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饶裕，岂非天道自有乘除之数也欤？噫！若公者，岂可以铁笔师目之哉？昔人谓“古今人不相及”，岂其然欤？
译富足宽裕，难道不是天道自有增减平衡的定数吗？唉！像您这样的人，怎么可以用铁笔师的眼光来看待呢？古人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提并论”，难道真是这样吗？
○国朝超越五事
国朝超越前古五事：尊孔子以先师，而祀以天子之礼乐，一也；优外戚以厚禄，而处以安闲之职衔，二也；政本有归，无母后专制之失，三也；兵柄有统，鲜悍将拒命之患，四也；金鱼悬挂于歌楼，象简遗忘于妓寝，岂非前代之弊乎？禁官妓而严官箴，敦尚风化，五也。此国朝超越前古之五事也。
○角声锺声
世之鼓楼曰谯楼。谯楼者，谓门上为高楼以望也。尽角之曲有三弄，乃曹子建所撰。其初弄曰「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次弄曰「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三弄曰「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今角音之乌乌者，皆「难」字之曳声耳。所以使人昏晓之间、燕息之际闻之，有所儆发也。右见《曹昭格古要论》：「天下晨昏锺声数皆一百零八，而声之缓急节奏随方各殊。」杭州歌曰：「前发三十六，后发三十六，中发三十六，声急通共一百八声息。」越州歌曰：「紧十八，慢十八，六遍辏成一百八。」台州歌曰：「前击七，后击八，中间十八徐徐发，更兼临后击三声，三通辏成一百八。」然一百八者，所以准岁之义也。盖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正得此数。释氏念珠亦一百八，亦借此义，具《楞伽经》中菩萨问也。右见《郎瑛七修类稿》：「南京城中绝高处建锺鼓楼二区，食三品俸，其禄入孤老院济贫。予过其处，询之角人曰：『方昧爽初奏角三通，声如凤鸣。』某但习其声音，则未谙也。然于曹制有近似者。锺人曰：『锺以十八紧慢间击六遍，城中外寺锺皆然。』并识之。」
○古今人品相类
古今人品有绝相类者。汉曰张子房，蜀汉曰诸葛孔明，国朝曰刘伯温。三人其德器同，其才略同，其出处同，其超然远览，爵禄富贵不系于心同。其以布衣掉三寸舌，运筹帷幄，为王者师亦同。其佐英主于草莽之中而成帝业亦同。盖此三人者，光明俊伟，倜傥磊落，三代而下所仅见者也。
○嘉遯园
无锡华鸿山察由翰林学士归田筑嘉遯园以居，日与图书花石相亲，娱其于势利纷华，澹如也。兴至时赋诗以见其志，皆清劲爽朗，裒然名家。因录其有题于园中者一二于此，忘言斋云：几年埋迹在丘樊，一室重关可避喧。窗外云峰常满目，主人终日复何言？松筠阁云：高阁凌虚对远峰，绿筠无数间苍松。清阴自与炎歊隔，日向丹梯陟几重？避俗处云：新篁绕屋长千竿，白日阴阴六月寒。幽径已无尘迹到，祗应高卧听琅玕。清机阁云：月上孤峰静夜分，凭高四望绝尘氛。天空万籁声俱寂，惟有疏锺和白云。面壁亭云：趺坐居然是达磨，孤亭突兀对岩阿。山深昼静无人语，惟有丹崖挂薜萝。水竹居云：槛外疏篁荫石渠，水声和月到林居。清修自得幽人意，不是持竿欲羡鱼。碧山仙隐云：瀛洲空羡到仙居，何似山中旧草庐？高卧不闻金马诏，闭门时读养生书。独观阁云：小阁聊成容膝安，晴窗高对碧峰寒。凭虚独得超然意，万物皆从静里观。万玉山房云：潇湘秋色满山房，白日清阴覆石床。一鸟不鸣蓬户掩，半空惟听奏琳琅。
○有感诗
予家素贫贱，自幼笃学，惟执着时，手仅一离书册。虽溽暑焚膏展卷不辍，恐夜分倦而欲寐，则以意制为独木杌，凭之稍惰便惊而奋矣。犹虑鸡初鸣之难寤也，辄和衣就寝，一觉便起，燃火朗诵。旬中偶一二日帖席耳，其苦心如此。曾作《清明日有感》诗云：「清明佳境万峰头，独坐书斋靳一游。红杏碧桃空映日，青灯黄卷几经秋。眼前人事风前絮，世上浮华水上沤。否泰循环应有数，且宽脚步任优游。」时嘉靖壬子岁也。是秋，学院赵方泉公镗试高等，得沾廪禄。迨今又二十霜矣，犹碌碌胶庠中，正昔人所谓「炼永烧铅二十年，至今犹在药炉前」者是已，可叹哉。复有感而和之，因戏言之以自慰焉。诗云：「曾蹑蓬莱最上头，喜逢仙子话同游。餐霞服露三千日，跨鹤乘鸾八百秋。盖世功勋成幻梦，耀人荣贵等浮沤。平生有好惟岩壑，次第遗踪遍四游。」时
译○本朝超越前代的五件事
本朝超越前代有五件事：尊崇孔子为先师，并用天子级别的礼乐来祭祀他，这是第一件；优待外戚，给予丰厚的俸禄，并安排他们担任清闲的官职，这是第二件；政治根本有所归属，没有母后专权造成的过失，这是第三件；兵权有统一的统领，很少有悍将抗拒命令的祸患，这是第四件；金鱼袋悬挂在歌楼，象牙笏板遗落在妓女的寝处，这难道不是前代的弊病吗？禁止官员狎妓并严明官箴，崇尚敦厚淳朴的风化，这是第五件。这就是本朝超越前代的五件事。
○角声与钟声
世间的鼓楼叫做谯楼。谯楼，是说在门上建造高楼以便瞭望。吹角曲调有三弄，是曹植所创作的。第一弄叫“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第二弄叫“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第三弄叫“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如今角音中发出的“乌乌”声，都是“难”字的拖长音罢了。所以让人在早晚交替、休息安眠的时候听到它，有所警戒启发。以上见于《曹昭格古要论》：“天下早晚敲钟的次数都是一百零八下，但声音的缓急节奏随各地不同而各异。”杭州的歌谣说：“先敲三十六下，后敲三十六下，中间敲三十六下，声音急促总共一百零八声后停止。”越州的歌谣说：“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六遍凑成一百零八下。”台州的歌谣说：“先敲七下，后敲八下，中间十八下缓缓敲出，再加上最后敲三下，三遍凑成一百零八下。”然而一百零八这个数字，是取法于一年的含义。因为一年有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正好符合这个数字。佛教的念珠也是一百零八颗，也是借用这个含义，详见《楞伽经》中菩萨的提问。以上见于《郎瑛七修类稿》：“南京城中最高处建有两座钟鼓楼，享受三品官的俸禄，其收入供给孤老院救济贫民。我经过那里，询问吹角的人说：‘刚天亮时吹角三遍，声音如同凤鸣。’我只熟悉那声音，却不了解其中的含义。然而与曹植的曲制有近似之处。敲钟的人说：‘钟以十八下紧慢相间敲六遍，城中内外寺庙的钟都是这样。’一并记录下来。”
○古今人品相似
古今人品有极其相似的。汉代叫张良，蜀汉叫诸葛亮，本朝叫刘基。这三个人道德器量相同，才略相同，出处相同，超然远望，爵位俸禄富贵不放在心上也相同。他们以平民身份凭三寸不烂之舌，在军帐中谋划，成为帝王的老师也相同。他们辅佐英明的君主在草莽之中成就帝业也相同。大概这三个人，光明俊伟，洒脱磊落，是夏商周三代以来很少见到的。
○嘉遁园
无锡华鸿山从翰林学士任上辞官归田，建造嘉遁园居住，每天与图书花石亲近，对于权势利禄的纷扰繁华，淡然处之。兴致来时赋诗以表达志向，都清劲爽朗，俨然成为名家。因此录下他题在园中的一两首在这里。忘言斋诗云：“几年埋迹在丘樊，一室重关可避喧。窗外云峰常满目，主人终日复何言？”松筠阁诗云：“高阁凌虚对远峰，绿筠无数间苍松。清阴自与炎歊隔，日向丹梯陟几重？”避俗处诗云：“新篁绕屋长千竿，白日阴阴六月寒。幽径已无尘迹到，祗应高卧听琅玕。”清机阁诗云：“月上孤峰静夜分，凭高四望绝尘氛。天空万籁声俱寂，惟有疏锺和白云。”面壁亭诗云：“趺坐居然是达磨，孤亭突兀对岩阿。山深昼静无人语，惟有丹崖挂薜萝。”水竹居诗云：“槛外疏篁荫石渠，水声和月到林居。清修自得幽人意，不是持竿欲羡鱼。”碧山仙隐诗云：“瀛洲空羡到仙居，何似山中旧草庐？高卧不闻金马诏，闭门时读养生书。”独观阁诗云：“小阁聊成容膝安，晴窗高对碧峰寒。凭虚独得超然意，万物皆从静里观。”万玉山房诗云：“潇湘秋色满山房，白日清阴覆石床。一鸟不鸣蓬户掩，半空惟听奏琳琅。”
○有感诗
我家向来贫贱，自幼专心好学，只有吃饭的时候，手才稍微离开书册。即使是酷暑盛夏，点燃灯油展开书卷也不停止，担心夜深疲倦想要睡觉，就特意制作了一个独木小凳，靠着它稍微懈怠便会惊醒而振奋起来。还担心鸡刚鸣叫时难以醒来，就穿着衣服睡觉，一觉醒来便起身，点燃灯火大声诵读。十天左右偶尔有一两天躺在席子上休息，其苦心就是这样。曾经作《清明日有感》诗云：“清明佳境万峰头，独坐书斋靳一游。红杏碧桃空映日，青灯黄卷几经秋。眼前人事风前絮，世上浮华水上沤。否泰循环应有数，且宽脚步任优游。”当时是嘉靖壬子年。这年秋天，学院赵方泉公镗主持考试，我考中高等，得以享受廪生俸禄。到现在又过了二十年，仍然碌碌无为在乡学中，正是古人所说的“炼永烧铅二十年，至今犹在药炉前”的情形，可叹啊。再次有感而和诗，于是用戏言来自我安慰。诗云：“曾蹑蓬莱最上头，喜逢仙子话同游。餐霞服露三千日，跨鹤乘鸾八百秋。盖世功勋成幻梦，耀人荣贵等浮沤。平生有好惟岩壑，次第遗踪遍四游。”当时
隆庆辛未也。或曰：「大材晚成，子乃游心物外，而仙之学乎？」昔有人作诗箴吕纯阳者云：「觅官千里赴神京，锺老相传盖便倾。未必无心唐事业，金丹一粒误先生。」恐为子误矣。予谢之曰：「直戏耳，非敢为荷蒉之果也。」
译这是隆庆辛未年。有人对我说：“大器晚成，你竟然心神游于世俗之外，去修习仙道吗？”从前有人作诗规劝吕纯阳，说：“为了求取官职千里奔赴神京，钟离权传授的仙道几乎就要倾覆。未必没有心志去成就唐代的功业，只是一粒金丹耽误了先生。”恐怕你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我推辞说：“这不过是游戏罢了，不敢真的像荷蒉者那样果断地放弃世俗责任。”
○吉安文物之盛
江西一省可谓冠裳文物之盛，而吉安一府为尤最。自洪武辛亥至嘉靖己未，凡六十科，吉安进士七百八十八人，状元十一人，榜眼十一人，探花十人，会元八人，解元三十九人，登第者二十八人，官至内阁九人，一品六人，赠三人，尚书二十二人，赠四人，左右都御史六人，得谥二十五人。盛哉！吉水刘充化尝赋《吉郡十状元诗》云：「天开文运盛，庐陵累占鳌头，已十人。胡广时中兼子棨，彭时刘俨与罗伦，后来彭教同曾彦，前有陈循并鹤龄。何事三元争些子，斯文颙望在明春。」既而罗念庵洪先复与进士第一，盛哉！
○登科录
今登科录叙其生之所自出，辄曰某处籍，某处人，非也。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以皆东夷地，故为东夷人。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皆西夷地，故为西夷人。何尝云某处籍，某处人哉？四世而缌，已服穷而亲尽矣，况四世□□焉者乎？犹曰某□□□□□矣。或曰：朱子闽产也，犹自称新安，何也？□□□□□婺源人，因仕入闽，生文公寓居建阳之考亭□□□安不忘本也。予先君淳懿公冕，吉安庐陵人，以公务至京，悦其山水之佳丽，因家焉，而予母郭氏归之，而以生予，故予金陵产□而称庐陵者，不忘本耳。若世代既远，而犹云云，岂不甚无谓哉？
译○吉安文风之兴盛
江西全省可以说是冠冕服饰、礼乐制度最为兴盛的地方，而吉安一府尤其突出。从洪武辛亥年到嘉靖己未年，总共六十科，吉安籍的进士有七百八十八人，状元十一人，榜眼十一人，探花十人，会元八人，解元三十九人，考中进士的二十八人，官至内阁的九人，一品官六人，追赠官职的三人，尚书二十二人，追赠官职的四人，左右都御史六人，获得谥号的二十五人。真是兴盛啊！吉水人刘充化曾作《吉郡十状元诗》说：“上天开启文运昌盛，庐陵接连独占鳌头，已有十人。胡广、时中兼有子棨，彭时、刘俨与罗伦，后来彭教同曾彦，前面有陈循并鹤龄。为何三元只差一点点，这文运的期望就在明春。”不久，罗念庵洪先又考中进士第一，真是兴盛啊！
○登科录
现在的登科录叙述人的出身来源，往往说某地籍贯，某地人，这是不对的。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因为都是东夷地区，所以被称为东夷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都是西夷地区，所以被称为西夷人。何曾说过某地籍贯，某地人呢？四代以后服丧用缌麻，已经服制穷尽而亲情断绝了，何况四代以后关系疏远的人呢？还说什么某地籍贯呢？有人说：朱熹是福建人，却自称新安人，为什么呢？因为他是婺源人，因为做官进入福建，朱文公寓居在建阳的考亭，这是安顿身心而不忘记根本啊。我的先父淳懿公冕，是吉安庐陵人，因为公务来到京城，喜爱这里山水的秀丽，于是安家在这里，而我的母亲郭氏嫁给他，并生下了我，所以我虽然是金陵出生，却自称庐陵人，这是不忘记根本罢了。如果世代已经久远，却还这样说，岂不是非常没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