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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新知录摘抄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4 段

新知录摘抄《明》刘仕义。

  ○目录

  贤智之过

  唐荆川

  治体

  诗有别趣

  山林之乐

  杨公翥

  碧光

  幸不幸

  劝学箴

  乐陵令

  南海三伦

  胡敬斋

  历法

  物始

  酒鉴

  歌咏

  官制考

  金陵风景

  李节妇

  化民成俗

  星变

  人心至灵

  妖孽

  方烈女

  冥司

  女中烈丈夫

  轮回

  夏晹

  诗谶

  梦

  宗方城

  一条边

  孙一元诗

  王阳明

  铁笔师

  国朝超越五事

  角声锺声

  古今人品相类

  嘉遯园

  有感诗

  吉安文物之盛

  登科录

  ○贤智之过

吉水罗念庵先生以议大礼不合去之,屡诏不起。居讲学,务敦实践,接引四方有志之士,孜孜不倦。嘉靖末,郭希颜以放弃佚臣,仗畎亩不忘君之义,上疏□储贰。朝廷恶其希功干进,处以极刑。先生闻之□感动,因思昔人熏膏之讥,遂禁趾不逾中国者十。诸缙绅皆谢绝之。岁癸丑,杨继盛在武选,谓严嵩当国专权,稔祸,发其十恶五奸曰:“臣居兵曹,以讨贼为职。嵩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天下一大贼也。”卒以危言就戮。刘仕义曰:“念庵知道者也,二公其贤智之过矣。”昔唐中宗时,处士韦月将上书告武三思潜通宫掖,必为逆乱。上大怒,命斩之。朱子纲目书曰:“杀处士韦月将。”刘友益书法曰:“月将退处山林,而与闻宫掖之事,出位甚矣。”书处士病之也。然则郭公宁能免于朱子之议乎?庄子曰:“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邵子曰:“此君子思不出其位,素位而行之意也。”然则杨子宁能免于越俎之嫌乎?大抵君子不贵于死谏,贵于有以善其死。观于春秋之书泄冶无褒辞,其旨深矣。是虽视世之梯突脂韦、循默苟容者为贤,然以中道律之,宁不深为君子惜耶?

  ○唐荆川

唐荆川顺之,以议大礼不合而去,养高林泉,海内矜式。厥后倭寇猖獗,应命总戎,乃大不厌时望,士论以是少之。刘仕义曰:「此不足以病荆川也。昔翟焦谓梁惠王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或曰:「荆川可以出?」邪曰:「荆川多技能,洞韬略,谙算法。尝观王子应电所注《握奇经》,谓王君年始衰矣,而志尚壮。今塞垣多故,安知不有知君而举之者,使之儒服立军门,亲鼓鼙之间,以与老将角短长,而知其胜算之果不能出吾书也?则王君乃可以自信矣。岂其亦欲以自试也乎?殆哉其岌岌矣,不出可也。」又尝自言其晓天文,精历法,每叹屠龙之技无所用之,岂其亦为技能所使也乎?殆哉其岌岌矣,不出可也。

  ○治体

居官以不扰为贵。老子烹鲜之喻,柳子种树之说,可谓达于治体者矣。浅识之人,每自矜其智,自炫其才,日驱所治之民而奔走之,日取前人之成规而更易之,殊不知上日劳而下日困矣,其何能治哉?王阳明先生知庐陵时,务以玄默化民,县庭晏然。民有讼者,亦不令人拘捕,但以一木牌付讼者,俾人随牌至而已,其不扰类如此。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耳。父母斯民者,所宜深念也。

  ○诗有别趣

昔人谓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诚然矣。其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则殊未是。杜子美诗所以为唐诗冠冕者,以理胜也。彼以风容色泽、放荡情怀为高,而吟写性灵为流连光景之辞者,岂足以语《三百篇》之旨哉?近,唐寅《送人下第》诗曰:「王家空设网,儒子尚怀珍。」唐荆川以为是有怨意,因举唐人诗曰:「明主既不遇,青山胡不归?」如此胸次方无系累也。此见诗之命意,当主于理矣。都穆《咏节妇》诗曰:「白发真心在,青灯泪眼枯。」沈石田以为诗则佳矣,有一字未稳。《礼经》曰:「寡妇不夜哭。」「灯」字宜改作「春」字。此见诗之用字,当主于理矣。若谓诗有别

译新知录摘抄《明》刘仕义。

○目录

贤智之过

唐荆川

治体

诗有别趣

山林之乐

杨公翥

碧光

幸不幸

劝学箴

乐陵令

南海三伦

胡敬斋

历法

物始

酒鉴

歌咏

官制考

金陵风景

李节妇

化民成俗

星变

人心至灵

妖孽

方烈女

冥司

女中烈丈夫

轮回

夏晹

诗谶

梦

宗方城

一条边

孙一元诗

王阳明

铁笔师

国朝超越五事

角声钟声

古今人品相类

嘉遁园

有感诗

吉安文物之盛

登科录

○贤智之过

吉水罗念庵先生因为议论大礼不合而离职,多次征召也不复出。他居家讲学,务求敦厚实践,接引四方有志之士,孜孜不倦。嘉靖末年,郭希颜以被弃置闲居之臣的身份,秉持身在田野不忘君主的道义,上疏请求确立太子。朝廷厌恶他希求功名、干求进身,将他处以极刑。罗先生听闻此事后深受感动,于是想到古人关于“熏膏”的讥讽,便禁止脚步跨越中原地区达十年之久。各位士大夫都谢绝了他。癸丑年,杨继盛在武选司任职,认为严嵩当权专断,酿成祸患,揭露他的十恶五奸说:“我担任兵部官员,以讨伐贼寇为职责。严嵩盗取权柄,误国殃民,是天下的一个大贼。”最终因直言进谏而被杀。刘仕义说:“罗念庵是懂得道理的人,这两位先生大概是贤智过了头。”从前唐中宗时,处士韦月将上书告发武三思暗中勾结后宫,必定会发动叛乱。皇上大怒,下令斩了他。朱熹在《通鉴纲目》中记载说:“杀处士韦月将。”刘友益评论书法说:“韦月将退隐山林,却参与听闻后宫之事,越位太严重了。”记载“处士”二字是批评他的过错。那么郭公难道能免于朱熹的议论吗?庄子说:“厨师即使不做饭,主祭的人也不会越过自己的职责去代替他。”邵雍说:“这是君子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安守本分而行动的意思。”那么杨子难道能免于越俎代庖的嫌疑吗?大体上君子不以死谏为贵,而以能妥善地死为贵。看《春秋》记载泄冶没有褒扬的辞语,其旨意是很深的。这虽然比世上那些趋炎附势、圆滑苟且、沉默取容的人贤明,但用中庸之道来衡量,难道不深深为君子感到惋惜吗?

○唐荆川

唐荆川唐顺之,因为议论大礼不合而离职,在林泉间修养高尚的节操,成为海内人士的楷模。后来倭寇猖獗,他应命统领军队,却大大不能符合时人的期望,士人舆论因此轻视他。刘仕义说:“这不足以成为唐荆川的过错。从前翟焦对梁惠王说:‘现在那些搬运大木头的人,前面呼喊着“邪许”,后面也跟着应和,这是举重劝力的歌曲。难道没有郑卫那样激越凄楚的音乐吗?然而不使用它,是因为不如这样适宜。’”有人说:“唐荆川可以出山吗?”回答说:“唐荆川多技能,通晓韬略,熟悉算法。我曾看王子应电所注的《握奇经》,说王君年纪虽然老了,但志向尚且壮烈。现在边塞多事,怎么知道没有了解王君而举荐他的人,让他穿着儒生服装站在军门,亲自处在战鼓之间,与老将较量长短,从而知道他的胜算果然不能超出我的书本呢?那么王君才可以自信了。难道他也是想以此自我尝试吗?危险啊,岌岌可危,不出山是可以的。”他又曾自述通晓天文,精通历法,常常感叹屠龙之技没有用武之地,难道他也是被技能所驱使吗?危险啊,岌岌可危,不出山是可以的。

○治体

做官以不扰民为贵。老子烹小鱼的比喻,柳宗元种树的论述,可以说是通达治理的根本了。见识浅薄的人,常常自夸自己的智慧,自炫自己的才能,每天驱使所治理的百姓奔走效劳,每天拿取前人的成规而更改它,却不知道上面每天劳累而下面每天困顿,这样怎么能治理好呢?王阳明先生任庐陵县令时,务求以清静无为教化百姓,县衙门庭安宁。百姓有诉讼的,也不派人拘捕,只给诉讼者一块木牌,让人跟着木牌到衙门即可,他不扰民大概就是这样。唉!天下本来没有事,庸人自己扰乱罢了。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应该深深思考这一点。

○诗有别趣

从前有人说诗有特殊的才能,与学问无关,确实如此。但说诗有特殊的趣味,与道理无关,那就很不对了。杜甫的诗之所以是唐诗的冠冕,是因为以理取胜。那些以风度容貌、色泽、放荡情怀为高,而吟咏性灵作为流连光景之辞的人,难道足以谈论《诗经》三百篇的宗旨吗?近世,唐寅《送人下第》诗说:“王家空设网,儒子尚怀珍。”唐荆川认为这是有怨恨之意,于是举出唐人诗说:“明主既不遇,青山胡不归?”像这样的胸襟才没有牵挂束缚。这说明诗的立意,应当以理为主。都穆《咏节妇》诗说:“白发真心在,青灯泪眼枯。”沈石田认为诗是好的,但有一个字不稳。《礼经》说:“寡妇不在夜里哭。”“灯”字应当改为“春”字。这说明诗的用字,应当以理为主。如果说诗有特殊的

趣,非关于理,岂不谬哉?

  ○山林之乐

唐人有诗曰:「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盖叹世人假途躐荣,守资待次,沈酣于名利中而莫之止。其于徜徉山林之下,自有乐地,殊未知也。夫政务之扰,孰与琴书之娱?冠裳之拘,孰与野服之适?午门待漏,寒威逼,孰与睡觉东窗,日已红?若急流中勇退者,诚达矣哉!吉水罗念庵洪先,建言忤旨,由翰林归田。厥后当道交章,屡荐坚志不起。尝有诗曰:「独坐空庭一事无,秋风春雨自团蒲。而今始解闲非偶,到得能闲几丈夫!」吁,公亦可谓超然有见者矣!永丰罗一峰伦,以抗章忤权贵,由修撰弃官而归。作诗曰:「五柳先生归去来,芰荷衣上露漼漼。不由天地不由我,无尽烟花无尽杯。别样家风幽涧竹,一般春意隔墙梅。老来只怕风涛险,懒下瞿塘滟滪堆。」吁,公殆薄轩冕而爱泉石者乎?铅山费健斋宏,以总角中状元及第,为黑头宰相。既而以权势怨憎之所集,得请家居。年尚未五十,日居小楼,名曰「至乐」。大学士王守溪鏊寄以诗曰:「横林特地起高楼,楼上书多拟邺侯。日与圣贤相对语,身于天地复何求?三峰有意当窗见,一水无声绕槛流。试问主人何所乐?本来无乐亦无忧。」吁,殆知进而知退者哉!

译追求,如果不合乎道理,难道不荒谬吗?

○山林的乐趣

唐人有诗说:“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大概是感叹世人借道追逐荣华,守着俸禄等待升迁,沉溺于名利之中而不能停止。他们对于徜徉在山林之下,自有其乐,却完全不知道。政务的烦扰,哪里比得上琴棋书画的娱乐?冠带服饰的拘束,哪里比得上野服野装的舒适?在午门等待上朝,寒气逼人,哪里比得上在东窗睡醒,太阳已经红艳?如果在急流中勇退的人,确实是通达的人啊!吉水的罗念庵洪先,因进言触犯圣旨,从翰林院辞官归田。后来当权者接连上奏章,多次推荐,他意志坚定不起用。他曾有诗说:“独坐空庭一事无,秋风春雨自团蒲。而今始解闲非偶,到得能闲几丈夫!”唉,罗公也可以说是超然有见识的人啊!永丰的罗一峰伦,因上奏章触犯权贵,从修撰任上弃官而归。作诗说:“五柳先生归去来,芰荷衣上露漼漼。不由天地不由我,无尽烟花无尽杯。别样家风幽涧竹,一般春意隔墙梅。老来只怕风涛险,懒下瞿塘滟滪堆。”唉,罗公大概是轻视官位而喜爱山水的人吧?铅山的费健斋宏,少年时考中状元,成为年轻的宰相。后来因为权势招致怨恨憎恶,请求辞官居家。年纪还未到五十,每天住在小楼里,名叫“至乐”。大学士王守溪鏊寄诗给他说:“横林特地起高楼,楼上书多拟邺侯。日与圣贤相对语,身于天地复何求?三峰有意当窗见,一水无声绕槛流。试问主人何所乐?本来无乐亦无忧。”唉,大概是知道进取也知道退隐的人啊!

○杨公翥

天顺间,都御史陈智性甚狭,挞左右之人无虚日。洗面时用七人:二人揽衣,二人揭领,一人捧匜,一人捧漱水盂,一人执帨。稍不如意,便打一掌。至洗毕,有三四人被其掌者。尝坐堂,偶有蝇拂其面,即怒叱从者拿。从者纷然东奔西突,为逐捕之状。少顷,俟其怒解,禀问拿何人,乃叱之曰:“是蝇。”一日堂上静坐,因岸帽取簪剔指,失坠于地,怒其簪,不得已而起坐,自拾簪触地砖数次,若惩其簪者。方静坐,若左右行过履有声,即挞之。或谏以暴怒为戒,曰:“诺。”乃作木方刻“戒暴怒”三字,挂之目前,以示警。已而怒其人欲挞之,辄忘其戒,取木方以击之。怒性既消,观其所戒,悔之莫及也。其褊狭类如此。成化间,尚书杨公性甚宽。邻家构舍,其桶溜坠其庭,公不问,曰:“晴日多,雨日少也。”或又人侵其址,公有“普天之下皆王土,更过些些也不妨”之句。邻翁生儿,恐乘驴惊之,卖驴徒行。又其先墓前碑为数田儿戏推仆,墓人奔告曰:“伤儿乎?”曰:“否。”曰:“幸矣。”语诸儿家:“善护儿,毋惊之。”其宽厚类如此。噫!夫人之性,莫病于狭,而莫贵于宽。事之所以得其理者,以宽得之也;事之所以失其理者,以狭失之也。祸福成败之基,其在兹乎?学者当以智为戒,以杨公为法。

  ○碧光

予一日晚如厕,见后室有梨木字板二片,合置几上,侧缝有碧光一道射出,寸余,举而揭视,中有碧光数点,莹然相丛,二木皆然。缔观之,宛然萤火也,久之不灭。及排房闼视之,灯下无有矣。因以语室人,大以为异。室人曰:“此蜈蚣光也。家居时暑夜纳凉,亲见有光三寸许,游壁间,近视之,蜈蚣也。随足所踏,皆碎光,其唾涎亦成光,嘘气亦成光,此岂蜈蚣所致也欤?”予闻之,寻光处绝无痕迹可见。又考诸类书,蜈蚣一名螂蛆,一名蒺藜,一名百足,一名马蚿,一名蛆蟝,一名马陆,一名商距,初无此一种,岂古书所载,亦有遗于见闻所不及者欤?又世人恒言鬼火,夫鬼无形与声者也,安能为火?岂亦此其类也欤?又世人恒言浮屠中有舍利光,舍利者,佛之法身所炼,有骨舍利,发舍利,肉舍利,血舍利。夫佛既涅盘矣,寂灭矣,安得有光?岂亦此其类也欤?因识之,以质诸博物者。

  ○幸不幸

南京聚宝门外雨花台侧有僧寺十数区,东西并列。中一寺侧有梅将军庙焉。每朔望日,城中外居民焚香者以万计。尚书王公以旗为之碑记。将军者,梅赜也。东晋人,但言其曾上书,传为有功于吾道耳。初无他绩可纪,亦无惠德在民,及有灵验显报之迹。不知缘何居民崇祀如此之众且久也?将谓其祈福益欤?当世之最尊信者佛耳,诸寺中曾不蒙一香一烛之敬,何也?岂神亦有幸不幸也欤?虽然,赜犹有功于吾道也。象至不仁,舜封之有庳,唐时土人犹祀之。柳子厚作《道州毁庳亭神记》,则既已毁之矣。及观王阳明先生《象祠记》,则贵阳至今犹祀之。斥于唐而存于今,毁于有庳而犹盛于贵阳。象亦何幸而得此也耶?因慨自古忠臣义士多矣,其名垂竹帛、啧啧人口者有焉,其名随身没、泯灭无闻者有焉。是皆有幸不幸于其间也。每尚论为之太息于斯云。

  ○劝学箴

番禺萧梅东应魁尝集古诗句以为劝学箴,其箴曰:「爰有寒泉,惟其深矣;于彼行潦,叹其干矣。皇父孔圣,示我周行。黾勉求之,日就月将。敷时绎思,每怀靡及。灼灼其华,其实之食。不稂不莠,如琢如磨〈步上心下〉如调饥,莫知其它。每有良朋,俾汝多益。彼其之子,是用不集。我有旨蓄,何用不臧。如珪如璋,邦家之光。百尔君子,迨其今兮!日月其迈,静言思之。」诵此箴,令人惕然有深省处。

  ○乐陵令

正德间流贼刘六、刘七等作乱,横行河南、山东间。固始许逵为乐陵令,预筑城浚隍,贫富均役,逾月而成。又使民各起墙屏,高过其檐,仍开墙窦如圭,仅可容人。家令一壮者执刃俟于窦内,其余人

译○杨公翥

天顺年间,都御史陈智性情非常狭隘,没有一天不打身边的侍从。洗脸时要用七个人:两人拉着衣服,两人掀起衣领,一人捧着盛水的匜,一人捧着漱口水的盂,一人拿着毛巾。稍微不合心意,就打一巴掌。等到洗完脸,有三四个人挨了他的巴掌。曾经坐在堂上,偶尔有苍蝇拂过他的脸,就愤怒地喝令随从去抓。随从们纷纷东奔西跑,做出追捕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等他的怒气消解,禀问要抓什么人,他才斥责说:“是苍蝇。”有一天在堂上静坐,因为整理帽子取簪子剔手指,簪子掉在地上,他迁怒于簪子,不得已起身坐下,亲自捡簪子时触到地砖好几次,好像在惩罚那支簪子。正在静坐时,如果左右有人走过脚步声有声响,就鞭打他们。有人劝谏他以克制暴怒为戒,他说:“好。”于是制作木牌刻上“戒暴怒”三个字,挂在眼前,用来警示自己。不久又发怒想打人,就忘了自己的告诫,拿起木牌去打人。怒气消去后,看到自己告诫的话,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狭隘偏激大概就是这样。成化年间,尚书杨公性情非常宽厚。邻居建房,屋檐的排水槽落在他家院子里,他不追究,说:“晴天多,雨天少。”又有人侵占他的地基,他有“普天之下都是皇上的土地,再过去一点也无妨”的话。邻居老人生了儿子,怕骑驴惊吓到他,卖掉驴步行。又他祖先墓前的石碑被几个田里的孩子玩耍推倒,守墓人跑着报告说:“伤到孩子了吗?”他说:“没有。”说:“幸好。”告诉那些孩子的家长:“好好看护孩子,不要惊吓他们。”他宽厚大概就是这样。唉!人的性情,没有比狭隘更有害的,也没有比宽厚更珍贵的。事情之所以能合乎道理,是因为宽厚;事情之所以不合乎道理,是因为狭隘。祸福成败的根基,大概就在这里吧?求学的人应当以陈智为戒,以杨公为榜样。

○碧光

我有一天晚上去厕所,看见后室有两块梨木字板,合在一起放在桌子上,侧面的缝隙有一道碧光射出,一寸多长,拿起来揭开看,里面有几点碧光,晶莹地聚集在一起,两块木头都是这样。仔细观看,宛然是萤火虫,很久不熄灭。等到推开房门看,灯下没有了。因此告诉家人,大家都认为很奇异。家人说:“这是蜈蚣的光。在家时夏夜纳凉,亲眼看见有三寸左右的光,在墙壁间游动,靠近看,是蜈蚣。随着脚踩的地方,都是碎光,它的唾液也形成光,呼出的气也形成光,这难道是蜈蚣造成的吗?”我听了,寻找发光的地方,完全没有痕迹可见。又查阅各类书籍,蜈蚣一名螂蛆,一名蒺藜,一名百足,一名马蚿,一名蛆蟝,一名马陆,一名商距,从来没有这一种,难道古书记载的,也有遗漏在见闻所不及的吗?又世人常说鬼火,鬼没有形体和声音,怎么能产生火?难道也是这一类吗?又世人常说佛塔中有舍利光,舍利是佛的法身所炼成的,有骨舍利,发舍利,肉舍利,血舍利。佛既然涅槃了,寂灭了,怎么会有光?难道也是这一类吗?因此记录下来,用来向博学的人请教。

○幸不幸

南京聚宝门外雨花台旁边有十几座僧寺,东西并列。其中一座寺旁边有梅将军庙。每逢初一十五,城里外的居民烧香的数以万计。尚书王公为他写了碑记。将军是梅赜。东晋人,只说他曾上书,传说对儒道有功罢了。没有其他功绩可记,也没有恩德在民间,更没有灵验显报的迹象。不知道为什么居民崇奉祭祀如此众多且长久?难道认为他祈福有益吗?当世最尊信的是佛,各寺中不曾受到一香一烛的敬奉,为什么呢?难道神也有幸运和不幸运吗?虽然如此,梅赜毕竟对儒道有功。象非常不仁,舜封他在有庳,唐代当地人还祭祀他。柳子厚写《道州毁庳亭神记》,就已经毁掉了。等到看王阳明先生《象祠记》,则贵阳至今还祭祀他。在唐代被排斥而在今天保存,在有庳被毁掉而在贵阳仍然兴盛。象是多么幸运得到这个啊?因此感慨自古忠臣义士很多,他们的名字流传在史册、人们啧啧称赞的有,他们的名字随着身体消失、泯灭无闻的也有。这都是其中有幸运和不幸运的。每次高谈阔论都为此叹息。

○劝学箴

番禺萧梅东应魁曾经收集古诗句作为劝学箴,他的箴言说:“这里有寒泉,因为它很深;在那里的行潦,感叹它干枯了。皇父非常圣明,指示我大道。努力追求它,日积月累。阐述思考,常常担心赶不上。花朵鲜艳,果实可食。没有杂草,像雕琢像打磨,像调饥,不知道其他。常常有良朋,使你多得益。那个人,因此不聚集。我有美味的积蓄,何用不美好。像珪像璋,国家的光荣。各位君子,趁着现在啊!日月流逝,静心思考。”诵读这篇箴言,令人警惕而有深刻反省之处。

○乐陵令

正德年间流贼刘六、刘七等作乱,横行河南、山东之间。固始许逵担任乐陵令,预先筑城挖护城河,贫富平均服役,一个多月完成。又让百姓各自筑起墙屏,高过屋檐,仍然开墙洞像圭,仅能容人。每家命令一个壮汉拿着刀在墙洞内等待,其余人

皆入队伍。令曰:“守吾令,视吾旗鼓,违者军法从事。”又设伏巷中,洞开城门。未几贼果至,旗举伏发,贼火无所施,兵无所加,尽擒斩之。自是贼不敢近乐陵城。既而刘七杨寡妇以千骑犯利津,逵率众追至高苑,斩首至众,复破之于德平。自是贼远遁,不敢犯。何景明作《乐陵令行》云:“山东郡县一百八,无有一城无战场,到处漂血成野水,如山白骨横秋霜。云台功高将不收,投笔亦有书生谋。黄金大印赐豪贵,白面岂得言封侯?唐朝公卿集如云,平原太守名不闻。二十四城见贼走,抗城乃是平原守。君不见,前者寇盗时,县吏州官各亡命,北梁白马终日行,济上黄旗错相映。不闻开门战,但闻开门迎。吁嗟乎!平原太守,乐陵令刘仕义曰:‘禄山之叛,所过望风投伏,曾无一人能扞御之者,而抗节致忠,乃仅一平原太守而已。’明皇闻之叹曰:‘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流贼之乱,朝廷屡命大将征讨,率皆丧败无功,挫威辱国。而逵以一乐陵令摧敌致胜,大振国威。如此呜呼!国家悬爵禄以待豪杰,居高享厚者何人?为之御侮戡乱者,又何人哉?此景明之所以深慨也。”

译(士兵)都进入队列。(刘逵)下令说:“遵守我的命令,看我的旗帜和鼓声,违抗者按军法处置。”又在街巷中设置伏兵,把城门大开。不久贼兵果然到来,旗帜举起伏兵发动,贼兵的火攻无处施展,兵力无处施加,全部被擒获斩杀。从此贼兵不敢靠近乐陵城。不久刘七、杨寡妇率领千名骑兵侵犯利津,刘逵率领众人追击到高苑,斩首众多,又在德平击败他们。从此贼兵远远逃遁,不敢侵犯。何景明作《乐陵令行》说:“山东郡县一百零八座,没有一座城没有战场,到处流淌的血变成野外的水,如山的白骨横陈在秋霜中。云台功劳高的将领不被收用,投笔从戎也有书生的谋略。黄金大印赐给豪贵,白面书生怎能说封侯?唐朝公卿聚集如云,平原太守名字不闻。二十四城见到贼兵就逃跑,坚守城池的却是平原太守。你没看见,从前寇盗作乱时,县吏州官各自逃亡,北梁白马终日行走,济水上的黄旗交错相映。没听说开门迎战,只听说开门迎接。唉!平原太守,乐陵令刘仕义说:‘安禄山叛乱,所到之处望风投降,没有一个人能抵御的,而坚守节操尽忠的,却只有平原太守一人。’明皇听后感叹说:‘朕不知道颜真卿是什么模样。’流贼作乱,朝廷多次命令大将征讨,都失败无功,挫伤威势侮辱国家。而刘逵凭一个乐陵令的身份摧敌取胜,大振国威。如此啊!国家悬爵禄等待豪杰,居高位享厚禄的是谁?为之抵御外侮平定叛乱的是谁呢?这就是何景明深深感慨的原因。”

○南海三伦

广东南海伦文叙以会元廷试及第,状元长子以谅解元登进士第,次子以训会元廷试第二人,少子以诜进士。一家之中,父子兄弟并以魁元策名当世,盛哉!前乎未之有也。故天下称为「三伦」。昔人有诗曰:「去时曾携一束书,归来玉带挂金鱼。文章未必能如此,应是双亲积善余。」谅哉!噫吁!天下之士抱璞弗售者,十四五焉,可以安于命矣!

  ○胡敬斋

姚干胡敬斋居仁曰:近日学者便要寻滋味、寻快活,此皆是未学行先学走,如何不猖狂颠倒?只当教他去穷理、力行,见理明、力行熟,自有滋味,自能快活。孔子教人博文,便是入滋味处;教人约礼,便是入快活处。仁当先难而后获。又曰:气质之偏,皆可克治。要克治气质之偏,须涵养得大本完固,则元气壮,病易除。又曰:容貌辞气上做工夫,便是实学。谨独是要,此语于学者极有力。

  ○历法

历家有一定之数,其推算亦有快捷方式之法。《授时历法歌》曰:「授时历法君要知,但以九年旧历推。月大月小起初一看,其初一天地支大月,天干五支九小月,天四地八耦。月大三十日无差,月小分明只廿九。节气只凭九年历,二十四气真阳的天干三数,地支七熟记心中,历历定时。二十四年取逢时遇八,君无虑。若依此法个中推,方省阴阳玄妙处。谓今年历当推九年前历,每月初一定何干支?且如大月天干五,地支九。假令初一日甲子,甲至戌五数也,子至申九数也,即以戊申为今月朔。推小月亦然。而今年月之大小亦因自定,不劳增损也。若节气则看前九年是何节气,假如癸亥日,癸见乙三数,亥见巳七数也,即以乙巳为今年节气。若定时如逢子时交节气,以八数之当见未也。又推节气歌云:「中气与节气,但有半月隔。若要知仔细,两时零三刻。」谓如正月甲子日子时初二刻立春,则数至己卯日寅时正一刻,则是雨水节也。推立春歌括云:「今岁先知来岁春,但隔五日三时辰。」谓如今年是甲子日子时立春,则明年合是己巳日卯时立春。若夫刻数则用前法推之。凡此皆有定法也。然至于推闰则有不可为准者。其推闰歌括云:「欲知来岁闰,先算至之余,更看大小尽,决定不差殊。」谓如来岁合置闰,止以今年冬至后余日为率。且如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则本月尚余八日,则来年之闰当在八月,或小尽在七月。若冬至在上旬,则以望日为断,十二日足则复起一数焉。然隆庆五年辛未,予谓明当置闰,以其法推之,十一月二十六日甲申冬至,则明年当闰四月。及历出,非闰四月,乃闰二月也。因以前闰验之,皆不合,岂由岁差之积而然,遂不可为准也欤?盖天道平运而舒,则渐差而西;日道内转而缩,则渐差而东。岁差者,天道日。缠之所致也。历法随时而修改,殆以是欤?因识之。

  ○物始

绿云亭杂言》载:太祖初有天下,一夕微行至神乐观,见一道士于灯下结网巾,问曰:“此何物也?”对曰:“网巾也,用以裹之头上,万发皆齐矣。”太祖去。明日朝罢,有旨召神乐观昨夕结网巾道士以来,至则命为道官,仍命取其网巾,至今遂为定制。盖自元以前无此也。予读《礼》“问丧”篇:“亲始死,鸡斯徒跣。”陈澔注曰:“鸡斯读为笄纚,笄,骨笄也;纚,韬发之缯也。亲始死,孝子先去冠,惟留笄纚也。”夫曰“纚”、“曰缯”字皆从丝,是知网巾盖托始于此也。道士特变其制而加饰耳。大抵凡物之制,必有以托始之者,或由粗以入精,或由质以加文,所以因袭之者,其来必远,岂一人之智虑能创为之哉?昔人谓“席下,载其方,象地;盖上覆其圆,象天。”车,陆行也,形肖飞鸟;舟,水行也,形肖游鱼。由是观之,虽创为于一人者,亦必有以托始之矣。

  ○酒鉴

曾见有人醉酒而死,委于道旁。偶一方士过之,令左右急取好香以熏其鼻孔,须臾而醒。吁!酒之能杀人,如是哉?因书于此,以为嗜酒者之鉴。

  ○歌咏

古人一歌

译○南海三伦

广东南海的文叙凭借会元身份在殿试中及第,他的长子文谅凭借解元身份考中进士,次子文训以会元身份在殿试中取得第二名,幼子文诜也考中进士。一家之中,父子兄弟都凭借魁首的身份在当世显名,真是兴盛啊!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所以天下人称他们为“三伦”。从前有人作诗说:“去时曾携一束书,归来玉带挂金鱼。文章未必能如此,应是双亲积善余。”确实如此啊!唉!天下怀抱美玉却未能售出的读书人,十之有四五,可以安心于命运了!

○胡敬斋

姚干胡敬斋居仁说:近来的学者一心想寻找滋味、寻找快乐,这都是还没学会走就先学跑,怎么不猖狂颠倒呢?只应当教他们去穷究事理、努力践行,见到事理明白、努力践行熟练,自然会有滋味,自然能快乐。孔子教人广博地学习文献,就是进入滋味的地方;教人约束于礼,就是进入快乐的地方。仁德应当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成果。又说:气质的偏颇,都可以克服整治。要克服整治气质的偏颇,必须涵养得根本坚固,那么元气就强壮,毛病就容易消除。又说:在容貌辞气上下功夫,就是实学。谨守独处时的谨慎是重要的,这话对学者极有力量。

○历法

历法家有一定的常数,其推算也有快捷简便的方法。《授时历法歌》说:“授时历法君要知,但以九年旧历推。月大月小起初一看,其初一天地支大月,天干五支九小月,天四地八耦。月大三十日无差,月小分明只廿九。节气只凭九年历,二十四气真阳的天干三数,地支七熟记心中,历历定时。二十四年取逢时遇八,君无虑。若依此法个中推,方省阴阳玄妙处。”意思是说,今年的历法应当推算九年前的历法,每月初一确定什么干支?比如大月天干五,地支九。假设初一日是甲子,甲到戊是五数,子到申是九数,就用戊申作为今月的初一。推算小月也是这样。而今年月份的大小也由此自行确定,不需要增减。至于节气,就看前九年是什么节气,假如是癸亥日,癸见乙是三数,亥见巳是七数,就用乙巳作为今年的节气。如果确定时刻,比如逢子时交节气,用八数推算应当见未时。又推算节气的歌诀说:“中气与节气,但有半月隔。若要知仔细,两时零三刻。”意思是比如正月甲子日子时初二刻立春,那么数到己卯日寅时正一刻,就是雨水节了。推算立春的歌诀说:“今岁先知来岁春,但隔五日三时辰。”意思是比如今年是甲子日子时立春,那么明年应该是己巳日卯时立春。至于刻数就用前面的方法推算。所有这些都有固定的法则。然而到了推算闰月,就有不能作为准则的了。其推算闰月的歌诀说:“欲知来岁闰,先算至之余,更看大小尽,决定不差殊。”意思是如果来年应该置闰,只以今年冬至后剩余的日子为比率。比如今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冬至,那么本月还剩余八天,那么来年的闰月应当在八月,或者小尽就在七月。如果冬至在上旬,就以望日为断,十二日足则再起一个数。然而隆庆五年辛未,我说明年应当置闰,用这个方法推算,十一月二十六日甲申冬至,那么明年应当闰四月。等到历书出来,不是闰四月,而是闰二月。用以前的闰月来验证,都不符合,难道是因为岁差的积累而这样,于是就不能作为准则了吗?大概天道平稳运行而舒展,就逐渐偏差而向西;日道向内转动而收缩,就逐渐偏差而向东。岁差,是天道日道缠绕所导致的。历法随着时代而修改,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因此记录下来。

○物始

《绿云亭杂言》记载:太祖刚拥有天下时,一天晚上微服私访到神乐观,看见一个道士在灯下编织网巾,问他说:“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是网巾,用来裹在头上,万根头发都整齐了。”太祖离开。第二天朝会结束后,有旨意召神乐观昨晚编织网巾的道士来,到了就任命他为道官,仍然让他取来网巾,从此就成为定制。大概自从元朝以前没有这种东西。我读《礼记》“问丧”篇:“亲始死,鸡斯徒跣。”陈澔注说:“鸡斯读为笄纚,笄,是骨笄;纚,是包裹头发的缯帛。亲人刚死,孝子先去掉冠,只留下笄纚。”既然说“纚”、说“缯”字都从丝,就知道网巾大概起源于此。道士只是改变了它的形制并加以装饰罢了。大凡物品的形制,一定有用来依托起源的东西,或者由粗糙进入精细,或者由质朴增加文采,所以沿袭它的人,其来源一定久远,难道是一个人的智虑能创造出来的吗?从前的人说“席下,承载它的方形,象征大地;盖上覆盖它的圆形,象征天空。”车,在陆地上行走,形状像飞鸟;舟,在水上行走,形状像游鱼。由此看来,即使是创造于一个人的,也一定有用来依托起源的东西了。

○酒鉴

曾看见有人醉酒而死,被丢弃在路边。偶然有一个方士经过,让左右急忙取好香来熏他的鼻孔,一会儿就醒了。唉!酒能杀人,竟然这样啊?因此写在这里,作为嗜好喝酒的人的鉴戒。

○歌咏

古人一首歌

一咏,每惓惓有天下之虑。杜子美茅屋歌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卢仝茶歌曰:「安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巅崖受辛苦,便从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此皆非徒探奇撷英,但以为工焉而已者。景泰间,编修杨公守陈赋银豆谣曰:「尚方承诏出九重,冶银为豆驱良工,颗颗匀圆夺天巧,朱函进入蓬莱宫。御手亲将十余把,琅琅乱洒金阶下,万颗珠玑走玉盘,一天雨雹敲鸯瓦。中官跪拾多盈袖,金裆半堕罗衣绉。安得天颜一笑欢,拜赐归来坐清昼。闻知昨夜六宫中,翠娥红袖承春风,黄金作豆兢拾得,羊车不至愁烟中。别有银壶薄如叶,并刀剪碎盈舟匣。也随金豆洒金阶,满地春风飞玉蝶。君不见,民餐木皮和草根,梦想豆食如八珍。官仓有米无钱籴,操瓢尽作沟中尘。明主由来爱一嚬,安邦只在恤穷民。愿将银豆三千斛,活取枯骸百万人。」诵此而公轸念苍生之心,亦可想见矣。

译一咏,常常怀着对天下百姓的深切忧虑。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说:“如何能得到千万间宽敞高大的房屋,普遍地庇护天下贫寒的读书人,让他们都喜笑颜开,即使风雨大作也安稳如山。”卢仝《茶歌》中说:“怎知那数以亿计的百姓性命,坠入悬崖遭受苦难,便向谏议大夫询问百姓疾苦,到头来能否得到休养生息?”这些都不是仅仅为了探寻奇句、摘取精华,只当作辞藻工巧罢了。景泰年间,编修杨公在陈州任上作《银豆谣》说:“尚方奉诏从九重宫中出来,冶炼银两制成银豆,驱遣能工巧匠,颗颗均匀圆润,巧夺天工,装在朱红色的盒子里送入蓬莱宫。皇帝亲手拿着十几把,哗啦啦地洒在金阶之下,万颗珠玉在玉盘中滚动,满天的雨雹敲打着鸳鸯瓦。太监跪着捡拾,衣袖里装得满满的,金裆半露,罗衣皱起。只盼得天颜一笑欢欣,拜谢恩赐归来,在清静的白日里安坐。听说昨夜六宫之中,宫女们承蒙春风恩泽,用黄金做成银豆争相捡拾,羊车不来,在愁烟中发愁。另有银壶薄如叶片,用并州剪刀剪碎装满船匣。也随着金豆洒在金阶上,满地春风中飞舞着玉蝶。君不见,百姓吃着木皮和草根,梦想着吃豆食如同享用八珍。官仓里有米却没有钱购买,拿着瓢的人最终都化作沟渠中的尘土。圣明的君主向来爱惜百姓的一皱眉,安邦定国只在于体恤穷苦百姓。愿将这三千斛银豆,救活百万具枯骨。”诵读这首诗,杨公忧念百姓的苦心,也可以想见了。

○官制考

尚书》秦官也。秦世少府遣吏四人在殿中主发书,谓之尚书。尚,犹主也。汉初有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尚书谓之六尚,其任犹轻。至后汉则为优重,出纳王命,赋政四海。尚读为常者,殆方言而转为此音欤?岳珂乃谓后世之讹音,恐非也。国朝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犹古六卿之任也。位二品,文阶至此而极,进一品则保傅为加官矣。洗马,秦官也。汉亦曰先马。如淳曰:「前驱也。」后汉员十六人,职如谒者,太子出则当直者前驱导威仪也。梁典经局又置八人,掌文翰,皆取甲族有才名者为之,始为清选。洗读「苏典反」者,殆方言转而为此音欤?陶宗仪乃谓后世之讹音,恐非也。国朝詹事府设司经局,置洗马一人,其属有校书、正字、通事舍人,亦青宫官僚,崇阶也。国子祭酒,晋官也。胡广曰:「凡官名祭酒,皆一位之元长。古者宾得主人馔,则老者一人举酒以祭地,故以祭酒为称。」国朝惟国子监称祭酒,盖以主祀先圣,名称为切,且以国师特擅专御,国子诸生参谒,端坐俨若神明,崇重亦至矣。

唐内外文武官五品以上佩银鱼袋,三品以上佩金鱼袋。宋制因之,内外文武皆带鱼袋。凡服紫者饰以金,服绯者饰以银。按唐李淳风谶书,有江中鲤鱼十八子为唐受命之符。又《酉阳杂俎》载,唐律取得鲤鱼即宜放,仍不得吃,号“赤鲩公”,卖者决六十。则佩鱼之制,非宋之所宜,因也。国朝革而不用,诚为有见。唐制士人以棠苎襕衫为上服,一命以黄,再命以黑,三命以纁,四命以绿,五命以紫。宋百官公服,三品以上紫,五品以上朱,七品绿,九品青。国朝内外文武皆乌纱帽,青圆领,上至宰执,下及伶官,皆同,但以前后补及带为别耳。文官服色:云一、二仙鹤与锦鸡,三、四孔雀云雁,飞五品白鹇,惟一样。六、七鹭鸶鸂鶒,宜八、九品官并杂职鹌鹑、练鹊与黄鹂。风宪衙门专执法,特加獬豸,迈伦夷。武官服色:云公侯驸马伯麒麟、白泽裘,一二绣狮子,三四虎豹优,五品熊罴俊,六七定为彪,八九是海马花样有犀牛。其带八品以下并杂职用角,六七以银,五品蒙金,四品起花金,一二三箱金玉,则出特赐耳。

  ○金陵风景

金陵风景最称佳丽。天阙北逼城,即钟山,周回数十里,翠壁丹峰,嵯峨霄汉之表。山麓即太平堤,游人往来络绎充斥。隔堤即玄武湖,亦潆回数十里。其中芳洲浮水而出者有六,树木笼葱,烟云缥缈。时方盛夏,荷菱荟蔚,藻荇牵浮,红绿错落,云水之湄,极目无际。我朝钟山为太祖韫玉之处,玄湖作板图之府,非公无敢侧足焉。近堤为覆舟山,古松森疏,奇石崚嶒。沿太平墉里余为鸡鸣山,殿阁参差,浮屠耸空,苍松瑰石,丹青难就也。陟巅望之,盛概尽在目中。山明水秀,掩映如画。然每积阴零雨,俯瞷湖光,往往有化龙鱼腾掷波间,风致良亦佳哉。昔人盖有纪其胜者矣,因录之。张曲江诗曰:「南国更数世,北湖方十洲。天清华林苑,日晏景阳楼。幕下回仙骑,溄傍驻彩游。凫鹥喧凤管,荷菱斗龙舟。七子倍诗赋,千人和棹讴。应言在镐乐,不让横汾秋。风俗因纾慢,江山成易由。驹王信不武,孙叔是无谋。佳气日将歇,羁功谁与修。弃田东海变麋鹿,姑苏游否运争三国。康时劣九州岛,山虽幕府在,馆岂豫章留。水淀还相阅,菱歌亦故遒。雄图不足问,惟想是风流。」苏子瞻诗曰:「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门收画戟,绀宇出青莲。夹道苍髯古,迎人翠麓偏。龙腰蟠故国,鸟爪寄层巅。竹杪飞华屋,松根泣细泉。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路钓横秋水,浮屠插暮烟。归来踏人影,云细月娟娟。」泰州储巏诗曰:「北山飞翠凝吾杯,舟人举棹相徘徊。城隅捩舵踏冰入,船底轧轧闻春雷。霜风吹衣衣欲裂,湖天泱漭凝飞雪。司空劝饮夕郎酬,始觉微酣生颊热。中流咫尺水尽开,沙禽水鸟忘惊猜

译○官制考

尚书是秦代的官职。秦朝时,少府派遣四名官吏在殿中主管收发文书,称为尚书。“尚”就是主管的意思。汉朝初年设有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尚书被称为六尚,其职责尚轻。到了东汉,尚书地位变得优厚重要,负责传达王命,向四海颁布政令。将“尚”读作“常”,大概是方言转音所致吧?岳珂认为是后世的讹音,恐怕不对。本朝设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相当于古代六卿的职责。官位二品,文官品阶至此达到顶峰,晋升一品则是保傅,属于加官。

洗马是秦代的官职。汉朝也称先马。如淳说:“是前驱者。”东汉定员十六人,职责如同谒者,太子出行时,当值者在前开道,导引威仪。梁朝典经局又增设八人,掌管文书翰墨,都选取高门大族中有才名的人担任,开始成为清贵的选拔途径。将“洗”读作“苏典反”,大概是方言转音所致吧?陶宗仪认为是后世的讹音,恐怕不对。本朝詹事府设立司经局,设置洗马一人,其属官有校书、正字、通事舍人,也是东宫官僚,属于崇高的阶位。

国子祭酒是晋代的官职。胡广说:“凡是官名中带有祭酒的,都是一位之长。古代宾客得到主人的饮食,其中年长者一人举酒祭地,所以用祭酒作为称呼。”本朝只有国子监称为祭酒,大概是因为主持祭祀先圣,名称更为贴切,而且以国师身份专门侍奉皇帝,国子监诸生参拜谒见时,端坐庄严如同神明,尊崇重视也到了极点。

唐代内外文武官员五品以上佩戴银鱼袋,三品以上佩戴金鱼袋。宋朝制度沿袭唐制,内外文武官员都佩戴鱼袋。凡是穿紫色官服的用金装饰,穿绯色官服的用银装饰。查考唐代李淳风的谶书,有江中十八条鲤鱼作为唐朝受命的符瑞。又《酉阳杂俎》记载,唐律规定捕获鲤鱼就应当放归,仍然不得食用,号称“赤鲩公”,贩卖者杖责六十。那么佩戴鱼袋的制度,并非宋朝所适宜沿袭的。本朝革除而不使用,确实是有见识的。

唐代制度,士人以棠苎襕衫为上服,一命穿黄色,再命穿黑色,三命穿纁色,四命穿绿色,五命穿紫色。宋朝百官公服,三品以上穿紫色,五品以上穿朱色,七品穿绿色,九品穿青色。本朝内外文武官员都戴乌纱帽,穿青色圆领袍,上至宰相执政,下及伶人乐官,都相同,只是以前后补子及腰带作为区别罢了。

文官服色:一、二品云鹤与锦鸡,三、四品孔雀云雁,五品飞白鹇,只有一种样式。六、七品鹭鸶鸂鶒,八、九品官以及杂职鹌鹑、练鹊与黄鹂。风宪衙门专门执法,特加獬豸图案,超越伦常夷狄。武官服色:公侯驸马伯麒麟、白泽裘,一、二品绣狮子,三、四品虎豹优,五品熊罴俊,六、七品定为彪,八、九品是海马,花样有犀牛。其腰带,八品以下以及杂职用角带,六、七品用银带,五品蒙金带,四品起花金带,一、二、三品箱金玉带,则是出自特别恩赐。

○金陵风景

金陵的风景最称佳丽。天阙北边紧逼城池,就是钟山,周围数十里,翠壁丹峰,高耸入云霄之上。山麓就是太平堤,游人往来络绎不绝,充斥其间。隔着堤就是玄武湖,也蜿蜒环绕数十里。其中浮出水面的芳洲有六个,树木葱茏,烟云缥缈。当时正值盛夏,荷花菱角茂盛,水草牵浮,红绿错落,云水之滨,极目远眺无边无际。我朝钟山是太祖蕴藏宝玉的地方,玄武湖是制作板图的府库,非公事无人敢侧足涉足。靠近堤岸的是覆舟山,古松森然稀疏,奇石嶙峋。沿着太平城墙里余处是鸡鸣山,殿阁参差,佛塔耸立空中,苍松瑰石,丹青难以描绘。登上山顶眺望,盛大的景象尽在眼中。山明水秀,掩映如画。然而每当阴雨连绵,俯视湖光,往往有化龙的鱼在波涛间腾跃,风致也实在美好。前人已经有记载其胜景的,因此记录下来。

张曲江诗曰:“南国更数世,北湖方十洲。天清华林苑,日晏景阳楼。幕下回仙骑,溄傍驻彩游。凫鹥喧凤管,荷菱斗龙舟。七子倍诗赋,千人和棹讴。应言在镐乐,不让横汾秋。风俗因纾慢,江山成易由。驹王信不武,孙叔是无谋。佳气日将歇,羁功谁与修。弃田东海变麋鹿,姑苏游否运争三国。康时劣九州岛,山虽幕府在,馆岂豫章留。水淀还相阅,菱歌亦故遒。雄图不足问,惟想是风流。”

苏子瞻诗曰:“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朱门收画戟,绀宇出青莲。夹道苍髯古,迎人翠麓偏。龙腰蟠故国,鸟爪寄层巅。竹杪飞华屋,松根泣细泉。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路钓横秋水,浮屠插暮烟。归来踏人影,云细月娟娟。”

泰州储巏诗曰:“北山飞翠凝吾杯,舟人举棹相徘徊。城隅捩舵踏冰入,船底轧轧闻春雷。霜风吹衣衣欲裂,湖天泱漭凝飞雪。司空劝饮夕郎酬,始觉微酣生颊热。中流咫尺水尽开,沙禽水鸟忘惊猜”

。新洲昨夜梅花发,暗香偏逐诗人来。湖波为带城为被,册府图书真得地。却笑前朝建此都,只将山水供游戏。钟山龙蟠几百里。」下有龙宫,藏剑履山中,老树尽成龙,夜夜飞来饮湖水。湖波只与银河通,背城一派垂晴虹。柏梯高寒,石梁迥,十洲三岛蓬莱宫。长堤隐隐湖心路,堤上行人日来去。春风杨柳,夏夫渠,换尽年光颜色。故世间万事如云烟,湖光山绿直依然。不及湖中鱼与鸟涵泳恩波,今百年。杨廉夫诗曰:「钟山突兀水天西,玉柱曾经御笔题。云拥金陵龙虎壮,月明珠树凤凰栖。气吞江海三山小,势压乾坤五岳低。华祝声中人仰止,万年帝业与天齐。」杨州左唐诗曰:「扁舟临别岸,景物亦奇哉。野树闲生长沙鸥,信往来。水浮尘世隔天远,画图开。我欲为招隐,何人爱草莱。」

译新洲昨夜梅花盛开,暗香偏偏追随诗人而来。以湖波为衣带,以城池为锦被,皇家藏书之处真可谓得其所哉。却笑前朝在此建都,只将山水供作游戏。钟山如龙盘踞几百里,山下有龙宫,藏有剑履于山中,老树都化作了龙,夜夜飞来饮用湖水。湖波只与银河相通,背靠城池,一道彩虹垂挂晴空。柏树阶梯高峻寒冷,石梁深远,宛如十洲三岛的蓬莱仙宫。长堤隐隐约约通向湖心,堤上行人来来往往。春风拂过杨柳,夏日水渠潺潺,换尽了年光的颜色。世间万事如云烟般消散,唯有湖光山色依旧青翠。不及湖中的鱼与鸟,在恩泽的波光中浮游嬉戏,至今已百年。杨廉夫诗曰:“钟山突兀耸立在水天西侧,玉柱曾经御笔题写。云气拥簇金陵,龙虎气势雄壮,月光明珠树,凤凰栖息。气势吞没江海,三山显得渺小,威势压制乾坤,五岳显得低矮。华祝声中人们仰望,万年帝业与天齐平。”杨州左唐诗曰:“小舟临别岸边,景物也奇特啊。野树闲适生长,沙鸥自由往来。水浮尘世,隔天遥远,画卷展开。我想招引隐士,何人喜爱荒野。”

○李节妇

节妇石氏,印江处士石某之女,成化己丑年六月二十四日生。弘治庚戌,归宣姑欧阳氏。严重石事之,每可其意。好治麻枲蚕茧,性僻质贞,率衣着五六载不易。帏〈巾困〉中华靡相尚,石独以朴素处之,无耻色。弘治乙卯年,宣卒,遗孤子二,长绽四岁,次族岁尚未周。家事窘迫,艰阻万状。或劝其嫁,泣曰:“遗孤奈何?且死之日何面目见君子于地下!”乃纺绩以抚遗孤。嘉靖乙未,台史鲤湖王公按郡旌以礼币。是年七月十五日卒,袝葬宣墓之右。归宣氏二十二岁,宣卒之年二十七岁,孀居凡四十年,卒之日六十七岁。柏泉子曰:余他日读《春秋》,见说《春秋》者谓《春秋》常事不书,是矣。至于纪叔姬之卒与其葬,则亦疑若常事然。先师仲尼至备书其年月若日而弗遗,彼一国之君与其夫人,若当时之公卿大夫,是何其名宠贵盛也,乃泯然或不少见于策书,心窃怪之。既思《春秋》之世,功利炽然,人心大坏,至于龙蛇战野,玄黄易色,卖国弒君,弁髦名器,而秉节守义乃独见于一亡国无归之妇人。仲尼安得不贤之以为天下后世劝耶?乃余居今之世,得传李节妇石氏,慨然长叹,为一泫然焉。诚不以富,亦祗以异。盖古今之同情如此,顾恨非其人不能使节妇永有闻于后世如纪叔姬也。虽然,庸讵知世果无其人乎?感事悼时,废书于邑刘仕义曰:《石李节妇传》,滁州大司马胡公松所传也。予初弁纳妇沈氏,时嘉靖丙午,方十有九岁。逮庚戌遭变,以幼子镜后母之妒,矢志不偶,旷居者十五年。诸先达以为芳年苦节,啧啧称难。今读《李节妇传》,慨然有感焉。其刻励之行,惟苦心者知之耳。因纪之以诗:诗曰:麟经特着纪姬名,见说滁阳毓蕙媖。抗志冰霜成化石,甘心槁朽对孤檠。繐帷每忆青春恨,罄室常持白发贞。四十年来如一日,传芳应有汉更生。

  ○化民成俗

湛甘泉先生为南大司马时,令民毋得餐大鱼,酒肆中沽市,无论举火当炉,致众丛饮,有大禁焉。除岁,庶民毋得焚楮祀天,糜财犯礼,可谓导民以俭矣。然是时居民大扰,咸称不便,何蠢愚之不易化如此哉?或曰:欧阳文忠公尝语人曰:「治民如治病,彼富医之至人家也,仆马鲜明,进退有礼,为人诊脉,按医书述病证,口辨如倾听之可爱。然病儿服药云无效,则不如贫医。贫医无仆马,举止生疏,为人诊脉,不能对病儿服药云疾已愈矣,则便是良医。」凡治人者,不问吏材能否,设施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故公为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以宽简不扰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刘仕义曰:「其然乎?」虽然,化民成俗,政之经也。随俗习,非弊之道也。

  ○星变

嘉靖四十五年,岁次丙寅,十月十三夜,星陨如雨,有声。十四、十五夜,皆然。十五夜,月食,历三时既。夫星陨如雨,异也。历三夜,甚异也。继以月食,既又异之。异者也,是岁十二月,皇上宾天。吁!天人感应之理,微矣。

  ○人心至灵

人心至灵,于梦而可见。予每学院小试,必优选;然入试前夕,必梦啖桃,或菱,或采莲实,故不待案出,而已知必在优列矣。不宁惟是,乙卯之试,撤棘前两夕,梦入明远楼前,内帘出九试卷,每卷书姓名其上,阅之无己名,既穷叹曰:“此番又休矣!”及发榜,应天果中九人,而见遗,是又数目攸判,而梦能先知矣。不宁惟是,己酉初小试于学院前夕,梦手粘莲米四大颗,入试,既而优取第四名,是又事几未形,而梦能前定矣。非人心至灵,何以知此?澶渊王公崇庆曰:“心之灵气,常懋与天通信哉!”

  ○妖孽

嘉靖甲寅秋,南京总督粮储公署中,有蜂房悬于檐下,不数日,大如斗,群蜂聚焉。同日,中堂忽聚蚁数升,有顷四散。时杨公宜为总督,甚怪之,然竟以无恙。厥后庚申春,总督黄公懋官,以军饷不时,军士中夜欢呼,围之。迟明忿击,督署毁拆一空,遂执黄公,捶死之。大中桥坊上悬之三日,揭旗鸣鼓

译○李节妇

节妇石氏,是印江隐居士石某的女儿,生于成化己丑年六月二十四日。弘治庚戌年,嫁给了宣姑欧阳氏。石氏侍奉公婆严正恭敬,常常顺从他们的意愿。她喜欢治理麻枲和蚕茧,性格孤僻质朴坚贞,衣服穿五六年都不更换。当时闺房中崇尚华丽奢靡,石氏却独自以朴素自处,没有羞耻之色。弘治乙卯年,丈夫宣姑去世,留下两个孤儿,大的绽四岁,小的族岁还没满一周岁。家境窘迫,艰难险阻万般。有人劝她改嫁,她哭着说:“留下的孤儿怎么办?况且我死后有何面目在地下见君子!”于是靠纺纱织布来抚养遗孤。嘉靖乙未年,御史鲤湖王公巡视郡县,用礼币表彰她。同年七月十五日去世,附葬在宣姑墓的右边。石氏嫁给宣姑时二十二岁,宣姑去世时她二十七岁,守寡共四十年,去世时六十七岁。柏泉子说:我日后读《春秋》,看到解说《春秋》的人说《春秋》不记载平常的事,这是对的。至于记载叔姬的去世和安葬,也疑惑像是平常的事。先师孔子却详尽地记录了年月日而不遗漏,那些一国的国君和夫人,以及当时的公卿大夫,是多么显贵荣耀啊,却湮灭无闻,甚至很少在史册中出现,我心里暗自奇怪。后来想到《春秋》时代,功利炽盛,人心大坏,以至于龙蛇在野外交战,天地变色,卖国弑君,轻视名器,而秉持节操、坚守道义却唯独出现在一个亡国无依的妇人身上。孔子怎能不认为她贤德,以此作为天下后世的劝诫呢?如今我生活在当今时代,得以传述李节妇石氏的事迹,感慨长叹,为之流泪。确实不是因为富有,只是因为她与众不同。大概古今人的同情心就是这样,只是遗憾没有合适的人能让节妇像纪叔姬那样永远闻名于后世。虽然如此,怎么知道世上真的没有合适的人呢?感怀时事,哀悼时局,放下书卷叹息。刘仕义说:《石李节妇传》,是滁州大司马胡松所写的。我起初娶了沈氏为妻,当时是嘉靖丙午年,我才十九岁。等到庚戌年遭遇变故,因为幼子镜被后母嫉妒,我立志不再婚配,独居了十五年。各位前辈认为我正值芳年却苦守节操,啧啧称赞为难能可贵。现在读《李节妇传》,感慨而有感。那刻苦自励的品行,只有苦心的人才能理解。于是用诗记录:诗曰:《麟经》特别记载了纪姬的名字,听说滁阳孕育了贤淑的女子。志向如冰霜般坚贞化作石头,甘愿枯朽对着孤灯。在帷帐中常忆青春时的遗憾,在空室中常持白发时的贞洁。四十年来如一日,传扬芳名应有汉代的更生。

○化民成俗

湛甘泉先生担任南京兵部尚书时,命令百姓不得食用大鱼,酒肆中不得售卖,无论点火当炉,导致众人聚集饮酒,都有严厉的禁令。过年时,平民不得焚烧纸钱祭祀上天,浪费钱财违背礼制,可以说是引导百姓节俭了。但是当时居民大为扰乱,都说不方便,怎么愚蠢到如此难以教化呢?有人说:欧阳文忠公曾经对人说:“治理百姓如同治病,富有的医生到人家去,仆从马匹鲜明,进退有礼,为人诊脉,按照医书叙述病症,口齿伶俐如同倾听般可爱。然而病人服药说无效,就不如贫穷的医生。贫穷的医生没有仆从马匹,举止生疏,为人诊脉,不能对病人说服药后病已痊愈,那便是良医。”凡是治理百姓的人,不问官吏才能如何,措施怎样,只要百姓称便,就是良吏。所以公治理几个郡县,不见治理的痕迹,不追求声誉,以宽简不扰民为意,所以所到之处百姓称便,离开后百姓思念。刘仕义说:“是这样吗?”虽然如此,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是政治的根本。随顺习俗,不是弊端之道。

○星变

嘉靖四十五年,岁次丙寅,十月十三日夜,星星陨落如雨,有声音。十四、十五日夜,都是这样。十五日夜,月食,经过三个时辰才结束。星星陨落如雨,是异常现象。连续三个夜晚,是非常异常的现象。接着发生月食,又是异常中的异常。这是异常现象,这一年十二月,皇上驾崩。唉!天人感应的道理,微妙啊。

○人心至灵

人心极其灵验,从梦中就可以看出。我每次在学院参加小试,必定优选;然而入试前夜,必定梦见吃桃,或菱角,或采莲实,所以不等榜单出来,就已经知道必定在优列了。不仅如此,乙卯年的考试,撤去棘门前两夜,梦见进入明远楼前,内帘拿出九份试卷,每份试卷上写着姓名,阅览没有我的名字,于是叹息说:“这次又完了!”等到发榜,应天果然中了九人,而我被遗漏,这又是数目判定,而梦能预知了。不仅如此,己酉年初小试在学院前夜,梦见手粘四颗大莲米,入试,随后优选第四名,这又是事情尚未显露,而梦能预定了。如果不是人心极其灵验,怎么知道这些?澶渊王公崇庆说:“心的灵气,常常与天通信吗!”

○妖孽

嘉靖甲寅年秋天,南京总督粮储公署中,有蜂房悬挂在屋檐下,没过几天,大如斗,群蜂聚集在那里。同日,中堂忽然聚集了几升蚂蚁,过了一会儿四散。当时杨宜担任总督,非常奇怪,但最终安然无恙。后来庚申年春天,总督黄懋官,因为军饷不及时,军士半夜欢呼,围困他。天亮愤怒攻击,督署被毁拆一空,于是抓住黄公,捶打致死。在大中桥坊上悬挂了三天,举旗鸣鼓

,一时称乱。刘诚意安抚之,乃定。此正所谓蜂屯聚,妖孽之不虚作者也。然不及杨公,而黄公当之者,何也?尝思之,蜂蚁之异,乃厉气所致。杨公宽厚仁爱,厉不能及之。黄公严刻持法太苛,尝因国用虚耗,诸凡冗食悉奏罢之,以故万口称怨,遂及于祸。岂非以厉召厉也欤?呜呼!君子固宜为国家当事,然事体有大拂人情者,贵通融处之,否则必致生变。观黄公,可以鉴矣。

译当时众人称乱。刘诚意去安抚他们,局势才安定下来。这正是所谓蜂群聚集,妖异之事并非凭空产生的道理。然而灾祸没有降临到杨公身上,却由黄公承担,这是为什么呢?我曾思考过,蜂蚁这类异象,是厉气所导致的。杨公宽厚仁爱,厉气不能波及他。黄公严酷苛刻,执法过于严苛,曾因国家财政空虚,将所有冗员都上奏罢免,因此万人怨恨,于是招致祸患。这难道不是以厉气招致厉气吗?唉!君子固然应当为国家担当事务,但事情若有大大违背人情的地方,贵在通融处理,否则必然导致生变。观察黄公的遭遇,足以作为鉴戒了。

○方烈女

隆庆初,烈女方氏,名胜容,歙县方渭女也。母出稠墅汪氏,生女三年,稠墅汪守愚举其子凤时,请婚。女,女家以母党相聚,也许之。七八岁,母或归宁,女即不欲与偕,家人异之,有至性。闲习女训,十岁时,汪忠愍公夫人之死,忠愍公也,闺中莫不惨沮,女独快然曰:“是得所死。”者先是,凤时病,女闻而私祷阁中,皇皇然举止异常。讣闻,即涕泣踯躅,剪发不食,誓不二嫁。父母慰之,女曰:“身虽未行为之妇者十五年矣,宁忍恝然?”愿展墓,遂终制。养其姑舅父母,不听万方开谕,女置不闻。欲速姑一见,姑往慰之,泣谓姑曰:“胜姑之妇也,夫不幸,胜愿养姑如子。”姑辞之再三,女知无解己志者,约曰:“后三日,女临茔一哭,遂拜姑。”至日,姑往迓之,女辞不见,见于茔耳。斩衰拜父母,别升车,扬扬逾时至茔所,聚观者凡数千人,闻车中有投足声,以为举哀也。褰帷窥之,则自经死矣。老幼男女见者皆号泣不能止。视其襚,衣皆夙已纫结,汪氏为袍袭之,与凤时而合葬焉。年十七,长二稔,去其殇之日,才六日耳。呜呼烈哉!当道具其事以闻,诏旌表其门,有司建祠以祀焉。刘仕义曰:“女虽已字矣,然未亲迎庙见,可以守,亦可以无守也。”方氏乃能秉志不回,以死相殉如此,诚天植其性哉!长厚风俗,有补于世教多矣。自烈女之一死,不惟女失其真,妇怀二心者知所警,而缙神之士无青天白日之心者,亦将汗颜中愧。呜呼!男子刚肠者几人?孰有能如叔媛之死,轰轰烈烈,玉洁冰清,颓波砥柱,空谷足音,诚可悯也夫!诚可嘉也夫!邑人都御史汪道昆有诗云:“夫君当户子襁褓,委玄黄;妾若向阳翘东西,永相望。云胡水未泮,大海摧扶弃。生当誓白日,死当殉黄壤。所亲不识察,众口纷如簧。一举从鸿鹄,安能复回翔。抗颜别父母,饮泣理衣裳。慷慨临君穴,损躯同归藏。人生若朝露,逝矣。”无彭、殇,宁为兰与芷,溘死有余芳,毋为桃李华灼灼,徒春阳。

  ○冥司

先室陈氏之亡也,鼓而逝矣。鼓寂复苏,遽谓家人曰:“来有异言之适,与数十人同拘摄到一公府中,恍若世间神祠然。有冕者巍然上坐,傍一判官执簿籍,一一唱名,驱入。余其半却回之,指中一女子云:‘阳寿尚及五稔,今乃得复睹人世乎?’”举家惊喜,谓已再世矣。乃黎旦而长逝。吁!地狱罪福之说起自浮屠,吾儒所不道也。其载之小说,得之传闻者,予尝谓其幽远怪诞,未足深信。乃今目击之,真信冥司之必有报应之不诬矣。可畏也哉!因谨识之,彼世之恣恶者,可以知惊也夫。

  ○女中烈丈夫

我朝虞氏,海宁人董湄妻也。少慧知书,颇善吟咏。年十六,归董甫两月,而湄卒。痛绝欲死以殉,家众防之,遂不得死。父母惜其年少,劝女再醮,女不应。吟《菊》《竹》二诗,刻木为夫像,而晨昏事之。年五十余而卒,人皆称之为节妇云。咏《菊》诗曰:「移得春苗爱护周,柴弃无主为谁秋。寒芳甘抱枯枝萎,羞坠西风逐水流。」《井上竹》诗曰:「一片贞心古井泉,清寒彻骨自堪怜。相看岁暮青青色,历尽冰霜戴一天。」刘仕义曰:「于戏!彼美淑姬,可谓女中烈丈夫矣。慨夫欺君卖国,贪生苟免,朝为仇敌,暮相君臣者,视此宁不愧死哉!」

  ○轮回

金陵有姓王者,星命士也。性好修洁,即其服饰容止,宛有妇人女子态。既死,遗梦其家,言托生某处某家为女子矣。其家往访之,果然。又有纪姓者,其为人也,苟贱不检,然性狡侩。死之日,其家得梦,谓往某处某家凭化为狗,某中白项者即某也,宜速赎归,尚可复得为人。翌日往询其家,果生数犬,中有白项者,遂赎以归。及至家,卧堂前作伸舒状,死矣。又有染工管姓,生一子,甫总角,或染疾病,临亟,仿佛若梦中语云:“当再生某尚书家为子,幸来视之。”既而访其家,果其所生时日,不诬也。及长,以恩补官,累迁至兵备副使。刘仕义曰

译○方烈女

隆庆初年,烈女方氏,名胜容,是歙县方渭的女儿。母亲出自稠墅汪氏,生下女儿三年后,稠墅汪守愚生了儿子汪凤时,便前来求婚。女方家中因有母系亲属相聚,也答应了婚事。方胜容七八岁时,母亲有时回娘家省亲,她就不愿意跟随,家人对此感到诧异,认为她具有天生的纯挚本性。她平时熟习女诫女训,十岁时,汪忠愍公夫人去世,忠愍公家中,内眷无不悲伤沮丧,唯独方胜容高兴地说:“这是死得其所。”此前,汪凤时患病,方胜容听说后,私下在阁中祈祷,神情惶惶,举止异常。丧讯传来,她立即涕泪横流、徘徊不定,剪断头发,绝食不饮,发誓不再改嫁。父母安慰她,她说:“我虽然尚未成为汪家的媳妇,但已订婚十五年,怎能忍心冷漠无情?”她请求去墓前祭奠,于是守满丧期。她奉养公婆父母,不听任何劝解,方胜容置若罔闻。公婆想尽快见她一面,便去安慰她,她哭着对公婆说:“我是胜姑的媳妇,丈夫不幸早逝,我愿意像儿子一样奉养您。”公婆再三推辞,方胜容知道无人能改变自己的志向,约定说:“三天后,我去墓前哭祭,然后拜见公婆。”到了那天,公婆前去迎接,她推辞不见,只在墓前相见。她穿着斩衰丧服拜别父母,分别后登上车子,神情昂扬,过了一个多时辰到达墓地,围观的人多达数千,听到车中有投足的声音,以为是在举哀。掀开车帘窥视,却发现她已经上吊自尽了。老幼男女见到的人都号啕大哭,不能停止。查看她的寿衣,都是预先缝制好的,汪家为她穿上袍服,与汪凤时合葬。她年仅十七岁,比汪凤时年长两岁,距离他夭折的日子,仅仅六天罢了。唉,多么刚烈啊!当时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表彰她的家门,地方官府建立祠堂祭祀她。刘仕义说:“方氏虽然已经许配人家,但尚未亲迎拜见宗庙,可以守节,也可以不守节。”方氏却能坚守志向不改变,以死殉情,这实在是上天赋予她的本性啊!这对于敦厚风俗,对世道教化大有裨益。自从烈女这一死,不仅使那些失去贞操的女子感到羞愧,使那些怀有二心的妇人知道警戒,就连那些没有青天白日般光明磊落之心的士大夫,也会汗颜内愧。唉!男子中刚肠烈性的有几人?谁能像这位贤女一样,死得轰轰烈烈,玉洁冰清,如颓波中的砥柱,空谷中的足音,实在令人怜悯啊!实在令人赞美啊!同邑都御史汪道昆有诗说:“夫君尚在户内,孩子还在襁褓,便委弃于天地之间;我像向阳的花草,东西翘首,永远相望。为何水未结冰,大海便摧折了扶桑?生时应当对白日发誓,死后应当殉葬黄土。亲人不能体察,众口纷纭如簧。一举追随鸿鹄,怎能再回旋飞翔?昂首告别父母,饮泣整理衣裳。慷慨面对夫君的墓穴,牺牲身躯一同归葬。人生如同朝露,逝去便不再回来。无论长寿还是夭折,宁愿做兰草和芷草,突然死去也留有芳香,不要做桃李花那样鲜艳夺目,徒然在春阳下绽放。”

○冥司

先妻陈氏去世时,心跳停止后竟然复苏,急忙对家人说:“刚才有奇异的事情,我和几十个人一起被拘捕带到一座官府中,恍惚间像世间的神祠一样。戴着冠冕的人威严地坐在上面,旁边一位判官拿着簿册,一一唱名,驱使我们进入。其中一半人被遣返回来,指着中间一位女子说:‘阳寿还有五年,现在能再见到人世了吗?’”全家惊喜,以为她已经复活。然而到了清晨,她便长逝了。唉!地狱罪福的说法起源于佛教,我们儒家是不谈论的。那些记载在小说中、得自传闻的说法,我曾经认为它们幽远怪诞,不足以深信。如今亲眼目睹,才真正相信冥司必有报应,绝非虚妄。真是令人敬畏啊!因此我谨慎地记录下来,世上那些放纵作恶的人,可以知道惊恐了。

○女中烈丈夫

本朝虞氏,是海宁人董湄的妻子。她年少聪慧,通晓书卷,颇善于吟诗作赋。十六岁时嫁给董湄,才两个月,董湄就去世了。她悲痛欲绝,想要死以殉情,家人防备她,于是没能死成。父母怜惜她年轻,劝她改嫁,她不答应。她吟诵《菊》《竹》两首诗,刻木做成丈夫的画像,早晚侍奉。五十多岁时去世,人们都称她为节妇。《菊》诗说:“移来春苗爱护周全,柴门废弃无主为谁守候秋天。寒香甘愿抱着枯枝枯萎,羞于在西风中坠落随水流。”《井上竹》诗说:“一片贞心如同古井泉水,清寒彻骨自令人怜惜。相看岁末青青的颜色,历经冰霜头顶一片天。”刘仕义说:“唉!那位美丽贤淑的女子,可称得上是女中的烈丈夫了。感慨那些欺君卖国、贪生怕死、早上是仇敌晚上又是君臣的人,看着这位女子难道不羞愧而死吗!”

○轮回

金陵有个姓王的人,是算命先生。他喜欢修洁,就连他的服饰仪态,都宛然有妇人的姿态。死后,托梦给家人,说投生在某某地方某某人家做女子了。家人前去探访,果然如此。又有个姓纪的人,为人苟贱不检点,但性格狡诈。死的那天,家人得到梦境,说去某某地方某某人家附身化为狗,其中白脖子的就是某某,应该赶快赎回,还可以重新做人。第二天前去询问那家人,果然生了几只狗,其中有白脖子的,于是赎回带回。到了家,卧在堂前做出舒展的样子,就死了。又有个染匠姓管,生了一个儿子,刚束发年纪,染上疾病,病危时,仿佛梦中说话:“应当再生到某尚书家做儿子,希望来探望。”后来探访那家人,果然出生的日期时间,没有虚假。长大后,因恩荫补官,多次升迁至兵备副使。刘仕义说

:“佛家轮回之说,吾儒尝深辟之,以理胜矣。及阅陈善《扪虱新话》,载房管前身为永禅师,娄师德前身为远法师,苏东坡前身为五戒和尚,每嗤其诞妄不经,不可信。以今闻见所及,诚亦有然者,此曷故哉?昔程子读《左氏传》至伯有为厉事,谓其别是一般道理,此岂亦别是一般道理也欤?然则庄子‘浸假而化’之说,殆亦未可尽非也。”因识之。

译佛家关于轮回的说法,我们儒家曾经极力驳斥,认为在道理上是胜过佛家的。等到阅读陈善的《扪虱新话》,其中记载房管的前世是永禅师,娄师德的前世是远法师,苏东坡的前世是五戒和尚,我每每嘲笑这些说法荒诞虚妄,不可相信。但根据如今我所听闻和见到的,确实也有这样的情况,这又是为什么呢?从前程子读《左传》读到伯有为厉鬼一事,说那是另外一套道理,这难道也是另外一套道理吗?那么庄子的“假使逐渐变化”的说法,大概也不能完全否定吧。因此记下这件事。

○夏晹

嘉靖间,夏晹字国辉,通州人。家世石工,为人目不知书,而志行纯笃。事父母以孝闻。冬月侍父同寝,必夹父溺器于怀,温之。父欲溲,即以进。父卒,哀毁逾礼。既葬,奉其主如生。朝夕出入,事无大小,必启而后行。母属疾久,晹侍汤药,常在左右,未尝一入妻室,衣不解带者三年。母尝思食荔子,晹家城外,况夜大雪,无所得,乃仓皇越城叩市肆。肆主惮寒不时起,晹泣于外,肆主感悟,亟起取付之。其它事亲之仪,多暗与古合。晹之子以小忿为弟殴至毙,晹恶伤毋志,但含涕不言,人以为难。晹行益着,人无识不识,交口誉之。晹让不敢当。衣冠之士慕其行,多从之游。有鹾使至郡,召见台下,自伤违养亲,执其手对之流涕,命有司制衣一袭,亲衣之。佥宪安福欧阳瑜以理学擅名,一时为郡博,日数躬造其庐,与语竟日,徘徊不忍去。其卒也,督学侍御莆田黄公弘毗下州,为立祠表焉。刘仕义曰:「晹特一艺工耳,其天性纯笃,乃动缙绅之仰敬如此。德之系乎人心,何如哉!」大司成林公树声曰:「尝读《齐景公有马千驷》章,掩卷三复,因思后世有以齐景公称人者乎?在匹夫或耻以不足为,有以夷齐称人者乎?在侯王亦安且受焉。匹夫之于千乘,侯王之视饿夫,相去远矣。然匹夫羞比于千乘,王侯愿附于饿夫,读者可以深长思矣。予于晹亦深有感焉。」

  ○诗谶

人世婚姻的有定数,其中修短离合亦的有定数。异哉!予嘉靖丙午姻沈氏,以孟冬朔有四日成合卺之礼。所谓丙午十月,杏园花与卿结发成欢嘉者,是已。逮庚戌而遽逝,伤哉!仅仅历五春耳。以幼子镜,后母之妒,旷居有年。岁癸亥,忽萌续弦之思。其春,侄辈亲迎,避嚣往游牛首山,偶成二绝句。其一云:天阙最嶙峋,烟笼草树深,溪流清以冽,聊用濯吾缨。其二云:因暇到岩阿,岩松翳薜萝,金册何处访?仰见浮云过。此但以适一时之兴耳,初何心哉!明年甲子得婚陈氏,仅八月而物故去矣。然犹未知此诗之为谶也。又明年为乙丑,偶邂逅金少白,丹氏议婚,得高氏焉。忽忆畴昔之句,遂成谶语。异哉!信乎修短离合的有定数,彰彰着矣。深有感于是,遂详识之。

  ○梦

人之有梦,盖缘于因想日间耳目所因,心思所想,夜逐形而为梦。然其祸福之兆,炳于几先,灼灼其不爽者,此又鬼神阴有以启告之。人心固灵,所以泄造化之机者,信非鬼神莫能,神其鉴矣。郑狮南宣化辛酉元旦,梦学中门子至其家,大肆喧哗,因捶死之。既寤,喜曰:“捶死门子,门子永不至矣,中之兆也。”既而果然。乙丑之春,选儿梦其伻者来,致书于予。问之,对曰:“相公在京,诘旦以告予。”解之曰:“相公在京而致书来,此必已中也。”未数日,捷报果至矣。黄龙冈尚质戊午祈梦,学宫土地祠,因梦家中储菜数十瓮,充满前后,莫解所谓。既而入试,所编席舍则菜字第几号也。及中领朱卷,所编朱卷又菜字第几号也。神哉神哉!予命运蹇薄,弗克取第,以酬宿心,亦既已矣。然乃屡为黠鬼所侮,殊为可恨。每当科之年,元旦子夜,辄多吉梦,若在所必中者,则合掌加额,跃然不胜其喜。无何乃以迂细之事应之,遂已。此又为黠鬼所戏侮,深可恨也。

  ○宗方城

兴化宗方城臣以诗自豪,喜谭神仙升举之术。督学闽中时,忽谓其家人曰:“某日有胡僧相访,当归化矣。”及期,谓僧且至,出门迓之。登堂分宾主坐定,相与话丹铅之事,议论酬答亹亹不倦。历三昼夜而辞去,左右初未见也。既而命家人具汤沐浴,作遗诗三首,遂掷笔而逝。呜呼!方城果仙去耶?抑或假此以成其名耶?老子有言:“名与身孰亲。”若方城者,殆以身殉名者欤?缙云樊献科为之作传,指为谪仙之流,窥见其微矣。予故表而出之,以箴夫世之好奇者。虽然,其诗亦自可传,足为不朽。尝取而读之,其同何侍御游大云寺:“云骢骑中原下,招提绝域边。黄金原布地,青石正参天。

译○夏晹

嘉靖年间,夏晹字国辉,是通州人。他家中世代从事石工,别人认为他目不识丁,但他的志向和行为却纯正笃实。他侍奉父母以孝顺闻名。冬天陪父亲同床睡觉,一定把父亲的尿壶夹在怀里,把它焐热。父亲想要小便,他就立刻端上去。父亲去世后,他悲痛过度,超过了礼制的规定。安葬之后,他供奉父亲的牌位如同父亲还活着一样。早晚出入,事情无论大小,一定要禀告父亲后才行动。母亲长期患病,夏晹侍奉汤药,常在母亲身边,不曾一次进入妻子的房间,衣不解带地侍奉了三年。母亲曾经想吃荔枝,夏晹家住在城外,况且当时夜里下着大雪,无处可买,于是他匆忙翻越城墙去敲店铺的房门。店主害怕寒冷不肯起身,夏晹在门外哭泣,店主被感动醒悟,急忙起身取来交给他。其他侍奉父母的礼仪,大多暗合古人的做法。夏晹的儿子因为小忿被弟弟殴打致死,夏晹厌恶伤害母亲的心志,只是含着眼泪不说话,人们认为这很难做到。夏晹的品行更加显著,无论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交口称赞他。夏晹推让不敢接受。士大夫们仰慕他的品行,大多跟随他交往。有一位盐运使来到郡城,在台下召见了他,自伤违背了奉养双亲的道理,握着他的手相对流泪,命令有关部门制作一套衣服,亲自给他穿上。佥宪安福人欧阳瑜以理学闻名,当时担任郡学博士,每天多次亲自到他的住处,与他交谈整天,徘徊不忍离去。他去世时,督学侍御莆田人黄公弘毗巡视州县,为他建立祠堂并立碑表彰。刘仕义说:“夏晹不过是一个有技艺的工匠罢了,他天性纯正笃实,竟然让士大夫们如此仰慕敬重。德行对于人心的影响,是多么大啊!”大司成林公树声说:“我曾经读过《齐景公有马千驷》这一章,合上书反复思考,于是想到后世有以齐景公来称赞人的吗?普通百姓或许会以做不到的事为耻,有以伯夷、叔齐来称赞人的吗?即使是王侯也安然接受。普通百姓与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相比,相差甚远。然而普通百姓羞于与千乘之君相比,王侯却愿意依附于饿死的伯夷叔齐,读者可以深思了。我对夏晹也深有感触。”

○诗谶

人世间的婚姻有定数,其中的寿命长短、离合也的确有定数。奇怪啊!我在嘉靖丙午年与沈氏结亲,在孟冬月初四完成了合卺之礼。所谓丙午年十月,杏园花开与我结发成欢的美好景象,就是这样。等到庚戌年她突然去世,悲伤啊!仅仅经历了五个春天罢了。因为幼子镜,后母的嫉妒,我独自居住多年。癸亥年,忽然萌生了续弦的念头。那年春天,侄子们亲自来迎娶,我避开喧嚣前往牛首山游玩,偶然写成两首绝句。第一首说:天阙最为嶙峋,烟雾笼罩着草木深处,溪流清澈而寒冷,姑且用来洗涤我的帽带。第二首说:因为闲暇来到岩石角落,岩石上的松树遮蔽着薜萝,金册在哪里寻找?抬头看见浮云飘过。这只是为了适应一时的兴致罢了,起初有什么心思呢!第二年甲子年娶了陈氏,仅仅八个月就去世了。然而还不知道这些诗是谶语。又过了一年乙丑年,偶然邂逅金少白,丹氏商议婚事,得到了高氏。忽然想起以前的诗句,于是成了谶语。奇怪啊!的确寿命长短、离合有定数,明显地显现出来了。对此深有感触,于是详细地记录下来。

○梦

人之所以有梦,大概是因为白天耳目所接触、心思所想的,夜晚随着形体而成为梦。然而其祸福的征兆,在事情发生前就显现出来,明确无误,这又是鬼神暗中启示告知的。人心本来灵验,所以泄露造化奥秘的,相信不是鬼神不能做到,神明的鉴察真是微妙啊。郑狮南在宣化辛酉年元旦,梦见学中的门子来到他家,大肆喧哗,于是把他打死了。醒来后,高兴地说:“打死了门子,门子永远不来了,这是考中的征兆。”不久果然如此。乙丑年春天,选儿梦见他的仆人来,给我送信。问仆人,回答说:“相公在京师,明天早晨告诉我。”解释说:“相公在京师而送信来,这一定是已经考中了。”没过几天,捷报果然到了。黄龙冈尚质在戊午年祈求梦境,在学宫的土地祠,于是梦见家中储存了几十瓮菜,充满前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久进入考场,所编的席舍正是菜字第几号。等到考中领取朱卷,所编的朱卷又是菜字第几号。神奇啊神奇啊!我命运蹇薄,不能考取功名,以酬报宿愿,也就罢了。然而屡次被狡猾的鬼所戏弄,实在可恨。每当科举之年,元旦子夜,多有吉梦,好像一定考中一样,于是合掌加额,跃然不胜欢喜。不久却以迂腐细微的事情应验,于是罢了。这又是被狡猾的鬼所戏弄,深可恨啊。

○宗方城

兴化宗方城臣以诗自豪,喜欢谈论神仙升举之术。督学闽中时,忽然对他的家人说:“某日有胡僧来访,我将归化了。”到了那天,说僧人将要到来,出门迎接。登上厅堂分宾主坐定,一起谈论丹铅之事,议论酬答不倦。经过三昼夜后辞去,左右的人起初没有看见。不久命令家人准备热水沐浴,作遗诗三首,于是掷笔去世。呜呼!方城果然成仙去了吗?还是借此来成就他的名声呢?老子有言:“名与身哪个更亲近。”像方城这样的人,大概是以身殉名的人吧?缙云樊献科为他作传,指为谪仙之流,窥见其微旨了。我因此表而出之,以规劝世上好奇的人。虽然如此,他的诗也自可流传,足以不朽。曾经取来读之,他与何侍御游大云寺:“云骢骑中原下,招提绝域边。黄金原布地,青石正参天。

齐鲁停杯外,蓬莱落雁前。沙平楼阁直,路僻斗牛偏。法有玄猿听经知,白马传慈云千岭合,慧日万家悬。树结空中果,池开定后莲。晨锺飘积雪,夕梵度轻烟。群鸟频窥偈,双龙欲护禅。阴阳悲荚砌,今古慨弃田。岱色东无尽,河流西可怜。问君逃苦海,何以赋甘泉。”冬夜同徐山人集芙蕖馆:“云客到孤城暮,亭开万水边。晴虹标野渡,岩雪动平川。吾爱沧浪曲,谁听白石篇。群鸥惊落木,孤雁下新烟。楚泽樵渔在,吴云涕泪偏。一尊聊永夕,双鬓任催年。春入寒衣后,歌停夜漏前。出门看岭月,任尔妒婵娟。”喜雨,友人偕集:“云千家迷晓日,万壑下秋阴。地迥浮云直,亭高骤雨侵。群鸥寒自立,一水坐能深。波动鱼龙起,天流鸿雁音。荣枯芳草色,忧喜故园心。长啸无宾主,高谭失古今。开尊怜阮籍,作赋见陈琳。岂作商霖望,聊为梁父吟。”湖上晨起:“云碧石高成削,江流直浸园。鸬鹚犹渚宿,鸟雀已枝喧。比斗青天坠,东溟白日翻。秋声起橘柚,晓色出鸡豚。玉露凄松径,高霞落石门。渔舟忽停棹,仿佛是桃源。”午日同李于鳞游天宁寺:“云得尔逃名者,今辰又小林。山高杨柳细,路险薜萝深。古塔已凋翠,祗园曾布金,谈经群鸟下听法,一龙吟舍利光难减,菩提迹岂沈空虚,能悟性清净不依心,云竹窥禅相,风篁度梵音,僧来看果结,酒至对蒲斟,世事形骸苦,浮生日月侵,慈航如可渡,同此谢朝簪。秋夜张园遇谈玄者,有赠云:「万里秋云下,双峰夜月初,空梁寒蟋蟀,曲沼乱芙蕖。仙路青芝隔,玄亭古木疏。浮生俱客计,斯意久吾庐。白雪炉中药,黄庭石上书。萧声何处起,仿佛紫霞裾。」此其清楚萧旷之才,自可名家传后也,奚必仙去而后成其名哉?吾复表而出之,以规夫世之有志者。

译在齐鲁之地停杯饮酒之外,蓬莱仙山落雁之前。沙地平坦,楼阁笔直耸立;道路偏僻,星斗牛宿偏向一侧。佛法有玄猿聆听,经义知晓白马传法;慈云汇聚千岭,慧日高悬万家。树木结出空中的果实,池塘绽放定后的莲花。晨钟飘过积雪,晚梵穿越轻烟。群鸟频频窥视偈语,双龙欲护禅修。阴阳交替悲叹荚砌,古今兴废感慨弃田。泰山之色向东无尽,黄河之水向西可怜。问君如何逃离苦海,为何要赋诗甘泉。

冬夜与徐山人聚会于芙蕖馆:云客抵达孤城已是暮色,亭子开在万水之边。晴虹标示着野渡,岩雪映动平川。我喜爱沧浪之歌,谁人倾听白石之篇。群鸥惊飞于落木,孤雁降落于新烟。楚泽之中樵夫渔人尚存,吴云之下涕泪偏多。一杯酒暂度长夜,双鬓任凭岁月催老。春天在寒衣之后到来,歌声在夜漏之前停止。出门观看岭上明月,任你们嫉妒那婵娟。

喜雨,友人一同聚会:云气遮蔽千家迷住晓日,万壑之下秋阴弥漫。地势辽阔浮云笔直,亭子高耸骤雨侵袭。群鸥寒冷地独立,一水坐着便能加深。波动中鱼龙兴起,天流间鸿雁鸣叫。荣枯变化芳草之色,忧喜交织故园之心。长啸之间无分宾主,高谈之中忘却古今。开樽怜惜阮籍,作赋可见陈琳。岂是期待商霖之望,姑且吟唱梁父之吟。

湖上晨起:碧石高耸如削,江流直接浸入园中。鸬鹚还在沙洲宿夜,鸟雀已在枝头喧闹。北斗仿佛青天坠落,东海白日翻腾。秋声起于橘柚,晓色出自鸡豚。玉露凄冷松径,高霞落于石门。渔舟忽然停棹,仿佛是桃花源。

午日与李于鳞游天宁寺:得到你这位逃避名位的人,今日又来到小林。山高杨柳纤细,路险薜萝深密。古塔已凋谢翠绿,祗园曾铺满黄金。谈论经义群鸟飞下,聆听佛法一龙吟啸。舍利之光难以减退,菩提之迹岂会沉没。空虚能悟本性,清净不依于心。云竹窥视禅相,风篁传递梵音。僧人来观看果实结出,酒至对着蒲团斟饮。世事形骸受苦,浮生日月侵蚀。慈航如果可以渡过,一同谢去朝簪。

秋夜在张园遇见谈玄之人,有赠诗云:“万里秋云下降,双峰夜月初升。空梁寒蟋蟀鸣叫,曲沼乱芙蕖摇曳。仙路青芝相隔,玄亭古木稀疏。浮生都是客居之计,此意久居吾庐。白雪炉中药,黄庭石上书。箫声何处响起,仿佛紫霞衣裾。”

这清楚萧旷的才华,自然可以成名并流传后世,何必一定要成仙而去才能成就其名呢?我再次表彰并写出这些,以规劝世上有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