朝恩命在此降临。近来地气衰歇，现在本国富春以南，疆界比前代稍广，设都建国，只有广安位于土地中央，已经在那里的凤凰山前设为本国中都，业经陈达左江汤道官知照。往后一切公文往来，比升隆城日期又多一倍。仰体体察，幸免延误之罪。家儿光垂正当学习礼仪，玉树生庭的美誉，不敢自满。蒙赐吉祥如意、锦缎多珍，一家父子，均沐恩波，拜领之荣，实深感佩。至于家将吴文楚先后赴任，是他的职分内事，并蒙彩币之赐，爱屋及乌，感激之情又何止于此。再奉钧谕，本国初立，事事草创，一切服用，有缺欠须备用之处，列摺呈达，当为采买送来。私下认为衣服所以美化身体，中州服色彩章之美，深所景慕。所有龙蛟袍样，谨奉别摺开列，希下织坊，照样织造，工竣之后，发付奉领，为小邦朝宴之服。陈请为渎，万望鉴原。临纸向辕翘瞻肫切，肃禀。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十日。

译这是上面两广总督福康安公的信件。另一张纸是写给广西巡抚的公文。两篇文章都委婉曲折，也可以想见蛮夷大长书记的才华横溢了。董恂题写了“安南阮氏遗牍”六个大字，观察使自题两首绝句说：“黎氏凋零阮氏雄，禾刀木落后先同。可怜十道将军印，都付先游一令公。”“斗大华闾古法乡，蜗涎犬迹总荒唐。请看二阮须臾事，又是南柯梦一场。”如今安南已被法国占据，其国王仅拥有虚位，将来不知会有怎样的变化了。

○ 假托扶乩的话来阻止变扶鸾，本来就有例禁，但也可以辅助政治所不及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神道设教。青浦新泾镇有刘猛将庙，每当报赛出会的时候，四乡的土地神都抬着他们的塑像来会，乡民聚集到数万人，喧哗杂乱，无法禁止。庙左边有一座桥，将要坍塌损坏，尚未修缮，我担心赛会时人多桥坏，或许有溺死的人，于是发公文给镇的巡检，禁止集会。而乡民汹汹不听，势必要生事，巡检不能遏制，飞报来告知。我正打算亲自前往晓谕，随即又报告事情已经安定下来了。询问原因，则有董事陆某扶乩，假借猛将的话阻止了集会而定下来。我笑着说：“这真是刘公一纸书信胜过十万兵马啊。”猛将载在祀典中，但不知是什么神。查《怡庵载录》说：“宋景定四年，旱蝗，皇上敕封刘武穆琦为扬威侯、天曹猛将之神，蝗虫于是灭绝。”而《畿辅通志》记载：“刘猛将军名承忠，广东吴川县人，元末官指挥，有‘猛将’的称号。江淮旱蝗，督兵逐捕，蝗虫全部被杀死。后因元亡，自沉于河，当地人祭祀他。”两种说法不一，难道神也有更替吗？然而忠义之士，生时护国，死后佑民，其为神则一，固不必辨其孰是孰非也。

○ 宋儒相信佛教施食，先祖父临终遗命，子孙不许作佛事。我家世代遵守。有人说忏悔解冤，事理彰著，怎么可以废除呢？我说：“你不读佛书吗？佛在过去生中，曾为盗杀人，等到成佛后，报应到了，金枪穿体，佛飞到空中，枪也跟随，不胜其苦，诸大弟子都悲泣而不能救。以佛的功德，不能解自己的厄难，诸大弟子的法力，不能解老师的冤屈；而说今天的僧众捧几卷经文，能忏悔一生的罪业，有这种道理吗？人只应当反省自己，不做害人害物的事就可以了。”那人无言而退。然而僧家施斛请客这一节，却很有灵验。嘉庆年间，先父在福建候补时，租住的房子向来被称为凶宅，起初不相信，入住后，家人时常喧哗说有鬼祟，生病的人接踵而至。不久，先父也病得很重，先母医药祈祷都用尽了，于是请僧人施食。当晚，先父在朦胧中，忽然看见男女数十人，都穿青衣戴小帽，结队从床后出来，当时因为疲惫得很，不能追问。不久，又看见这数十人手拉手从门进入，每人都到床前磕头而去，心里很疑惑惊讶，然而哑不能言。等到先母进来，告知原因，先母惊讶地说：“今晚请僧人施食，难道是鬼来相谢吗？”然而从此病好了，宅子也从此清吉。先父曾经与人说过。所以我家虽然不礼忏，而施食一事，常举行。现在读南宋车若水《脚气集》所论施食之说，颇有相合者。若水在宋为讲学家，所见如此，故采录之。大略说：自从先王的礼不行，人心放恣，被佛教乘虚而入，冠礼、丧礼、葬礼、祭礼，都被他用蛮夷之法夺了。冠礼如他初削发受戒之类。丧礼则有七七、百日之说。葬是顺，火化是大逆。如今贫民无地可葬，又被他说火化上天，是丧葬之礼也被夺了。施斛一节，既荐祖先，又与祖先请客而共享之。夫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盖是理之必然者。乃后世小人，但知自己饥饿，何曾有思亲之心？往往虽有子孙，亦是若敖，如此则施斛之说，尚不失为长厚也。毕竟是一个祭祀，以僧代巫，而求达于鬼神，请父母而又与请客，致死致生之道，容或有是理也。我先妻死，曾施斛祭之。友朋来问说：“你素来不信佛老，为何施斛？”我说：“我自不信，我自施斛。”不久友人吕居中说：“郑忄造堂先生，亦不信佛老，亦不废施斛，曾有所感也。以僧代巫，却要择僧。”云云。其说于理甚明。昔邵康节先生不废纸钱，其亦此义乎？又福州梁ぇ林中丞《退庵随笔》载：康熙时，韩文懿公〇病困时，李文贞公往候之。公说：“正有一事，欲仗大笔传信。病中见得幽冥之故，灼然不爽。我初疾，原非大症，止因众祟绕榻，彻夜叫欢，连旬不能合眼，以致病势日增。”

译那天，众鬼忽然约定在西河沿赴宴，刚到傍晚时分，便结伴离去，我竟得以安稳睡觉直到天亮。派人去打听，原来西河沿的人果然在那一夜举行普度法会施舍食物。从此以后，众鬼又回来了，我也于是无法入睡，以至于疲惫不堪。”李问：“现在众鬼在哪里？”回答说：“看见您在座，就退到床后去了。这件事过去我不相信，现在打算记录下来给后人看，因病不能握笔，所以托付给您。”后来文贞公将这件事记载在语录中。文贞公是一代理学名臣，亲眼目睹了韩文懿公的事，并把它写进书中，那么施食这一节，就不必怀疑了。

译○古今海菜价格的贵贱如同水一般（变化不定）。若水说：“天下有珍贵的物品，反而不如便宜的物品。只看眼前的海菜，以紫菜为最贵。海藻次之，海藻就是所谓的大菜。苔菜最为低劣。紫菜口感爽口，却容易引发各种疾病。大菜病人可以食用。苔菜中好的，真正胜过前两种海菜，而且没有渣滓，《本草》说它能帮助消化。那些富贵公子只是吃昂贵的东西罢了。”等等。查考紫菜在当时并不贵重，而海藻则比紫菜稍贵，也是平常之物，并非权贵人士所屑于食用的。如今的海菜，则是海参、鱼翅，而推崇燕窝为首，上等的价格达到三四十两银子一斤，比紫菜的价格高出百倍了。为什么古今食品如此不同呢？难道是古代崇尚节俭而今天越发奢侈吗？

○黄岩杜鹃若水说：“杜甫《杜鹃诗》写道：‘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殷勤哺其子，礼若奉至尊。’这种说法不对。杜鹃是鹞鹰一类，属于猫头鹰的同伙。它飞入鸟巢，鸟看见它便飞走，于是它在巢中产卵。鸟回来，不知道这是别人的孩子，便替它哺育。长大之后，反而想吞食母亲。”这种说法非常奇特，古人原本没有这种说法。难道黄岩的杜鹃就是这样吗？若水亲眼见到并这样说吗？记录下来，以等待世上博学多识的人来考证。

○关侯祀典关圣庙中，除了子平和周仓之外，没有配祀的人。查考《吴志·吕岱传》：安成长吴的某某、中郎将袁龙首尾呼应关云长，又发动叛乱，某某占据攸县，袁龙在醴陵。孙权派遣鲁肃攻打攸县，某某得以突围逃走。吕岱攻打醴陵，于是擒获斩杀了袁龙。袁龙、某某都是蜀汉的忠臣，是关圣的心腹，袁龙又殉节而死，然而庙中却不配祀他们，为什么呢？又世间传说关侯生于戊午年五月十三日，四柱都是戊午，所以祭祀典礼在这一天致祭一次。然而用《长历》考证，这一年五月没有戊午日，所以四柱戊午的说法已经不足为凭。又遂安余国桢所著《劬庵类稿》说：正史记载，关侯殉义在建安二十五年，岁在庚子，享年五十八岁。那么关侯出生的年份是癸卯，不是戊午。我又考证：从戊午到庚子只有四十三年，而汉献帝初平元年关侯就已经跟随先主讨伐董卓，按戊午年计算，只有十二岁罢了。有这样的道理吗？

○经文句读异解邢凯《坦斋通编》说《易经》“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意思是说有十朋的增益，即使是龟卜也不能违背。《经传释词》说《论语》“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作一句，“毋”作“不”字解释。这两种说法虽然与注疏不合，但其论述自然通达。又《湛渊静语》说：《明夷》六二“用拯马壮吉”意思是当明夷之时，既然有所损伤，必须加以拯救，所用来拯救的，一定是马匹健壮而得以脱免，迅速则吉祥。《论语》“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必须这样断句，才能明白。《孟子》“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语意才显得圆融透彻。这几条说法也很有意味。

○滑稽诗教职在岁考之年，按规定也必须考试一场。向来，学使优待教官，大抵临期分发试卷，迟几天交卷。教官中年老的居多，大多不自己写，委托学中能写文章的人代笔。所以考教这一场，只是走个形式罢了。咸丰癸丑年，江西万藕ぎ尚书视察浙江学政，忽然改为封闭考场考试。于是年老荒疏的各位，都大为惊恐，事先在同僚中选择年轻未荒疏的人，某代写文章，某代抄写，互相约定，希望到时候不至于交白卷，然而此心总是摇摇欲坠如同悬挂的旗帜。学使也担心其中有不能完成试卷的人，无法交代，于是将优生与教官合为一场考试。又下令说：“如果老师眼睛昏花手颤抖，不能写端正楷书的，允许将草稿交给优生代誊。”于是欢声雷动，大半委托优生捉刀代笔了。金郡九所学校的学谕、训导共十八人，考试那天，每人给一张方桌，列坐在堂上，各优生则散坐在考场内。文章写成交卷，教官还能得到学使例行的宴请，饱餐一顿散去，可谓将军不负腹了。我的同事秀水陈星〇皋说，文章向来敏捷，一挥而就。又作七律一首，献给各位君子，读的人无不捧腹大笑。后来学使稍微听到这件事，也一笑置之。他的诗说：“接谈散卷久通行，谁料今番忽变更。高踞考棚方桌子，俯求优行老门生。牢笼一日神都倦，安枕三年梦再惊。共说阿婆都做惯，者回新妇礼难成。”

从前有人嘲笑内阁中书的诗说：“莫笑区区职分卑，小京官里最便宜。也随翰苑称前辈，好认中堂作老师。四库书成邀议叙，六年俸满放同知。有时溜到军机处，一串朝珠项下垂。”我因为星〇作考教诗，也戏仿这首诗改之，献给各位君子说：“莫笑区区职分卑，教官也最占便宜。春秋两季分肥胙，督抚同声叫老师。遇考可求优行代，束〇不怕上官知。有时保得京衔著，一串朝珠项下垂。”当时任知府事的，是崇厚庵观察，笑着对人说：“陈子庄把督抚当作门生，我们这些道台知府，理应不……”

译在渠的眼睛里。”

译湖州郎中苏门观察，在庶常馆任职之后，写了三首七律，也足以令人捧腹大笑。诗中说：“自从前年丁丑科考中，在庶常馆里度过了两年时光。书法半像欧阳询半像赵孟頃虽然好看，但赋文既不像宋代也不像唐代又算怎么回事？想要做骆驼留下后代却很少，只求像老虎那样压制同班的人多。三钱银子买卷子三钱银子买笔，四宝砚台和青云帐乱拖一气。”“有几个人文雅又拘谨，能写赋能作诗又擅长书法。哪怕朝珠上没有翡翠，只愁帽顶上戴着砗磲。先生的体统原来很老派，吉士的头衔到底很空虚。试问衙门里的各位前辈，这其中的风味近来怎么样？”“粮船一到达长安，告示封条也值得观看。有三间屋子就开宅子，没有车马就双脚走路做京官。功名老大容易腾挪身子，煤米全家度日艰难。怪不得门房频繁来报道，今天又送来了几张知单。”

○冷官的风趣我的伯祖朝珍公廷献，是乾隆辛卯年的举人。二十岁登科，意气豪迈，十次参加春闱都没有考中，被选任为兰溪教谕。在京城遇到翰林院的各位公卿，必定用论文和典故来困住他们，洪稚存、张船山太史都畏惧他的锋芒。他常常自己惊讶地说：“我来参加会试，状元总在我的荷袋中，无奈录取时遇到了剪绺贼。”在兰溪任教谕三十多年，不过问家人的生产事务，只以饮酒赋诗为事。年纪到了八十岁，奉部推升为国子监典籍。门下的学生集资为他祝寿八十生辰，快乐饮酒十天之后才回去。同官仁和沈秋河先生为他撰写寿序，用了一百个“死”字，文章极其奇特诡异。又撰写一副对联赠送给他，说：“不病死，不被勒令退休，仙家也称得上上等；又升官，又添寿，教官没有这样的下台。”回去的次年，道光辛卯年，他再次参加鹿鸣宴，侄子九皋这一科也考中乡试，是我们家族的大喜事。我八岁时，跟随先父到福建做官，路过兰溪，公登上船来看我，抚摸我的头说：“孩子好好读书，早早发达，不要效仿老翁吃苜蓿盘。”后来我在辛卯科，被推荐却没有考中，做校官十八年，只得到公历年俸禄的一半罢了。

校官是冷清的官职，自己撰写楹联，有的嘲笑有的讽刺，大多能引发一笑。李时庵教授题大堂联说：“扫雪呼唤书童，不要认作今天点卯；轰雷邀请客人，都知道昨天逢丁。”傅芝堂学博则说：“百无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这两副对联早就脍炙人口了。屠筱园教授所写的，则是“教无所教偏称教；官不成官却是官”。自嘲中却有身份。陆定圃教授则说：“近圣人居大门径；享闲官福小神仙。”也有味道。沈秋河司训门联说：“读书人只有这重衙门可以无妨出入；做官的当此种职分也要有些作为。”则棱角分明风骨凛然，读之令人肃然起敬。

○科第世家本朝五子登科的，我之前已经记载过了。光绪元年乙亥恩科，福建侯官郭〇斋观察式昌的长子曾矩，与叔父事昌，弟弟曾〇，同科考中。祖父远堂中丞刚刚引年归乡，一时传为盛事。后来才知道中丞兄弟五人都登科〇无仕，观察则与嫡弟元昌等五人，先后登科。家门的兴盛，近代少有。中丞〇攵历中外，清望交推。观察历任大郡，循声卓著。世德作求，振兴未艾。观察对我说：同乡林氏科甲鼎盛，有“一科四进士；三代五尚书”的对联，自认为不及。我说：“我家雍、乾之际，楹联也有‘一门三宰相；四世五尚书’两句，似乎还不足以奇怪。”如近时吴门潘文恭相国，状元及第；他的弟弟世璜及孙子祖荫，都以探花及第。此外登进士入词林的，指不胜屈。合肥李相国为他题门曰：“状元宰辅祖孙父子伯侄兄弟翰林之家。”则极当代科名之盛，也见寿考作人的雅化。

○不读书人有至行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大概因为读书的人必定明理，不妄为，乃有所为。然而世间的奇节伟行，多出于不读书的人，这是什么原因呢？杭州江小芸观察清骥对我说：乡里有钱塘人许大镛，是水师营卒，饷银不足以养活母亲，于是兼业剃工。性情极真诚，却不能识一个字。常往来观察家执艺，见壁上悬挂奚铁生山水小幅，喜爱得很。每次到，必定注视很久才离开。心摹手追数月，忽然纵笔成一画，顾不自信，又耻于示人。一天见到观察，忸怩良久，才拿出所画以相质。观察惊为神似，亟相许可，又为他指出瑕疵，谢而去。去数日，又持一画来，则较前更工了。由此暇〇取画，画就，必以质观察。不到一年，遂有画名，然而业剃如故。母亲老了，想为他娶妻，则固谢不愿。大概怕多一人，则母亲的甘旨或缺。适有新寡者，母亲廉其值，不告于子而聘之。大镛大惊，然不敢逆母命，遂成礼，礼成后，询知为寡妇再醮，则又大惊，立与异

译（大镛）住在内室，而阳共侍奉母亲，母亲并不知道这件事。观察使听说后询问他，大镛便忧愁地说：“我怎敢破坏寡妇的节操呢？”不久，母亲病重，大镛求医问药、祈祷神灵都用尽了办法。邻居有华陀庙，（大镛）多次叩头乞求药方，最终都不见效。恰逢华陀诞辰，乡里众人烧香的人接连不断，炉火明亮炽热，大镛忽然将中指插入炉火中，众人惊讶地询问缘故，他说：“我将烧掉手指来救母亲。”火焰猛烈升起，手指爆裂发出声响，众人互相劝阻，（大镛）大腿颤抖、汗流浃背，大镛咬紧牙关默默祈祷，脸色不变，过了一会儿，中指的两节都烧成了炭，于是将炉灰和手指炭放入汤中给母亲喝，母亲喝下后立即痊愈，众人都感叹惊奇，认为他是神人。不到几个月，母亲突然在没有疾病的情况下去世，大镛求医抢救来不及，悲痛欲绝了好几次。安葬母亲后，他对寡妇说：“我娶你，是顺从母亲的命令。我不与你同居，是为了保全你的节操。如今我母亲去世，你的节操得以保全，我也将离去。请把我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你可以保全节操终老一生。”于是出门离去，剃去头发，在华陀庙中做了和尚，戒律非常严格，人们都尊敬他。咸丰庚辛年间的战乱，城池被攻破，庙宇被毁坏，大镛不知下落。观察使断定他一定是殉难而死，只是没有人作证，不能为他申请表彰罢了。唉！像大镛所做的，是有读书的士大夫难以做到的，而大镛却顺从本性去做，并不觉得困难；然而大镛本来是一个一字不识的人啊。可悲啊！

译●卷十二○舒铁云和尚太守谣

自从战事兴起以来，仕途中的官员品级混杂冗滥。近年来世道清平安定，于是高级官吏大多以澄清整顿官场秩序为要务。前年，福建巡抚弹劾出身于长随的同知何某；上年，湖南巡抚弹劾候补道员刘某曾做过门丁，两人都奉特旨革职查办。此后那些滥竽充数、身居高位却尚未被揭发的人，应当稍微知道警惕了。然而嘉庆年间，有一桩和尚当太守的案件，最为奇异。这位和尚姓王，名树勋，山西人，是扬州盐商王引长世仆汪重光乳母的儿子。起初他在木兰院当道士，后来到了京师广惠寺当和尚，法号明心和尚。他口才辩给，身怀多种技能，还兼有奇异法术。一时间名动公卿，下至士人百姓商贾，上至高官勋贵，都有皈依他的人。他积蓄丰厚，忽然说尘世劫难即将降临，应当留发还俗，娶妻生子，于是离开京城，依附他交好的某位中丞做幕僚。过了很久，又回到京城。恰逢朝廷开捐纳事例，他便捐得通判一职，分发到湖北，众弟子在旁帮衬，填补了美缺，升任同知，晋升知府，调补襄阳府知府。他年幼的主人王六听说消息后前往投靠，他认王六为侄子，便留在衙署中。不久他因政绩卓异赴京考核，御史石承藻揭发他的奸情，案件移交刑部，审讯后证实属实，众弟子又在旁帮衬，得以从轻量刑。奏报上去，仁宗皇帝震怒，命令将他发配到黑龙江编管，先在刑部前枷号两个月，然后再行发遣。然而他的弟子们总认为他神奇莫测，无法理解。舒铁云孝廉有一篇《和尚太守谣》，警策精炼、奇特诡异，李贺的诗也不足多称，或许日后和尚竟借此流传后世，那是和尚的幸运了。诗云：“弃民为僧如秃〇，弃僧为官如沐猴。宦成黄鹤楼中住，事败黑龙江上去。南来初寂寞，骑上扬州鹤。北去尤萧条，冻煞纥干雀。无端忽慕竺法深，有时化为支道林。碧纱笼边钟悄悄，青莲钵底花沈沈。石塔寺，无一缝；金轮会，有万众。吴国铜瓶五色坚，赵州布衫七斤重。借得如意影，放下笤帚柄。或现宰官身，或佩国公印。两眼看天隽不疑，五体投地霍去病。岂知襄阳节度乃有叙勋僧？正聚处禅师之斗场，住处终南之捷径。君不见南州传法唐慧能，又不见西蜀入赀汉长聊。料得清贫饣〇太守，依然天竺古先生。恒星不见官星见，不看僧面看佛面。匆匆一曲《雉朝飞》，哑哑三更《乌夜啼》。州亦不可添，诗亦不可改。白铜〇上春如梦，黄金台畔人如海。珊珊者骨，种种者发，不须笑整冠，且与翻着袜。卿在雁门关来，师言石头路滑。铃音云何劬秃当，禅味如是乾屎橛。赠君以绕朝之马挝，李斯之狗枷。峨峨御史府，堂堂司寇衙。五百劫恒河沙，二千石优昙花。纡青拖紫波斯匿，偎红倚翠摩登伽。于是乎始墨，于是乎始ヮ。汝受诸苦恼，何不出了家？吁嗟乎！天下虽大，难容其身，地狱之设，正为此人。今我故我，无臣有臣。束之高阁，问之水滨。初不若刘孝标典校秘阁上，又不若杨法持战胜边庭壮。爰有薛怀义，行军总管彼一将；复逮李罕之，中书门下此一相。韦渠既工古乐府，贾岛亦登进士榜。国子祭酒理又玄，ト门祗候言非诳。冯延鲁去空遁逃，孙景元来曾供养。而况徐羡之爱汤惠休，阮佃夫荐茹法亮。青史十七部，白发三千丈。既已追度牒，何又进治状。君不见襄阳太守王和尚！”

○讼简刑清

同治六年，我刚任南汇县知县时，励精图治，遇到民间诉讼案件，一经控诉，立即提审，随到随审，随审随结。三个月之间，除了寻常自行处理的案件外，审结历任积压的案件三百八十余起。案牍一旦清理完毕，民间颇有颂扬之声。丁雨生中丞上奏请求给予我奖叙，我私心里也不曾不暗自欢喜。等到调任青浦县，我仍不肯稍有懈怠，拦轿喊冤禀告的，无不立即了结。甚至南汇旧部的百姓有诉讼的，不找本县，而来青浦求我判断。我心里更加欢喜自负。到了九年，丁中丞将所刊印的《牧令书》颁发给各县，其中有南丰刘廉舫先生衡的《庸吏庸言》一册，我拿过来读，不禁怅然若失，通身冷汗直流。从此不敢自诩精明，轻易受理民间诉状了。先生的话说：“寻常案件，定于初三、初八、十八、二十三当堂接收诉状。其他各日，切勿滥收。那些小民之间的钱债、田土、口角等一切细故，一时负气。旁边有匪人煽动，于是贸然进城，愤而兴讼，其实事情并不紧要，所要诉讼的对象，不是亲戚就是朋友，时过境迁气平，往往后悔。官员如果随时接收诉状，那么虽有亲邻，也来不及劝阻，诉讼就形成了。一旦由官员讯问判决，曲直分明，胜诉者所得不多，败诉者顿时丢尽颜面，积蓄的怨恨逐渐加深，其危害有不可胜言的。况且官员即使清廉，结案也极神速

译打官司的人从田间来，对衙门地界生疏，断不可能不花一点费用，这是长官做事过于勇猛急躁的过错。如果官员不是每隔三、八天才接收诉状，那么打官司的人想要告状的日子，未必正好赶上放告的日期。在这几天里，有关爱的亲戚邻里，为他们劝解，那么诉状还没有投递，想要告状的人旧怨未决，而被要告的人，颜面没有受损，不难通过一杯酒化解怨恨了。像这样，诉讼的源头逐渐减少，和气所蒸腾，可以预示丰收之年，并培养淳厚的风俗，这不仅仅是爱惜百姓的财物而已。这是爱护百姓的人所应该体谅并顾及到的。倘若自诩聪明强干，接收诉状不按照规定的时机，能倒是能了，难道不是不体恤百姓的疾苦吗？况且更有借此巧取豪夺的人，我怎么知道呢？至于命案、盗案、斗殴伤人、抢亲等案件，则应当根据地方情况，选择其中特别重要的，酌情制定十条，或者八九条，刊刻并宣告，允许百姓随时喊冤禀报，那么就不必递交诉状了。”等等。这真是有阅历有所得，和蔼可亲的仁者之言。后来我担任上海县令，就遵照他的话去实行。上海各地人口混杂，中外交涉的事件尤其多，审理诉讼不胜其烦。曾经有人拦着轿子控告会项不还的，我看了他的诉状，说：“你的理由可以准许，但小事可以在明天的告期上来。”第二天那个人没有来。又曾经在审讯案件时，有人喊冤进来，询问缘故，是被别人霸占房屋不还的缘故。也让他等到告期再来，到期也没有来。大概都有人代为调解息事了。这类事情不胜枚举，不仅百姓免去了诉讼的拖累，官员也省去了审理判决的烦劳。仁者的话，它的利益真广大啊。特意记下，以铭记我的过错，并告知后来有志于体恤百姓的人。

译禽兽也通灵性。道光壬辰年，我参加京兆府考试后，到元氏县探望岳父。县城外一户百姓家养了一只鸡，据说能识字。我去观看，见主人把《千字文》的字散放在地上，呼唤它取某个字来，它就应声衔来。我开玩笑让它取“鸡田赤城”四个字，却藏起了“城”字，它就衔着“鸡田赤”三个字列在前面，然后侧着头寻找“城”字却找不到，似乎有急躁不安的样子。同游的人都大为惊讶和欢笑，有人说这也是训练而成的，就像黄雀演戏、乌龟算命、蛤蟆教书、蚂蚁排阵之类，都不足为奇。最奇特的是钱梅溪先生所说的，苏州杨方伯家养了一只狗，喜欢听曲，每当有人唱曲，它必定摇着尾巴过来，驱赶也不走。如果曲子唱错了，它就发出“〇尹々”的声音，好像在纠正一样。狗能欣赏曲调，已经够奇特了，又苏州新郭里有浙江慈溪人姜姓，开设小药店，姜向来懂医术，颇有名声。家里养了一只狗很驯服，姜每次看病，狗就跟着他。有个患隔症的人，姜误诊为虚症，准备投用补药，狗对着他长嗥，于是改了他的药方，几剂药后就痊愈了。有个孕妇，肚子很大但饮食减少，姜诊断为蛊胀，狗又对着他发出“呦呦”像小儿啼哭的声音，于是醒悟，给予安胎药，过了一个月就生了双胞胎，母子平安。后来有个乡下人患湿毒，一条腿红肿，不知道病名，姜仔细审视未定，狗突然冲上前咬他，血流满地，呈紫黑色。乡下人大声哭号，姜生气地鞭打那只狗，后来才知道毒蕴藏在里面，不切开刀口就不能排出。敷上药，于是痊愈了。于是狗医的名声大振，但不久狗逃走了，姜怅然若失。狗能懂医术，更是奇特中的奇特。

堪舆术的神奇灵验。杭州的文风科第，在省内居首，自从嘉庆、道光以后，渐渐不如绍兴；到了咸丰、同治年间，又不如宁波。钱塘人丁松生认为这是府学风水造成的。因此在光绪乙亥科考试前期，请求上级官府，将门径方向稍作〇改，又将五魁亭修缮一新。八月初八日，士子入场那天，恰逢工程完工，松生在亭前燃放三十枚双响炮，以振奋文气。等到榜单发出，杭州人考中正榜和副榜的恰好三十人，松生的侄子丁立诚得了第二名。大家都觉得很奇特，堪舆术的灵验如此，无法解释。松生勇于行善，他所做的事，不顾艰难险阻，必定坚持到底。杭州善后事务，多得力于他。左爵相推荐浙江人才，称赞他见义勇为，心地恳切，且有条理。如果授予他县令的职务，一定能安抚百姓，追随循吏良吏的足迹。奉旨以知县身份发往江苏补用，松生高卧不起，他的志趣令人钦佩。

钱东平创立〇捐法。钱东平名江，是浙江归安人。自负才华，意气用事，〇放荡不羁，有俯视一世的气概，所以没有乡里的赞誉。客游广东，也落落寡合。恰逢林文忠公禁烟，英国人挑起事端，江心中愤慨此事，于是聚集众人举义，与洋人作对。他写的檄文，多有所指责，上级官府厌恶他，以法律治罪，发配新疆。在未到之前，新疆的人本来就已经听说他的名字了。到达戍所后，从将军以下的人都屈尊与他交往。江口才像悬河，议论激昂慷慨，同僚都推崇佩服他，尊为上宾。不久，遇赦返回。回家后，又游历京师，拿出纵横捭阖的言论，于是名声震动公卿之间，有人劝他做官，江不答应，颇以鲁仲连自命。当时正值粤贼攻陷金陵，世事紧迫，江说：“这是我锥处囊中，脱颖而出的时候了。”于是乘坐简陋的车子出京，出京那天，送行的人车数百辆，冠盖云集，盛况空前。当时副都御史雷公以诚办理粮台，在邵伯埭开设府衙，江带着名片去拜见。拍掌而谈，雷公非常高兴，将他招入幕府，几乎达到了一则仲父、再则仲父的亲密程度。当时江北屯兵数万，储备军需非常紧急。雷公以转运军饷为职责，但各省协饷不到，空手不名一钱，频繁呼救，行将发生兵变，焦愁仰屋，一筹莫展。江为他出谋划策，上疏请求空白部照千余纸，用来劝捐军饷，随时随地立即填发，与从前缴银多年奏奖却无音讯的情况，截然不同。富人早上缴纳钱财，晚上就获得章服，欢声载道，踊跃输将，不到十天就得到军饷十余万。又创立“抽〇法”：在行商坐贾中看他们的买卖数额，每百文捐取一文，而小本经营者免除。定居者设局，流动者设卡，每月汇总数额，以济军需。所取很少，所以商贾不觉得痛苦；所入很多，所以军饷有资。源源而来，取不尽而用不竭，不到一个月又得到军饷数十万。资用既充裕，士气就振奋。江上诸大帅倚重雷公如金城，而雷公也视江如左右手。当时江的名声闻于天下，但江恃功而骄，意气用事更加厉害。玩弄同幕于股掌之间，视诸官如奴隶，呼喝叱咤，无所顾忌。于是上下都厌恶他，谮毁之日至，雷公也渐渐疏远他，由胶漆变为冰炭。江更加愤怒，即使对雷公也当面讥斥，雷公积忿日久，只是钦慕他的才华，姑且容忍他。一天饮酒时，议论相左，雷公加以讥讽责备，江借酒大骂，雷公非常愤怒，在旁

译有人又怂恿他，立即将江斩首。于是（那人）以江跋扈狂妄、将要图谋不轨为由上奏皇帝。江真是冤枉啊。假使当时江稍微委婉周旋，必定可以不死。假使雷公身边有稍微懂得与他周旋应对的人，也不至于落到死地。江小有才能，却未曾听闻君子的正道，不能成为像鲁仲连那样高蹈避世的人，反而落得像盆成括那样杀身之祸，可悲啊！我起初不认识江，故友戴礼亭熟悉此人，为我叙述他的大概情况如此。后来雷公因其他罪过被剥夺官职，听说他也颇为后悔此事，流寓在清江浦的佛寺中，诵读佛经自我忏悔，然而江却已经死了。

译钱江既然创立了厘捐之法，各直省都仿照实行。曾文正公尤其认为这是好事，说军饷没有来源，与其损害农民，不如损害商人。这大概是选择祸害取其较轻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认为厘捐一定可行。战争兴起二十年来，不增加赋税，不强行摊派，而最终完成平定叛乱的功业，厘捐的力量占大多数。我从咸丰初年，奉命在饷局任职，起初是劝捐输纳，接着是协助筹饷，再后来是征收米捐，说得舌头破烂、耳朵聋哑，异常困苦，怨恨之声不绝，所得却很少。自从厘捐法实行以来，商贾没有不抱怨诽谤的，然而一省之中，每年有时得到数十万，有时得到百余万，有时得到二百余万，而且不太费力。我说办理捐税的方法，切不可过分，这是国家不得已的政策，必须体察朝廷不忍伤害百姓的心意，对自己要求严格，以免招致物议；对别人宽容，顺应商情。这样，商贾愿意在他们的市场藏货，行旅愿意在他们的道路上通行，而捐税数额可以旺盛征收，名声不至于败坏。那些把苛刻当作能干的，尺布斗粟，都计算起来征收捐税；零星碎物，忘记申报就处罚，这是关卡市场的暴徒。那些营私舞弊的，得到费用就免除捐税，公然卖放，收钱不申报，暗中侵吞，这是国家的盗贼之臣。加上设立关卡既多，立法更加严密，大小委员，一个局有三四个，巡丁司事，一个卡有几十人，人数杂乱，局用更大，收入不够支出，就不得不刻意搜求。再说，贤能的人少，而不肖的人多，查察不及，弊端百出，既是暴徒，又是盗臣，而商贾白白耗费他们的钱财，军饷需求仍然没有救济，说起来令人痛恨，虽然大吏时常加以检举，有犯必惩，而漏网的大鱼，又不知有多少。这固然不是钱江创法的初心，然而钱江却是它的滥觞。所以此时只希望军务早日完成，厘捐得以停止，重新看到嘉庆、道光年间太平的治理，这才是美好的。然而钱江以一个平民创立了天下厘捐的举动，论平定叛贼的资财，固然属于功劳之首；追思损害商人的根源，也是罪过之首。

按厘捐之法，实际上始于宋代陈亨伯的经制钱，增加酒价，增添商税，以及公家出纳每千文收二十三文。绍兴年间，岁入共一百二十万缗，史称其多。钱江的厘捐，实际上效法他的意思，虽然说是每千文取十文，最终，也将达到二十三文。仅以江苏、浙江两省计算，每年已有三四百万缗，对于军饷实为大宗。朝廷虽然屡次有减轻的旨意，总因为军务未平，未能停止。

○王畹向李秀成陈述攻打上海的计策 宋代不用张元，而元昊用他，大为中国祸患。人多责怪宋代遗弃人才，然而并非如此，这其中自有天意存乎其间。同治元年春二月，上海中外各军攻克粤贼七堡逆垒，获得苏州诸生王畹写给伪忠王的信，详细陈述攻取上海的计策。薛觐堂中丞看了，大惊，上疏报告朝廷，江南北大为戒备，幸好贼人没有听从他的计策，最终没有出事。到了四月后，李爵相督师来到上海，以上海为关中，战胜攻取，于是奏报廓清之功。然而当王畹献计之时，假如贼人稍微听从他的谋略，上海一旦出事，那么后来爵相就没有驻扎之所，饷源断绝，不知又多费多少经营。贼人平定后，王畹逃入咪利坚墨海书院而死，没有受到显赫的杀戮，三吴人有遗恨。然而王畹先前也曾拜见吴晓帆观察，陈述书信，当事者不放在心上，于是前往跟随贼人，这也是张元一流的人。国运中兴，昏庸者不用，难道不是天意吗！王畹的书信我在薛中丞幕府中见过，洋洋数千言，现在不能记忆了。大略是劝贼人与洋人和好，而借助他们的势力以图谋中原。说洋人派使者到金陵，以各国贸易所在，请求不要攻打上海，而贼酋不许，洋人于是帮助中国守城，是失策。此时应当急忙答应不攻打，而要求他们不得用军装、火药资助中国，再派遣水师渡江，分扰通州、泰州、里下河完善之区，并在海道上劫掠华商，使他们不敢载运货物。贸易不通，厘捐断绝，官军缺乏军饷，洋人被困在上海，聚集数百万避难之人，无所得食，必将生变。而洋人生计既绝，也必将俯首来求和好，然后胁迫他们献出上海，这是上策。如果一时不能与洋人和好，而先想得到上海，也不必调集大军。因为洋人嗜利，近来因为苏、浙两省避难之人到沪地，于是在夷场广造房屋，重收租息，初不问人的来历。应当派遣精兵数千人，假装难民，租洋屋居住，地方属于夷场，中国官无从稽查，半夜一呼，应者四起，纵火焚烧，遇人砍杀，洋人计惟登舟逃逸，而上海唾手可得。上海既得，然后招回洋人，而厚待他们，不惹怒他们，而仍可为用，这是次策。等等。他的考虑很周密，他的计策很毒辣，所以在上海的人看了，无不发指，无不失色。然而以枭雄的李秀成，也像陈叔宝的昏庸，把信丢在床下，这真是国家的福气。呜呼！难道不是天意吗。

○造化弄人先大夫言，

译福建莆田县管辖两个巡检：一个是迎仙寨，一个是涵江司。迎仙寨的巡检姓李，涵江司的巡检姓缪，两人都是绍兴人，彼此交好。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后来才知道缪实际上是李，而李实际上是缪。原来两人同为吏部的小吏，缪因为任期届满被选任为迎仙巡检，但因在吏部还有经手的事务，难以成行，李便顶替他的名字前往赴任，缪仍然以李的名字留在吏部。过了几年，李的名字任期届满参加选拔，恰好被任命为涵江巡检，两人在同一县内相见，不禁哑然失笑。真可以说是命运在捉弄人啊。

译○应对舛错之笑柄

圣人门下有四科，言语居其一，因为说话稍有不检点，就会出错。汪稼门先生（名志伊）任浙闽总督时，性情严厉，僚属进见时，无不惶恐不安。先父督造军工厂的战船，工程完工后，按惯例应由总督验收。盐道麟公（名祥）向来谨慎，担心先父言辞有差错，嘱咐道库大使达泰说：“你善于言辞，可以帮同陈君（指先父）应对，以免触怒总督。”等到总督验船，见工程坚固、材料实在，颇为嘉奖。达泰随行，揣测总督心意，喋喋不休地说话。总督脸色很温和，盐道心里也很高兴。等到查验贮存淡水的井时，总督笑着说：“井很深，恐怕小孩子跌下去，会淹死。”达泰立刻回答说：“不然，即使大人跌下去，也要淹死。”同行的官员，无不暗中发笑。总督脸色严肃地离开了。事情结束后，麟公叫达泰到官署，严厉斥责他说：“好好的一番话，被你搞糟了！”达泰低头认罪罢了。第二天衙门参拜，麟公见总督，先表示自己的不才。总督说：“我并不计较这个。”麟公退下，又召达泰告诫他。于是他们一同拜见巡抚王畹香中丞（名绍兰），巡抚忽然问起漳州盐商王梦兰亏欠税款的事，麟公心里恨这个商人，就回答说：“王绍兰是个奸恶的小人。不革除王绍兰，盐务无法整顿。不惩办王绍兰，众商无所畏惧。”滔滔不绝说了几百句话，都斥责王绍兰的名字并辱骂他。布政使和按察使两位官员，起初用眼神示意他，他不明白；接着轻轻拉他的衣服，他仍不明白。巡抚于是微笑着说：“这是王梦兰。”麟公这才恍然大悟，非常惭愧，起身谢罪。出来后，官厅中有传扬这件事的人，达泰于是合掌念佛号，说：“报应竟如此迅速！”在座的人都大笑。麟公后来官至仓场总督。

○女子从戎

粤贼洪秀全从广西窜到长沙时，他的妹妹洪宣娇称元帅，常骑马，率领广东的大脚妇女出队，穿着五彩衣服，极其怪异，官军望见便士气沮丧；然而这只是炫耀于人耳目，实际上不能冲锋决斗。当时，唐县李方伯（名孟群），有个妹妹名叫素贞，通晓书史，擅长骑射，熟读孙武、吴起的兵法，对于天文占验之学，无不深入探究，父兄都对她感到惊奇。咸丰四、五年，方伯以知府身份奉楚抚胡文忠公的檄文，督师讨贼，招妹妹到军中。妹妹穿上军装前往，代为出谋划策决胜，屡次建立奇功，杀贼超过万人。方伯常剿贼失利，被包围十余重，其他将军都不能救援。妹妹愤怒地骑马独自冲出，在枪林炮雨中突围而入，亲手斩杀数十人，护送方伯归来。铠甲都染红了，贼众万众瞩目，惊以为天神。后来胡中丞攻打汉阳，城墙坚固不能攻下，妹妹与方伯谋划夜间偷袭。孤军深入，中伏，救兵不到，于是血战而死。年仅二十多岁。消息传到，全军都哭泣。两年后，方伯也在安徽战死。女子从军，百战捐躯，军兴二十年来，仅见这一例。我有诗吊唁她：“百骑甘宁袭贼营，红妆血战独捐生。汉阳若举褒忠祀，先拜英雄李素贞。”

○李方伯姬人殉节

仁和的李方伯（名本仁），在皖江开藩时，用千金到苏州聘了一个姬妾，美丽而聪慧，方伯宠爱她，专房独宠。又在苏州招了一个老伶工，教唱曲。花晨月夕，檀板金樽，极尽声色之娱，僚属多私下议论他。安庆失守，移省庐州。军事又紧急，方伯发誓以身殉国。姬妾请求随死，不许；请求更加坚决，就对她说：“你想死，回到家里死，也可以。”于是派人护送她出去。又陈列金子在几案上，召集家众告诉说：“我受国家恩惠，自然应当城亡与亡。你们愿意同我死的，留下。否则，各自拿着金子离开。”于是众人都怀揣金子哭着拜别而散。老伶工奋然说：“众人都走了，谁侍奉主人？”把金子扔在地上，于是独自留下。方伯感叹说：“岁寒知松柏，没想到在伶人身上遇到！”过了两天，城陷，方伯战死，老伶工掩埋他的尸体后，也吞金而死。当时姬妾行走尚未百里，回望城中，烟火照天，恸哭欲绝。于是日夜兼程，不到一个月到家。发丧成服，众人都庆幸她更生，姬妾独自到夫人面前，叩首请求死。夫人劝她说：“你已经脱难，我也善待你，你何必死？”姬妾回答说：“主人命令我到家才死，我不能辜负主人。”于是绝食数日而死。于是以前私下议论方伯的人，至此都共同哀悼方伯。唉！慷慨赴死，从容就义，没想到在弱女子中见到。可惜不知道姬妾的姓氏。就像老伶工那样，也是人所难能的。

○仕途中豪侠风

曾叔祖云岩公（名孝升），性情慷慨，喜欢交游。年轻未冠时，手散万金结交宾客。任甘肃平番令，挥霍更加厉害，置酒延宾，有郑当时的风范。恰逢某都统因罪戍伊犁，路过公的辖区，公怜悯他的遭遇，厚待他，又赠送他路费，都统非常感激。然而公在这类事情上很多，不记得了。做官十年，亏空公款数万，落职待勘。恰逢都统复起用，升任陕甘总督，未到任，就派人往

译（某人）去拜见这位官员。这位官员已经忘记了以前的事，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司道各级官员听说后也很震惊，等了解清楚情况后，就争相拿出钱财，来弥补亏空。总督到来后，对待这位官员像上宾一样，多次上奏保举他，使他迅速升迁。不到十年，这位官员官至云南布政使，他自己更加得意。有人遇到急难，向他求助没有不响应的。钱塘人陈香谷中丞桂生，当时担任某县县令，拖欠赋税五千两，想不出办法，打算寻死。这位官员听说后，召县令进来见面，斥责他说：“五千两银子，小事罢了！你竟然想用性命来抵偿吗？”从袖中拿出一张纸给他，那是藩库五千金实收的凭证。陈桂生感激得流泪，因为他的曾祖父句山太仆与文勤公同朝为官且有谱谊，于是以叔父之礼侍奉这位官员。这位官员虽然喜欢结交接纳人才，但唯独不肯迎合权贵。当时和相国和珅权势嚣张，这位官员不与他交往，和珅对此颇为怀恨。恰逢福文襄郡王出兵征讨苗民，用函件索取库银二十万两，这位官员给了他，但文襄王去世，来不及补交文书。大员弹劾这位官员虚报开销，责令他赔偿。和珅于是追究这位官员到刑部对簿，使他无法辩解。他在狱中两年，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馈赠达万两之多。这位官员估计亏空太大，无法偿还，就把所有受赠的钱财周济同狱的人。他的慷慨大概是天性如此。不久，他死在狱中。当时和珅已经败落，于是得以援引赦免追赔。后来陈香谷中丞巡抚江苏，招这位官员的儿子到官署中，对待他如同兄弟。人们也敬重中丞能够报答恩德。这件事我年轻时拜见中丞时，他亲自对我讲述，还以不能像某总督那样使这位官员脱离困境而感到歉疚。

译○仕途中炎凉态

勒襄勤相国保，在四川总督任上时，对待僚属以礼相待，即使是不合心意的人，也未曾不让人感受到和悦。他曾经对方伯家梅亭说：“我起初由笔帖式做起，担任成都府通判，得不到上官的欢心，时常遭到呵斥责罚。同僚们秉承上官的风旨，对我置之不理，每次衙门参拜时，没有人与我交谈，心中抑郁至极。又因为贫穷的缘故，不能递交辞呈离去，只能含忍罢了。恰逢听说新任总督某要来，他是十年前的故交，我心中暗自欢喜，却不敢告诉别人。总督快要到任时，我先到郊外迎接，他推辞不见，我心中恼怒。到了城外，我上衙门拜见，他又不见，更加恼怒。于是跟随他到行辕，大小官员纷纷晋见，都受到延接，唯独我见不到。手版还未放下，又不敢直接离去，天气非常炎热，我穿着官服像天鹅一样侍立，汗流浃背，心中愤恨得要死。正在犹豫间，忽然听到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呼我的官职，而称呼我的行辈，完全可以看出旧时的交情。这一声呼唤，恍如囚犯忽然听到恩赦，于是整理衣冠，捧着履历快步进去。只见总督光着头，穿着便服，站在屋檐下，指着我说：‘你太无耻，竟然做出这种样子来见我？’我禀报请求在庭前参拜，他却拉着我起来，说：‘不要你磕狗头。’回头对侍者说，让他代我脱下衣冠，说：‘给勒三爷剥去这身官皮，到后院乘凉、饮酒去。’我在这个时候，越听到骂声越欢喜。等到到了院中，把酒话旧，这身子飘飘然仿佛登上仙境，比起今天封侯拜相，也没有这样的快乐。当时司道众官还没有散去，听说此事都感到惊讶。我喝到三更鼓，回去时，首府县官还守候在衙署中，握着我的手询问总督的意旨。从此以后，遇到衙门参拜时，大家逢迎欢笑，‘有的进而与右师交谈，有的靠近右师的座位与右师交谈’了。而勒三爷还是那个勒三爷，依然如故。官场中炎凉的态度，说起来令人叹息。所以我今天对待属官格外有礼，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肯轻易折辱属官，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方伯曾经把这件事告诉别人，自称一生历任官职，不敢轻慢、忽略别人，是勒侯的教诲。

○愚民不解文告

当今遇到有条教禁约的事情，上官必定说出示晓谕，说多出示晓谕。于是隐藏告示不张贴的，有惩罚；出示不普遍的，有惩罚，上官以为立法周密了。而属吏回复上官的话，也不过是说已经出示晓谕了，已经多出示晓谕了，更有格外认真的，说已经勒石晓谕了。一出示晓谕，上官的心意已经尽到，属吏的责任也卸下了，哪里知道愚昧的百姓，本来有一字不识的呢？百姓不识字，那么不仅出示没有益处，即使勒石的告示又有什么益处呢！同治丁卯年九月，有英国商人载煤的夹板船，在大洋中搁浅沉没，煤于是散浮在海面上，南汇海滨的百姓，都捞获储存在家中。本来没有见过洋船，只认识是洋煤罢了。不久，有洋人带着通事来县里见我，说南汇百姓抢掠他们的煤，焚烧他们的船，索赔银五万两。我认为他的话涉及狂妄荒诞，拒绝了他离去，而秘密派人到海滨察得实情。于是想到我的百姓断没有赔银的道理，而洋人必定不肯罢休。如果不查还他们的煤，必定导致生事，事情传到总理衙门，伤害实在很多，那么不赔也等于赔了，况且哪里知道不会命令赔偿呢？不如事先谋划。于是选派干练的差役，往沿海各村挨家挨户查访，而缮写手谕数百张，挨村遍贴，恳切晓谕，令将捞存的煤缴到公所，以免受拖累等等。话语极其谆切，又亲自到乡督查，然而沿海之地延绵计算有一百多里，一时不能周遍巡视，而英国领事官已经照会上海道，札委华洋同知陈君宝渠，以及该国施翻译官，偕同洋商来，并令火轮船驶到海面巡逻，开炮示威，气势汹汹，民情震恐。而洋商则仍然坚持赔银五万的说法来相恫吓，我大声疾呼，以理驳斥他，洋商气势稍减，但总坚持赔银的说法，只是不说五万罢了。我说：“如果你们因为失煤的缘故，乞求我代为查还，我体念两国交好的情谊，自然竭力查办。如果谈赔银，这是讹诈了，讹诈哪里还有交情？我的官职可以去，你们的银子不可得。”于是陈君也以正道责斥他，翻译官从而调停，于是必须查煤了。我在次日，又偕同施翻译以及洋商，到海滨审视，一片汪洋，无从查究，相顾无策。我趁他们意气消沉沮丧之时，于是与他们约定，查得煤多少，就以多少还给他们，令他们先回去听信。而自己向最大的村落名叫泥城的地方，集合众人晓谕。附近各村的百姓聚集观看的，不下数万人。我先以夷情晓谕他们，又以拼一官保卫百姓的话告诉他们，更以手谕的意思，反复开导数百言，乡人多有感动流泪的，说实在不知道有这个道理，于是都愿意将所捞的煤送还。我高兴，问说：“你们难道没有看见我的手示吗？”于是万口同声回答说：“虽然经过看见告示，实在没有一个人识得字。”我不觉骇然怀疑，于是逐一询问保董等人，所说的都一样。我不禁慨然叹息，开始领悟古人悬挂文书、宣读法律的意思。

译悬挂文书来治理识字的人，宣读法令来治理不识字的人罢了。这次行动，共收缴煤炭十八万斤，全部用船经由内河运回，一个月就完工了，总共花费一千缗钱，全由我捐资供给，不连累百姓，百姓得以安宁无事。到了第二年，我于是在辖区内的乡镇，设立了二十所义学，让他们读书识字。海滨的人纷纷效仿，就连泥城附近也自行捐资设立了两所义学，不依赖官府供给。从此南邑四郊之内，读书声此起彼伏，互相听得见了。

译○决文特识

评判科举文章，有独到见解的人，其判断往往一语中的，我平生见过两个人：一位是任邱的边仲思太守边宝П，另一位是余姚的朱久香阁学朱兰。同治乙丑年，边太守在宁波主持书院考试，选取了前三名，断定他们在本科考试中必定能中。等到放榜，其中两人果然考中，但被选为第一名的竟然没有名字，边太守对此感到惊讶。不久，北方乡试的榜单传来，那人已经考中了南元，边太守于是大喜。朱阁学担任湖北学政时，在乡试前，在省城书院选拔科第人才，所取的前十名都考中了，而解元正是朱阁学所取的第一名，这更是科举中的盛事。

○朱久香之行谊

朱久香先生固然精通文章，他的品行节操尤其纯厚笃实。他与倭文端相国仁是同年进士，平时以道义互相切磋，即使在仓促之间也必定恪守正道。咸丰庚申、辛酉年间，贼寇攻陷浙江，先生立志讨伐贼寇，忠义愤慨所激发，言语间泪水垂落，有人迂腐地看待他的行为，妄加诽谤嘲笑，先生不予理会。我与先生素不相识，在上海旅居时一见，便倾心相待，逢人便称赞他不止，他错误地赞许我懂得军事。李爵相想委派我负责浦东的军事，先生写信争辩，说我必须去浙江，以顾念家乡。爵相于是命令我与史士良观察一同前往宁波。宁波苦于军饷短缺，先生就在上海为筹措军饷的事奔走。每过几天必定给我写一封信，论述军务的机宜，预测敌情出奇制胜，动不动就切中要害。我就把信呈给观察看，战胜攻取，多采用他的策略。恰逢我被召用，于是离去。然而绍兴的收复，终究归功于先生筹措军饷、兵力的功劳。泗门谢员外谢敬集合黄头义勇抗击贼寇，先生资助他军饷，又担心谢敬倚仗勇猛而不谨慎，派高足弟子吕五峰秀才吕受豫参与军事，尽心谋划，屡次建立战功。恰逢贼寇大举到来，谢敬仍然因轻敌战败身亡，吕受豫也坚守节操而死。他们的族人谢国恩接管军队，最终成就了功业。先生将两人死事的状疏上报朝廷，得以建立专祠祭祀。唉！像先生这样的人，文章、经世济民之才、道德学问三者兼备啊。

○朱Ｃ９堂叔侄之忠谨

平湖朱堂先生朱弼，是我伯父云伯公庚申年的同年。与我父亲最投契，做官时恪守法度，清廉绝尘，官至顺天府府尹。当时我父亲因转运军饷进入京城，有一封给闽督的私信，托付他通过驿站寄递，先生惊讶地说：“私人信件可以扰乱驿站吗？”于是拿出自己的钱，通过信局寄去，并拿着收据感谢我父亲。他如此谨慎敬畏。后来官至漕运总督，剔除积弊，八省的官吏百姓都歌颂他。去世后，被祭祀在乡贤祠。先生的侄子山泉观察朱善张，卓越不凡有奇气。道光二十年，〇英人侵犯乍浦，与我同事处理善后。等到我担任金华训导，山泉以江南河通判的身份出山，很快升任江南淮海道。太平天国和捻军煽动叛乱，他保障淮扬地区，屡次建立战功。作为文官而获得巴图鲁勇号，尤为罕见。去世后追赠右副都御史，崇祀名宦祠。山泉的弟弟楚卿别驾朱善宝，咸丰庚申年代理江宁同知，侨居常州。当时粤逆攻破溧水、句容，当权者弃城逃跑，楚卿感叹说：“毗陵是苏浙的门户，我虽然没有守土的责任，应当与城池共存亡。”于是登上城墙抵抗战斗，而心里知道事情不可为，作诗说：“狂风已断悲笳曲，落日空挥宝剑光。惟有丹心终不改，犹能杀贼死戎行。”城破后，巷战而死，入祀昭忠祠。我没来得及见到Ｃ９堂先生，而山泉、楚卿则一向熟悉。竹林三人，在乡贤、名宦、昭忠祠中各占一席，真是荣耀啊。

○富阳王高士

富阳王君子和王銮，是当今的高士。世代承袭官宦之家，性情恬淡，不乐意做官进取。少年时跟随祖父和父亲宦游四方，行走万里，纵览山川胜景，于是擅长作画。墨法既妙，设色更神，铅朱丹碧，千崖万壑，沉雄奇秀，兼而有之。尤其擅长花鸟，见者惊叹，名重一时。于是以画谋生，笔墨之外不妄取一文钱，人们都敬重他。咸丰辛酉年，贼寇攻陷富阳，子和避难乡间，每天迁徙三四次。一天，天阴雨雪，忽然听说贼寇到来，急忙起身奔走，仓皇中撞入贼队，于是被绑走。贼首见他文弱，眼睛又近视，驱赶他在泥淖中行走，屡次跌倒，怜悯而释放他，对他说：“快走！遇到其他队伍，不会让你活命。”子和得以脱身，来不及选择道路，窜入荆棘丛中，鞋穿袜破。天色已经昏暗，仍不敢休息，望前疾走。在雪光中忽然看到一间屋子，于是奋身进入。进门，寂静无人；窥视室内，似乎有声响，于是诉说被难的痛苦，请求容留。过了很久，有妇人应答说：“我们〇聚在室内，你进来吧。”进去则黑暗不能辨认人，立刻跌倒在地，又冻又饿，身体僵硬脚痛。喘息了一个多时辰，才问妇人的姓氏，回答说：“我是某的妻子。”某与子和本是远亲，听到后稍感安慰，再与她说话，却不回答。疲惫至极也不能再追问，垂头稍睡。一个时辰左右，忽然听到妇人呼叫说：“天将亮，贼寇且至，你可以走了。”子和于是摸索着出门，走了不到几里，天果然亮了。遇到乡人，得以脱难。又后悔没有带上妇人同行，担心她

译也遭遇了祸难。过了很久，事情平定后，他回家遇见一位亲戚，把原委告诉对方，并且向他的妻子道谢。那人惊骇地说：“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三年了！”这才知道遇到的是鬼，子和认为这件事很奇特。今年因为谈论往事，他把这事告诉了我，我说：“在战乱动荡的时候，天道尤其亲近，善良的人最终能够得到保全。你忠诚守信、笃实恭敬，自然会有鬼神护佑，在危难中遇到救助，也是常理罢了，有什么奇特的呢？”

译○曾侯甘心受欺

同治乙丑年秋季，郭远堂中丞在苏州就任巡抚，我和同僚们去拜见，第二天中午，中丞设宴款待我们。酒喝得正酣时，中丞忽然问元和县令、萧山人陶肖农说：“某人最近在家吗？”陶回答说：“他已入县学读书，并且享受廪生了。”中丞于是笑着对我们说：“这是他的同乡。当初金陵刚收复时，他冒充校官去拜见曾侯，高谈阔论，议论风生，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气概，曾侯心里已经觉得他奇特了。中间谈到用人必须杜绝欺骗舞弊的事，他便严肃地大声说：‘受不受欺骗，也看自己如何罢了。我观察当世，略有所见。像中堂那样至诚盛德，人们自然不忍心欺骗；左公那样严正刚直，人们也不敢欺骗；至于某某几位大人，则是人们虽然不欺骗却还怀疑他们受欺，或者已经受欺却不自知的人，比比皆是。’曾侯不禁大喜，拍着大腿称赞他说得对。于是对他说：‘你可以到军营中，看看我所任用的人。’那人答应后退出。第二天，他遍访各位文武官员，回来复命说：‘军中多豪杰俊雄之士，然而我在其中发现了两位君子。’曾侯惊问是谁，他便举出涂方伯宗瀛和中丞的名字来回答。曾侯又大喜称善，于是把他当作上宾对待。但一时没有合适的位置安排他，暂且让他督造炮船。不久，他突然带着千金逃跑了。主管部门上报此事，并且请求立即派兵追捕，曾侯沉默了很久说：‘停止，不要追了。’主管部门茫然退下，曾侯于是自己摸着胡须说：‘人不忍欺，人不忍欺。’左右听到这话的人都暗自发笑，不敢抬头看。”中丞说到这里，又看着陶君说：“这人既然已入县学享受廪生待遇，应当让人勉励他务必走正道；像曾侯这样的人，很难再遇到了。”第二天，同僚们聚在一起谈论，把这当作笑料。有人说：“幸好金额不多，所以曾侯大度地放过了他。”有人说：“曾侯恐怕传出受欺的名声，所以忍耐而不追捕。”我说：“不是这样。从前宋朝韩魏公统领五路军队，经略西夏，有人拿着假信去求见，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后离开。不久事情暴露，众将请求逮捕他，韩公说：‘这人敢于在百万军中，拿着假信来欺骗我，那么他的胆识一定有过人之处；如果追捕太急，他必然逃入西夏，这又等于多生了一个张元。’于是停止追捕。后世评论的人，都佩服韩公的深识远虑。当金陵刚收复时，太平天国尚未平定，捻军势力正盛，曾侯的看法，就是韩公的看法。大臣谋划国家深远，难道会吝惜这点小钱以及受欺的名声吗？”众人都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王烈妇

我担任金华县训导时，府学训导杏泉王君英澜，与我同僚，交往融洽。杏泉的长子继本，字根仙，年幼时就成为廪生，书法秀美，尤其擅长古文辞赋，同僚中没有不啧啧羡慕杏泉有儿子的。后来我任职江苏，与杏泉几年没有通信。我的正妻是山阴钱慎庵太守的女儿，曾说起她亲戚王孙氏殉节的事，我心里怀疑是杏泉家的事，没来得及详细询问。今年，杏泉邮寄来他儿媳的《王烈妇传》，读了之后，才惊知根仙早逝，他的妻子又因殉节而死，为此悲痛了很久。根据传记记载：烈妇是会稽孙君悦祖的女儿，性格孝顺友爱。十六岁嫁给根仙，侍奉公婆如同侍奉亲生父母，顺从丈夫，宽待下人，邻里没有闲话。刚过三年，根仙因病去世，烈妇悲痛欲绝，昏死过去又苏醒，毁容剪发，发誓不再独活。悦祖痛爱女婿的死，哭得非常哀伤，随即染病去世。烈妇穿着丧服，号哭奔赴，看完装殓后，回家对家人说：“我现在可以死了。”起初想找刀绳自尽，她的祖父司训公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劝谕她，希望缓解她的死志。烈妇说：“为所天（丈夫）而死，难道不是保全节义吗？”于是绝食，公婆千方百计劝解，都不成功。绝食七天，濒临死亡，司训公又强行喂她一杯西瓜汁，又延长了七天才去世。唉！她起初殉节时慷慨激昂，最终殉节时从容不迫，这才是真正所说的百折不回。唉！有这样的妻子，根仙可以说是不死了。烈妇的名字留存在天地之间，与日月争辉，烈妇又何尝算是死了呢。

○金余二善人

我今年六十四岁，生平所见到的豪杰俊雄之士很多，而善人却只得到两位：一位是金华的金乐鱼濠，一位是无锡的余莲村治。乐鱼年轻时读书，不参加科举考试，家境极其贫困，但行善不倦。县里掩埋尸体、养育婴儿，以及一切善举，他都孜孜不倦，几乎想以身殉之。有人嘲笑他愚蠢，他也不在意。擅长书画，不肯多收别人的润笔费，他的廉洁耿直大概是出于天性。咸丰元年，县里公举他应孝廉方正科，他极力推辞未果，但始终不肯换穿六品官服，仍以布衣终身。莲村以诸生身份保举训导蓝翎，但也求仕进。遇到善事，一定竭力促成，劝人为善，说得口干舌燥，不以为苦。遍游江浙地方，用因果报应告诫人们。如溺女、抢亲、淫杀等事，他谆谆诱导劝化。人们如果答应，他就叩首感谢，不以为辱。又自己编写剧本，筹集几千金，用忠孝节义的故事演戏，名叫善戏。使观看的人兴起感动，然而世俗习惯于浮华艳丽，听古乐就怕睡觉，所以志向不能实行，而莲村不后悔。

译只是因为感化而向善的人，也实在不少。莲村曾经在途中病重，仆人陆庆于是截断手指和药救他，由此可以看出他感人之深。我代理南汇县事务时，莲村前来拜见，拿出《小学》等书籍，嘱咐我分发；又拿《保婴》、《恤嫠章程》劝勉我。我因此在全县境内设立了许多义学，又创立了保婴、恤嫠等善会，都取得了成效。这都是莲村启发我的。乐鱼与莲村，都行为规矩，不苟言笑，他们乐于行善也是同出一辙。可惜两位相距遥远，没能相见，假如他们相遇，必定会相见如故、心意相通。乐鱼去世已经很久，听说莲村今年才去世。严芝生太守告诉我，说人们传说莲村已经证得真人的果位。我说：“假如天堂不存在，那就算了；如果存在，那么莲村、乐鱼二人，必定升天无疑。”

译○福星轮船失事

光绪元年三月，江苏招商局的福星轮船，装载七千石江苏漕米前往天津。船上有江苏海运委员、候补知府蒯君等二十一人，浙江海运委员石君一人，以及董事、仆从等数十人。船行至山东烟台一带，天空突然起大雾，面对面都看不清物体，突然撞上英国的澳顺轮船，两船相撞，福星轮船竟被撞沉。于是委员、董事、仆从等人共溺死六十五人。遇救活下来的，只有江苏候补知县江君等三人而已。事情上报后，李爵相据实入朝奏报，朝廷震惊哀悼。遇难的各位官员都加封官衔，按照阵亡的条例议定荫庇其子。并命令在天津、上海两地建立专祠，董事、仆从等人，都得以附祀其中。江苏的高级官员又筹集库款，拿出银两，分别给予死者家属赡养，以十年为期。英国官员也处罚澳顺轮船赔偿银两作为抚恤。遇难的人既厚受国家恩典，又得到中外优厚的抚恤，计算生死双方都没有遗憾了。其中只有候补县丞长〇一事，最为奇特，因此特别记载下来。长君是满洲人，以佐贰官的身份在苏州、台湾候补已久，家境非常困窘，上司怜悯他，给他一个天津运输的差事，让他得到薪水，以照顾家庭。长君接受委任，高兴地告别妻子儿女而去。离开不到十天，他的妻子早晨梳妆完毕，出门操持家务，忽然倒地大声呼喊，用长君的口吻说：“轮船失事，我已经死了，可以快点请我的好友某某来。”他的朋友到了，就详细叙述船破事的始末，当时苏州城里还没有得到消息，众人都非常惊讶。长君又说：“我死后，已得到差使。心里想着家里贫穷孩子年幼，所以日夜奔驰回来。”于是嘱咐某位朋友说：“我的孩子刚满十岁，无人抚养，恳请你念在交情带上他，就像家里多用一个小仆人一样。”说完流下眼泪，某人也哭着答应了他。长君又说：“我的妻子如此命苦，在人世间也没有好处，应当和她一同前往阴间。”于是众人争着劝解说：“你的孩子还小，如果没有母亲抚育，怎么能长大？请不要这样想。”长君思考了很久，才回答说：“好。”于是作谢，告别离去。他的妻子于是突然醒来，问起附魂的事情，都不知道，只是说出门的时候，感觉一阵冷风吹在身上，就不省人事了。过了两天，才听到噩耗。当时我客居苏州、台湾，朋友中纷纷传扬这件事。署理方伯的应敏斋先生，坚守程朱之学，不相信鬼神，我举出所听到的询问他，方伯也早就有所听闻，共同感叹奇异。方伯说：“你正在写《笔记》，可以记入其中，与《神灭》、《无鬼》两篇论文相辩驳。”

○杨遇春逸事

富阳周芸皋观察凯，由进士历任官职至福建兴泉永道，所到之处都有卓越的政绩声望。道光十二年，台湾民众张丙作乱，大府调观察代理台湾道事务，在平定之际，搜捕余孽，审讯犯供，不冤枉也不放纵；办理善后事宜，筹划周密。离任至今，将近四十年，台湾地区屡次遭受东西方外敌警报，而境内风尘不惊，盗贼不起，这是处置得当的缘故。追溯自康熙二十二年，台湾开始纳入版图，到道光十二年，仅仅一百五十年而已。而叛乱共有十五起，有的请求大军剿灭，有的用本省兵力平定。叛乱的发生，有的几年，有的十几年就出现一次。他们自相残杀，则是隔年就有。观察精心运用，极力筹划善后措施，条教章程，规划全都恰当，海疆得以长久安宁无事，他的功劳非常伟大。去年，日本窥探台湾，东南地区忧心如焚，可惜观察早已去世。观察文集中，有记载前陕甘总督杨侯逸事一则，仰见边疆大臣涵养威严、尊重国体的至深用意，读之不胜佩服。杨侯难道预先知道今日东夷对抗我国吗？因此急忙记录下来，让后世知道我们朝廷的威德。

回疆张格尔叛乱，杀害大臣，占据喀什噶尔城，包围和阗、叶尔羌、英吉沙尔三城。皇上命令大学士长公担任扬威将军，前往征讨，以陕甘总督杨侯参赞军事。抵达七里河，与贼军隔河对峙。杨侯率领部下先渡河，贼军见河中心人马高大异常，惊以为是神。杨侯攻击他们，伏尸万余，张格尔逃跑。收复喀什噶尔城，三城之围解除。不久未能抓获贼首，有人说贼军畏惧杨侯不敢出来，杨侯在军中，无法抓获。皇上召杨侯回陕甘总督任，总督驻守兰州，控制嘉峪关，是回疆出入的要地。不久派遣伯克伊萨克引诱张格尔出来，献俘京师，回疆平定。皇上嘉奖伊萨克的功劳，加封郡王衔。伊萨克向来强盛，统领众伯克，与两个儿子分领三大城，桀骜狡诈通晓汉语。道光十一年，奉诏入朝，自恃功高，更加骄横奢侈不合分际，车马繁多，所经过的回疆地区，众伯克盛设供帐。等到进入关内，依然盛大。甘肃府县请示布政使白侯，将在郊外迎接，白侯说：“不需要，只看我行事。”第二天，伊萨克将至，白侯用令箭召到数里外，伊萨克于是单人匹马随从数人而来，白侯命令从戈什哈以上，有顶戴的，穿戴冠带华服，不佩刀，在辕门平列

译到了堂下，人都站满了。伊萨克来到辕门，下马步行，看见两旁官员屏住呼吸站立，没有声音，弯腰曲背不敢抬头看。走到堂侧不远处，命令他进去觐见，堂内空旷没有人。一名巡捕官引导他前行，经过几重厅堂，到达等候接见的便室。侯爵居中高坐，穿着日常衣冠，两个童子侍立在旁，地上铺着一块红布。伊萨克到了门口，没有跨过门槛，双膝跪地，摘下帽子叩头。侯爵命令一个童子扶他进来，让他坐下。伊萨克再次叩头，这才坐下。说完温和的话语后，侯爵自己捋着胡须说：“我老了，比起在回疆时怎么样？”伊萨克说：“更加精神。”侯爵说：“你也老了，胡须头发都变白了。我们受大皇帝的厚恩，应当想着及时报答，为子孙打算，不要有非分之想。”伊萨克叩头说：“恭敬地接受教诲。”侯爵又说：“大皇帝挂念你，稍作停留就回去，不要带太多随从，适宜去拜见各位官员，都有食物让你尽情享用。”命令一个童子扶他出去，伊萨克汗流浃背，贴身衣服都湿了，上马走了几里路，心神才安定下来。侯爵吩咐布政使及以下府县官员，以外藩的礼节接待他。第二天，伊萨克减少了随从出行。有人问原因，侯爵说：“兰州是进入关内的第一省会，让他知道天朝的礼仪规范，其他省份对他更加礼遇，他才知道皇恩了。”同安县令项廷绶，当时在甘肃做官，亲眼见到这件事，对凯说了。又说：“凯旋的军队刚经过州县，非常蛮横，殴打知县。上报朝廷都责怪县令，侯爵心里不以为然，等到他到来，亲自来到公堂，在辕门捆绑责打带兵官各四十板，受责打的有五十多人，斩杀殴打官员的一人示众。此后士兵没有敢喧哗的。”侯爵担任固原提督三十年，陕西甘肃无论男女老少，认识或不认识的，都敬畏爱戴侯爵。等到他担任总督，见到下属更加谦虚，说：“我是粗人，担心公务有失误，幸好你们帮助我。”然而他的谋划决断，都合乎法度，不是别人能比得上的。凯曾经在乾清门外见到侯爵，他身躯魁伟，风度仪表美好，圆脸长目，言辞语气和蔼，胡须长约三尺，覆盖胸部，白如银丝，文武威风，宛如天人。侯爵名叫遇春，是四川崇庆人。经历大小二百八十多场战斗，无不身先士卒，未曾受过创伤。八十一岁时，因病退休，尚未上报。次子国桢当时任河南巡抚，请求解职侍奉养病于兰州，皇帝下诏准许。在任上奉养父亲，朝廷内外都以此为荣。不久侯爵又请求乘坐安车入京，被召见多次，赏赐克什、氍毹、钱币无数。侯爵起初因平定滑县的功劳封为一等男，至此晋升为一等侯。敕令各省地方官护送他回家。在家领取俸禄。夫人也八十岁了，子弟中担任文武二品官的，一门有八人。旧部中戈什哈官中担任提督、总兵的，同时有十多人。贵州果勇侯芳，与侯爵同姓，继任侯爵为固原提督，先于侯爵封侯，也是侯爵提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