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完全像是一幅着色的山水画，唯独东边没有山，却有着层层叠叠的万千屋瓦，这是天然形成的绝佳景致。这话虽然粗浅，但能够道出西湖的面貌和形势，令人称快。如今的人写诗，很少能达到这样质朴而有韵味、简练而概括的程度，那么反而不如保留这种拙朴了。

译◎钱塘

钱塘县令甘小苍问我道：“我因为钱塘是首县，衙门参拜时总是坐在首位，但外面的人通常称仁和、钱塘，京城里的仁钱会馆这个名字也已经很久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说：“前朝郡县的旧志书，都先列仁和，后列钱塘，不知当时依据的是什么。我查阅我朝的《大清会典》以及《一统志》、《皇舆表》，都以钱塘为首，自然应当谨慎遵从。而且考证《史记·秦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经过丹阳，到达钱唐，临浙江。《越绝书》记载：秦始皇修筑通陵道，到达由拳；治理陵水，到达钱唐。《咸淳临安志》说：‘秦朝会稽郡下辖二十六县，钱唐是其中之一。’‘唐’字本来不从土。旧志引用《诗经》‘中唐有甓’，解释说：‘唐，是道路的意思。’等到唐朝时才加上土字，后来就沿用了。至于仁和成为县，始于宋朝太平兴国三年，见《元丰九域志》。《资治通鉴》注也说，宋朝初年才改钱江为仁和，它不应该列在钱塘之前是确定的。”记得我巡抚广西时，有个杭州人呈递履历，偶然把钱塘写成钱唐，有位大吏斥责他写错了，那位官员极力辩解说没有错，而那位大吏更加愤怒，以至于互相辱骂，当时我讥讽了双方。

◎西湖船名

杭州特鉴堂将军特依慎，是位风流儒将，但胸怀深稳。在道光壬寅年，英夷侵犯东浙，公以参赞身份与扬威将军共同抵抗，扬威将军非常轻视他，但朝廷一向知道他的忠勇，所以扬威将军失败而公独自保全。公原本是我们福建驻防的，在杭州相遇，叙说同乡情谊非常深厚。闲暇时曾邀请杨飞泉、甘小苍和我在西湖朱庄饮酒，整天泛舟而归，各自赋诗记录这件事。我得到一首律诗说：“郊垌小队碧波湾，画里楼台一再攀（三天前刚游览过这里）。邂逅客星依上将，招邀循吏话乡关（杨、甘都是我们福建人）。雄谈不觉花皆舞，纵饮浑忘鬓已斑。漫说镜中缘偶聚，天教此会重湖山。”湖舫中挂着“镜中缘”三字匾额，是将军题写的。将军问我湖舫旧匾的名目，可以告诉我吗？我举出《曝书亭集》中的一则给他看说：“西湖船制不一，以颜色命名的叫游红，申屠仲权诗‘红船撑入水中去’，释道原诗‘水口红船是妾家’就是如此。以形状命名的叫龙头，白乐天诗‘小航船亦画龙头’就是如此；叫鹿头，杨廉夫诗‘鹿头湖船唱赧郎’就是如此。有形色杂合的，中间叫百花十样锦，钱复亭诗‘又上西湖十锦船’就是如此。

有以姓氏命名的，如黄船、董船、刘船，见吴自牧《梦粱录》。大的叫车船，大概是贾秋壑所造，棚上没有人撑驾，只用车轮脚踏而行，速度快如飞。小的叫瓜皮船，欧阳彦诗‘瓜皮船子送琵琶’，张大本诗‘瓜皮船小歌竹枝’，周正道诗‘瓜皮船小水中央’就是如此。现在最著名的叫总宜船，大概是取自东坡居士‘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话，李宗表诗‘总宜船中载酒波’，浚彦〇诗‘几度涌金门外望，居民犹说总宜船’就是如此。”按此是朱竹坨先生自己记录所见所闻，后来厉樊榭先生又增广为《湖船录》，现在名目更多，难以穷尽查考了。

◎金衙庄

杭州城中的园林美景，以金衙庄为最，起初属于章桐门阁老，后来被严小农河帅得到。

我和河帅同在南方河道任职时，常听河帅盛赞此园之美，说如果我保得住三年安澜，一定请求辞官回去，经营这处养老之所，后来果然符合他的愿望。听说他刚回乡时，更加崇饰，蔚然成为壮观。我起初与严帅有约，日后经过杭州，一定要在园中住两晚才痛快，等到我果然因病请假去拜访，正值严帅在湖庄避暑，只能从门外遥望一片芙蕖而已。严帅去世后，听说此园又将出售，但都嫌它屋后的大池与城濠相通，夜间很难防守，而我却正爱它一水盈盈，有浩淼的景观，不是寻常园林容易得到的。当时我正在城中相宅，有人为此园做媒，说只要二千缗的价钱就可以租住，我说二千缗的价钱本来不贵，但修理的费用也不是二千缗能办到的，不是我的财力所能承担，因此放弃了。回想章阁老、严河帅都对我也恩德，华屋山丘的感慨，哪有尽头！随意写了一首律诗，以记录往事，说：“杭州第一好园林，我到纷来感旧心。相府潭潭兼旷奥，侯门鼎鼎半萧森。天成夏木千章绕，地接城濠一水深。三十年来重易主，可堪回首痛人琴！”按此园是前朝金省吾中丞学曾的别业，所以至今还称金衙庄，入本朝为皋园，归少司农严颢亭先生沆，现在归严帅。城中又有庾园，顺治年间为沈香岩绍姬所建，现在归沈莲叔鹾使拱辰。皋园前后都归严姓，庾园前后都归沈姓，也是杭州城的一段掌故。莲叔的儿子小莲孝廉在庾园设宴招待我，引导观看所谓的玉玲珑石。按厉樊榭《东

译《城杂记》记载：“玉玲珑是宋代宣和年间花纲中的奇石。石上刻有文字，记录着年月，色泽苍润，孔洞交错，敲击时声音如同玉佩相击。它原本是包涵所灵隐山庄的旧物，沈氏动用上百人的牵引之力，才将其运至庾园。”此外，沈香岩在《玉玲珑诗》的自注中写道：“这块石头名叫玉玲珑，原是灵隐包园中的物品。它高有几丈，粗达十围，数百人牵引，历经两个多月，才抵达庾园。”综合这两种说法来看，这块石头似乎并非庾园原有的旧物。

译◎慕园雅集诗画册

船停泊在吴门，董琴南观察邀请朱兰坡同年、杨芸士明经、高复堂观察在慕园聚会饮酒。朱兰坡沿用之前唱和的韵脚，写成两首律诗，我和同席的人都有和诗。琴南又嘱咐他的儿子董幼琴制作画册，于是和诗的人更多，即将成为壮观的盛举。朱兰坡的诗说：“胥台我想掩上柴门，旧友神驰本是出于性情。感怀世事难以抑制，增添头疾，吟诗渐渐依赖斗心兵。幼安避乱之地知道匆忙急促，元亮归隐田园免遭惊扰。眼看前缘能否续接，相逢不意盖先倾。”“仙霞岭外的牡丹林，惜别虹桥直到如今。五载光阴多么迅速，千秋著述岂肯消沉！浮萍梗草莫慰安家之愿，葵藿终殷望阙之忱。幸得西湖移宅相近（听说将租住在杭州），扁舟访戴约登临。”同时和诗的人，如琴南的诗句说：“宦途退步比风中柳，儿戏忧深霸上兵。小圃茶瓜留客易，故侯车马避人惊（中丞小住胥江，往来屏谢驺从）。”复堂的诗句说：“蒿目横流随去住，抚膺硕画付浮沉。率真聊遣联吟兴，论世仍殷报称忱。”芸士的诗句说：“意外忽教重捧艺，尊前且喜暂休兵。湖山胜处居堪卜，烽火销余梦不惊。”语言都沉着。此外和题的还有十余家，如彭咏莪副宪的诗句说：“谁信山中无乐土，空闻海上久销兵。”吴西谷京兆的诗句说：“此日禽鱼还识客，当年草木尽疑兵。”李石梧督部的诗句说：“重寻鸿雪痕如昨，偶忆鲸波骨尚惊。”潘功甫中翰的诗句说：“窃思勇退诸公早，尝答升平一疏沉。”都蕴蓄宏深，足以增加此册的分量。附录我的和韵诗说：“横流何地设柴荆，垂老奔波岂性情？到处栖迟思寄庑，无端块垒便谈兵，邮签深愧频烦报（吴中是我旧治，至今往来尚烦邮吏探报），园户多嫌剥啄惊。难得五君继高咏，襟期都向酒杯倾。”“第一名园翰墨林（慕园佳胜甲于吴中各官宅），主人知古又知今。欣闻梨枣新编富（兰坡所辑《国朝文钞》，卷帙甚巨，近正开雕），肯听丹铅旧学沉（琴南以吴江新刻王西庄《蛾术编》见赠，中有拙序）。软语依然谈艺乐，狂歌同此济时忱。灵岩清旷穹隆奥，拟共秋来一再临（席中有秋后游山之约）”。

◎虎丘寺周鼎

道光庚寅年，我在苏州藩任，曾偕同程春海祭酒、钱梅溪参军访问虎丘云岩寺中的周王子吴鼎，即顾伊人《虎丘志》所称的大香炉。听说此物曾数次转入人家，乾隆年间才复还寺中。如今寺僧十八房，轮流按月守护，未曾轻易示人。我就僧房观看，鼎腹中还实着灰烬，于是与程、钱二君详加审视，且话且吟，并制作木匣刻铭，付寺僧郑重守护。当时吴中耆旧，同赋诗以纪，视为盛事，期望与焦山南仲鼎并传不朽，实为江南第一吉金。

今年重游吴门，忽闻此鼎已失去，不胜疑惑，而又未得其详，可惜行程匆促，尚须回棹时细查。

◎张皋文编修过毗陵

当时，访问张皋文编修的后人，不得见；访问皋文的外甥董晋卿后人，亦不得见。晋卿为黎襄勤公所赏识，我任淮海监司时，与他相契重，每藉以询问皋文梗概。

皋文所著《茗柯文编》，闻其名而未得读其书，只阅恽子居《大云山房文稿》中所载一条，不胜钦慕，可惜此时无此人，亦不闻有此言也。子居之言曰：“皋文前后七试礼部，而后遇散馆，已以部属用，朱文正公特奏，改授为编修。文正屡进达之，而皋文以善相诤。文正言天子当以宽大得民；皋文言国家承平百余年，至仁涵育，远出汉、唐、宋之上，吏民习于宽大，奸孽萌芽其间，宜大伸罚，以肃内外之政。文正言天子当优容有过之大臣；皋文言庸猥之辈，幸致通显，复敢坏朝廷法纪，惜全之何用？文正喜进淹雅之士；皋文言当进内能治官府、外能治疆场者。皆詹詹大言，救时药石。”皋文与曼云先兄同成进士，同入翰林，我曾在庶常馆数晤接，承其青睐，而不知其伟抱如此，彼时亦不知皋文工篆书，未及索其片纸数字，至今过其故里，时为惋然。

◎刘芙初编修过阳湖

当时，访问刘芙初同年宅，不能见其后人；求《尚絅堂集》，亦不可得。

忆在京师与芙初结宣南诗社，芙初本惊才绝艳，而近作大不如前，同人比之江郎才尽。芙初以病出京家居，尤贫瘁，晚患风瘅，闻每饭尚烦其母太夫人手哺之，才人

译走到这步田地，实在令人伤感。有人问“才尽”的说法，在古代果真有所依据吗？我考察史书，记载江淹在禅灵寺梦见张协索要匹锦，在冶亭又梦见郭璞索要五色笔，从此才思枯竭。这件事并非子虚乌有，只是前人论述才尽的，以宋代魏了翁的说法最为正确，但那是理学家的言论，不能用来概括古今所有的才士。至于江淹的才尽，则确实有可考证之处。江淹的《杂拟诗》三十首，收录在《文选》中，最为著名，后人多效仿创作，然而如《陈思王赠友》中说：“日夕望青阁。”把青楼称为青阁，难道不是凑韵脚；《谢临川游山》中说：“石壁映初晰。”把初阳称为初晰，也是迎合韵脚；《刘文学感遇》中说：“橘柚在南园，因君为羽翼。”用羽翼来形容橘柚，也无法解释为为了凑韵；《潘黄门述哀》中说：“徘徊泣松铭。”松指松楸，铭指志铭，两个字连用，未免牵强；《郭弘农游仙》中说：“隐沦驻精魄。”这是引用《江赋》中“纳隐沦之列真，挺异人之精魄”的话，即郭璞的原话，但合成一句，也难免隔阂不通；《孙廷尉杂述》中说：“凭轩咏尧老。”指尧和老子，则不伦不类；又说：“南山有绮皓。”指四皓中的绮里季，则偏举一人；又说：“传火乃薪草。”这是引用《庄子》“为薪火传”的话，而“草”字凑韵，可笑；《颜特进侍宴》中说：“瑶光正神县。”赤县神州岂能摘取“神县”二字；又说：“山云备卿霭，池卉具灵变。”把卿云称为卿霭，已属生造，把灵芝称为灵变，更奇特；《袁太尉从驾》中说：“云旆象汉徙。”指像天汉那样转移，《谢光禄郊游》中说：“烟驾可辞金。”指置身烟景之中而金印不足羡慕，这又成了什么话呢！所有这些似乎都可以用才尽的例子来类比。

译◎金山

我距离上次未到金山已有十六年了。今年夏天，船行至丹徒，因等待风向无法渡江，又贪看都天庙会，在京口停泊了三天。趁着闲暇，我带着恭儿和他的妻子婉蕙，领着佳年、俦年两个孙子，乘坐红船游览金山。恰逢丹徒县官命令下属，在山上设下午餐，于是我们休息并饮酒。婉蕙喜欢谈论诗歌，席间问我道：“金山寺的诗，自然以唐代张〇的一首为绝唱，除此之外，果真没有人能不搁笔叹服吗？”我说：“记得孙鲂也有诗说：‘万古江心寺，金山名日新。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尘。橹过妨僧定，涛惊溅佛身。谁言张处士，题后更无人？’这可以说是夸大了，但实际上不如张诗的自然。于是李翱也有诗说：‘山载江心寺，鱼龙是四邻。楼台悬倒影，钟罄隔嚣尘。过橹妨僧梦，惊湍溅佛身。谁言题韵处，流响更无人？’后四句完全袭用孙鲂的意境，不知是何缘故，这三个人都是唐代人。郎仁宝说明代莆田人黄谦，是依循张诗的韵脚却又不及原作，尤其可笑。我说袭用前人名作不可取，依循名作的韵脚尤其困难，但也看这个人的才力如何罢了。在京师时，曾与吴兰雪谈论诗歌，兰雪极力嘲笑黄仲则《黄鹤楼诗》一定要依循崔颢的韵脚是胆大气粗，况且依循韵脚怎么能押得妥当？虽然凭借仲则的才华，我断定他一定写不好。恰好书架上有《两当轩诗钞》，我于是取出来给他看，兰雪读到‘坐来云我共悠悠’，便拍案叫绝说：‘没想到在‘云’字下只添一个‘我’字，就能压倒这个韵脚，确实天才，不可企及啊！’饮酒时，有人引导佳年等人去观看郭璞墓，婉蕙问道：‘私下听说郭璞擅长葬术，却一定要选择这个地方，这是什么道理呢？’我无法判断这种说法，只说这是历来相传，究竟没有碑碣可以依据，于是举出《金山寺志》中所载前明日本使臣中天叟的诗告诉她们说：‘遗音寂寂锁龙门，此日青囊竟不闻！水底有天行日月，墓前无地拜儿孙。’

（后面还有四句，忘记了不能举出其词句）又有沈石田的一首诗说：‘气散风冲岂可居，先生埋骨理何如？日中数莫逃兵解，世上人犹信葬书。’如同敲击晨钟，沉睡的人可以深深醒悟，然而不如‘墓前无地拜儿孙’这七个字深切而有意味。

◎焦山

刚到扬州，就知道喜好便想招邀游览焦山，回忆在苏州任藩司时，因为开坝催漕等各种差役，大概没有一年不登上金山、焦山；又在乙未年，曾偕同逢儿、〇英儿在焦山松寥阁住了两夜，充分领略山中的胜景，常常心向往之。有人说焦山古名樵山，因为汉代处士焦光隐居在此，所以得名。罗茗香说：“听江郑堂藩说，‘樵’字应当作‘谯’，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我说：“杜佑《通典》记载京口有谯山戍，《太平寰宇记》也把谯山作为戍守海口的山，《嘉定镇江府志》说，江淹《焦山诗》旧本作谯山，这些都是郑堂所依据的，知道北宋以前，还名叫谯山。‘谯’有远望的意思，所以戍楼名叫谯楼，戍山也名叫谯山。宋代以后才开始以焦孝然的事情附会它。孝然躲避战乱在扬州娶妻，见于《三国志》注。那时孝然年纪尚小，未必就有隐居焦山被三次征召的事情。况且孝然是魏以后的人，蔡伯喈死于汉末，在孝然之前，焦君的赞辞，应当是另一个焦君，似乎蔡伯喈也没有为孝然作赞的事情。但因为孝然而名山，相传已久，而古字从‘谯’，似乎我们这些人不可不知道。”

茗香非常赞同。焦山水晶庵中有长沙陈恪勤手书的一副对联说：“山月不随江水去，天风时送海涛来。”跋文说：“这是山中的旧联，不知是谁所作，现在久已不存在，山僧多次吟诵，我非常喜爱它，因为对仗不是很工整，或许也是传述的错误，于是把‘江月’改为‘山月’，‘流水’改为‘江水’”等等。而在自然庵中林少穆尚书也书写这副对联，作“江月不随流水去，天风直送海涛来。”跋文说：“这是朱文公的句子，陈恪勤不审出处，把‘江月’改为‘山月’，‘流水’改为‘江水’，又误把‘直’作‘时’，现在重新书写以纠正它。”按陈恪勤固然凭主观随意改动旧句，而少穆也偶尔没有审察清楚。

这是宋代赵忠定公汝愚同林择之、姚宏甫游览我们家乡鼓山的诗句，朱子喜欢它，摘取“天风海涛”四个字，大字磨刻在Ю﹀峰顶，后人又为此建造天风海涛亭，现在亭子早已倒塌，而摩刻的字还存在，这句诗也长久在人口中流传，不知道的人就误以为是朱子的诗。现在赵诗载于《鼓山志》，厉樊榭《宋诗纪事》也收录了它。这副对联用来题写鼓山固然好，现在如果移来题写焦山，则情景尤其真切，所以乐于为它辨明。记得水晶庵墙壁上又有“入室果同水晶域，开门正对石公山”一副对联，非常工整雅致，忘记了是谁题写的。石公山就是象山，正与焦山相对。又记得丁未年夏天，我游览焦山时，借庵的诗僧还健在，前一年是他八十岁生日，借庵索要我补赠

译作联句时，当时跟随我游玩的人已经停船等待，于是我手挥写下十四字给他们说：“山中鹤寿不知纪，世上诗声早似雷。”诗句虽然不够工整，但情意颇为恳切，借庵之人不停地称谢，而我却早已忘记这件事，如今这副对联还悬挂在海西庵的墙壁上，读起来仿佛隔了一世。

译◎云台师唱和诗

我在五月二十日卸下行装抵达扬州，二十一日前往拜见阮云台老师。当时老师八十三岁，我们阔别五年，虽然老师言语和行动稍不如从前，但精神兴致极好。二十五日，老师便写信邀请我与毕韫斋秀才一同泛舟湖上，在长春桥畔的“邗上农桑”饮酒，这是老师修复的别业。归途中，我即兴写了一首律诗奉谢：“溯洄邗上旧农桑，雅爱清游寂寞乡。二客恰宜伴坡老，一湖早已属知章。舫中画本资欣赏（当时携带旧藏书画数件，在舟中共同观赏，极为老师所欣赏）。市外盘餮许饱尝。我本公门杂桃李，长春花柳共成行（老师在门外湖塘新栽的花树很多）。”

三十日，老师再次邀请我与诗人王望湖、阮慎斋、孟玉生、僧人小支一同游览双树庵看竹，我依前韵又写了一首律诗：“洗眼精蓝话宿桑，相逢都在水云乡。寻花乍入长春地，看竹还歌有斐章。占调闲中欣静契（当时听僧人树庵弹琴），清斋午后快同尝（这天吃素菜喝茶聊天，并没有设酒）。谷人往矣伊人渺，珍重笼纱墨数行（寺中有吴谷人、伊墨卿两位先生的遗墨）。”

前诗正在抄录呈送，老师恰好以诗飞示，写道：“偶过双树听琴韵，不向红桥问玉箫。平仲古阴浓盖竹，辛夷新叶绿于蕉。悟开梧月镫窗夜，拟待荷花池露宵。同是随时爱光景，惜无覃老共今朝。”注云：“中丞恰好以苏斋谈诗画册索题（册名《灯窗梧竹图》）。”我再次依韵奉呈：“梧竹诗情久寂寥，钧天复与振风箫。苔痕恰好连双树（孟玉生与双树庵僧人都号树庵），茶话何烦配一蕉。谢绝春游过僻地，直须云卧到深宵。笏庵近在安家巷，画理真堪永夕朝。”当时吴笏庵京兆以《邗江寓居画卷》属意让我题字，卷中布景正连着虹桥以西双树庵一带，所以提及此事。老师近来因老眼模糊，不善写字，有人求书画题字，便草草应付，与人来往的小信，往往狂草错乱，需要用心意去领会。只有求写大字榜书的，则无不答应，大概是不太费目力，且易于施展腕力。但也极有斟酌，近来有新庶常以匾额求大书，乞作“绍衣堂”三字，老师答应了；第二天，将原纸送回，并加了一小张纸写道：“此三字不难一挥，惟有人问所据何书，我不敢以《康诰》之言对也。”其矜持谨慎竟至于此。

◎眉寿说

云台老师曾与我相对坐了很久，仔细端详后说道：“你眉间有两根长毫，这是长寿的征兆。经典中屡次提到眉寿，如‘绥我眉寿’、‘以介眉寿’、‘眉寿无有害’、‘眉寿保鲁’、‘眉寿万年’（《仪礼》、《士冠》、《少牢》中都有这些话）。钟鼎文字中言眉寿尤其多，其文字象形为[1234]，简直是画出了寿眉的面容。前些年嘉兴老友张〇未来相见，他眉间也有毫长出寸许，当时〇未已七十六岁，我曾作《眉寿说》赠给他。如今你的眉与〇未相同，更足以证明经典中眉寿的意象。只是眉寿古多而今少，难道今人本来就不如古人吗？”

按：我老师今年八十三岁，眉间却没有长毫。有人说：有长寿而不必长眉的，没有长眉而不长寿的。

然而仔细观察，老师耳间有几根长毫，而我耳际也微有毫，记得相书中说：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项下绦。如今眉毫耳毫都有征兆，只是项下绦则尚未详细辨别罢了。

◎红船

如今大江上来往的船只，以云台老师巡抚江西时所制的红船最为平稳、且最为快速。嘉庆十八九年间，开始在滕王阁下创制，后来各处都仿造，人们认为有利。如今湖北、安徽直至大江南北，老师所制的船随处可见，船中有小匾额，多是老师亲手题写，有沧江、虹木、兰身、曲江舫、宗舫等号，数十年来便利济渡行人，快如奔马，开物成务之功伟矣！老师曾为我讲述在江西时，偶尔因事派遣家丁回扬州，恰逢风水顺利，早晨从南昌出发，傍晚抵达瓜州，若不是红船断不能如此快速。因此制作了一副对联悬挂在舟中：“扬子江头万里浪，滕王阁下一帆风。”

◎相府新旧门联

云台老师旧宅在旧城的公道巷，自火灾后，才迁居新城南河下康山草堂的右侧。

我于数年前初到扬州，即在旧宅拜见老师，巷口有石牌楼，大书“福寿庭”三字，大门口贴着八字大联：“三朝阁老，一代伟人。”当时观看的人多以为可疑，说老师的枚卜在道光年间，为何有三朝阁老之称？不知道老师在乾隆六十年九月已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那么阁老之称由来已久。或又疑“一代

译“伟人”这四个字颇有些自夸的嫌疑，我起初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后来读了《雷塘庵主弟子记》，才知道老师曾在嘉庆五年担任浙江巡抚期间，上奏陈述筹办海防、捕盗等事宜，因而曾奉有“显亲扬名，为国宣力，成一代伟人”的圣谕，这是恭敬地记录皇帝的言语，并非自夸。后来我的老师也隐约听到别人的议论，于是将新宅大门上的匾额改书为：“三朝阁老，九省〇臣。”

译那么就不再招致非议了。查考王兰泉先生《湖海诗传》中我老师诗作下的小传，有“年华正盛，受用方殷，加上开物成务的功业，进以诚意正心的学问，确实是一代伟人”等语，似乎也是敬本褒嘉之语，而我老师终究认为这涉及自我炫耀，所以改写了它，老臣谦抑的美德，足以成为风尚了。

◎太傅衔 云台师因今年丙午科乡试重宴鹿鸣，大吏奏报朝廷，得到优厚的圣旨，晋升加授太傅衔，并有三次赴宴鹿鸣的期望，荣耀恩宠到了极点。查考我老师原本以太子太保原衔越加七级而至太傅，如此空前的典制，以前未曾听闻。谨考本朝满、汉大臣生前以太傅加衔者，如金文通之俊、洪文襄承畴、范文肃文程、鄂文端尔泰、曹文正振镛、长文襄龄，不过六人，其余如马文穆齐、佟端纯国维、佟忠勇国纲、奉文勤宽、谢清义升、杨敏壮捷、顾文端八代、王文恭顼龄、张文端英、朱文端轼、钱文端陈群、蔡文恭新、董文恭诰，都是由身后追赠太傅衔，其中由太子太保越赠太傅的，只有刘文正统勋一人，像我老师亲身遭遇这种盛况，真是稽古的殊荣，科名的旷遇，适宜邗江的士大夫欢欣鼓舞，啧啧称道为美谈了。

我客居他乡没有用来祝贺的东西，献上一副对联说：“异数超七阶，帝眷东山谢太傅；嘉宾伫三肄，天留南国鲁灵光。”只求切合，不求工整。这一年江南副考官黄征三通副赞汤是我老师门下的学生，从金陵考场寄来对联祝贺说：“鸾诏亲褒，历相三朝贤太傅；鹿鸣重宴，同年一榜小门生。”也是工整不足而切合有余。又山西平定州张石洲穆以集杜甫诗句祝贺云台师重宴鹿鸣加太傅衔的楹联说：“从来谢太傅，只似鲁诸生。”老师很赞赏其巧妙切合，而外人多不认为工整。查考杜甫诗《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沲江画图诗》末联说：“从来谢太傅，邱壑道难忘。”又《奉送郭中丞兼太仆卿充陇右节度使诗》中一联说：“耻为齐说客，只似鲁诸生。”不查考其出处，就不知道其浑成自然了。云台师有一位老妾刘恭人，就是嫡配江夫人的陪嫁丫鬟。老师两次丧妻，得到她的内助之力很多。生儿子祜，考中道光癸卯科乡试举人，现任刑部山西司郎中。刘恭人获得四品恭人的封典，女儿嫁给了吴刺史公谨崧圃阁老子。妇人今年七十寿辰，老师邀请同人为她制锦称觞，我也制作一副对联前往祝贺，诗句说：“鹿宴沐恩浓，正及臣门膺旷典；翟衣襄政久，更看子舍策清名。”第二天老师亲自登门道谢，并说：“这次同人所赠的对联很多，只有阁下及右原所写的句子最好。”右原的句子说：“温温恭人，母以子贵；潭潭相府，日引春长。”先前右原以酒筵献贺，我老师用手简答谢说：“这席酒恰为暖寿而来，暖者温也，所谓‘温温恭人’就是如此。”右原就因此制成联句，庄重浑成，真可以录入我的《联话》吗！

●卷二◎广厦 壬寅年因躲避海警到扬州，借居流芳巷张松〇郡丞容园中三个月，水木之胜甲于邗江；今年重到扬州，则松〇已赴任袁浦，许小琴为我卜居南河下的支氏空宅中。宅无园圃而高梁广厦，也是邗江第一家，于避暑为宜，而家人还有苦热的，因此口占一首律诗示他们说：“借人广厦乐栖迟，随分都忘故土思。但舍高官何必隐，弗耽佳句易成诗。纵横铅椠家人笑，脱略衣冠过客疑。祗惜万方同苦热，清凉心地有何裨。”曾经录呈云台师，说末联别出一意，必须如此诗才不是空作。恰好修林少穆中丞来信，也附呈此诗，中丞回信说：“读寄诗，甚羡甚愧，末二句尤觉深人无浅语耳。”这宅前厅最崇敞，璧星泉制军、梁楚香抚军过访，都惊讶我财力之雄，而不知道我是借居。星泉说：“虽是借居，然不可无一题扁，以纪一时鸿爪。”我拟题为“随安室”，嘱托许珊林太守篆书。后进有大楼，儿辈也请题扁，我笑着说：“可署为‘见一楼’乎？”有人问其说法，我说：“‘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拟戏摘二字耳。”有人说：“此句究出何典？”我说：“此唐人诗也。韦丹《寄灵彻》云：‘王事纷纷无暇日，浮生冉冉只如云。已为平子归田计，五老岩前必共闻。’灵彻酬云：‘年老身闲无外事，麻衣草坐亦容身。相逢尽道休官去（或作好）。林下何曾见一人。’”客人说：“既有扁矣，可无联乎？”我复戏集唐、宋人句云：“即知远客虽多事，将谓偷闲学少年。”客为

译笑呵呵的样子。

译棣园：扬州城中的园林之美，在南方首屈一指，近来大多荒芜废弃，只有南河下包氏的棣园最为完好。清初时属于陈氏，号称小方壶；后来归黄中翰所有，称为驻春园；最后归洪钤庵殿撰所有，名为小盘洲；现在属于包氏，改称棣园，与我居住的支氏宅第，仅一墙之隔。园主人包松溪运同，风雅宜人，见到我如同旧相识，多次邀请我在园中饮酒。他曾把棣园图交给我题诗，卷中名家之作如林，都和刘澄斋先生锡五的原韵，所以我也依循旧韵，草成一首诗说：“人生适意在于山水丘壑，何必追求豪名去羡慕卫青、霍去病？有山可以堆叠，有池可以开凿，闭门读书特别卓越不凡。何况还有高耸的楼阁，满眼金碧辉煌、色彩斑斓。二分明月在此占了一角，南河的名胜在《画舫录》中未曾记载。欧阳修的荷花、魏公的药圃，千载风流，春意盎然。我卸下装束，忆起昨日寄居廊庑，隔着墙先听到鸣皋鹤的叫声。名园果然冠绝绿杨城郭，闲居长日，乘车乘船都很快乐。何必让京洛的尘土玷污身心，有幸依托芳邻，日日跟随你举杯饮酒。”园中有两只鹤，恰好生了一只鹤雏，过了一个月就长得像老鹤一样大，我为它前面的轩室题匾曰“育鹤”。松溪问我：“向来听说鹤是胎生的禽鸟，而这只却是卵生的，为什么呢？”我说：“鲍明远《舞鹤赋》说：‘伟大的胎化之仙禽。’明确说明胎化之后才成为仙禽。《相鹤经》说：‘一千六百年形体确定，只饮不食，与鸾鹤同群，脱化后产下仙人的骐骥。’《博物志》说：‘鸿鹄千年都是胎生。’鹤、鹄是古今字，那么在一千年以前，固然依然是卵生的。”

小玲珑山馆：扬州旧迹，以小玲珑山馆最为著名，我曾两次前往探寻其胜景，寻找所谓的玲珑石，所见都不如所闻。此地先前属于马氏，现在归黄氏，即黄右原的家，右原的哥哥绍原太守主持家务。我曾查阅《扬州郡志》及《画舫录》，都得不到详细记载，于是坚持向右原索取始末，右原为我记录并展示了梗概说：康熙、雍正年间，扬州盐商中有三位通人，都有名园，其中一处在南河下，即康山，是江鹤亭方伯的居所，他的园子出现最晚，却最有名，乾隆年间皇帝亲临，亲自挥毫，鹤亭去世后，因欠公款，园子收归官府。现在仪征太傅领买的官房，就是康山正宅，园子在旁边，已经荒废不可收拾，终年锁门，是游人足迹不到的地方。大概康山因“康对山来游”而得名，扬州没有石山，只有三座土山，平山、浮山及康山是也。康山如果再过几年，无人兴修，故迹必定更加湮没，恐怕没有人能指出它的地方，而不知道当日楼台金粉，箫管烟花。蒋心余先生常主持园中的秋声馆，所撰九种曲，内《空谷香》、《四弦秋》，都是早晨拿起斑管，晚上登上舞台，一时觞宴之盛，与汪蛟门的百尺梧桐阁、马半槎的小玲珑山馆，先后媲美，鼎足而三。汪、马的旧迹，都在东关大街。汪、马、江三公都是盐商，而汪、马二公又都应试词科。汪氏懋麟，江都人，由丁未进士授中书，因荐试康熙鸿博，是渔洋山人的高足弟子。园中有百尺梧桐，千年枸杞，现在枸杞尚存，而老梧桐已枯萎，所萌发的孙枝，不再有昔日亭亭如盖、高达百尺的样子了。此园屡次易主，现在为运司房科孙姓所有。至于小玲珑山馆，因吴门先前有玲珑馆，所以这里加“小”字命名。玲珑石即太湖石，不加雕琢，具备透、绉、瘦三字的奇趣。马氏两兄弟，哥哥名叫〇，字ㄍ谷，一字秋玉；弟弟名叫璐，字半槎，都荐试乾隆鸿博科。开四库馆时，马氏藏书甲于一郡，因献书多，遂拜受《图书集成》之赐，这就是《丛书楼书目》的由来，然而丛书楼并不在园中。园的胜处为街南书屋，寻找“句廊透风透月”、“两明轩”、“藤花庵”等题额。主持其家者为杭大宗、厉樊榭、全谢山、陈授衣、闵莲峰，都是名士，有《邗江雅集九日行庵文宴图》问世。辗转十几年，园归汪氏雪礓。汪氏是康山的门客，能诗善画，现在园门石碣题“诗人旧径”的，还是雪礓的笔迹。园的玲珑石，高出屋檐，邻居惑于风水先生的话，嫌其与风水有碍，而忌惮鸿博名声高，隐忍不敢计较，鸿博去世后，园为他人所占，邻居得以伸张其说，于是有埋石之事。所以汪氏初得此园，其石已无处可寻，不得已用其他石头代替。后来金梭亭国博在园中饮酒赋诗，询问老园丁，知道石埋在土中某处，当时雪礓声名显赫，而邻居已不再像当年那样倔强，于是决定择吉日，集合百余人挖出此石重新立起。可惜石的孔窍被土堵塞，搜剔不得法，石忽然中断，现在岿然独存的玲珑石，较旧时石质不过十分之五罢了。汪氏后人又不能守住，归蒋氏，也是运司房

译科，又进而加以扩充，朱红的栏杆、碧绿的……，色彩绚烂到了极点，反而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并且将马氏原有的匾额全部换成了新的名称，如今归属黄氏，才逐渐恢复旧貌。

译◎二十四桥

扬州二十四桥的名号，人们口耳相传，但都不能详细说出它的来历。宋代王象之在《舆地纪胜》中说：二十四桥是隋朝设置的，都以城门、坊市的名称命名。后来韩令坤修筑州城，规划街道，另外设立桥梁，所谓的二十四桥，有的存在，有的已经消失，无法考证。有人说二十四桥只是一座桥，就在今天孟玉生（山人毓森）所居住的宅子旁边。玉生曾经引导我步行前往观看，桥匾上有陶文毅公题写的“二十四桥”四个大字，询问附近建隆寺、双树庵的僧人，都不敢确信。查杜牧《樊川集》记载：扬州是名胜之地。每当重城傍晚时分，歌楼之上，常有数万盏红纱灯，光辉闪耀罗列在空中，九里三十步的街巷中，珠翠喧闹，宛如仙境等等。那么所谓“二十四桥明月夜”，自然必定分布在九里三十步之中，不能仅用一座桥来对应。沈括《补笔谈》也说：“扬州在唐代最为富庶兴盛，旧城南北长十五里一百五十步，东西宽七里三十步（与《樊川集》略有不同），可以记载的有二十四桥。最西边浊河有茶园桥，向东依次有大明桥（原注：今大明寺前）。

进入西水门有九曲桥（原注：今建隆寺前），再向东正对着帅府衙门南门，有下马桥，再向东是作坊桥，桥东河流转向南，有洗马桥，再向南是次南桥（原注：见在今州城北门外），再向南是阿师桥（‘阿’字原误作‘河’，据《补笔谈》改正）、周家桥（原注：今此处为城北门）、小市桥（原注：今存）、广济桥（原注：今存）、新桥、开明桥（原注：今存）、顾家桥（此处以下《补笔谈》还有‘通泗桥’）、太平桥、利园桥，出南水门有万岁桥（原注：今存）、青园桥，从驿桥向北，河流向东流出，有参佐桥（原注：今开元寺前），再向东水门（原注：今有新桥，非古迹）向东流出，有山光桥（原注：现在今山光寺前）。又从衙门下马桥直向南，有北三桥、中三桥、南三桥，号称九桥，不通船只，不在二十四桥的数目之内。”然而即使按照沈括所记载的，除去九桥之外，也只有二十座桥，所谓的二十四桥，终究无法确切指出其地点。恰逢玉生以《二十四桥》画卷求我题字，我随意应允道：“我住在扬州却不识路，二十四桥究竟在何处？桥头忽然遇见贤良的主人，手捧画图求我题句。

有人说此桥是陈年旧迹，有人说二十四桥这只是其中之一。二分明月已非古时，一片彩虹岂是往昔。招提（寺院）近接建隆寺龛，胜迹遥连双树庵。诗禅画髓琴心兼备，我想拄着拐杖反复经过。”跋文说：“双树庵的僧人擅长弹琴，建隆寺的僧人擅长作诗，玉生则诗画兼工，竹西的精华汇聚于此地，那么将二十四桥的名号专属于此地也是理所当然的。”玉生也自号树庵，大概是因为二十四桥旁边，有一棵古大银杏树，士人称之为晋树，树中空处，恰好可以建造居室。他得到我的诗非常高兴，第二天就画成了《树庵图》，并依韵和诗道：“蜀冈山下隋堤路，旧有樊川高咏处。秋风凉夜渺余怀，时倚红兰老觅句。

题桥片石久无迹（‘烟花夜月’四字如今不知所在），桥是桥非名则一。古人风雅地因传，安见今人不如昔？诗人何日来同龛，花为四壁树为庵。于此间得少佳趣，举杯月与先生三。”玉生曾师从方茶山先生，所以他的诗笔与众不同。近来打算在晋树前添建三间草堂，符南樵为此作了《募赀小启》，词藻很美，但一直没有响应的人，我临行时，曾提及此事，只说但云湖都转及许小琴分司襄成此事，也是竹西的一段美谈。

◎建隆寺

建隆寺本是后周李招讨重进的旧宅，宋军入城时，招讨无力支撑，全家自焚，于是敕建为寺，就用建隆年号命名。近来僧人小支亲手编纂《建隆寺志》，并绘制《建隆寺图》，征求名流题咏，我依云台师的韵脚和诗道：“竹西讲忠义，似梅香破腊。古寺抱冬心，千载不萧飒。支公爱神骏，怀古如响答。冷缘与俗判，胜践招我踏。阐幽合名流，好事仗老衲。咄哉《淮海浊》，鄙词委尘劫（姜白石有《淮海浊》乐府，即咏李招讨事，宋臣之言自应如此）。珍兹图志传，敬伫香火接。隔邻梅花岭，贞风共猎猎。”当时小支想在寺中西侧募捐建造李招讨祠龛，征求我楹联之语，我集唐代刘兼、陆龟蒙的诗句应答道：“万叠云山供远恨，一家烟雨是元功。”近来但云湖都转也题了一联道：“宋史何妨称叛宋，周亲毕竟欲存周。”也很有意味。

◎桃花庵三贤祠

扬州名胜以平山堂最为著名，平山堂的诗以王荆公“一堂高视两三州”这一首为最佳，平山堂的楹联以伊墨卿太

译“隔江诸山”这十个字最为雄壮。我在壬寅年夏初来此游览，也曾撰写一副对联说：“高视两三州，何论二分月色；旷观八百载，难忘六一风流。”谢椒石同年嘲笑我说：“对联确实写得好，然而二十二字中使用的数字多达七八个，难道不是古人所讥讽的卜算子吗？”我笑着不予理会。丙午年我再次来到扬州，游览桃花庵，登上三贤祠堂，与黄右原比部、罗茗香茂才商量撰写楹联，右原杂引《东坡志林》、《墨庄漫录》、《避暑录事》，共同拟定一副对联说：“四朵兆金瓯，是二千石美谈，不因五色书云，谁识名流皆五马；万花停玉局，惟六一堂如旧，若溯三贤谥典，合将祠额署三忠。”当时罗茗香也拟定一副对联说：“胜地景芳徽，卅载三贤俱典郡；同龛昭祀典，两文一献共称忠。”查考韩忠献公任扬州知州，是在庆历六年，欧阳文忠公则在庆历八年，距离苏文忠公元丰年间任扬州知州时，恰好三十多年。这两副后来的对联都显得典雅，不是没有学问的人所能做到的，应当不让李兰卿独自领先于前了（李兰卿旧联中有“谥并称忠”的话，所以我就顺着这个意思加以引申）。于是用前一副对联署上我的名字，用后一副对联署上恭儿的名字，悬挂在墙壁间，并在这里记述其缘由。第二天茗香又拟定一副对联说：“杨柳拂堤塍，追溯前徽于宋历仁神两世；桃花遍祠宇，传来美谥至今合文献三忠。”也是佳作。

译◎真一坛 中秋过后的一天，罗茗香邀请黄右原、巫小咸一同在真一坛观赏桂花，并观看吴道子的画轴和赵孟頫的行书卷，这些都是徐问松道士所珍藏的宝物。吴道子所画的，是真武大帝的法身像，气象极其庄严。

此外，各种道教神祇的画像不下百十幅，末尾都题写着“崇祯十年右都督田弘遇同妻一品夫人吴氏造”。查考得知，田弘遇的女儿就是田妃，在崇祯元年册封为礼妃，不久又加封为贵妃，田弘遇因女儿显贵而得势，继室吴氏有才艺，田妃似乎与她相似。田家宅邸位于扬州新城的田家巷，东起东关大街，西至缺口门大街。

《吴梅村集》中《永和宫词》里所说的“扬州明月杜陵花”，就是咏叹此事。崇祯十年正是田氏家族权势鼎盛之时，然而这些画像多达数十幅，并非田氏夫妻所能独自创作，大概是因为道教在嘉靖年间盛行，京师的道藏殿观中必定流传甚广，田氏所供奉的最为众多，后来被运回扬州，又经过流落各处，如今由问松道士陆续收回，因此形成了如此宏大的收藏，遂成为扬州的一大奇观。这一天，巫小咸为我画像，庭院前有三只仙鹤接连鸣叫起舞，我坐在桂花香气浓郁之中，观看游人如织，因此作诗一首道：“暂辞尘世入烟萝，欲界仙都足浩歌。怪伟丹青吴道子，纤妍翰墨赵鸥波。尘容愧写头陀老，香味浑忘鼻观和。坐听庭阶声一一，明心虽迥待如何？”云台师说：“结尾一句别有寄托，可谓情深于文。”查考吴道子的画作，是我生平未曾见过的，这次聚会实在是有眼福，所以特意作诗记录。恰逢问松道士索要楹联，于是就用诗中“怪伟丹青”等十四字来应对。

◎水仓 扬州城内的街巷大多设有水仓，这种方法非常好，其他郡县应当仿效推行。相传乾隆五十九年四月，新城多子街一带不慎发生火灾，火势蔓延彻夜不息，有个叫余观德的人，颇为豪侠，见状心生怜悯，于是创设了水仓。其地点选在人口稠密且距离河流稍远的区域，购买了一处屋基，前面设置门楼，中间是大院，放置百十只水缸，装满水，又放置百十只水桶，兼设一二具水龙，扬州俗语称之为水炮。如果有附近报火情的，提水的人可以立即聚集，操作水炮的人可以即刻行动。孙春洲为此作门联云：“事有备以无患，门虽设而常关。”我曾路过皮市街，看见有广济水仓，门上刻有石匾，字迹极佳，询问得知，是鲍崇城所写，字体极得柳公权书法的神韵，因此增添了其名，录入《随安室书录》中。罗茗香说，水仓门联原本的上联是“井用汲以受福”，后来才改为“事有备以无患”。我又改为“事前定则不忧”，另外又拟了一联云：“玉瓒何烦裨灶禳，金莲永免祝融灾。”近日各条道路增设的水仓越来越多，章程越来越严密，可谓法度良好，用意美好。

◎喜雨唱和诗 扬州今年的炎热程度超过往年，正当闷热难解之时，听说但云湖都转设坛祈雨，刚一下令，浓云忽然布满天空，随即降下甘霖，连续三天才停止，喜悦之情难以抑制，于是随口吟作四首绝句寄给云湖，并约请他人唱和。诗云：“广陵使者久宜民，牲璧关心果有神。侧耳灌坛才肃令，阿香早已走飚轮。”“三日为霖信不差，滂沱声里杂欢哗。南河庑客犹飞舞，何况芜城十万家！”“但快祛炎见尚低，三农从此洽群黎。放晴待上平山望，何处新秧不插齐？”“游宦何如听雨眠（陆放翁句），三家村里好相怜。荷衣云阵真堪恃，亟献新诗祝有年。”扬州人将云台师相、饴原总宪以及我称为南河三老，因为我们都住在南河下街，所以最后一首有“三家村”的说法。饴原总宪和诗云：“只合相公成二老，我惭诸葛大名齐。”云湖都转和诗云：“共传邗上耆英会，夏气先清三老家。”都是回应此句的意思。吴笏庵京兆和诗云：“扬州民本是公民，催雨诗成笔有神。公自不居归使者，非关使者始随轮。”“应是龙行点不差，天瓢夜半泻声哗。扬州万户连云起，此雨偏宜是小家。”“晓起油然势尚低，望云心果慰民饥。丰年岂独占淮楚，一熟还应及鲁齐。”“洗足关门听雨眠（东坡句），独家村里自相怜（公诗以‘三家村’自比三老，故即以独家村为比）。遥知三老风流剧，定说予今尚少年。”

此外唱和的人还有十余家，而这四首诗最为脍炙人口。

◎下河舟中杂诗 我与杨竹圃亲家分别已有五年，今年夏天他带着家眷来到扬州，本打算立即见面，然而竹圃今年春天得了重病，虽然已经痊愈，但身体虚弱，畏惧长途跋涉，况且当时正值酷暑，只适宜在安丰场署中养病，我因渴望相见，于是在初秋四日，买船径直前往东淘游览。在署斋住了十天，当时竹圃已经健康如常，又乘船一同游览海陵，拜访魏笛生观察

译又逗留了三天，才分别回到船上。当时竹圃七十一岁，我七十二岁，笛生则七十五岁，都轻健而没有衰老迟缓的样子，海陵城中观看的人啧啧称奇，认为这是老人星聚集，大概不是虚言吧。我写了《下河舟中杂诗》十二首来记录这件事，将来或许可以编入地方志吧？诗中说：“席帽山头秋气清，扁舟飞出绿杨城。〇来已厌筝琶耳，要作听风听水行。”“闽江邗水路三千，凤泊鸾飘又几年！谁信抟沙仍得聚，好风吹到月华圆。”“宦海前尘不倦谈，家常情话转喃喃。助君儿女团栾趣，记取当年老退庵（当时三个儿媳也带着小孙子回娘家探亲）。”“借人官阁避尘嚣，豆架瓜棚亦足豪。绕座素兰如客淡，倚墙红蓼比人高。”“不妨终夜听滂沱，欹枕喧传屋漏多。

译我正要归舟前往新水，东淘的潮水上涨，与海陵的波涛相接。“官舍温暖如春，子舍也春意融融，不嫌弃地处偏僻，不担忧生活贫困。劳烦您稍试调羹的手艺，让贪吃的老翁一醉，便酣畅淋漓地过了十天（这是说雪峰世讲）。“承明殿的旧友猛然回头，海角天涯我们如聚沫般重逢。匆匆举杯饮酒，痛快谈论艺术，便觉三日之聚抵得上千秋情谊（这是说笛生观察）。“连日欢宴，醉醒交错，我们三人加起来二百多岁。海城的老人小孩都仰头观看，相信天边有小聚星之象。“这里的刺史曾是旧同僚，助我清游，延续古人的欢情。喜爱阅读剑南碑记，碧云香雨，庭院宽敞（张东甫州牧邀请游览光孝寺，寺建于晋义熙年间，南宋奉敕改今名，陆游为此作碑记。香雨楼在大殿后；方丈匾额上的“碧云”二字，是宋宁宗所书）。“〇关形势确实险要，往事迷离，只能付之浩叹。眼底胸中如今清清楚楚，何人能真正安置泰山般的安全（登上泰山墩望见〇山关，即当年英夷由海入江之路。山因州得名，山顶有岳忠武庙，因为忠武曾知泰州。〇，市缘切，音遄；又是为切，音垂，都是古音，均见于《唐韵》及《集韵》。现在江南都称〇山为“徐山”，是因垂音而转）。“归海归江，路途不明，桑麻井里总牵动情怀。须知要守得住真须守，两害相衡只取轻（近来听说运河各坝齐开，所经下河低田，难免淹浸，为此慨然）。“茱萸湾外最为喧闹，壁虎桥边听水逆流。旧日的布帆依然无恙，兼旬访戴已归来（初由湾头进入下河，即茱萸湾。归途仍坐去时原舟，由壁虎桥出运河，以避湾头闸的险浪）。”附录竹圃和作云：“滨海衙斋冷清，长年无客临门。小径先被荒草占满，门掩白云深处。忽见故人名片，如传空谷之音（七月初六日守门人跑来报告公来，起初以为有误，既见名柬才信）。趋迎真如倒屣，狂喜自难抑制。”“语笑分明是，相逢岂在梦中。何期居僻地，竟得挹清风。话旧供鸡黍，称觞荐韭菘（是日为公诞辰）。更怜娇弱女，随侍省衰翁。”“已下悬陈榻，还乘访戴舟（公在安丰住十日，复偕公同往泰州访魏笛生观察）。高情方外约，遗迹箧中搜（张东甫招饮光孝寺，时公方有《师友文钞》之刻，笛生为搜罗丛残附益之）。童叟各青眼，主宾皆白头。古欢只三日，良会足千秋。”“同是他乡客，他乡又别离（十九日公即由泰州回扬州，余亦归安丰）。一江分去路，两地系相思。泥雪飞鸿迹，蒹葭白露诗。论文重剪烛，尊酒更何时？”

◎重阳今年重阳，初拟步游平山堂，因阻雨不能出，遂闭门与家人煮酒持螯以遣之，适佳年孙背诵杜老《重阳诗》，余因戏借杜老诗句为发端，得七截二首云：“重阳独酌又何妨，苦忆横冈第一堂。满拟扶藤微步上，满城风雨正迷茫。”“老去悲秋别有因，支离早是挂冠身。茱萸酒熟霜螯美，何必相寻落帽人。”回忆仕宦中外数十年，遇重阳日无有不出游者。或作宾，或作主；或盛集，或独游；或有诗，或无诗。惟在京师，戊寅重阳日，与顾南雅、龚季思二同年登西山上戒坛之游，为最奇绝，曾有句纪之云：“谁能重九辰，真造大千表。”此外游事皆平平无奇耳。其有故而不出者，则扈跸辽、沈时，以寒疾兀坐行帐中，又前数年提兵上海时，以军务倥偬不暇出，及此次邗上阻雨而三云。重阳多晴，此雨亦数十年来所未见，故不可不记。吾乡黄莘田先生诗云：“谁能令节都无负。”信然。

◎喜雪唱和诗邗江一冬无雪，农民望泽孔棘，粮艘需水尤殷，乃于立春前数日，祥〇广布，厚至一尺有余，喜舞之余，漫成四截句以纪之云：“一冬望眼忽眉轩，乱舞横飞肃不喧（”乱舞横飞岂有涯“，朱文公咏雪句也）。千尺遗蝗万家麦，欢声早已浃郊原。”“坐看名园玉戏奇（是日张松〇郡丞招同陆梦坡藩伯饮容园中），红灯绿酒照霜髭。琼思瑶想吾何有，漫与当场喜雪诗。”“闻说联樯督罢难，京江定许助银澜。同云漠漠连朝合，更盼天膏万里宽。”“居然盈尺表年丰，脉脉惟归造物功。几辈裹头作吟事，先应挑动笏庵翁（谓吴西谷山长）。”时以诗呈云台师，师即命驾过访，并袖和诗见示，中一首云：“一冬无雪麦苗干，况复多藏逼岁残。赖有丰年先表瑞，老夫拂袖不知寒。”盖日内正有票盐验赀之役，邗城积

译黄金多达千余万，刚刚在日前散出，随即瑞雪降临，这正是恩师喜悦之中又添喜悦的原因。次日，吴笏庵山长和诗道：“也知大家凭栏共赏雪景，早有诗人笑语喧哗。却说清雅游赏更添兴致，不辞辛劳踏雪寒原。”“我也想吟诗却句子不奇，白白教人捻断几根胡须。儿童来报说信件已到，说是先生又送来了诗作。”“向来畏惧尖叉韵脚和诗艰难，东坡借雪景常起波澜。幸而您今天未前来相斗，稍感欣慰的是拈韵时韵脚宽泛。”“也如同喜雨时庆贺丰收（您之前有《喜雨诗》），应是诗兴催动笔端有功。后辈怎敢争抢前辈诗句，笏庵终究要让退庵老翁。”又叠韵写道：“虚皇昨夜降临瑶台轩窗，下界没有听到鸟鹊喧哗。

译侍从们都教骑白凤，纷纷齐齐地经过乐游原。“曼延变幻的鱼龙戏自是奇特，银光闪闪的额饰，玉色的胡须垂下。若能剖开冯夷的蚌壳，更得到明珠缀入诗中。”莽莽沉沉难以看清，太阴在白天合拢，海浪翻涌。若不是滕六施展威力，粉本怎能有范宽那样的成就。“见到姑射仙子已占得丰饶，捧出黄人来献功。试着抬头应当更加欢喜，白茫茫一片化作碧翁翁。”我也叠韵和诗答道：“欣闻陋巷迎接高车，又报诗作往复喧闹。一场雪顿时牵动飞动兴致，更想踏着木屐走向寒冷的原野。”“岂敢学尖叉体斗韵奇特，有几人同我捻着吟髭。从今好好约定延陵老叟，只要遇到好题目莫辜负了诗。”“咄咄盐税聚敛艰难，漫藏真怕激起狂澜（借用云台师诗意）。朱提刚散祥瑞便至，且喜财源万里宽广。”“身闲只祝屡次丰收，诗退还余下酒有功。喜雨不久又喜雪，长年只学信天翁。”腊雪未消，聚集同人作坡公生日，再叠前韵答笏庵说：“诗晴佳想共轩轩，乐事良辰笑语喧。客子光阴真率会，不妨高宴续平原。”“行藏异趣各矜奇，满座华貂照雪髭。坡诞饱看坡字画（这天以坡公《定惠院月夜偶书》诗册并墨梅轴示客），可无数字打油诗？”

“寓公那复识时难，有客能翻舌本澜（笏庵诗云：‘千万商银聚不难，堆银天更助添澜。若教捏得都成铤，我欲先开笑口宽’）。玉戏天公果成铤，底须崇论问桓宽？”“老去衰颜借酒丰，闲中铅椠亦论功。联华素发成诗话（王荆公《咏雪诗》：‘素发联华惊老大’），便署扬州十一翁（笏庵诗云：‘八三太傅貌犹丰，刻镂无妨摄养功。翁少阮翁年十一，我还十一小于翁。’故戏答其意）。”有人问：“近年京师祈雪之事频繁，外省也间或有之，此礼于古有考否？”我说：“祈雪之典起于北宋，《宋史》祈报礼曰：凡旱、蝗、水潦、无雪，皆祷焉。其见于本纪者，自乾德元年十二月，始命近臣祈雪，直至绍圣元年十二月，终北宋之世，祈雪、祷雪事凡十五见。《周礼》中虽无祈雪之文，而《左氏传》昭公元年明载子产之言曰：‘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祷之。’此即三代祈雪之明证，今《文献通考》只有祈雨、祈晴，并无祈雪，则马氏之疏漏耳。”

◎师友集我撰《师友集》十卷，凡二百六十余人，脱稿于道光壬寅冬月，嗣为儿辈匆匆付梓，未及细加校勘，错误不免，挂漏尤多。今冬始以刻本呈云台师鉴定，吾师遽宠以序云：“丙午岁除前，梁ぇ邻大中丞送到《师友集》，读之竟日不倦。古人云，老见异书犹眼明，夫以日接红纸细书之函，老目更昏，对此安得不顿明也。历数六十年间举世交游，有一人能诗能笔、议论又皆公允如此者乎？胜于良史，胜于佳集，此他日必传之作也，因喜而缀言于简端。道光二十六年颐性老人阮元识。”按此书至扬州始分布，尚有沈鼎甫侍郎、程晴峰中丞、彭咏莪副宪、但云湖都转、吴红生太守、黄右原比部各题词，拟汇刊卷首，以志雅谊云。

◎少穆尚书赠联三儿恭辰五上公车，依然故我，近缘福州旧宅不能安居，奉余出游，并悉索敝赋纳赀作郡大夫，指省浙江，以便迎养，非得已也。时陕、甘捐输之事，少穆尚书主之，余作手函恳其照拂，捐事已成，少穆复书相贺，中有“哲嗣以二千石氵存登通显，台端以八十翁就养湖山”云云，余谢不敢当，而心艳其语，嘱少穆就此演成长联，将悬挂于武林寓斋，以为光宠。甫逾月，少穆果手制二十八字长联见寄，并缀以长跋，词翰双美，感愧交并。时方辑录《楹联余话》，得此又增一美谈，不禁眉飞色舞也。句云：“曾从二千石起家，衣钵新传贤子弟；难得八十翁就养，湖山旧识老诗人。”跋云：“ぇ林中丞老前辈大人，自出守至开府，常往来吴、越间，今哲嗣敬叔太守，又以一麾莅浙，迎养公于西泠。公游兴仍豪，吟情更健，此行真与湖山重缔夙缘矣。昨书来索楹帖，以则徐前书有‘二千石’、‘八十翁’对语，嘱广其意为长联，并欲识其缘起。忆公昔历封圻，距守郡时才一纪耳。今悬车数载后，复以儿郎作郡，就养于六桥、三竺间，此福几生修得？若他日再见封圻之历，承

译这种衣钵的传承，难道不是更为盛大的事情吗？敬叔请努力保持平安啊！道光丁未年正月初七，同乡馆侍生林则徐在青门节署写下此文，当时我六十三岁。“少穆从西域被赐还后，先暂代陕西、甘肃总督，随即巡抚关中，安抚招集少数民族百姓，整顿捐税事务，公私两方面都处理得当，沿途满是欢颂之声，而人们不知道他在塞外三年开垦屯田，功劳尤其伟大！身为被贬逐的臣子，尚且为民为国，这哪里还是寻常的报效之情！近来虽然因病上疏陈述实情，但不久将感激皇恩复出任职，况且听说已命令贤哲之子林楫以编修身份回朝供职，他心中存有君王与国家，确实是远近共同钦佩的。恰好承蒙您寄赠长联，我不揣固陋，也勉强写成几句回复，虽然不足以宣扬盛大的美德，但情意往来如同赠答，兴致兴起如同应答，也姑且记录一时翰墨因缘罢了。诗句写道：‘麒麟阁等待劳苦功高的臣子，最难的是从西域生还，万顷荒地开垦成为伟大业绩；凤凰池恩赐优秀的儿子，欣喜地听到东山再起，一门显赫美好以报答清平盛世。’”

译（按：这副对联写好后，密封寄往关中，恰逢您已升任滇黔总制，不知能否送达。而您惠赠给我的对联，早已装裱完善，悬挂在杭州三桥旧址的新宅中，众人争相观看，且广为传颂。）

◎焦山游记

扬州的同僚们极力称赞钟立斋太守大志洲住宅的优美，打算在花季前往游览。清明前一天，立斋于是邀请邹公眉观察、程柏华别驾，光治先先行前往焦山游览。从钞关门登上小船出大江，换乘红船。那天东风很大，夹杂着微雨，顺流逆风，用满帆折转数十次才抵达焦山。分别已十多年，山中风景依旧，但不免有今昔之感。晚饭后，看秋〇、松明两位僧人下棋，想起乙未年夏天与逢儿、映儿在松寥阁连住两夜，也看两位僧人下棋，其中一位就是秋〇。当晚住在水晶庵中，第二天清晨在山门外散步，观看对岸石公山（即象山）的形势，登上三诏洞，亲手剔除陆放翁、米海岳磨〇的字迹，山中各处名胜古迹，大致都抚摸游览了一遍。又回到水晶庵，向寺僧索要戊子年所交藏的杨文襄公玉带及诗画卷。玉带如旧，但匣边已裂，诗画卷因翻阅者多，装裱尤其受损，于是与柏华商量另制匣子并重新装裱画卷，柏华慨然承担。当天饭后，仍坐红船，没几里路就到达翠屏洲，登岸进入立斋的住宅。洲地原是江中浩渺的水域，相传是观音大士拄杖所成，所以叫佛感洲，后来成为诗人王柳村豫的居所，改名为翠屏洲。立斋在此选址建宅，已数十年，柴门临水，杂树环绕，亭台楼阁参差，溪流〇英带，当时桃花盛开，一重一掩，蜿蜒可达数百步，想来武陵源也不过如此。当晚住在江村读书处，第二天清晨饭后乘轿约二十多里到达扬州城，途中桃花还有十多里不断，高柳相间，古人所说的“别有天地非人间”，确实如此。

山中作诗四首，当时《焦山还带涛画卷》题字已满，柏华装裱第二卷，于是将诗录在卷首，以记缘起：“〇来屡游地，自别十三年。江海镇如此，风云防未然。吉金剩周汉，旧雨杳齐钱（指齐梅麓、钱梅溪。）玉带还山久，重来缔夙缘。”

“灵山一回棹，便入翠屏洲。宅以诗家重，名仍佛子留。福人宜福地，良日况良俦。谁信芜城外，江村事事幽。”

“为践寻芳约，游山复看花。绕身习池水，泼眼武陵霞。荷沼还成约（绕屋皆荷塘，主人有花时重来之约），桃庵那足夸（平山堂下之桃花庵，花事逊此远矣）。竹西富园馆，让此野人家。”

“难得苔岑合，还饶翰墨缘。寻诗浑似梦，读画莫非禅。郑重新书好（李兰卿所修《焦山新志》，板闻在苏州某家，住持僧□□恳余理还之），沉吟长物编（钱梅溪曾约余同撰《焦山长物志》）。更须铭瑞室，惜少笔如椽（立斋乞题斋扁，因用六朝钟记室语应之）。”

◎颜柳桥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初七日，〇英夷兵船闯入〇山关，将侵犯扬州，周子瑜观察札委东场盐大使颜柳桥崇礼前往招抚。颜柳桥有胆略，素喜任事，于是与办事商人包恪庄计议，禀报但云湖都转，答应相机办理。颜柳桥于初八日随带羊酒鸡豚等物赴瓜洲，渡江至象山，纤道〇〇望。正值夷船飞帆驶进，势甚凶猛，象山与焦山紧对，颜柳桥伺其抵焦山马头，以礼招呼，效仿郑商人弦高的故事，头顶说帖，跪献江干，因此得以登上夷船，见到其头目郭士利，引见郭富。言辞慷慨，晓以敬天心保民命等语，郭士利漫不经心地答应。次日，又带金币等物以婉词引导，当时夷人已占据瓜洲民房，并遍树亦帜，将江路全行堵截，无一民船往来，而火轮船及三板船已有七八十只，尽拦入金山、北固之麓。颜柳桥探闻郭酋主战，〇仆酋主和，正在设法谋见〇仆酋，而镇江已破。传闻驻防海都统闭城锢民，尽遭屠戮，颜柳桥心胆俱碎，即欲为脱身计，而包恪庄以扬城危在旦夕，力怂恿之，颜柳桥亦以扬州若失，则夷船必溯江而上，金陵、皖江一带俱不可问，遂激于义愤，幡然复出，因吗利逊见〇仆酋。吗利逊能通汉语，颜柳桥晓以战争之害，和议之利，转述于〇仆酋，始有献银百万，不入扬城之议。归复于包恪庄，包恪庄为转请于都转，当时城中人人危惧，移徙者十之七八，颜柳桥复上夷船，嘱吗酋与〇仆酋，允为减银数，往复数四，议定给洋银五十万元，每元作银七钱一分，遂面与〇仆酋定约，旋即分次送给，而扬城安保无恙，居民亦旋定安辑矣。

译我起初听到颜柳桥的名字时，住在扬州已有半年，却没见到他本人，所以没有机会详细了解他处理事务的经过。后来我广泛询问同僚，得到了包松溪、程柏华的描述，发现他的胆略和见识确实有超出常人的地方。程柏华又嘱咐颜柳桥来拜见我，于是我才完全了解事情的始末，并像这样叙述下来。这次行动固然由但都转、周观察主持，但颜柳桥和包松溪的功劳也不可埋没。包松溪现在担任总商，家道兴旺，颜柳桥也获得了运同的官衔，他的儿子某位孝廉，且已作为候选郡守了。

译◎云台师寿联〇英夷没有侵犯扬州，京师的士大夫因为云台阁老居住在邗江，便将他比作汉代郑康成居住高密，并将英夷比作黄巾军保护郑公乡。过了一年，正值他八十岁寿辰，恭敬地蒙受皇帝赐寿，彭春农学士用楹联寄来祝贺说：“新恩又见临裴野，近事争传保郑乡。”指的就是这件事。

◎但都转寿联〇英夷初次侵犯京江，扬州郡的人家已经纷纷逃窜，依靠但云湖都转竭力防守堵截，加倍安抚百姓，不到一个月大家就都安居下来。扬州人感激他的恩德，正值都转九月诞辰，各自制作楹联来表达颂祷的诚意，但言语有的过于夸张，甚至有人将他比作郭汾阳、李西平，这就显得不伦不类了。只有云台师撰写的一副七字联说：“菊花潭里人同寿，扬子江头海不波。”落落大方，恰如其分，不得不推崇为大手笔。

●卷三◎许周生驾部过武林时，拜访许周生驾部的后人，只有他的第六子子双茂才延珏在家，承蒙他将《鉴止水斋集》赠送给我，并多次邀请我饮酒，非常热心地帮助我相宅。周生与曼云先兄同年考中进士，我曾在京师与他相见，过了很久，才得以阅读他的诗文集。我私下认为己未科人才最为兴盛，当时的舆论将其比作康熙己未、乾隆丙辰的大科，然而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只有鲍双梧、吴山尊、张皋文、陈恭甫、王伯申几位太史，很少提及周生。周生聪慧过人，博通古代典籍，除了经、史、诗、文之外，如小学、算术、医方、佛典，没有不涉猎的，他看待翰苑的那些君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论学问，说经义中的大事，不过几十件，前人争论几千年都没有结果，今天怎么能再解决呢？就算现在自认为能解决，也万万不能被当时的人相信，只能留待后世评判等等；他论政事，说两汉的功曹掾史都选择县里有声望的人补任，六朝时县令史仍然受重视，到了明代官吏才开始与士人分道扬镳，天下有以操守著称的官员，没听说过以操守著称的吏员，没有高名可以仰慕，没有厚禄可以贪恋，那么他们日夜用心处理事务，怎么会不唯利是图呢？现在想要吏员不做奸邪之事，不如提高他们的品级，让士人来担任，士人做吏，熟悉政务，没有迂腐懦弱不懂事的弊病，这对于治国之道一定有所裨益等等，这些都是最为明达通晓的言论，都不是其他贤人所能见到的。又说：西洋人弥纳和对我讲，近三十年观测到五星之外，还有一颗星，形体小而运行缓慢，在赤道规上，大约八十余年可以绕天一周，但这不是一人一世所能观测到的，所以自古以来星官家都没有提及，即使是西洋人也现在才知道。我偶然读到《大集经》，说大星宿的数量有八个，所谓岁星、荧惑、镇星、太白星、辰星、日星、月星、荷逻侯星，那么西洋人所测的，莫非就是荷逻星吧？这条记载也足以广博奇闻，记录下来以告知谈论天文的人。

◎吴槐江督部过苏州时，寻找当日问梅诗社的各位老前辈，如韩桂ぎ尚书，石竹堂、吴棣华两位廉访，彭苇间太守，尤春樊中翰，都已经早逝，只有董琴南观察以及寓居的朱兰坡、杨芸士两位先生健在而已。经过平桥里，拜访吴槐江督部，门庭格外寂静，询问他的孤子，却没能见到。督部是先父资政公戊子科的同年，又与先叔父太常公同登己丑科中正榜，我以子弟的礼节晋见，询问政事、采集风俗，深受教诲益处。我将因疾病引退，他立刻在众人面前高声说：“这样好的藩伯，却被上级排挤，不能安守其位，地方怎么办！”大概是误听了传言，以为我与程梓庭抚部不和的缘故，虽然不是事实，也足以看出他期待之殷切了。他居家后，很久不亲自动笔写字，唯独喜欢我修缮沧浪亭，为此写了一篇五言古诗长文来记载。又曾与我〇缕枢廷遗事，娓娓不倦，有很多是我在内廷值班时未曾听闻的，我曾将这些写入《国朝臣工言行录》中，书稿繁多，一时未能刊印，先在这里附带记载他的逸事。他考中顺天戊子乡试，出自编修秦公承恩门下，当时尚书父亲学士推公推算他的星命，惊讶地说：“老师是假总督，弟弟却是真总督啊。”后来秦公果然以吏部尚书署理直隶总督，而他历任楚督、直督，最终以两广总督告终。他由中书入值枢廷，历任台谏，提拔为通政司参议，当时和┞为枢密院长，就想让他退出值班，说：“通参班列在大九卿之中，应该退出军机。”阿文成公原本与他交好，争辩说：“旧例副宪以及通正、通副、理正、理少不得在军机值班，通参官阶只到五品，不在此例；况且以前给事中也只有五品官，并没有退出值班。”和┞更加怀恨在心。嘉庆初年，纯庙因训政忧劳勤政，深夜即起处理政务，召见军机大臣，都没有到，随即召见章京，只有他和戴衢亨两人已经上值，入对符合圣意。

过了一会儿，和┞进来，皇上说：“军机事务繁杂，吴熊光非常明干，可以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和┞说吴某官阶才五品，与体制不符。皇上立即命令加吴三品衔。和又奏道：“吴某家贫，大

译臣按规定应当乘轿，恐怕体力不支无法胜任。”皇上命赏赐户部饭银一千两。和珅与公共事，常常意见不合，想私下提拔一人来抗衡他，因为日前吴熊光与戴衢亨一同被召见，便上奏说：“戴衢亨由状元出身，已官至学士，在军机处任职日久，用吴熊光不如用戴衢亨。”皇上讥笑道：“这难道是殿试吗！”和珅无言以对。不久，戴衢亨与公一同加授三品衔入值军机处，但班次仍排在公之下。公因忠诚正直被皇上所知，皇上屡次想简拔他出任封疆大吏，与和珅商议，和珅上奏说：“正好有直隶布政使的空缺，可以补授。”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后来皇上醒悟到外省布政使的品级资历远远低于军机大臣，便想让给和珅，和珅上奏说：“吴熊光以三品顶戴骤然换成红顶，已经深受皇恩了。”皇上点头同意。随即授任河南巡抚。公在担任湖广总督时，有人弹劾他专断作威作福，向下发布文檄，语气竟然与皇上谕旨相同，皇上笑着说：“吴熊光在军机处任职年久，每天拟写谕旨，手笔已经熟练，所以外任也不觉得信手直书，此后应当严厉自我检点，不要招致罪责。”下寄谕旨责成他改正。

译公初赴楚地担任总督，还未走出河南境内，就有协防陕西的士兵赵士福等二百多人，因拖欠军饷两个月而逃回原营，同时陕西方面的公文也到了。公命令集合审讯，有人说这些人都是该死的，公不是河南巡抚，可以不管这事。公说：“察看他们的情形，一定是困苦劳累且缺饷。协防并非临阵脱逃，回原营也不是逃匿到山海之中，怎么可以同等论处呢！”

于是杖责了首谋的两人，其余的人全部分拨到河南边防驻守，各镇的将领给予口粮。公由楚地总督调任直隶总督，引见对答时，皇上说：“教匪已经肃清，天下从此太平了。”公上奏说：“督抚率领郡县官员用心安抚百姓，提督镇将率领军官用心训练士兵，使百姓有恩德可以怀念，有威严可以畏惧，太平自然不难达到。如果稍有松懈，那么敌人就潜伏在草丛中，正如吴起所说的，船中都是敌国之人。”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嘉庆十年东巡盛京，随即停驾驻跸夷齐庙，公与董文恭、戴文端一同起身引见对答。皇上说：“外人的话不可听信，这次有人说道路崎岖、风景没什么可看的，现在到了那里，道路很平坦，风景很好，人的话难道都能全信吗？”公越级回答说：“皇上这次出行，是想亲自考察祖宗创业艰难的踪迹，作为万世子孙的法则，哪里适宜询问道路风景呢？”皇上说：“你是苏州人，我年轻时随驾经过苏州，那里的风景确实无与伦比。”公说：“皇上以前所见的，是用彩纸剪成的花，只是一望而已。苏州城外只有虎丘号称名胜，实际上只是一个大坟堆，城中街道都临河，河道狭窄，粪船络绎不绝地行驶，午后臭气难忍，哪里值得谈风景呢？”

皇上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皇考为什么六次到那里去呢？”公回答说：“先帝至孝冠绝天下，臣从前曾侍奉皇上谒见，亲耳听到圣谕说：‘我治理天下六十年，并没有失德，只有六次南巡，劳民伤财，实在是做无益的事而害有益的事，将来皇帝如果南巡，而你不去阻止，你是朕特别选拔的大臣，必定无法面对朕。’仁圣之君后悔的话还在耳边。”皇上感动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公曾经对人说：“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重大权力，却寄托在封疆大吏身上，如果只是用官员援引成例请求免除斥责驳斥的方法来对待，就失去了本旨。

成例有一定的规定，人情却有万种变化，所以遇事必须详细审慎然后施行。赏赐一人如果对吏治有补益，对民生有利，即使不符合成例，也必定要赏赐。惩罚一人如果对世道有补益，对人心有利，即使不符合成例，也必定要惩罚。即使不能得到批准，也一定要再三力争，这才算不负责任；如果担心嫌疑畏惧讥讽，随波逐流，其罪过岂止是失职而已！”

◎李〇轩廉访 我路过杭州时，小住一个多月，城中的大官都来握手会晤，只有家楚香中丞宝常是山东旧属，特鉴堂将军是我们福建的驻防将军，向来有相知的雅谊，其余都是新交。李〇轩廉访龠通是高阳李石渠中丞殿图的儿子，中丞巡抚福建时，想招我进入节署教书，已经送来关书订入馆了，而中丞随即调任江西，于是没能实现学业，只是现在的廉访。廉访会晤交谈时，常自惜没有缘分侍奉受教，然而当年署斋里的课业文章，常常多次承蒙批改删削，至今还恭敬地保存在箱匣中。这是因为叶ぇ汀庶常送来的，ぇ汀就是他的授读老师，因为需要赴京散馆，所以推荐我来代替，而我却早就忘记了。听楚香中丞说浙江的同僚中，最结实可靠的人，只有廉访一人。并且听说廉访由两淮都转运使升任浙江按察使，他在扬州任内，一尘不染，各项事务井然有序，足以空前绝后。离任时，盐商按例有厚重的馈赠，全部拒绝了。

今年秋天听说他在浙江去世，为之气短，本打算等他的灵柩经过邗城时，登船吊唁，恰好我有海陵之游，彼此错过；并且传闻扬州盐商仍然把以前拒绝的馈赠送给他的内室，仍然拒绝不接受，说遗教如此，不敢不遵从，众人无不啧啧称奇。那么廉访的清高节操，不但感化到了家人，而且贯彻到身后，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诗经》说“为妻子树立榜样”，廉访做到了，唉，可以教化风行了！

◎许小琴分司 我这次出门，西湖的清游始于许芍友太守，邗江的寄居成于许小琴分司〇诗。

芍友与小琴是同母兄弟，都是我的门生，师友的情谊很深厚，但意趣各不相同，评论的人认为两人有冰炭之别，说芍友清冷而小琴热烈，又说芍友看天下没有容易的事，小琴看天下没有难做的事。大概芍友遇事必定深思熟虑，计谋万全然后行动，小琴遇事则挺身而出，期望必定成功然后停止，都是通才而可以倚恃且肝胆照人的人。小琴得到我抵达杭州的信，就在扬州预先为我安排住所，起初认为张氏容园可以居住，后来知道需要大量修理，于是借了南河下支氏的一座空宅，整理门户准备器具等待我，而先用诗相迎说：“老去清游亦壮哉，西湖丽景本天开。门生却被桃花笑，未向篮舆问讯来。”“香山诗句昨称觞，写入鸾笺十六行（前已和吾师《七十自寿诗》，兹又次《乙巳初度自述》韵）。八

译今年我年届二十，愈发觉得美好的境界如甘蔗般甘甜，值得细细品尝。

译“邗江近来与曲江相连，旧部百姓歌颂您政绩贤良。多少名花灿烂如金带，等待您来赴魏公的宴席。”

“一丘一壑纵然没有奇特之处，张子野的家宅适宜赋诗（指张松崖司马的容园暂可停车歇息）。比起小玲珑馆更好，先扫去苔藓以慰藉鹤猿的思念。”

◎童石塘郡丞扬州的老前辈如晨星般稀少，提倡风雅的人绝无仅有，而鉴赏收藏书画的风气也长久沉寂。我刚到邗江，邹眉公观察锡淳告诉我城中收藏家只有童石塘郡丞濂一人，屡次约我一同去他的斋中纵观佳作，因旱热懒得出门，拖延未能成行。夏至日刚下过透雨，石塘偕同谢默卿郡丞淮，邀请邹眉公以及吴红生太守葆晋、钟〇云郡丞承露、许小琴分司和恭儿，在东园畅饮了一天。石塘任淮北监掣，默卿任淮南监掣，两官“如骖之靳”（配合默契）；石塘专好书画，默卿专工诗词，两人的高雅志趣，也是盐官中杰出的人。这天，我在归去的车中得诗一首：“〇来三度入陈芳（我游东园至此已是第三次），俯仰间流光如逝水般匆忙。旧雨恰逢新雨快意，忘年交齐乐小年长（这天是夏至）盛情足以让羁客寄居廊庑（座客多劝我移居此处避暑），终究惋惜浮家异乡非故乡（我在福州的小园也名叫东园）。多少诗禅兼画髓，深谈尚拟坐华堂。”

默卿官署驻在仪征，每几十天才能来扬州一次，而石塘寓所近在同城，此后读书评画便往来没有虚度的日子。这次聚会默卿的和韵诗最为蕴藉，附录于此，说：“偶缘消夏惜余芳，又见新莺乳燕忙。杖履重陪人愈健，园亭三到日方长。漫言贡市通殊域，应念林泉阻乐乡（你家在福州，因〇英夷通商，不得安居；我家在松滋，也有三国时陆抗所筑的乐乡城）。幸得群公同话旧，不须瑶草赠青堂。”

◎陈颂南给谏我同乡陈颂南给谏庆镛因一道奏疏弹劾三位权贵，皇上为之动容，天下人向往他的风采，不久因事被贬，解官归乡，船过扬州。我与您初次见面，忽然得以把臂畅叙，如同旧相识，快乐不可言说。第二天罗茗香设宴，邀请黄右原、刘孟瞻文淇、杨季子亮和恭儿，一同在天宁门外的玉清宫饮酒，一时名流不期而会，真是胜缘。玉清宫右边就是史阁部祠，饭后又偕同众人入祠谒墓。回想我往返扬州，共二十多次，不知梅花岭在何处，耿耿于怀近五十年，至此才得以伸张瞻仰之情，深感幸运，这开端实由给谏开启，这次聚会可不朽了。这天右原有诗，我也口占两首绝句记录此事：“天教主客画图开，名士名臣杂沓来。愧我老衰无所似，呼儿但覆掌中杯。”“五十年来一瓣香，梅花岭路耿难忘。欲题楹柱无椽笔，拱手文山与武乡。”同人请我撰写楹联，我推辞不敢，因为堂中先有严问樵保庸的一副对联，以文信国、武乡侯相比（联语见下本第十一卷），大概无人不搁笔了。我在浦城，就听说给谏抗疏弹劾前扬威将军等人不应起用等，因此得旨嘉奖，中外啧啧称奇，传播以为美谈，实未见其疏稿。既然在扬州相遇，于是得以索取阅览原疏，因而录于左边，使读者廉顽起懦，各有同心。其词曰：“臣某奏：为刑赏失措，无以服民，竭沥愚忱，仰祈圣鉴事。窃惟行政之要，莫大于刑赏，刑赏之权，操之于上而喻之于民，所以示天下之大公也。《大学》论平天下之道，在于〇矩，矩者何？民之好恶是也。民何好何恶？好贤而恶不善耳。倘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还，其端不过优柔寡断，而其后遂贻害于国家，经意深微，不可不察也。逆夷滋事以来，自总督将军以至州县丞悴，禽骇兽奔，纷纷藉藉，惟知船炮之足惊，谁复典刑之是惧。去年秋后，夷船退出大江，烽烟稍静，我皇上赫然震怒，于失律之罪，法有难宽，始命沿海〇臣，将一切败将逃官，详查确核，交部治罪。于是最辱国之靖逆将军奕山、扬威将军奕经、参赞大臣文蔚、两江总督牛鉴、浙江提督余步云，后先就逮，部臣按律，问拟斩候。

余步云情节较重，即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正法。凡有血气之伦，莫不拊掌称快！佥谓国法前虽未伸于琦善，今犹伸于余步云，而今而后，前车之鉴凛然，谁复肯蹈必然之诛而不求生于一战哉？乃二十六日即奉上谕，起用琦善为叶尔羌帮办大臣，邸报哄传，人情震骇。既而徐徐解曰：古圣王之待罪人也，有‘投之

译四裔地区，用抵御魑魅的方法，如今的琦善，难道不是类似这样吗？不久他竟以三品顶戴担任热河都统了。随即又任用奕经为叶尔羌帮办大臣，文蔚为古城领队大臣。那些叛逆的夷人敢于猖狂肆虐，沿海的兵将敢于逃窜，以至于发展到今天，海面上波涛汹涌，鲸鱼在浪涛中跋行，夷人随心所欲，无人敢去追究，这实在是因为琦善在逆夷入侵之初，首先向对方示弱，懈怠了我们的军心，助长了敌人的凶焰，使得全国糜烂到了这种极点。即使罢免斥退琦善，终身不予齿列，还恐怕不足以振奋士气而满足民心，何况还对他加官进爵，释放囚犯并为他沐浴熏香呢？至于奕经的罪过，虽然比琦善稍轻，文蔚的罪过，比起奕经又可以稍轻一些，然而我们皇上任命将领出兵，是何等慎重，奕经却夜郎自大，深居简出，军队停滞半年，并没有亲身到前线，放纵他虚骄的气焰，志得意满，指望一举收复三座城池，最终因为军事机密不严密，被敌人嘲笑，杀将覆军，一败涂地。这还不用另外列举，他骚扰百姓、供给军需，以及招揽权势、收受贿赂的事情，他的罪过就已经多得杀不完的了。

译我也知道奕经是皇族贵胄，我们皇上笃行亲亲之道，必定不忍心立刻对他施以公开的死刑，私下揣想即使侥幸获得宽大的法典处置，也应当终身圈禁，从宗室名册中除名，以免给宗室带来羞辱。哪里料到被收监囚禁不到三个月，就立刻不计较他的过错而重新起用！

况且这几个人，我们皇上只是尚未知晓他们被百姓厌恶的程度之深罢了。倘若俯身采纳舆论，谁不对琦善咬牙切齿，认为他是罪魁祸首？谁不对奕经、奕山、文蔚、牛鉴等人痛心疾首，认为将他们流放处置刻不容缓？

正直之道尚存，公众舆论可畏，这并非我一个人的私心之言。侧面听说琦善心意骄纵、体态轻慢，跋扈如常，前往叶尔羌之行，本就不情不愿，如今果然还没出关，就蒙受召还担任热河都统，靠近京城，无论有识之士还是无知之徒，无不抚胸叹息，认为我们皇上起用琦善的意图，还不止于此，万一发生变故，那么迷惑皇上圣听的，必定还是这个人。见霜而知冰至，实在令人深惧！近来皇上在翰詹科考试中，以“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为题，所有臣工，能不警惕畏惧吗？而如今的刑罚奖赏却如此，我愚昧无知，不知皇上所说的阿大夫是谁？

所说的即墨大夫又是谁？假如圣意高深，偶尔有所偏差，把即墨当作阿，把阿当作即墨，难道那些赞誉者和诋毁者，就会因此混淆是非吗！希望皇上振奋天威，收回成命，体察《大学》中“矩”的宗旨，明察满朝毁誉的真伪，国法稍得伸张，民情便可安慰，我感激恳切、惶恐不安到了极点！

◎沈鼎甫侍郎 嘉庆壬戌年春榜与我同科考中进士的，共有二百五十多人，如今在朝廷做官的，只有卓海帆阁老一人，此外龚季思尚书、沈鼎甫侍郎，都已告退但尚未离开京城，其他各直省在世的，则有安徽朱兰坡侍读，浙江张静轩通政、朱椿年县令，四川王六泉太守，福建林鉴塘编修以及我，回想四十五年来，寥落如晨星，如今天下只有这九个人而已。今年我轻装漫游江、浙，在杭州遇见静轩，在苏州遇见兰坡，在扬州小住，而鼎甫从京城带着家眷前来，忽然得以相见，尤其令人惊喜。于是留下畅叙数日，并邀请邹公眉、程柏华、熊竹村一起饮酒作乐，各自赠诗以作纪念。鼎甫比我小三岁，但健谈善饮超过我。我把旧刻的《师友集》给他看，离合之感，各自黯然神伤。鼎甫多次主持科举考试，我问他门下最显赫的学生是谁，他回答说：“一个是林少穆，一个是陈颂南，都是您的同乡。”我说：“只有这两人，已足以成为门墙的荣耀，其余的不问也罢。”鼎甫喜欢读宋儒的书，临行时，我把《名臣言行录》两函赠给他，以供舟中消遣。鼎甫欣喜不已，留诗告别说：“海内称诗伯，吾曹仰伟人。晨星同客路，旧雨见天真。谁砥中流柱，凭扶大雅轮？廿年离合绪，往事付前尘。开径招三益（指邹公眉观察，程伯华、熊竹村两位世交），延宾话一尊。载披《师友集》，洞见性情原。北宋名贤汇，东莱史例存（兼承吕东莱《大事记》之赠）。读书赖攻错，感极欲忘言。”

◎吴退旃尚书 吴退旃尚书，是壬戌同年中最好的朋友。自从乙未年在杭州城中一夜长谈，便成了永别，今年秋天他的灵柩经过扬州，恰逢我有海陵之游，没能上船哭祭。过了一个月，他的儿子昌照拿着行状来，读后黯然悲伤。我在京城时，曾对同年说退旃生平有四个反差：身体极其瘦弱，但豪饮的气概，能排开万人，这是一；不喜欢谈论文章，却多次主持文柄，这是二；居家极其节俭，但推财济物，毫不吝啬，这是三；任户部侍郎时，以不擅长工程为歉，但督办浙江海塘将近几十年，未修的工程，同时完工，这是四。他平生最得意的是，道光己丑科，以光禄寺卿与朱咏斋、李芝龄两位同年同日被任命为会试副考官，礼部凡是题请会试考官，光禄卿按例不列衔，这是几十年来罕见的殊荣。行状说身体瘦弱怕冷，冬天必须穿五层皮衣，有人说这是琐事，行状中似乎不必提及，我起初也怀疑，后来遇见沈鼎甫，才知道此事确实上达天听，多次承蒙皇上垂询，那么也不可不予记载。鼎甫又说退旃每逢严冬必穿夹裤、棉裤、皮裤三层，京城戏称他为“三库大臣”，那就只能作为谈资罢了。

◎俞陶泉都转 闲来与两淮盐商谈论历任都转运使的贤能，以李〇轩为第一，邹公眉观察说：“〇轩的清操亮节，确实不可企及，但既有操守又有作为的，终究推崇平罗俞陶泉德渊一人而已。”回忆陶文毅公整理淮盐之初，都转运使屡次不得其人，亲手写信让我切实举荐，我就以陶泉应荐。

因为陶泉任长洲知县、苏州知府，实心实政，都是我亲眼所见、内心钦佩的。当时陶泉正任金陵知府，听到消息极力推辞，文毅公把我的手书给他看，陶泉无言以对。听说陶泉刚到扬州时，运库并无余积，次年就有三百万之

译储。这个职位占据着东南地区财赋富饶的优势，官员往来频繁，常常产生不满，非议纷纷兴起。自从陶泉氵位任职之后，改变旧规，重新整顿，廉洁奉公，并且取多补少，根据物品价值公平施予，也没有不各自满足心愿的。

译可惜他用心太过刻苦，精力骤然衰退，职位与才能不相称，寿命与德行不相副，评论的人为此感到悲伤。我在兰州藩台衙门时，忽然接到陶泉去世的讣告，为他流泪如绳断般连绵不断，恰好他的孤子因急信恳求我转告平罗，我亲手挥毫写了一副挽联寄去，写道：“殚尽心力以报答知己，一代杰出人才出自甘肃陇右；身处富贵而不自我滋润，千秋遗留的爱意充满邗江。”

向来听耦贺庚督部说陶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没想到边陲之地竟有这样的人物；又说陶泉如果长期管理两淮盐政，可称得上是得人了，可惜地方上少了一位好手罢了。这副挽联正好稳妥地概括了这些意思。今年在扬州，听说公眉观察也有一副挽联道：“以恭敬的态度持守自身，以宽恕的态度对待他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种志向不容许稍有懈怠；生前不结交利禄，死后不托付儿子，九泉之下若能复生，舍弃先生还能与谁归依呢。”出语本于《朱子语类》，对语本于《檀弓》，这才真正足以传颂陶泉了。

◎陈玉方侍御陈敦之郡丞延恩，是前侍御陈玉方先生的儿子，文采和书法闻名，能够继承父业，而才气通达，则有青出于蓝之称，不像侍御那样古板固执。相传侍御在刑部任职时，一天司厅门外车夫喧嚷斗殴，追究主使的人，都指是江西陈老爷所役使的，拘到堂中，交给侍御自行处置，侍御仔细看了半晌，说：“这个人我不认识。”车夫说：“小人伺候主人多年，怎么不认识呢？”侍御不得已，让他转过背来看，说：“确实如此。”一时传为笑柄。查《名臣言行录》中，记载魏国王文正公宅中有控马卒，服役期满辞去，公问汝控马多久了？回答说：“五年了。”

公说：“我不记得有你。”既已离去，又呼叫回来问：“你是某人吗？”于是厚赠他。这是因为逐日控马，只见到他的背影，未曾看他的面容，因此离去后，见到他的背影才醒悟罢了。那么现在的陈玉方先生，也暗合古代名臣的风味，不可过分非议了。

◎庄虞山总戎武臣以不惜死为要义，言语小节，在所轻视。我的同乡庄虞山总戎芳机，曾担任京口参将，有遗留的爱意。我今年经过镇江，还有询问他近况的，等到听说总戎已经去世，并有含泪叹息的人，武官得民心竟如此！回忆担任参将时，与我同官，正值入京觐见回来，告诉我道：“我此行几乎误事，入见时，皇上问：‘你从江南来时，可见过蒋攸？’我回答说：‘没有。’三问三答如前，皇上变色说：‘你太糊涂！哪有江南武官来京，而不向江南总督辞行的呢？’我急忙回答说：‘有，有，有。’皇上脸色稍缓，数语完毕即出，而浑身汗透了。”我追问其故，庄说：“我只晓得江南总督，或蒋中堂，他从来没有名帖拜我，我又未曾请他写过一联一扇，哪知什么蒋攸先蒋攸后呢？”我笑着说：“这是你拘束失礼，但无碍于理，主上宽仁，断不会怪罪你。”庄点头称是。不久，即升任广东总戎离去。我初次因病回乡时，卢敏肃公正任两广总督，一日见庄，说：“你认识梁邻否？”回答说：“同乡旧好也。”卢说：“梁邻近作神仙，你知道吗？”庄大惊说：“作何处神仙？”卢笑着说：“已引疾归田矣。”庄这才醒悟。这也是总戎回闽时向我面述的。记得乾隆年间有南省某总戎入觐，时值南河漫口，奏至，皇上问：“你过清江浦时，情形如何？”回答说：“浩浩怀山襄陵。”皇上首肯，说：“那么百姓光景如何？”回答说：“百姓如丧考妣。”皇上斥责他出去。次日即有嗣后凡武臣引对，不准通文之谕。这则是无理取闹了。查宋臣高琼，曾跟随宋主幸澶渊，高琼请求幸河北，说：“陛下不登北城，‘百姓如丧考妣’。”皇上于是幸北城。虏退后，命寇准告诫高琼说：“卿本武臣，勿强学儒士作书语也。”语载《名臣言行录》，古今人事暗合有如此者。

●卷四◎翰林院缘起我朝天聪三年，始设文馆于盛京，十年改文馆为内三院，一曰内国史院，掌记注、诏令、编纂史书及撰拟诸表章之属；一曰内秘书院，掌撰外国往来书状及敕谕、祭文之属；一曰内弘文院，掌注释历代行事善恶，劝讲御前，侍讲皇子，并教诸亲王之属，各设大学士掌之。顺治二年，以翰林院官分隶内三院，称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十五年改内三院为内阁，十八年复改内阁为内三院，裁翰林院，康熙九年仍改内阁，另设翰林院，至今用之。

◎大学士缘起顺治初年，设满、汉大学士，不备官，兼各部尚书衔。十五年定以大学士分兼殿阁，称中和殿大学士、保和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

译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雍正七年，因礼部尚书陈元龙、左都御史尹泰年近八十，精力尚且强健，特别施恩授予他们额外大学士的职位，这也就是如今的协办大学士。乾隆十三年下谕说：“《大清会典》记载，内阁满、汉大学士的员额没有固定数目，由皇帝简拔任命等语，本朝由内三院改设内阁大学士，没有固定数额，自然是官职不必备齐，只看重人才的意思。而康熙年间，满、汉大学士通常任用四人，到雍正年间以来，多增至六人，有时再增置一二人协办。朕认为内阁位居六卿之首，满、汉大学士应当有固定员额，才符合体制，此后规定满、汉各设二人，其协办人员，满、汉或一人或二人，根据人才情况酌情派遣。又大学士的官衔仍然兼领殿阁，《会典》所载中和、保和、文华、武英四殿，文渊、东阁二阁，并未统一，其中和殿的名号从未使用过，就不必载入，规定增入体仁阁的名号，那么三殿三阁，较为整齐。再则大学士职位空缺，按定例请旨开列名单，也有迟至一个月后才请旨的。朕认为大学士职责在于赞襄政务，如果某人效力多年，遇到告老休致或病故，不忍心立即开缺，应当等到一个月以后，这是国家眷念旧臣、施恩辅弼的意思；如果是因为事被降职革职，那么机要政务的重地，不容许长久空缺，自然应当立即开列名单，不必请旨。”又乾隆五十八年下谕：因为大学士职位居正一品，无需再兼领从一品的尚书虚衔。这些都载入《会典》，永远作为定例。

译学士的渊源：现在的人普遍把中书称为舍人，其实古代的中书舍人，比现在的中书尊贵得多。清初在大学士之下，又设置了满、汉学士以及侍读学士，顺治十六年裁撤了满、汉学士，那些满洲侍读学士以下的人员，都改为中书舍人，按照现在的品级加上卿寺的衔头，这也并非现在的中书所能相比的。顺治十八年才开始重新设置学士及侍读学士，康熙十年才确定满、汉学士兼任礼部侍郎的衔头。

谥法的定例：一品以上的官员是否给予谥号，要请示皇帝旨意决定，二品以下没有谥号，其中有给予谥号的，是奉了特别的旨意。或者因为在职务上勤劳，或者因为战死沙场，或者因为文学成就，或者因为武功显赫，都能获得超越常规的隆重典礼，而乾隆十七年韩〇因为擅长制义被追赠谥号文懿，三十年王士祯因为擅长诗歌被追赠谥号文简，这更是稽古的殊荣。

追谥：有因为子孙奏请而追赠谥号的。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西安副都统阿鲁上疏说：“我的父亲济世哈，因为在军前效力，被提拔任用为正红旗都统、刑部尚书、三等男，在康熙元年八月病故，没有蒙受赐谥的恩典，恳请皇上施恩赐给谥号。”皇帝允许了，得到谥号勇壮，这更是盛世罕见的典礼，此后没有人再沿袭这种做法。

夺谥：有生前得到谥号而死后被削夺的。和硕端重亲王博洛在顺治九年三月得到谥号定，十六年十月被追降为贝勒，剥夺谥号；又礼部侍郎加尚书衔沈德潜在乾隆三十四年十月得到谥号文悫，四十三年三月被剥夺谥号；又云贵总督卞三元在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得到谥号恪敏，乾隆四十六年二月被剥夺谥号。用劝勉忠贞、激励功绩的事情，仍然严格掌握升降赏罚的权力，这也取决于那个人自己的表现罢了。

谥文：凡是出身于词臣的，谥法惯例允许以“文”字冠首，只有乾隆二十一年兵部尚书、参赞大臣鄂容安因为阵前捐躯请求谥号，内阁撰写文刚、文烈两个谥号奏进，皇上去了两个“文”字，赐谥刚烈，这是异数。又雍正七年，赐吏部侍郎、署直隶总督、赠礼部尚书何世瑾谥号端简，何世瑾也是词臣，却不使用“文”字，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询问馆阁的老辈，也不能回答。

谥文正：凡是臣工的谥法，古代以文正为最荣耀，现在的人也沿袭这种说法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按照《梁溪漫志》说：“谥号中美好的，极至文正，司马温公曾经说过，而且自身得到了，本朝以来得到这个谥号的，只有司马光与王沂公、范希文而已，像李司空〇、王太尉旦都谥号文贞，后来因为触犯仁宗的嫌名，世人就称为文正，其实不是原本的谥号。像张文节、夏文庄，起初都想用文正来改换名字，而朝廷舆论终究不允许，这谥号不容易得到就是这样。”这是宋人的说法。《野获编》说：“刘瑾想要中伤杨邃庵一清，李西涯东阳极力救援才得以幸免，等到李西涯病重，杨邃庵安慰他说：‘本朝以来，文臣没有谥号文正的，如果有不讳，请把谥号给公。’李西涯叩头称谢，死后果然谥号文正。有人改写了宋人《讥京镗诗》说：‘文正从来谥范王，如今文正却难当。大风吹上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这是明人的说法。等到恭敬地考察我朝鸿称册中所记载群臣可以使用的谥号，以“忠”为第一个字（肫诚翊赞曰忠；危身奉上曰忠），而“文”为第五个字（道德博闻曰文；修治班制曰文；勤学好问曰文；锡民爵位曰文），“正”为第四十一个字（守道不移曰正；心无偏曲曰正），那么竟然以文正为最佳谥号的首称，也似乎没有依据了。

按晋太康年间范子安平，东吴时临海太守，后来称病还家，屡次征召不起，六十九岁去世，有诏书追赠谥号文正先生，这大概是谥号文正的最早者，见于《钱塘先贤传赞》。我朝得到谥号文正的，百余年来也不过数人，如睢州的汤斌，诸城的刘统勋，大兴的朱珪，都足以媲美前代的贤人。

道光以来，则只有歙县的曹太傅而已。相传我们福建安溪的李公，最初拟定谥号文正，后来因为在学政任内夺情的事，改谥号文贞，信乎这谥号难以获得而可贵啊！

封爵：《文献通考》极力说明封建制度不可行，这是通行的论断，然而封建的方法不可行，而封爵的制度不可废除，我朝折衷成法，封而不建，实在是万世不易的良好规矩。只是现在的人遇到公、侯、伯，就称为五等之封，这不过是沿袭前古的称呼，而对于我朝封爵的制度，实际上没有考察。成周以来，列爵只有五等，秦、汉时爵位二十级，并不是世袭职务，其中世袭的，只有侯爵，分为县侯、乡侯、亭侯三等，只有唐、宋完全依照周制。我朝则在公、侯、伯之下，并没有设立子、男的爵位，而另外设立五等之世职，那么总共为八等。那时还没有确定汉文的名字，乾隆元年才奏准以精奇尼哈番为子职，阿思哈尼哈番为男职，各分三等，以阿达哈哈番

译担任轻车都尉，也各自分为三等，授予他拉布勒哈番为骑都尉，授予拖沙喇哈番为云骑尉。凡是公、侯、伯，无论是一等、二等、三等，都列为超品，一等、二等、三等子爵为正一品，一等、二等、三等男爵为正二品，一等、二等、三等轻车都尉为正三品，骑都尉为正四品，云骑尉为正五品，恩骑尉为正六品。

译◎武阶 本朝官制，文职以大学士为第一官，以光禄大夫为第一阶，这是士大夫所熟知的；但询问武职，大多茫然不知。前明郎仁宝《七修类稿》首卷详细记载了当时文官的品级阶资，而未提及武官，并非一定重文轻武，也是由见闻习惯所致。谨按，我朝八旗武职，以领侍卫内大臣为正一品，内大臣、步军统领、各旗都统、各省驻防将军、都统为从一品。绿营武职没有正一品，以各省提督为从一品。其武职封阶，旧例正、从一品都封荣禄大夫，正二品至从五品都封将军，后来将荣禄大夫改为文职从一品的封号，改封武职正一品为建威大夫，从一品为振威大夫。乾隆五十一年又改定正一品封建威将军，从一品封振威将军，正二品封武显将军，从二品封武功将军，三、四品都封都尉，五、六品都封骑尉，八、九品都封校尉，又规定公、侯、伯也封建威将军。我在江南任职时，总督是任城的孙寄圃先生，将军是普恭。普恭盛气凌人，常与总督争礼仪位次，常说将军职分较大，孙先生也安然听任。谨按，乾隆二十七年定例，总督未加衔者，将军衔大，班次在总督前；若加衔者，其班次就应按衔序确定，此例尚在将军未改从一品之前，这是普恭所不知道的。但旧例各省驻防将军本列正二品，乾隆三十二年因总督系从一品，将军也应为从一品，使外任文、武统率大员品制相当，奏准改将军为从一品，那么将军并不能大于总督，这是普恭应该知道的。不久，寄圃先生晋升为大学士，笑着对普恭说：“大学士的班次想必不在将军之后吧？”普恭因此怅然若失。

◎绿营武阶 国初绿营提督、总兵带有左都督、右都督衔者，为正一品；带都督同知衔者，为从一品；带都督佥事、署都督事衔者，为正三品。到乾隆十八年省去都督等衔，才定提督为从一品，总兵为正二品。游击初制为正三品，后改从三品；都司初亦正三品，后改从三品，今改正四品；守备初列正四品，后改正五品；河营守备初照千总品级，后定为从五品；守御所千总初列正五品，后升为从四品，今改从五品；卫千总初列从五品，今改从六品。其七品以下，旧制未设官阶；其经制外委千总、经制外委把总，及额外外委，也向来无品级，于乾隆五十一年，定以经制外委千总为正八品，经制外委把总为正九品，额外外委为从九品。合计绿营武职一品无正，七、八品无从，实共十四阶，与文职稍有不同。

◎武职回避 武职有与文职不同的两件事。文职都回避本省，武职则在乾隆十二年议定：副将、参将无论水师、陆路，均回避本省；游击、都司、守备准许在五百里外及隔府别营题补；至于千总末属微员发往他省，不免有生活拮据之虑，仍留本省题补，不必回避。

又河营参将员缺，如果没有籍贯在他省、熟谙河务之人，也准许在本省人员内保题补用。

又议准水师与陆路不同，如果必须全部使用他省之人，恐怕一时不能熟练情形，反而对水师无益，此后水师副将无需回避本省。又文职遇丁忧，无论大小，都令离任；而武职初制，则凡遇亲丧者，都令在任守制二十七月，照常供职，不准回籍。康熙年间定副将以上都准许回籍终丧，参将以下都在任守制，其遇军机调遣者，不在此例。凡有亲丧各官，二十七月之内，遇朝贺祭祀一应庆典，免其行礼，未满服制之前，停其升转。

◎伞盖 《大清律例》载：“职官伞盖，一品、二品，银葫芦，杏黄罗表，红里；三品、四品，红葫芦，杏黄罗表，红里，以上皆三檐。五品，红葫芦，蓝罗表，红里；六品以下、八品以上，只用蓝绢，皆重檐。庶民不得使用罗绢凉伞，许用油纸雨伞。”又《礼部则例》载：“总督以下至知府，用杏黄伞；府佐贰以下至县丞、教官，用蓝伞；其杂职以下，无伞。又武官自提督以下至都司，用杏黄伞；守备不用‘肃静’、‘回避’牌，其余视都司。”如今文官府佐贰都用红伞，武官千总也一样，自己不知道这是僭越了。

◎世职 向来八旗世职，在袭次应完之后，有赏给恩骑尉承袭罔替之例，而绿营世职则没有。乾隆三十二年，因吾乡海澄公黄芳度合门殉节，曾准袭公爵十二次

译念及他们的忠诚勤勉，准许按照八旗的成例，在承袭次序完毕后，仍然赏赐恩骑尉的爵位，世代承袭永不废除。同时，像将军张勇、赵良栋、王进宝，提督孙思克、陈福、豆斌，总兵高大喜等人，也都依照此例推及恩泽。

译随后又再次审查，查出为国殉难、阵亡的张国彦等十七人，军功显著的惠应诏等十四人，也都一体给予恩赏。从此以后，绿营武职官员才开始有了世袭罔替的先例。

◎鼓噪 道光三年冬天，南河驻军副将裘安邦操练士兵过于严酷，士兵不服从而发生骚乱，喧哗之声直达帅府。裘安邦因此以“鼓噪”为由禀报请求查办，几乎酿成大案，这大大违背了河帅的心意，双方龃龉了十多天。恰逢制府孙公来到浦口，询问裘安邦说：“那天演武场中只是人声喧哗吗？还是有击鼓的声音呢？”裘安邦回答说：“只是一片人声，并没有鼓声。”孙公笑着说：“‘鼓’是指击鼓声深沉，‘噪’是指人声嘈杂，必须两者兼有才能称为‘鼓噪’，这大概算不上。”这场官司顿时平息，河帅非常高兴，河上的同僚们都啧啧称赞孙公的明察决断。我作为淮海道负责审理此案，当时河帅已经病入膏肓，不忍心再激怒他，于是也就将就结案了。

查《大清会典》记载，康熙十年题准：官员给发军饷拖延，侵吞克扣、暴虐，导致营兵哗变的，革职，其主管上司及提督、总兵都降二级调用；又规定河营士兵哗变，提督徇私不参劾或参劾不实者，降二级调用；又如果主管官员唆使哗变者，革职治罪。可见法令中只有“哗噪”这一罪名，并没有鼓声和人声的区分。孙公也是因为律例议论极其严厉，加之河帅恰好病重，肝火容易旺盛，所以用权宜之辞来化解这场官司，这并不能作为常法准则。

◎武生 武举 文科秀才称为生员，武科秀才则只称武生；文科考中者称为举人，武科则只称武举。

文科称为鹿鸣宴，武科称为鹰扬宴，人们都知道；文科进士称为恩荣宴，而武科进士称为会武宴，则很少有人知道。又世俗常说武职一级管一级，说都司可以用棍棒责打守备，守备可以用棍棒责打千总，这是毫无根据的说法。康熙三十八年，奏准：武职上司对于所属的低级军官，如果有过错，不揭发参劾，任意鞭打侮辱的，罚俸一年；鞭打侮辱守备以上官员的，降二级调用，这也是武职官员应当知道的。

◎虚衔 国家养老的典制，有赏赐虚衔的，就是古人所说的赐板。《魏书·肃宗纪》记载：“熙平二年，诏令京尹管辖的百岁以上的老人赐大郡板，九十岁以上的赐小郡板。”也有称为给板的，“神龟元年，诏令京畿百岁以上的老人给大郡板，九十岁以上的给小郡板，八十岁以上的给大县板，七十岁以上的给小县板；各州百姓百岁以上的给小郡板，九十岁以上的给上县板，八十岁以上的给中县板”。也有称为板假的，《孝静纪》记载：“天平三年，派遣使者板假老人官职，百岁以下各有差别。”也有称为板赠的，《吴悉达传》记载：“刺史因为悉达兄弟品行在乡间著称，板赠悉达父亲勃海太守的官职。”又有写作扳授的。武定八年，太公庙碑阴所列板授钜鹿太守、扳授顿邱太守以下二十多人都是如此，扳与板字大概通用。

◎仰 缪莲仙说：仰，是下位瞻望上位、卑贱仰望尊贵的词语，如仰观、仰赖之类就是这样。如今官府公文自上行下多用“仰”字，有人说前明往往有台辅重臣被贬居末等官职，上官不敢轻易指使，所以寄托借重的意思说“仰”，不知道君主对臣下也有使用这个字的。宋太宗派遣中使带着茶药等物品送给陈希夷，仰所属守令用安车软轮迎接先生，那么“仰”字用于下行由来已久。

◎改元 宋代改元最多，说法最不一致。《铁围山丛谈》说：“太上皇即位第二年，改元建中靖国，大概是因为垂帘听政时，担忧熙宁、元丰、元祐年间的臣子结党，所以说建中靖国，实际上是兄弟继位，所以沿袭太平兴国的旧例。第二年亲政，就改元崇宁，崇宁，是崇尚熙宁的意思。崇宁到五年正月，出现彗星，于是改第二年为大观，大观，取《易经》‘大观在上’，只是一个美好的名字。大观到四年夏五月，出现彗星，因此又改第二年为政和，政和，取‘庶政惟和’的意思。政和到八年时，方士援引汉武帝的旧事，说黄帝得到宝鼎神策，这一年己酉朔旦冬至，是得天之纪，而汉武帝只是辛巳朔旦冬至，然而今年却是己酉朔旦冬至，真是得天之纪了；又太宗皇帝因为在位二十年，于是大赦天下，这时皇上在位已经十九年，第二年当是二十年，举这两件事，于是下赦令，改十一月冬至朔旦为重和元年，重和，是说和之又和。改号不久，恰逢左丞范致虚说犯北朝年号，大概北朝先有重熙年号，当时后主名叫禧，他们国内因为避重熙讳，凡是称重熙的就称为重和，朝廷不高兴。这一年三月，急忙改重和二年为宣和元年，宣和，皇上自己用常居处的殿名来命名年号，然而实际上是想掩盖前面的错误；自称宣和人，又说一家有两个‘日’字不吉祥，等到方腊起事，接连攻陷两浙数郡，皇上更加想要改变年号，只是难以找到美好的名字，恰逢寇乱刚平定而停止，七年冬天于是内禅。”大概年号既不应袭用前代

译况且当时忌讳繁多，因此认为难以契合，而古人已经多有穿凿附会征兆的做法，由来已久了。到了仁宗初年垂帘听政时，儒臣迎合时事，将年号“天圣”解释为“二人圣”，将“明道”解释为“日月”，所以后人全都沿袭这种说法。至于“元”字，有人说神宗、哲宗分别以“元符”、“元丰”为年号去世，而且本朝属火德，不宜使用属水的字；又如“治”字，又有人说英宗“治平”年间未能长久，共有十几种说法，有的出自宦官和妇女的日常谈论，都不足以作为依据。另外，王得臣在《尘史》中说：“中书舍人许冲元曾经对客人说，熙宁末年，神宗想要更改年号，近臣拟定‘美成’、‘丰亨’两个名字进呈，皇上指着‘美成’说：‘羊大带戈，不可用。’又指着‘亨’字说：‘为子不成，可以去掉‘亨’而加上‘元’。’于是就用‘元丰’作为年号。”

译◎永嘉钱竹汀先生《养新录》记载：“史绳祖《学斋占毕》记述淳熙二年，邛州蒲江县上乘院僧人修建殿堂开掘土地，得到一块古碑，其封石做成两阙的形状，上面有文字说：‘永〇元年二月十二日，蜀郡临邛汉安县安定里公乘、校官椽王幽，字珍儒。’共二十九个字。史绳祖的祖父勤斋先生子坚在跋文中说：‘永〇这个年号，史书上没有记载。’查考冲帝即位改元，史传沿袭认为年号是永嘉，‘〇’与‘嘉’字形容易混淆，一年之内就改元，在其他文献中几乎看不到记载，如果不是这块碑石今天出土，谁知道汉冲帝的永嘉年号应当是永〇呢？”查考这是竹汀先生所记录的，然而又怎么知道不是上乘院古碑石偶然错刻了字呢？保留这个记载以广博异闻就可以了。

◎保大江南保大年间，疏浚秦淮河，得到一块石志。查看其刻文有“大宋乾德四年”六个字，其他都磨灭无法辨认，命令各位儒生参验，原来是辅公祏反叛江东时的年号。太祖受命建立宋朝，改元乾德，江东开始衰败，难道不是威灵（一说威棱）将要到达而符谶先显现吗？又刘贡父《诗话》说：“太祖想要改元，必须选用古来没有过的，宰相请求用乾德，并且说前代没有这个年号。乾德三年正月平定蜀地，有宫人进入掖庭，太祖因此查看她的镜奁，背面有‘乾德四年’，大惊说：‘怎么会有四年制造的镜子呢？’宰相不能回答，陶谷、窦仪奏对说：‘蜀少主曾经有这个年号。’太祖感叹说：‘做宰相必须是读书人！’”然而这两个人却不知道辅公祏已经有了这个年号了。

◎日本日本，古代是倭奴国，唐咸亨初年改号为日本，因为靠近日出之地而得名。该国设有官职叫关白，相当于宰辅之职，代代更替，专掌国政。该国习用中华文字但用倭音诵读，习俗尊崇佛教，崇尚中国僧人，敬重祖先，得到名花佳果不是敬奉僧人就是供奉祖墓，法律严厉，人们没有争斗，有犯法的人，事情发觉就自杀。气候与江浙相同，出产金磁器、漆器、金文纸、马，出产萨峒马的优良。萨峒马就是萨摩州，那里山高水寒，刀最锋利，所以倭人喜欢佩戴。所统属的国家，北面是对马岛，与朝鲜相接，南面是萨峒马，与琉球相接。对马岛与登州正对，萨峒马与温州、台州正对，长崎与普陀山东西对峙，水路行程四十更。从厦门到长崎，北风时由五岛进入，南风时由天堂进入，水路行程七十二更。海路用更来计算里程，一昼夜为十更。与中国贸易的，长崎岛是百货聚集之地，商旅往来于此。该国尤其富产铜，我朝经制，鼓铸所需，除了云南铜之外，兼购日本铜，称为洋铜，安徽、江苏、浙江、江西等省，每年定额购买四百四十三万余斤。商人办理铜斤，有倭照作为凭信，携带绸缎、丝斤、糖、药等物品前往日本，购买铜分解到各省。

乾隆二十四年禁止丝斤出洋，又两广总督请求将绸缎、绵、绢一并禁止，后来根据江苏巡抚奏请，仍然允许洋商酌情携带，每船都有定额，不是办铜的商船，不得援引为例，朝廷听从了。前明关白兴兵蹂躏朝鲜，八道几乎沦陷，后来朝鲜内附本朝，侵凌才开始平息。崇德四年日本岛主及对马州太平守平义成致信朝鲜，胁迫索取土产，朝鲜国王恐惧，将两封信来告，然而日本终究不敢兴兵，这是震慑天威所导致的。前明日本使者〇害哩嘛哈上表入贡，明太祖因此询问其国风俗，奏答五言诗一首说：“国比中原国，人同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礼乐汉君臣。银瓮刍清酒，金刀脍素鳞。年年二三月，桃李自成春。”

皇帝厌恶其不恭敬，断绝其贡献，表示想要征讨的意思。查考日本疆域分为八道、六十六州、一百二十三郡、八十八浦，难怪它不知道汉朝大而说“国比中原国”。然而其人多长寿，就国王而言，如神武天皇一百二十七岁，孝灵天皇一百十五岁，孝元天皇一百十七岁，昭孝天皇一百十八岁，孝昭天皇一百三十七岁，开化天皇一百十五岁，崇神天皇一百二十岁，垂仁天皇一百四十岁，景行天皇一百零六岁，成务天皇一百零七岁，神功天皇百岁，应神天皇、仁德天皇都一百一十岁，雄略天皇一百零四岁，寿命之长，中原所罕见，所说“人同上古人”，大概说虽然伟大而非夸张了。

●卷五◎请铸大钱近日银贵钱贱，官民交困，众人思考补救的方法，只有请求铸造大钱，还是通变宜民的一种方法。我以前在广西巡抚任上，就已经切实上陈，被户部议定搁置不行。又因为江苏巡抚任上引疾请求离职，在附谢恩摺内上陈，则留中未发。近来听说京中台谏也有请求铸造大钱的摺子，皇上曾向枢廷索取我的原摺呈览，又听说此事已交给各直省督抚悉心妥议，然而迟迟没有见到切实敷陈的。昨天

译安徽巡抚王晓林植，向吴红生太守索取我两次上疏的稿子。我认为第二疏是申明前疏未尽之意，且是留中不发之件，不便公开宣布；而第一疏已经经过部议，各省周知，于是抄录副本给他。然而索取阅览的人越来越多，便抄付刻工如左，以应付他们。其词说：

我私下认为，如今银价昂贵，固然因为银少，也因为钱多。钱并非真的多，是由于私铸的钱充斥市场，导致银、钱两者不能保持平衡。我私下认为，如今的变通之计，不如筹划多余的钱，来弥补银的不足。银的产量有限，铜的产量无穷，考察《禹贡》“惟金三品”，铜实际上与金、银并重。当王者重视它时，其贵贱的权力也掌握在君主手中。君主的权力可以顷刻改变人的贵贱，难道不能顷刻改变物的贵贱吗？

古代设置泉刀（货币），都取资于铜。周朝时的圜法，轻重铢两虽然不可考证，但观察其遗留的制度，有直径一尺的，有数寸的，可知当千当百，自有等级差别。而历代遇到钱法困窘时，因此有大钱的制度，所谓“穷则变，变则通”。

现在江、浙、闽、广东南数省，习惯使用洋钱，即外国的大钱，不过是取其轻便利于交易罢了。如今如果铸造大钱，其便利即与洋钱无异，与其使用外国的大钱，何如使用中国的大钱！

只是利益所在，私铸在所必防。然而防止大钱的私铸，比防止小钱容易，只需轮廓分明，刻画工致，磨洗纯净，多用清、汉文字经纬其间，品级越贵者，其制作越精良，那么伪造者不难立即辨别。就像如今洋钱有洋铸、土铸之分，民间一目了然，那么大钱的官铸、私铸，又何难了如指掌？况且钱质精好，工本不轻，私铸者无从获利，即可不禁而自止。

然后将民间旧有私铸的小钱，随地设局收买，以备改铸大钱之用。其大钱的等级差别，或酌情使用当十、当五十，以及当百、当五百、当千，分为五品，仍令与制钱相辅而行。

查现在一钱之重，不过一钱二分，惟当十大钱不必用十钱的铜，当百大钱不必用百钱的铜，制造虽精而工本不致过费，铜也日渐有余。此法一旦实行，民间旧积的私钱以及外国所来的洋钱，都应当自行废弃。

查新疆钱法，旧以五十普儿为一腾格，今定以百普儿为一腾格，每腾格值银一两，即合乎古代当十的大钱。当日制定此制，似乎是因为银少之故，迄今实行，并无阻碍难通之处，那么内地又何妨仿照办理。

臣愚昧之见，所论似乎骇人听闻，然而于古有据，于今为宜。诚使大钱之法一旦实行，那么天下的铜都将与银同贵，可使旬日一月之间财源骤然充裕，何虑而不出此策？

有人说大钱实行后，后来必有弊端，这完全取决于执行法令的人。就像捐例的开设，又有谁敢保证没有弊端？应请饬下亲信重臣，会同部臣，博考旧章，从长计议。

凡立法不能无弊，而理财全在用人。得其人则弊自轻而利自重，否则，就像广东的六百万银，徒然资助寇贼而毫不见功效，岂不重可惜哉！

译◎请行钞法

昨日听说有人提议，用百姓家中的赤金来弥补银两的不足，并申请禁止金器首饰，尚不知朝廷部议如何。我认为银两虽然不足，但黄金却依旧充足，如果连黄金也一并搜刮，那所谓“藏富于民”又是什么意思呢？况且当今财政流失的漏洞，弊病在于让银两流通到外夷手中，然而这件事向来繁重难行；如果改为让黄金流通到外夷手中，那么没有比这更简便的了，其趋势将势不可挡。于是又有人主张开矿作为生财的源头，又有人主张使用贝壳作为辅助银两的手段，但非常规的财源，百姓对此感到恐惧。实在不得已，不如请求推行钞法更为便利。推行大钱有利但不能没有弊端，推行钞法也有利但不能没有弊端，而在办事的便捷程度上，钞法胜过推行大钱。回忆我在京城做官时，听说蔡生甫学士因奏请推行钞法而被贬官降职，我曾惋惜他不知晓本朝的先例。查阅皇朝《三通》中，详细记载顺治八年曾铸造钞币十二万余张，到十八年因国家用度充裕而停止，学士不知考察这些，却只泛泛引用明朝的制度，对于议论实在疏漏。即使前朝“十便”的说法，未尝不“完全符合人心”：一是制造成本节省，二是流通途径广泛，三是携带轻便，四是收藏简易，五是没有成色好坏的分别，六是没有称量兑换轻重的问题，七是没有工匠偷工减料，八是没有盗贼窥伺，九是不用铜钱而用钞，则铜都可以全部用来铸造军器，十是钞法推行后，民间贸易不用银，天下的银两可以全部收入内库。真是十全十美的善法，为何不可实行？俗话说：“穷则变，变则通。”或者变为推行大钱，或者变为推行钞法，实在是当今的急务，都足以充实财政用度而达到富强，如果长期固守不变，则不但不能通达，恐怕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最近在江南读到王亮生学博所撰写的《钱币刍言》，非常详细确切，谢默卿郡丞又将其概括为《钞贯说》，极其简明易懂，都是可以坐着谈论、起来就能实行的。成书都在，无需赘述，只是近来许辛木农部又著《钞币论》来驳斥它，那不过是在文字间争奇斗巧，不能说后来者就胜过前人。

◎开矿议

开矿获利的事情自古就有，《周礼》中有“𤓰人”的职务，“𤓰”就是矿，“掌管金、玉、锡、石等矿产之地，并设立严厉的禁令来守护。如果按时开采，就测量其地图并授予开采权，巡视其禁令。”这就是后代厂税的开始。《汉书·地理志》说朱提山、益州山都出产银，后魏延昌年间，有关部门奏报长安骊山有银矿，又恒州白登山有银矿，唐贞观初年，侍御史权万纪奏报宣、饶二州银矿大量发现，开采每年可获得数百万，东汉刘承钧国家用度日益减少，五台山僧人继容招募百姓凿山，开采矿石冶炼银两来缴纳，刘氏依靠这些才足以满足用度。宋太宗至道末年，全国每年收入银十四万余两，真宗天禧末年，全国每年收入银八十八万余两，神宗元丰初年，冶炼银二十一万余两，金世宗大定年间，允许百姓开采银矿，二十分之一作为税收。明洪武年间，陕西商县有凤凰山银矿八处，福建尤溪县有银屏山矿冶八处，浙江温州、处州等地有银场，永乐年间福建浦城县有马鞍等银矿三处，贵州有葛溪银场，云南（此处疑脱一“有”字）大理银冶，万历年间每年进贡矿税银三百余万两。现在没有人不说开矿有害的，大多是因为鉴于前朝使用宦官监收矿税的缘故，不知道如果任用宦官，那么凡事都有害，何独开矿？我朝康熙五十二年，大学士、九卿商议禁止开矿，皇上谕旨说：“天地自然的利益，应当与百姓共享，不应当因为无用而抛弃，关键在于地方处置得当，不要导致生事。”又乾隆四年两广总督奏报英德县铜矿冶炼出银，该县洪〇祭祀矿神后出银过多，请求封闭，皇上谕旨说：“银也是天地间自然的利益，可以方便百姓，何必封禁？”

辉煌的圣谕，仁义并行，固然不想兴利以扰民，也未尝封闭土地而堵塞利益。嘉庆年间，英煦斋老师也曾上疏说：“中国银两只有减少，没有增加，怎能不短缺？那么不如从矿厂获取，或者由官府经营管理，或者任由富商经营管理，即使官吏难免侵吞渔利，富商或许装满口袋，总算是取用被抛弃的东西，来救济百姓的用度。而且可以养活穷苦百姓，虽然聚集多人，但多人就借此谋生，未尝没有益处。”

都是通达政体的言论，不是迂腐儒生所能认识的，这本来是筹划国家用度的人应当体察并施行的。

◎行贝议

推行贝壳的议论，尤其令人听闻震惊，只是普通百姓习惯于眼前的习俗而不加考察罢了。现在民间贵重的物品，都称为货宝，贸易的事情，都称为买卖，这些字无不从“贝”，可见古代通行的物品，至今尚不能淹没其名称。考察职贡中的贝壳，从夏朝时就已经存在，《仪礼》中的“江贝”，郑玄注说：“贝，古代作为货币。”桓宽《盐铁论》说：“夏朝时用元贝。”是说夏朝以贝壳为货币。《汉书·食货志》：大贝四寸八分以上，壮贝三寸六分以上，幺贝二寸四分以上，小贝

译长度超过一寸二分，不足一寸二分的不能算作一朋。又将贝币分为五个等级。大贝两枚为一朋，价值二百一十六；壮贝两枚为一朋，价值五十；幺贝两枚为一朋，价值三十；小贝两枚为一朋，价值十；不足一寸二分的不能算作一朋，平均每枚价值三钱，这就叫作贝币的五等。到了秦代才开始废除贝币而使用铜钱，汉代时铜钱和贝币仍并行使用，晋代以后就逐渐不再使用，一直延续至今。我私下认为，物品的贵贱，取决于人们崇尚什么，如果真能推行贝币，那么上级以此下令，下级以此遵从，那就和银子一样。近代有人提出使用贝币有五种好处，第一种叫作遵循圣道，赞语说：贝这种物品，记载于经典之中，今天使用它，是效法先民的榜样；第二种叫作恢复古制，赞语说：贝这种物品，是中古时期所珍视的宝物，今天使用它，是践行古代的道理；第三种叫作有文采，赞语说：银子称为纹银，贝称为文贝，美质蕴含其中，光彩显露于外；第四种叫作没有伪币，赞语说：纸币难以推行，因为人为容易伪造，贝产自水中，确实生长于大地；第五种叫作便利百姓，赞语说：铜钱沉重银子轻便，可以远行携带，贝也像银子一样，便于流通，这几句话就把意思说尽了。

译◎英夷

英夷初到中国时，并非不驯服谨慎，自道光二十年后，才开始逐渐骄横放肆，表面上恭顺，实际上毫无恭顺之心。我曾与云台老师谈及往事，老师深为惋惜，说：“还记得嘉庆二十二年，我任两广总督时，首要任务就是严厉驾驭夷商、洋商。因为洋商受英夷的利益驱使，英夷就倚仗洋商的庇护，因此更加傲慢狡诈、不服管束，我每当遇事便加以裁制抑制。当时英船在黄浦与百姓争水，用鸟枪打死百姓，我严令洋商，必须交出凶手才许登船，而凶手竟拔刀自刎而死。

又有佛兰哂国夷人打死民妇，我立即抓获凶手，照例绞决抵罪。道光初年，英夷有护货的兵船，在伶仃山用枪打死平民二人，我命令洋商向英国大班勒索凶手，大班诡辩说只能管贸易事务，兵船有兵头，职位较高，我的命令无法行于彼处。我随即传谕兵头，兵头又诡称夷人中也有被百姓重伤欲死的多人，想以此相抵。我察觉其诡诈，传谕大班，如不献出凶手，就封舱停止贸易。大班又说实在无法献出凶手，无可奈何，情愿停止贸易。当时兵船已诡计躲避在外洋，将近一个月，我坚持得更坚决，大班便率领各夷人全部下黄浦大船，禀称无可奈何，只好全帮回国，不做买卖。我发印谕，说你们愿回就回，天朝并不看重你们的货税。于是英国大货船二十多艘，收拾篷桅，做出出口的样子，仍上禀说：大人既然允许回国，为何炮台上又设兵炮？我又加发印谕，说虎门炮台本是终年常设，并非此时等待你们出口想要轰击，况且天朝示人以大公，哪有允许你们回国后又追击的道理。于是各船不得已而出口，又旋转停泊在外洋校椅湾多时，而其兵船便真的远遁了。不久，大班又禀称兵船不知何时远遁，我们实在惭愧无能，大人如准许入口贸易，固然是恩典，否则也只好回国等语，而洋商也代为禀求，并让大班寄禀回国，告知国王，下次货船来粤，定将凶犯缚来，方准入口，否则不准。大班也一同如此禀求，我才应允。直到三年春，才照旧开舱通货。此事在冬末春初，凡是夷商等人皆惶惶不安，说关税必因此大缺，且恐另滋事端，城中各官也有为之缓颊的，我一人力持，认为国体为重，货税为轻，索凶理长，断不可受其欺胁。并命令其以后兵船不许再来，不是护货，适以害货等印谕。等到四、五年货船来粤，禀称此前犯事的兵船不敢回国，委实不知向何处逃散，无从寻获，而四、五、六年间此种兵船也确实不再到来，我对众人说：这就是所谓的‘可欺以其方’啊。自我离开广东后，兵船复来，门人卢厚山也仿照我的意思行事，当时有褒嘉的旨意说：‘玩则惩之，服则舍之，尚合机宜，不失国体也。’听说此后只有林少穆督部也遵守此法，而情事顿殊，为之慨然而已！”

◎鸦片

近日英夷就抚而鸦片之禁渐弛，漏卮之弊愈不可稽，于是留心国计者佥议，请令各直省普种罂粟花，使中原之鸦片益蕃，则外洋自无可居奇之货，且罂粟浆之成鸦片，其毒究不如乌土、白皮之甚，则吸烟者之害亦不甚深，可以逐渐挽救，其用心可谓苦矣，其设想亦可谓周矣，然究非政体之所宜，即陈奏亦恐难邀俞允。

愚谓为今之计，则不如仍用前许青士太常所奏，甚可行也。按道光十六年四月太常寺少卿许乃济一摺，奉旨交广东大吏会同妥议，不知彼时如何覆奏，未见施行。

今节录其原摺如左，以备采择。云：为鸦片例禁愈严，流弊愈大，应请变通办理事。窃照鸦片烟本属药材，其性能提神止泄辟瘴，见于李时珍《本草纲目》。本名阿芙蓉，惟吸食必应其时，谓之上引，则废时失业，莫此为甚。甚者气弱中干，而灰齿黑，有明知其害而不能自己者，诚不可不严加厉禁，以杜恶习也。查鸦片烟之品有三，一曰乌土，一日白皮，一曰红皮，皆英咭利属国所出，乾隆以前海关则例列入药材项下，每百斤税银三两。其后遂入例禁，嘉庆初年食鸦片者，罪以枷杖，今递加至徒流绞候各重典，而食者愈多，几遍天下。乾隆以前鸦片入关，税后，交付洋行兑换茶叶等项；今以功令森严，不敢公然易货，皆用银私售，嘉庆年间每岁约来数百箱，近竟多至二万余箱，乌土为上，每箱约洋银八百元，白皮次之

译上等茶叶，每斤约合洋银六百元；红皮茶次之，每斤约合洋银四百元；每年销售总额达一千数百万银元。

译以库平纹银七钱计算，每年损耗的银两总数在一千万两以上，因此洋银只有流出而没有流入。用中国逐渐耗尽的储藏，去填补海外无穷无尽的深渊，日益增多，留下的祸害将不可言说。有人想要断绝外国人的贸易，作为从根本上堵塞源头的计策，朝廷原本也不吝惜捐出这百余万两的税银，然而西洋各国与中国通商已有一千多年，贩卖鸦片的只有英国，如果因为英国而一概断绝各国的贸易，那么沿海数十万依靠通商为生的人，将如何安置？况且外国船只在大洋之外随处可以选择岛屿建立市场，内洋商船都能转运货物，又从哪里去断绝呢？近年外国船只周游闽、浙、江南、山东、天津、奉天各海口，其意图就在于销售鸦片，虽然经过各地官员随时驱逐，但听说私下销售的数量也已经不少，所以只是断绝广东海口的贸易，而不能阻止私货的到来。而且法令是胥吏、恶棍借以获利的工具，法律越严厉，胥吏的贿赂就越丰厚，恶棍的计谋就越巧妙。道光元年两广总督阮元，曾严厉办理澳门屯户叶恒澍与外商的案件，继任总督卢坤，也曾抓获梁昌荣一案，查获烟泥一万四千多个，格杀生擒的共数十人，并将窑口匪徒姚九、区宽等人的家产没收充公，查办并非不认真，但这种祸害终究不能止息。大概匪徒畏惧法律，不如他们追求利益，揣度他们鬼蜮般的伎俩，法令也有穷尽的时候。更有内外匪徒冒充官差，以搜查鸦片为名，乘机抢夺，良民受累不堪。

这些流弊都起自严禁之后。究其根本，吸食鸦片的人，大都是浮荡懒惰、没有志向、无关紧要之辈，也有超过六十岁还吸食的人，并不都缩短人的寿命，海内人口日益繁多，断没有减少户口的担忧，而每年耗尽中国的财富，则不可不早做打算。闭关不可行，仅靠法令也不行，计策只有仍用旧例，准许外商将鸦片按照药材纳税，入关后，只准许以货易货，不得用银购买，外商纳税的费用，轻于行贿，相信他们也会乐意遵从。洋银应照纹银一样禁止流出海外，有犯事被抓获的，鸦片销毁，银两充公。至于文武官员、士子兵丁，或在职务上效力，或储备人才等待任用，岂能听任他们沾染恶习，以至于犯下荒废时间、丧失职业的过错！只是法律过于严厉，反而恐怕互相包庇隐瞒，如果有官员、士子、兵丁私下吸食的，应当立即斥责革职，免除他们的罪名，宽待正是为了严厉。该管上司及统辖各官有知情而故意放纵的，仍分别查办议处。民间贩卖吸食的人，一概不予追究。有人怀疑弛禁与政体有关，不知道酒杯、床席，都可以戕害生命，附子、乌头，难道没有毒性，从未听说有禁止它们的，而且弛禁仅涉及愚贱无事的人流，如果官员、士子、兵丁，仍不在此列，似乎无伤于政体。而以货易货，每年可以节省中原千万余金的流失，孰得孰失，事情很清楚。倘若再瞻前顾后、迟疑不决，徒循虚事，诚恐鸦片终究难以禁绝，必定等到日久民穷财尽时才转而计议，那就后悔莫及了。谨以上闻，恳请秘密命令广东督抚及海关监督，确切查核以上各情节，如果属实，速议变通办理章程，以杜绝流失而充实国计。臣不胜惶恐等待命令。

◎水雷 粤东近来传闻美国官员创造水雷的方法，派遣善于潜水的人潜入敌人船底，借助水激发火，迅速爆发如雷，即使极坚厚的船，没有不破碎的。广东洋商潘姓者按照此法制造，经过九个月完成，曾经将水雷器具二十副带到京城，恭敬呈给皇帝阅览，在道光二十三年八月奉旨交给直隶总督、天津总兵会同演试，随即据覆奏：在九月于天津大沽海口会同演试，用直径八寸、长一丈六尺的杉木四层扎成木筏，安放在海面，坠定锚缆，将装药一百二十斤的水雷送到筏底，系定引绳，拔塞后等待约四分钟，轰然一声，激起半空，将木筏击散，碎木随烟飞起，其海面水势也圆形激动，确实是火攻利器等等。并编纂成《火雷图说》进呈刊布。我认为此器很好，不是外国人的巧思不能创造，不是洋商的雄厚财力，也不能仿制成功，只是大海茫茫，波涛汹涌，此器如何能恰好到达敌船底部，又恰好能使敌船浑然不觉，坐待轰击，则都不是愚儒浅识所敢知道的。

◎炮考 《归田琐记》中有《说炮》一条，很切中今日的情弊，而炮的起源，没有详细记载，有人问起，我于是搜集所见各书告诉他说：炮字俗写作包，潘安仁《闲居赋》“炮石雷骇”，是最先见到的了，李注：“炮石，就是现在的抛石。”然而《说文》没有“炮”字，“砲”字注云：“建立大木放置石头在上面，发动机关以砲追击敌人。”所以许氏以“砲”为“炮”。

《唐书李密传》：“用机关发射石头作为攻城器械，号将军炮。”此后人有火炮的制度，俗遂从火作“炮”。

译“字”这个说法，是不对的。火炮的使用，最早见于宋代杨万里的《海蝤船赋》，序言中说：“宋绍兴三十一年，金兵想要渡江，虞允文在七宝山埋伏船只，船中发射了一枚霹雳坠炮，落入水中，硫磺遇水，火自行跳出，纸破裂而石灰散开成为烟霞，迷住了金兵人马的眼睛，金兵大败。”然而这乃是纸炮，利用石灰来迷眼，并非用炮弹作为攻击器具。火炮使用铁制，始于金朝，名叫震天雷。用火炮攻城，始于元世祖得到回回人进献的新式火炮，凭借它攻破了襄阳，名叫襄阳炮。明朝永乐年间平定交趾，才得到神机枪炮之法，到了嘉靖二年，佛郎机人侵犯广州，指挥柯荣抵御他们，贼寇败逃，官军缴获他们的两艘船，得到了他们的火炮，就命名为佛郎机，详见《明史纪》。又《兵志》说：“佛郎机炮的样式，用铜制成，长五六尺，大的重一千多斤，小的几百斤。”火炮使用铜制，开始见于此处。到我朝天聪五年，才开始制造红衣大炮，名叫天佑助威大将军，崇德八年，又制造神威大将军炮，康熙十五年，又制造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康熙二十八年，又制造武成永固大将军炮，详见《皇朝礼器图式》。制造火药的方法，《〇〇百金方》中所记载颇为详细，大概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都必须研磨得极细，一定要捣到一万杵以上，越多越好，木炭使用柳条，以细如笔管的为佳，必须去皮去节，带着皮则烟多，有节则容易炸裂。制作好后，必须放在手心点燃，火药烧尽而手心不觉热的，才算是合格。我统领军队在上海时，苏州局的官员来缴纳新制的火药，我嫌它不纯净，命令用手心试验，委员们都缩手不敢上前，说：“以前缴纳火药时，都不像这样。”我说：“这是检验火药的定法，那么以前收火药的都是不合规矩的可以知道了。”于是驳回，命令他们再捣，再次缴纳时，用白纸铺在桌上试验，火药烧尽而纸绝不烧，于是众人才开始叹服。

译◎天主教湖北黄冈吴德芝有一篇《天主教书事》说：“西洋国的天主教，以前是没有的。

明朝末年，他们的国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先后来到中国，很多人信奉他们。他们的技术擅长推算天文历法，让他们治理历法，颇有奇妙的灵验，又善于制作奇技淫巧以及烧炼金银的方法，所以不耕种纺织而衣食自然充裕。

逐渐蔓延扩展，各直省郡县建立大庙，叫天主堂，宏伟华丽深邃，人不敢窥探，而各自由一个西洋人主持。平民愿意归附的，必须先砍毁自己祖先的神主牌位以及五祀神位，然后主持者才接受他们，名叫吃教人，按一人给白银四两，在门上贴红纸，上面画一个长圈，中间排列十字架、刀、锥、钩、槊等器具。有人说：他们所供奉的神是被肢解而死，所以门上画肢解的器具。每月初一十五，男女聚集在堂中，关门诵经，到傍晚才散去。有疾病不能像平常那样求医用药，必须由他们教中的人来施针炙，妇女也裸体接受治疗。死时主持者派人来收殓，把死者的血亲全部赶走，没有一人在场，才关门进行收殓，收殓完毕，用两张膏药纸遮住尸体眼睛，后面用红布囊包裹，叫衣胞，缝住脖子放入棺材。有人说：借收殓之事来挖出死人的眼珠，作为炼银的药，生前给四两银子，正是为了这个，所以死时不让他们知道。如果不听从他们的收殓方法，叫做叛教，就让多人到他们家，百般凌辱，计算四两银子的本息而索取。穷民被这迷惑，常常落入他们的圈套，而士大夫中贪图利益不知羞耻的人，都庆幸能得到他们的炼银技术，互相尊重信奉他们，称他们为西儒，而他们的主持者如在各地方，必定与当地长官结交，厚送礼物，有事则长官徇私庇护他们，因此他们的教派更加嚣张。所刻《口铎》一书，其中的言论说万物主宰于天，而天又主宰于天主，一概对圜坛方泽、光岳祀典、宗庙祖考，都极其唾骂，而只一心致敬天主。又说自从无始以来，倘若有天主操持，那么天久倾颓、地久翻覆了。又说天主的神，生于汉哀帝十四年，其说法的狂妄悖谬如此。擅长绘画，即使是刻本也奇绝，一幅画中烟云人物，具备各种变态，而寻找其理，都是世俗的横陈图。又能制造物品为裸体妇人，肌肤、骸骨、耳目、齿舌、阴窍无一不具备，初折叠如衣物，用气吹之，则柔软温暖如美人，可以拥抱交接如人道，其巧而丧心如此。康熙年间，黄冈县令刘公泽溥深恶之，商议毁坏他们的庙，驱逐他们的人，胥吏有信奉他们教的，用重典惩罚，不到十天而上官下达檄文，反而责备他多事，大概钱可以通神。雍正二年，浙江制府满公上言他们的恶行，朝廷采纳了，礼部议覆：奉旨西洋人除留京办事人员外，其散处直隶各省者，应通行各该督抚转饬各地方官，查明果系精通天文及有技能者，起送至京效用，其余都遣至澳门安插。其从前曾经内务府给有印票者，尽行查送内务府销毁。其所造天主堂，令都改为公所。凡误入其教者，严为禁谕，令其改行，如有仍前聚众诵经者，从重治罪。地方官若不实心禁饬，或容隐不报，如之。三月，奉通檄尽逐其人，以其堂为义学、公所，百年污秽，一旦洗濯，因喜书其事”云云。按：此事在雍正初年，至今刚过百年，而其焰复张，甚为可恨，因录旧事，以正告夫当事主持者。

◎均赋余藩牧吴中时，目击田赋之重，曾有均田之议，旋以引疾归里，未及上陈，附见其说于《退庵随笔》中。盖亦国初人有此议，曾见其书，而忘其姓氏，既而再四思之，此说究有难行，我朝一视同仁，究未便为此挹彼注兹之请，而同辈中，亦有窃笑其迂者。近读梁绍壬《秋雨庵随笔》，所载一条，较为平允，胪陈原委，亦更详明，因亟录之，以资决择。其略曰：“江南之苏、松，浙江之嘉、湖，江西之南昌、袁、瑞等府，赋重于他处，人皆曰，此明太祖恶张士诚、陈友谅，因而仇视其民也，而实不尽然。盖其害实起于宋之官田，迨有明中叶，复摊〇官田重赋并于民田，遂贻祸至今。考官田、民田之分，二者本不相同，官田输租，民田纳赋，输租故额重，纳赋故徵轻。宣和元年，浙西、平江诸州，积水新退，田多旷业，当时在廷计利诸臣，献议募民耕种，官自收租，谓之官田，厥后加以籍没。蔡京、王黼、韩〇胄等，又充逾限三分之一之田尽属之官，而官田于是乎浸广矣。沿及元世，相沿不革，元末张氏窃据有吴，又并元妃嫔亲王之产入焉。明祖灭张氏，其部下官属田产，遍于苏、松，明祖既怨张氏，又籍其

译田，以及后来没收的富民田地，全都按照租额来定赋税。正统年间，巡抚周忱奏请减少官田的税额，又奏请官田应与民田一样起征赋税，但户部议定后搁置未行。嘉靖年间，嘉兴知府赵瀛，请求将官田的重赋，分摊到民田上以求平均。赵瀛之所以提出官田、民田合并税则的建议，是因为同一块田地上的官田和民田税额悬殊，但他不知道官田本来应当减赋，民田却不可增赋。当时苏州、松江也仿照他的建议，奏请允许施行，从此官田的名称完全消失，而民田普遍被加上了重赋。我朝平定江南，以万历年间的赋额为准，当时已经不再有官田、民田的区别，但官田虽然减了，仍然不轻，民田既然增了，更加沉重。然而江西的南昌、袁州、瑞州浮粮之所以早蒙豁免，是因为官田的名额尚未去除；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浮粮之所以难以获得蠲免，是因为官田的名额已经去除，均摊到民田的赋税中，竟被指定为正供，不再推究往日摊派的原因。韩世琦、慕天颜先后陈述利弊，最终都被搁置未行。雍正二年，特别恩准免除苏州额征银三十万两，松江、太仓十五万两；乾隆二年，又免除苏州额征银二十万两，民力固然可以稍得舒缓，但旧额太重，虽然屡次减免仍然无益。

译如果有为民请命的人，确实能够详细陈述其中的缘由，知道宋朝不括占官田，就没有这沉重的赋税；明朝不摊派民田，也就没有这沉重的赋税。为当今之计，没有比均赋这一方法更好的了。请求就以苏州、松江邻近的地区，东接嘉兴、湖州，西连常州、镇江，相距不过三四百里，其间年成丰歉，雨水旱涝，地方物产，人工勤惰，都大致相当。拿它们与常州、镇江的赋额相比，每亩多出的部分有几倍。应当查考常州、镇江的赋额，按照其中最重的标准，定为苏州、松江、嘉兴、湖州的赋税，以此来向朝廷陈述禀告，以普及朝廷对东南百姓的深厚恩惠，那么百代人都将蒙受其福。

◎斛制 当今官斛的规制，口狭底阔，起源于宋朝贾似道。元朝至元年间，中丞崔某说这种式样口狭底阔，在出入之间，盈亏差别不大，于是流行于世，至今沿袭不变。因为斛口小，那么斛面无论是浅是满，盈亏本来有限，所以杜绝了作弊的人，这方法非常完善。贾似道虽然是奸相，但这一器物的规制，确实是百代不可改变的。

◎赦令 谢梅庄说：自从匡衡、吴汉不愿实行赦免之后，后来诸葛亮吝惜赦免，孟光责备赦免，而文中子更是言辞激烈地说：“没有赦免的国家，刑罚一定公平。”赦免是先王仁政的一项，因为愚民在遭受惩罚之后，未必没有悔悟之心，而君主除去过去的罪过，也有与百姓重新开始的意义，但应当以次数多为警戒，不必以没有赦免为美。秦始皇两代，没听说有赦免；唐德宗末年，十年不赦，而陆宣公、阳道州都死在贬谪之地，这三位君主，刑罚何尝公平过呢！

◎科目 近日捐输的例子，层出不穷，无知的人，私下担忧，认为这种风气不停止，必定会妨碍科举制度，并且恐怕将来废除科举的说法，或许由此而开启，这绝对不对。捐输自是捐输，科举自是科举，不能举一废一，并且恐怕转眼就有停止捐输的事，而终究不会有废除科举的忧虑。客人没听说乾隆初年有废除科举的奏疏吗？乾隆九年，兵部侍郎舒赫德上疏说：“通过科举选拔，依据案格授官，已经不是好方法，何况积弊已深，侥幸的人日益增多，古人询问事务考察言论，他们所说的，就是他们做官时应当做的事，现在的时文，只是空谈而不适用，这是不足以得到人才的第一点；墨卷房行，辗转抄袭，虚假诡辩，蔓延支离，认为只要能够考取科第就罢了，这是不足以得到人才的第二点；士子各自专攻一经，每经拟题，多的不过百余，少的仅止数十，古人毕生研究都嫌不足，现在几个月就有余力，这是不足以得到人才的第三点；表、判可以预先拟好而获得，答策就题敷衍，没有发明，这是不足以得到人才的第四点；而且人才的盛衰，必定在于心术的正邪，现在侥幸求售的人，弊端百出，探本清源，应当将考试条款改移而更张，另想遴选真才实学的方法”等等。奉旨令议，当时鄂文端公为首相，极力持议驳斥说：“谨按，选拔人才的方法，三代以上出于学校，汉朝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科举的方法，每代不同，而从明朝至今，都出于时文。三代崇尚了，汉法近古而终究不能恢复古代，自汉朝以后，累代变法不一，而到了最后，没有不有弊端的。九品中正的弊端，毁誉出于一人之口，以至于贤愚不辨，门第相高，刘毅所说的‘下品无高门，上品无寒士’就是如此。科举的弊端，诗赋则只崇尚浮华而全无实用，明经则专事记诵而文义不通，唐赵匡举所说的‘习非所用，用非所习，当官少称职吏’就是如此。时文的弊端，就是现在舒赫德所陈奏的。圣人不能使立法没有弊端，在于因时而补救。苏轼有言，观察人的道理在于知人，知人的道理在于责实。大概能够责实，那么即使由现在的方法，而振作鼓舞，人才自然可以奋兴；如果专门务求循名，那么即使高谈复古，而法立弊生，对于造就人才终究没有益处。现在舒赫德所说的时文、经义，以及表、判、策、论，都是空言剿袭而没有用处的，这正是不责实的过错啊。凡是宣之于口、笔之于书的，都是空言，为什么唯独现在的时文如此呢？况且时文取士，从明朝至今将近四百年，人们知道它的弊端而守之不变，不是不想变，实在是因为变了之后没有好方法好主意来善后，而且就此责实，那么也未尝不适于实用，而不可以一概诋毁。大概时文所论述的，都是孔、孟的绪余，精微的奥旨，没有不深明书理而能称为佳文的，现在只看到世间的腐烂抄袭，认为无用，不知道明朝的大儒如王鏊、唐顺之、瞿景淳、薛应旂等，以及国初诸名人，都寝食经书，冥搜幽讨，殚智毕精，殆于圣贤之义理，心领神会，融洽贯通，然后参之经史子集，以发其光华，范之规

译用规矩和准绳来严密法律，然后才称为文章。虽然说是小科目，但文武兼备、英伟杰出的人才，未曾不从中产生。至于奸邪之人、迂腐懦弱之士，本性如此，即使不擅长文章，也不能避免，不能因此归咎于时文。如果像现在这样抄袭陈腐，这是积久生弊，不思极力挽回末流的过失，反而责怪作法的浅薄，不是太过分了吗！即使经义、表、判、策、论等，如果追求其实用，又岂容易符合？经文虽然与《四书》并重，但积习相沿，轻慢疏忽已久，士子不肯专心学习，确实如舒赫德所说，几个月就能有余力。现在如果定为法令，不精通者不录取，那么学习讲求，益处匪浅。表、判、策、论，都加以核实，那么必须精通词章，然后才能写表；通晓律令，然后才能写判；必须有论古的见识、断古的才能，然后才能写论；必须通达古今，明习时务，然后才能写策。这些科目，内可以见其根本学问，外可以验其经世济民之能，哪一项不切合士人的实用？哪一项不能见于施行？一定要改变现在的制度，实行古代的体制，那么将建造宫室，供养游士，百里之内，设置官吏和教师，狱讼在这里听审，军旅在这里谋划。又将筛选不听从教化的人，放逐到远方，终身不齿，岂不是徒然纷扰而不可行！又何况人心不古，上面以实质要求，下面以名声应付。提倡孝道，那么一定有割股、庐墓来邀名的人；提倡廉洁，那么一定有穿破衣、吃粗食、乘破车、骑瘦马来装饰节操的人。相率为伪，弊端更多，甚至借此虚名，来谋求进取，等到做官之后，完全反其所为，甚至不如庸人，这尤其是近日所举孝廉方正中可以指数的，又有什么益处呢！

译如果不再进行大的改革，而仍然只在语言文字之间寻求，那么论、策等当今所施行的文体，表、赋、颂之类的文章，即使诗赋也未尝完全废除，至于口头询问经义、背诵疏文，像古代帖括那样的做法，则又只能用来资助诵读学习，而对于文义大多导致面对墙壁般茫然无知。其余如《三传》科、史科、明法、书学、算学、崇文、宏文生等，有的驳杂混乱，有的偏执于旁门左道，尤其不足以推崇圣学而激励真正的人才了。那么不如惩戒循名责实的缺失，追求责求实效的效果，沿着当今的道路振作补救才是得当之举。我们皇上洞察取士的源流，所颁布的谕旨，细微之处无不照应，主管文衡、负责考核士人的官员，如果能实心仰体皇恩，努力革除积习，杜绝侥幸，将会看到数年之后，士人都能约束自身于《诗》、《礼》之中，潜心于体用之学，文风日益兴盛，真正的人才不断涌现。然而这也只是就文学而言罢了，至于人的贤愚能否，有不是文字所能决定的，所以立法取士，不过如此，而治乱盛衰起初并不由此决定，无需更张定制来做了。

舒赫德所奏，应不必再议。“奏上，奉旨依议，科目之所以不废除，是鄂文端公的力量。

◎冗员道光十二三年间，各直省都奉命裁汰冗员。直隶省自通判以下共裁去二十余员。广东省裁去廉州府同知，肇庆府通判，高、廉两府司狱，南海、番禺两县河泊所大使，长宁、始兴两县训导。江南省裁去江苏华亭县主簿一缺，所掌管的水利，改归县丞兼管；镇江府照磨一缺，所掌管的稽查渡江、救生船事务，改归镇江府知府兼管；金坛县湖溪巡检无巡防之实，江宁府照磨无专管事宜，扬州府检校无专司之事，均裁去；所有稽查邗沟闸座、督夫启闭事宜，改归扬州府经历兼管。陕甘省裁去丞等官五员。江西省裁去建昌府水利通判一缺，九江府督粮通判一缺，又抚州、袁州、九江三府府磨，又武宁县高坪司巡检、新淦县〇〇山司巡检、德兴县白河司巡检三缺。又云贵省奏锦屏县幅员偏小，所有知县、典史、训导，都着裁汰，地丁钱粮，就近改归开泰县管理，惟锦屏地方民、苗杂处，未便乏员，着改设锦屏县丞一员，仍归开泰县管辖，又裁去磐石司巡检一缺。又南河裁去丹徒县丞、仪征县闸官、如皋县县丞、兴化县县丞。又〇南裁去曲靖府同知，剑州所属弥沙井盐大使，并曲靖、永昌、大理三照司狱，顺宁府知事。又浙江裁去绍兴府北塘通判，衢州府粮捕通判，杭州府属之城北务，钱塘县属之西溪务，湖州、绍兴二府司狱，宁波府属象山、赵岙巡检，严州府属建德县县丞。又长芦裁去芦东、沧州运判一缺，归并天津运同；胶、莱运判一缺，归并滨、乐运同；兴国场大使一缺，归丰财场兼管；又登宁场大使一缺，信阳场大使一缺，并着邻境寿乐场兼管。又湖南裁去岳州同知一缺，永顺、常德两府通判二缺，郴州、道州州判二缺，巡检七缺，训导六缺。又福建裁去县丞二缺，司狱六缺，巡检九缺，都杂见于邸报中。所裁已不为少，然而此外尚有不实不尽之处，只在各督抚大吏随时察看办理，这也是撙节的一端，圣经所说的生财大道，食之者寡，不能说不是当时的急务。

●卷六◎郑谦止之狱我们乡里的黄石斋先生因上疏救郑曼阝事下狱，祸患几乎不可测度，而很少有人能详细知道其始末。只有长洲沈归愚先生曾论述说：“前明郑谦止曼阝，以无罪而被极刑，我起初不知道其详情。

见《杂说》所载，说曼阝母亲吴氏性情酷劣，多次杀婢，郑因此假借乩仙语，令其父杖责她。

等到读了曼阝前后对簿狱词，司寇冯英谳语，与宫詹黄石斋及曼阝父郑振先揭，而后知道《杂说》为讹传。杀曼阝者，始终只有温体仁一人。曼阝初入翰林时，见文震孟指斥魏忠贤疏留中不发，因上书极言留中之弊，始勒归，继削籍，家居十有四年。

思陵诏复官，始入都谒首辅温体十二，体仁问：“南方清议若何？‘曼阝谓：’人云国家需才，而庙堂未见用才。‘体仁谓：”非不用才，天下无才可用。’曼阝谓：“用人则才出，不用人则才伏。方今防边、荡寇最急，能如萧相国之识韩淮阴，宗留守之识岳武穆，何患不能成功？‘体仁阳谢之，意彼锋〇如刃，必纠弹我，动摇我相位，阴思有以剪除之。甫一月，以惑父披剃、迫父杖母纠曼阝，得旨下部严鞫。夫

译人必定怯懦无知、祸福萦怀于心，然后才会被佛道两家的学说所迷惑。郑鄤的父亲郑振先担任礼部官员时，看到宦官与宰相互相勾结，以“中朝第一权奸”的罪名弹劾沈一贯，几乎陷入不可测度的危险境地，但他内心毫不后悔，由此可知他卓然有操守，有什么可疑惑的而剃度出家做僧人呢？郑鄤的母亲吴氏以礼教约束自己，郑振先被贬官，她不远万里相随，安然自乐，怎么会有杖打妻子的事呢？又因郑鄤因进言被贬谪，郑母喜形于色，说：“苏东坡的母亲曾说：‘儿子做范滂那样的人，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我现在才可以称得上有儿子了！”郑鄤对母亲有什么怨恨，而要逼迫父亲杖打她呢？应当是多次审讯却找不到可以定罪的理由啊！温体仁于是罢免了刑部尚书冯英的职务，将案件移交镇抚司审理。在此之前，韩不侠跟随郑鄤学习，交情最深厚，韩不侠的女儿两岁时，与郑鄤的次子郑鄤三岁订婚，后来韩不侠夫妇去世，女儿被送回作为养媳，一年后病死，当时年仅十二岁，这是宗族乡党都知道的事，到了这时，温体仁用重金嘱托奸人许曦，诬陷郑鄤奸淫儿媳致死，温体仁又纠集严刑拷打，终究没有得到实据。温体仁当时因为被弹劾的人很多，皇帝也动了心，将他放归，但仍然一定要杀郑鄤，嘱托许曦与陆完学编造淫秽歌词，让宦官上报给皇帝，皇帝听信后愤怒不可挽回，崇祯己卯年八月便将郑鄤车裂。死前一个月，郑鄤还完成了《尚书讲义订正》、《苏文忠年谱》来勉励儿子；二十多年后，黄石斋先生说：“正直而遭受显赫的杀戮，文士而蒙受恶名，古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过了五年甲申年，明朝灭亡。“按郑鄤的死固然冤枉，然而祸患只波及一家，而思陵（崇祯帝）的亡国，实际上是由温体仁造成的。因为温体仁阴险狠毒，作为孤臣，勾结宦官，窥探皇帝的心意，希望翻案逆案，排斥驱逐正直的人，使有体有用的人才，没有一个站在皇帝身边，然后他的心才痛快。由此郑鄤丧尽了国脉，以至于像鱼烂瓦解一样无法挽救，那么温体仁实在是魏藻德、马士英、阮大铖的先声，而思陵反而认为他忠诚，难怪国家会灭亡。因此论述郑鄤的案件，而推论及此。郑鄤将死时，对他的两个儿子说，世间杀人的人，没有比才能更厉害的，我自己杀自己的，没有比口舌更厉害的。知道口舌招祸却最终招致祸患，这是才人气盛而不能自我抑制。祢衡因口舌得罪曹操，因才能被黄祖杀害，难道只是这样吗！写下这些也作为喜欢夸口和怀才者的告诫。我乡徐时作说：“这个论述面面俱到，然而还有未尽的意思，《易经》说‘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观察一个人的朋友，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温体仁所交往的人，是刘志选、曹钦程、周延儒、薛国光之流；郑谦止所交往的人，是吴中的文文肃震孟，漳浦的黄石斋道周，上虞的倪文正元璐，山阴的刘念台宗周等公。君子小人，像冰炭黑白一样分明。如果郑谦止真的有淫秽行为，文肃、文正、念台肯为他死后哭泣，石斋肯为他生前辩冤，几乎自己遭受祸患吗？”前文没有提到，因此随意记下。

译◎ 姚明山诬陷古人，近来名士褒贬人物，将其写进书中，彼此传闻失实，致使正直之人被诬陷，不胜枚举，但这些无关大节，尚且可以容忍；如果肆意讥讽评论，那就大为不可了。比如我朝姜西溟先生，有一篇《姚明山学士拟传辨诬》写道：“何元朗说文衡山先生在翰林院时，被姚明山、杨方城二人大大窘迫，当时当众宣称：‘我们翰林院不是画院，怎么能容得下画匠待在这里！’这两人只会考中状元，再无其他长处，而衡山先生的名声长存于天地之间，当今世上难道还有人提及姚涞、杨维聪的吗？自从钱虞山对此言称快，并载入《列朝诗选》，而姚明山的后人却不知晓。我辛酉年奉命纂修史书，将北上，姚氏几人拿着东泉尚书父子的传志给我看，又拿出姚明山存集刻本，其中有《送文衡山先生南归序》一篇，又有《送衡山先生马上口占绝句》十首，其序大致说：‘自从唐代设立科举来笼络天下士人，士人失去自重节操的，将近八百多年，然而幸好还有独行之士时常出现在其中，如唐代的元鲁山、司空表圣、陆鲁望，宋代的孙明复、陈后山等人，尚能凭借学问品行自立，足以激励天下。如今只有衡山先生足以担当此任，而先生秉持道义，树立风节，精通经术，擅长文章，尤其有高出上述几人之处。他拒绝吏民赠送的助丧财物，以崇尚孝道；辞谢宁王藩邸的聘请，以保全忠节；断绝与猗顿般的富商交往，以激励廉洁；谢绝金、张权贵的馈赠，以敦厚耿介；不因台鼎高官的议论而畏惧，以成就其刚毅之志；不因轻慢亵渎的诏令而混淆，以树立其坚贞之节。天子认为他贤能，提拔他到翰林院任职，官职仅三年，年纪刚五十多岁，便慨然兴起南归的念头。我常错误地说晋代陶渊明不得志，竟三次上疏请求离去。荣耀出自科举之外，尊贵加于爵禄之上，罗网不能捕捉，樊笼不能收束，忽然高飞，如同凤凰飞过稀疏的园圃而饮用湍急的溪水，向下看那些啄食腐鼠并互相恐吓的人，怎能相比呢！’他的话详尽表达了向往之志，极尽赞扬之词，而在诗末章则说：‘难道先生真的忘记世事，悲歌全在五噫之中。’他对衡山先生的了解很深啊。钱虞山不加考证，随意写进书中，近来有史官自己刻印稿本，又著录此说，在《拟传》中不更是重诬吗？姚明山值得传颂，不仅仅在于议礼这一节，他任职期间屡次有建议陈述，依据古证今，义正辞严，可惜他中年早逝，未能完成其志向，而何氏说当今世上竟无人提及，那是他自己不认识姚明山，对姚明山本来没有损害。再查，家传、志铭都说杨文襄引姚明山共同修撰《明伦大典》，姚明山以之为耻不肯参与，同馆的人都嫉妒他。而《拟传》说：‘姚涞虽然因议礼受杖，后来参与修撰《明伦大典》，未能坚守节操。’我在史馆，怀疑此事并向监修徐公请教，徐公命人取来《大典》检阅，同修者中绝无姚明山之名，于是命人删去这一段，然而他的稿本仍在人间传播。这是关乎姚明山大节的问题，他生前既遭祸患，死后又被诬陷，史笔陷害人，难道一定在张桂等小人之下吗？”

◎ 三保太监 前明三保太监下西洋，至今沿海地区，人们口耳相传，不知为何当时能如此长驱远驭、陆海震慑。查《明史·郑和传》记载：郑和，云南人，世人所说的三保太监。成祖怀疑惠帝流亡海外，想要追踪他的踪迹，并且想要向异域炫耀兵力，显示中国的富强。永乐三年，命令郑和及其同僚王景弘等出使西洋，建造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的大船六十二艘，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从苏州刘家河出海到福建，再从福建五虎门扬帆，首先到达占城，依次遍历各番国，宣示天子诏令，携带金帛赏赐其君长，不服从的，就用武力威慑。郑和历经三朝，先后共七次奉命出使，星槎所到之处，三十多个国家。第一次在永乐三年六月，命令郑和、王景弘等前往，到五年九月返回，各国使者跟随郑和朝见，献上所俘获的三佛齐酋长，将其处死。第二次在永乐六年九月，再次出使锡兰山，攻破其城，擒获其王，九年六月献俘于朝。赦免不杀，释放回国。第三次在永乐十年十一月，再次出使苏门答剌。擒获其伪王，并俘获其妻子儿女，于十三年七月返回。第四次在永乐十四年，满剌加、古里等十九国都派遣使者朝贡，于是命令郑和等前往赏赐其君长，十七年七月返回。第五次在永乐十九年春，郑和等再次前往，二十年八月返回。第六次在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旧港（即三佛齐）酋长请求袭任宣慰使职，又派郑和携带敕书印信赐予他。冬天返回，成祖已驾崩。第七次在宣德五年六月，又派郑和等历访忽鲁谟斯等十七国而返回。前后所得珍奇贡物，如真腊国（即今柬埔寨）进贡金缕衣、大象五十九头，阿丹国进贡麒麟，苏禄国进贡大珠，重七两有余，忽鲁谟斯国进贡麒麟，又进贡狮子，麻林国进贡麒麟、天马、神鹿之类，不能

译全部计算下来，那么中原地区的耗费也是无法估量的了。

译自宣德年间以来，远方不时有使者到来，而郑和也已年老并将死去。自郑和之后，凡是奉命出使海外的，无不极力称赞郑和，用来向外国夸耀，所以民间传说三保太监下西洋，是明朝初年的盛事。当时出使西番的，有司礼监少监侯显。皇帝听说乌思藏的僧人尚师哈立麻有道术，擅长幻化，想见一见，于是借机与迤西各番族互通往来。

于是命令侯显携带书信和礼物前去迎接，挑选壮士和良马护卫出行。永乐元年四月，侯显奉命陆路行走数万里，直到永乐四年十二月，才与那位僧人一同归来。永乐十一年春，侯显再次奉命赏赐西番的尼八刺、地涌塔两国。尼八刺王沙的新葛派遣使者跟随侯显入朝。永乐十三年七月，皇帝想与榜葛剌等国互通往来，再次命令侯显率领水军前往，该国即东印度之地，距离中国极其遥远，其王赛佛丁派遣使者进贡麒麟及各地特产。榜葛剌以西，有个叫治纳朴儿（“治”在《明史》中作“沼”）的国家，地处五印度之中，侵犯榜葛剌。永乐十八年，再次命令侯显前往宣谕，于是两国罢兵。宣德二年，再次派侯显赏赐各番族，遍历乌斯藏、必力工瓦、灵藏、思达藏各国后返回。途中遭遇强盗抢劫，侯显督率将士奋力作战，斩杀俘获很多，回朝后记录功劳并升赏的有四百六十多人。侯显有才能和辩才，刚强有力且敢于担当，五次出使极远之地，功劳业绩仅次于郑和。

◎狮纪文达师《如是我闻》说：“康熙十四年，西洋进贡狮子，馆阁中的前辈多有赋诗咏叹，相传不久就逃逸离去，它行走如风，巳时解开锁链，午时就出了嘉峪关。这是齐东野语（不可信的话）。康熙年间南巡，由卫河回銮，还用车船装载这只狮子，我的外祖母曹太夫人，曾在度帆楼的窗缝中窥见过它。

它的身体像黄狗，尾巴像老虎但稍长，脸圆像人，不像其他野兽那样狭长瘦削。它被拴在船头的将军柱上，绑着一头猪喂它，猪在岸上还在号叫，靠近船就噤声不出，狮子低头一嗅，猪已吓得死去，临解缆时，忽然一声震吼，声音像无数铜钲陡然合击，外祖家马厩里的十几匹马，隔着墙听到，都战栗伏在马槽下，船离开很久，还不敢动弹。狮子刚到时，吏部侍郎阿公礼稗，曾带着笔墨对着狮子画了一幅图，笔意精妙，阿公没有署名，旧藏于博晰斋前辈家，后来卖给了我，曾请一位鉴赏家在图边题字‘元人狮子真形图’，因为元代曾有献狮之事。我到了京城，曾拿这件事询问我的老师，老师就拿出图（原误作国）给我看，那是翁覃溪老师题的字。并说外面画狮子的，其粉本都出自于此，现在又五十年了，不知这幅图是否还在老师家中。郑光祖《一斑录》说：‘狮子产在西域，当地人捕捉幼狮饲养驯化，自元、明至今，多次进贡。康熙年间进贡两只狮子，带到口外打猎，遇到两只很大的熊，没人敢招惹，放出狮子搏杀，一只熊重一千三百斤，一只熊重三百斤，老狮子力尽也死了，小狮子随即逃逸。’又说：‘有小说记载前明嘉靖四十四年，有参加会试的举子，请内监引到虫蚁房看狮子，黄色，酷似金毛狗，尾端茸毛大如斗，夷人叫狮蛮的饲养它。狮子居住的井，用浑铁做柱子，再用两条铁索系住它的脖子，左右牵制，如果想放出来，就先拿大铁桩长可六七尺，围径一尺，末端有两个大圈，把桩钉入地中，只余两个圈在上面，然后牵狮子的铁索，扣在上面，两个狮蛮左右拉扯，不让它动。内监命令戏弄彩球，狮蛮取两个大如斗的球，用五色线结成，狮蛮先自己戏舞，狮子伏地注目，像要起来攫取的样子，于是扔给它，狮子用两只脚捧着，玩弄不停。内监让随从取一只狗来，未到几十步，狗就仓皇惊倒，大小便都失禁，狮子也似有所觉，撒开球，作嗔视状，大吼一声，草木屋瓦都震动，狮蛮禀报说：‘活生口到了！’恐怕触怒它，于是杀死狗，扔给它，狮子舒展两只脚擎着，吹气一口，狗毛散落，像秋风卷叶，狗也软如败絮，像没有骨头一样。内监说：‘凡是动物见到狮子，骨头先自酥软，所以它吃食物也连骨头一起，不像老虎吃野兽，必用舌头舔去毛，而吃后还存骨头，这就是狮子能食虎豹而为百兽王的原因。’后来没过几年，这只狮子也死了，相传狮粪就是苏合香。’

◎龙神我平生做官出行，往往冒着暑热长途跋涉，回首往事仍有畏惧。偶然阅读《柳南随笔》，其中记载有龙君赠送白云的事，我神往不已；后来又阅读《铁槎山房见闻录》，记载有龙君送乌云的事，常认为这种良缘，往往存在，可惜我一生没有这种奇遇。因此汇集记录在这里，以表达景仰慕恋之情。

《柳南随笔》称江西贵溪县令某人，有循吏的名声，与龙虎山张真人往来很熟。一天真人留某人吃饭，有一个侍者，相貌很怪丑，腥气逼人，某人多次看他。真人说：“这是龙神，因为获罪天曹，被贬在山中服役，现在即将期满，只是没有人替他说话罢了。您居官清正，被天曹所看重，如果肯替他请求，必定可以重返忉利天。”某人说

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能力呢？”真人说：“您只要点头同意，我代为上奏章，您在名字下画个花押就可以了。”某人随意答应了。过了几天，再次来到山中。之前的侍者已经来叩头道谢。真人说：“承蒙您大力相助，已经批准返回龙宫了。”又回头对侍者说：“先生的恩德，难道没有东西来报答吗？”侍者说：“自从获罪破家之后，龙宫已经空无一物，实在没有办法，那就赠送一朵白云吧。”某也不知道白云是什么意思，姑且点头答应。后来某因被征召入京，盛夏时节向北行进，途中，每天有一片白云，庇护着他的车轿，毫无暑气，到了京城才散去，这才明白就是龙神所赠的，这是康熙年间的事。又《铁槎山房见闻录》记载，文登的丛少保丛兰以工部尚书的身份担任三边总制，刚进入仕途时，也曾担任贵溪县令，曾在张真人那里遇到同乡李龙神，曾请求公向真人说情，想回家探望母亲，公代为请求，真人说：“这并非不可以，但应该沿着海边行走，以免伤害庄稼。”忽然一声霹雳，龙神已经不见了。后来公每逢暑天步行，头顶必定有一块乌云覆盖，这就是龙神的报答，这是前明嘉靖年间的事。

译睢工神小住袁浦时，有一位河工官员前来拜见，他意气风发，说话毫无顾忌，自称是从衡工投效而来，升官很快，并讲述当时有一副对联说：“捷径不在终南山，河水浩荡大有好处；补缺何须吏部，睢工官员纷纷竞相开启方便之门。”并且说他在睢口工地亲眼目睹合龙之时，确实有神灵显灵相助，众人亲眼所见，只是不知道这位神灵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嘉庆初年在京城，每天阅读邸报，当时和珅刚被处决，先前他被逮捕入狱时，作了一首六韵诗说：“夜色如此明亮，可叹我困顿不得伸展。百年人生原本是一场梦，三十年白白耗费心神。房间昏暗难以挨过夜晚，墙壁高峻看不见春天。星辰环绕着冷月，被囚禁的我哭泣着像孤臣。面对景色伤感往事，怀才不遇误了此生。余生料想没有多少，辜负了皇上的深厚恩仁。”赐死之后，在他的衣带间又发现一首诗说：“五十年前的幻梦如今成真，今朝撒手告别红尘。将来睢口安澜之日，要记住香烟缭绕的是我的后身。”事后刑部奏报朝廷，皇帝御批说：“小有才华，没听说君子的大道。”那么睢工的神灵，难道就是和珅吗？

和珅的读音与河神相同，或许他的名字已经预示了这一点。

升官图我有一首怀念潘芸阁河帅的诗说：“同舟共济本是前定，一笑之间在邢房相会。”读者大多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原来我在嘉庆乙亥年，与芸阁同在京城做官，偶然因为新年，一起在林少穆的书斋中赌升官图，我与芸阁恰好都进入了河防这一路，到了道光乙酉年，芸阁与我，果然一同在淮浦办公，闲聊时谈起这件事，相信这是天缘前定，前后正好十年。有人问，升官图仿制于何时？据查此图相传为倪鸿宅所作，前人称之为选格，也称为百官铎，所列的都是明朝的官制。其实这种游戏从唐代就有了，方千里《骰子选格序》说：“开成三年春天，我从海上北行，停在洞庭湖南岸，风势很紧，系船在野外的浦口下了三天，遇到两三个号称进士的人，用骰子双双为戏，轮流投掷在局上，以数字多少决定进身职官的高低，数字多则尊贵而少则卑贱，一局结束，有做到尉掾就停止的，有贵为将相的，有接连得到美名而后不振的，有起初很卑微而忽然在上位的，大凡得失不取决于贤与不贤，只是占卜是否遇到机遇罢了。”又《文献通考·经籍门》有《汉宫仪新选》一卷，刘敞撰写，选取西汉的官职，附带列传中升降可资戏笑的杂编在一起，作为博弈的一种辅助。又《武林旧事·市肆记》有选官图，列在《小经纪》内，也就是这种游戏。我亡友李兰卿曾亲手创作一图，选取《明史》中的职官，全部纳入其中，分各途各班，以确定进取，极为精核。我曾怂恿他刻版发行，自从分手外出做官后，此局遂疏，如今无从再问了。

杨令公嘉庆年间，我随从皇帝到滦阳，经过古北口，看见有一座大庙，当地人称为杨令公祠。后来查阅《明一统志》及《密云县志》，都记载了此事，《丰润县志》也有令公村，说宋朝杨业在此屯兵抵御辽国，有功，所以得名。按杨业生平未曾到过燕地，古北口又在燕地东北二百多里，地方属于契丹很久了，杨业怎么能到那里？这顾炎武已经辨明了。《宋史》杨业，《辽史》作杨继业，辽人称为杨无敌。雍熙三年，大军北征，杨业副将潘美接连攻下云、应、寰、朔四州，军队驻扎在桑乾河，恰逢契丹国母萧氏与大臣耶律汉宁等陷落寰州，护军王侁命令杨业趋向雁门北口，杨业认为必败，王侁逼迫他，行至狼牙村，厌恶其名，不进，左右坚决请求，才前行，伏兵四起，中流箭落马被擒，不进食，三天后死去。杨业之子延昭为保州防御使，延昭在边城二十多年，契丹畏惧他，称为杨六郎。延昭之子文广，字仲容，为定州路副都总管，都以骁勇闻名，这是现在小说所演绎的，不完全虚假。

赵普偶然为友人招看戏，我不懂昆曲，而主人不喜欢秦腔，坐中客人多为我的支持者，恰好呈上戏单，我点了《访普》一出，盖昆曲与秦腔都有，曲文初无小异，客人说我善于调停。有人问，此事果真有吗？我说《名臣言行录》中引《邵氏闻见录》，就有此事，说太祖即位之初，多次微服出行，以侦伺人情，有时经过功臣家，不可测。赵普每次退朝，不敢脱衣冠，一天大雪，向晚，赵普说皇帝不再出来了。过了很久，听到敲门声，赵普急忙出去，皇帝站在风雪中，赵普惶恐迎接拜见，皇帝说：“已经约晋王了。”不久太宗到来，一起在赵普堂中设重席，地坐炽炭烧肉，赵普妻行酒，皇帝以嫂称呼她，这与现在菊部所演略同，只是少了短秦王一节。

宋江《水浒传》的创作，也依傍正史，而事迹不能相符。《宋史·徽宗本纪》：“宣和三年二月，淮南盗宋江等侵犯淮阳军，又侵犯京东、江北，进入楚、海州界，命令知州张叔夜招降之。”《侯蒙

译《宋史》记载：“宋江在京东地区作乱，吕蒙上书说宋江凭借三十六人横行齐、魏一带，数万官军没有敢抵挡的，他的才能一定超过常人。如今青溪一带盗贼兴起，不如赦免宋江，让他去讨伐方腊来赎罪。”《张叔夜传》记载：“张叔夜再次担任海州知州。宋江在河朔起兵，辗转攻掠十个郡县，官军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听说宋江将要到来，张叔夜派间谍去侦察贼军动向，贼军直接奔向海边，劫掠了十多艘大船，装载着掠夺来的财物。”

译于是招募敢死之士，得到一千人，在靠近城池的地方设下伏兵，派出轻装部队靠近海边引诱敌人交战，事先将强壮的士兵隐蔽在海边，等到两军交战，便放火焚烧敌人的船只，贼兵听到消息，都丧失了斗志，伏兵趁机攻击，擒获了贼兵的副手，江乃投降。查考《侯蒙传》中虽然有派遣他讨伐方腊的话，但事情没有可考证的依据，宋江在二月投降，方腊在四月被擒，或许是借用了宋江的力量。但当时擒获方腊的人，根据《徽宗本纪》，认为是忠州防御使辛兴宗，根据《童贯传》，认为是宣抚制使童贯，根据《韩世忠传》，则是韩世忠以偏将的身份穷追到青溪峒，向野妇问路得到捷径，渡过险阻数里，捣毁贼巢，辛兴宗掠夺俘虏，据为己功，都与宋江无关。陆次云《湖壖杂记》说六和塔下旧有鲁智深的塑像，又说江浒人挖地得到石碑，题写着“武松之墓”，当时进军征讨青溪，或许在此用兵，野史所记载的，并非完全虚假，只有汪韩门认为是杭州人附会编造的，恐怕不值得相信。

◎张居正近日梨园有演出《大红袍》全本的，其中丑化诋毁江陵张文忠公，将他与奸佞之臣归为一类，并且形容他的儿子张懋修等人，连乱臣贼子都不如，实在太过分了。张太岳在明神宗朝，独自掌握国家大权，毁誉一直没有定论，大致他振作有为的功绩与专断威福的罪过，都不能互相掩盖，即使他的儿子张懋修等人，也并非纨绔子弟的下流之辈。查考《湖北诗录》记载，张懋修字子枢，万历庚辰年廷试第一，被授予修撰，遭遇张文忠公家的祸难，冤愤投井，没死，绝食多日，也没死，手抱着遗书，泪水浸渍在纸墨之间。

天启辛酉年，张文忠公的墓忽然有白气，如云如烟，过了明年，奉特旨昭雪，当时子枢已经八十岁了。

他的《渡江津有感》诗说：“秋色满林皋，霜大雁唳高。野花寒故细，浊酒醉偏豪。白雪知孤调，青山有二毛。从来仲蔚宅，匝地起蓬蒿。”弟弟张允修，字建初，荫庇为尚宝司丞，崇祯甲申年正月，献贼掠夺荆州，忧愤不食而死。有《绝命词》说：“八十空嗟鬓已皤，岂知衰骨碎干戈。纯忠事业承先远，捧日肝肠启后多。今夕敢言能报国，他年漫惜未抡科。愿将心化铮铮铁，万死丛中气不磨。”都可以想见他们的忠义之气。至于张文忠公的曾孙别山先生张同敞，在桂林死节尤其显著，那么张文忠公的恩泽，确实长久而没有断绝。查考小说中杂载江陵父丧设祭，所列果品都堆成山形，甘蔗山倒塌，压死了在底下观看的野人，失败后，杨御史弹劾他说：“五步一口井，用来清除路上的尘土；十步一间庐舍，用来准备茶灶。”

又说：“迎接他的母亲赴京，他的母亲畏惧长江的险恶，地方官将船连成岸，让他乘坐车马渡江。等到失败，他的母亲还在，衣裳都是自己洗涤的。”有名下的士人批驳说：“江陵在江北，他的母亲入都，正可以陆路走到襄阳，哪有渡江的道理？”不知道江陵本传明确说：“居正说母亲年老，不能冒着炎暑进京，皇帝命令宦官护送太夫人，在秋天由水路行走。”用所传的“五步一井”、“十步一庐”来概括，恐怕是由内河渡江，再经淮河陆路入京吧。

◎外夷月日我在粤西时，见到粤东有刻本记载外夷的月日，姑且保存下来，以广异闻。外夷如英咭利、咪利坚以及大小西洋、大小吕宋、弗阑哂、嗬兰等国，每年以冬至后十天为元旦，足三百六十五天为一年。每到四年，在二月内闰一天。自从信奉耶和（当稣）教的年份算起，到现在一千八百三十九年，即天朝道光十九年己亥年。现在将外夷各月的名称及其天数开列如下：正月叫然奴阿厘，共三十一日；二月叫飞普阿厘，共二十八日；三月叫吗治，共三十一日；四月叫嗾悖厘尔，共三十日；五月叫咩，共三十一日；六月叫润，共三十日；七月叫如来，共三十一日；八月叫阿兀士，共三十一日；九月叫涉点麻，共三十日；十月叫屋多麻，共三十一日；十一月叫娜民麻，共三十日；十二月叫厘森麻，共三十一日。这是各外夷相传的月份名称。他们称呼我们中国各月份，也有别的名称，如正月叫乏士们，二月叫昔鲠们，三月叫塌们，四月叫活们，五月叫辉色们，六月叫昔士们，七月叫森们，八月叫噎们，九月叫那引们，十月叫鼎们，十一月叫林们，十二月叫都嗾尔们。

◎平淡张太岳文集中，很有见道的言语，如说：“凡是颜色鲜好、滋味浓厚的东西，其本质都是平淡的。丹砂的根色如水晶，叫做砂床，炼制后则极鲜红；花卉含苞时，大都是青白色，等到盛开，才有彩艳；红花颜色也正白，洗涤后才红；解盐刚出池时，颜色红白而味道淡，

译即使吃得很少，也不觉得咸；茶叶刚采摘时，它的芽头都是白色的。这些都是器物中最好的，所以人的才性，以平淡为最高境界。刘劭《人物志》说：“首先追求平淡，然后才追求聪明，至于才智勇敢，超出众人、无与伦比，都是后来那些色彩华丽、滋味浓重的东西。”

译巧拙

张太岳说：“如今吴中制造器物的人，竞相追求古朴拙劣的风格，他们耗费财力，像用了三年时间做成一片楮树叶那样，这是把拙劣当作巧妙。如今做官的人，因为上级厌恶虚浮的文辞，要求实际的成效，又竞相表现出拙直任事的样子，把它作为善于做官的资本，这是把忠诚当作欺诈。唉！把巧妙当作巧妙，它的弊端还容易挽救；把拙劣当作巧妙，它的弊端就无法挽救了；把欺诈当作欺诈，它的手段还可以窥测；把忠诚当作欺诈，它的手段就无法窥测了，用人者在这点上又应当进一步理解了。”按：汪稼门尚书督理福建时，凡是遇到穿着破旧衣服、穿着旧靴子的地方官，一定另眼相看，却不知道他们都被狡猾的官吏欺骗了。

以意命名

《吴志·孙休传》说：“五年春二月戊子，立儿子л为太子。”注说：“孙休下诏说：‘现在给四个儿子取名字，太子名л，л的读音像湖水湾澳的湾，字[B10G]（原作‘酋’，据《吴志》注改，下同），[B10G]的读音像迄今的迄；次子名{雷大}，{雷大}的读音像兕觥的觥，字о，о的读音像玄〇贤首的〇贤（音元）；次子名<〇巨>（原作‘柜’，据《吴志》注改，下同），<〇巨>的读音像草莽的莽，字р，р的读音像举物的举；次子名寇，寇的读音像褒衣下宽大的褒，字[B137]，[B137]的读音像有所拥持的拥。这些都不与世间所用相同，所以抄录旧文会合而成。’不知道他们取的是什么意思啊！

以五行命名

现在的人喜欢用五行来命名，一直延续到子孙后代，大概是取相生之义。这件事大概盛行于宋代，如尹源的弟弟尹洙，尹源的儿子尹林，尹林的儿子尹〇享，尹洙的儿子尹构；朱熹的父亲朱松，孙子朱塾、朱〇、朱在，曾孙朱钜、朱钧、朱鉴、朱铎、朱铨，玄孙朱氵刑、朱洽、朱氵晋、朱济、朱浚、朱澄；李焘的儿子李〇、李{无土}、李塾、李岱、李壁、李〇，孙子李铠、李锡；陈源的儿子陈栎，孙子陈照、陈勋，曾孙陈〇、陈圻、陈基，玄孙陈[1234]。然而《昌黎集》中有《王屋县尉章〇墓志》，他的祖父名章构，父亲名章炕，弟弟名章增，儿子四人：章镐、章〇、章〇、章锐，那么唐代人就已经有了。又唐代史崔铉的儿子崔沆，裴钩的儿子裴洙，高钅弋的弟弟高锴，高钅弋的儿子高锴，高锴的儿子高湘、高涣，皇甫〇的儿子皇甫松，都与此意相同。

恶名

王渔洋先生《居易录》说：“明代宗室各藩王生子，惯例由礼部制定名字，主管的人索取贿赂，如果不满意就制定恶字给他们，如崇祯壬午科举人朱慈愁，是衡府王孙，字火西，诗文有很高的名声，‘愁’字大概是取‘愁人’二字牵合而成。”宋代赵彦卫《云麓漫钞》说：“宗室谱籍凡是袒免亲以上，赐名授官，有时寄托不恰当的话，如令诛、令鲧等，不能一一列举。”由此可知这种风气宋代人已经有了。前不久我在都堂阅览揭帖，见到苗蛮中有名叫阿斩、阿亡的，尤其令人骇笑。

丑名

古人用形体来命名，如头、眼、耳、鼻、齿、牙、手、足、掌、指、臀、腹、脐、脾之类都有，而《庄子·达生篇》有祝肾，《列子·汤问篇》有魏黑卵，《北梦琐言》有孙卵齐，就不知道他们取的是什么意思。至于用畜类来命名，更是古人所不忌讳的。卫国的史狗与蘧伯玉、史鱼同为君子，卫宣公的臣子司马狗，《汉书·人表》列在中中，司马相如初名犬子，南齐有小吏也名犬子。南齐张敬儿传说：“父亲张丑，官至节府参军。起初他的母亲梦见有角的狗舔她，不久就怀孕，生下张敬儿，所以初名狗儿。后来又生一个儿子，因为狗儿的名字，又取名猪儿。”《辽史》：懿祖之后，有小将军狗儿，圣宗第五子，南府宰相名狗儿。又有辽将赤狗儿，见《金史》。又金世宗的儿子郑王永蹈，名石狗儿；又《李英传》有兰州西关堡守将王狗儿；又有都统纥石烈猪狗。《元史》有石抹狗狗，以武功著称，郭狗狗、宁猪狗，都以孝行闻名，又有中书参知政事狗儿，就不知道他姓什么。

而《北梦琐言》有李〇盍蛆、郝牛屎，《辽史·皇族表》有辽西郡王驴粪，《金史·宣宗纪》有四方馆使李瘸驴，《元史·泰定纪》有太尉丑驴，那就更加不雅了。从前欧阳公家里小孩有名叫僧哥的，有人戏弄欧阳公说：“您向来不重视佛教，怎么会有这个名字？”欧阳公说：“人家的小孩，要容易养育，往往用贱物作为小名，如狗羊犬马之类，僧哥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这自然是恶意的戏谑，也可以看出古人所不忌讳，然而怎么至于在仕宦中实行，列入史书，如前面所说的，这就真的不可理解了。

避讳

古人避讳，有极其可笑的事情，如唐代避讳“虎”，把虎改为武就足够了，竟然又把虎改为兽；避讳“豫”，把豫章改为钟陵就足够了，竟然又把薯蓣改为山药。有的避字之外，又避其音，如宋

译宋高宗名构，于是连同勾、钩、苟都避讳；宋仁宗名祯，于是连同真、贞、征都避讳。至于子孙避祖父的名讳，例如淮南王的父亲名长，《淮南子》中凡是说到“长”的地方，都改作“修”；苏文忠（苏轼）的祖父名序，凡是苏文中出现“序”字的地方都改作“叙”，这就足够了；然而范蔚宗因为父亲名泰，而不肯拜太子詹事，吕希纯因为父亲名公著，而推辞著作郎的官职，甚至刘温叟因为父亲名乐，而终身不听丝竹音乐，不游览嵩山、泰山，徐积因为父亲名石，而平生不使用石器，遇到石头不敢踩踏。至于朱温的父亲名诚，因为“诚”与“戊”同类，就把戊巳改为武巳；杨行密的父亲名K，因为与“夫”同音，而在御史大夫、光禄大夫的官名中，直接去掉“夫”字，这尤其可笑了。

译◎触讳 宋殷淑仪去世，谢超宗撰写诔文，上奏给皇帝，皇帝大为赞叹欣赏，对谢庄说：“谢超宗确实有凤毛。”

（意思是说谢灵运有后代。谢灵运的儿子叫谢凤，早逝，谢超宗是谢凤的儿子。）当时右卫将军刘道隆在座，出来问候谢超宗，说：“听说你有异物，可以让我看看吗？”谢超宗说：“我家穷得叮当响，哪会有什么异物呢？”刘道隆说：“早上侍奉皇帝宴饮，皇上说你像凤毛。”谢超宗因为触犯了忌讳，急忙回到内室，刘道隆说“寻找凤毛”，直到天黑才离开。等到谢超宗去拜候王僧虎，顺便去东斋拜访他的儿子王慈，王慈正在练习书法，谢超宗说：“你的书法比起你父亲如何？”王慈说：“我的书法比起父亲，就像鸡比起凤凰。”谢超宗狼狈地回去了。唉，像谢超宗这样的人，就是所谓明于责人而宽于责己的人吧！

◎九锡 有人问古代有九锡的名号，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查《汉书·武帝纪》：“诸侯贡士得到人才的人，称为有功，于是加赐九锡。”张晏注说：“九锡，经典中没有明文记载，《周礼》认为是九命，《春秋说》中有记载。”臣瓒注说：“九锡备齐物品，是霸主的盛大礼仪。”《后汉书》章怀注说九锡本于纬书《礼·含文嘉》，说“一是车马，二是衣服，三是乐器，四是朱户，五是纳陛，六是虎贲，七是斧钺，八是弓矢，九是鬯”就是这样。近代官场中，有人戏称知县提拔为同知、知州为加九锡，当时的宰相孙寄圃公给我列举，一是水晶顶珠，二是白鹇补服，三是朝珠，四是红伞，五是红心雨帽，六是红心拜垫，七是马前踢胸，八是大夫诰轴，而偶然忘记了一项，众人思索不得，有人说还有宜人诰轴一份，可以充当，孙公大笑说：“所谓有妇人参与，只有八锡罢了。”

●卷七◎巧对补录 前面记录的巧对，有未详尽的，这里再补充如下：王禹偁字元之，济州人，考中进士，侍奉宋太宗、真宗，官至知制诰。七八岁时，就能写文章，毕文简担任郡从事，开始知道他，询问他的家庭，以磨面为生，于是让他作磨对，元之不加思索就对曰：“但取心中正，无愁眼下迟。”

文简非常惊奇，留他在子弟中讲学。一天，太守席上出诗句说：“鹦鹉能言难似凤。”

在座客人没有对出，文简写在屏风间，元之在下面写道：“蜘蛛虽巧不如蚕。”文简叹息说：“是经纶之才啊。”于是给他穿上衣冠，称为小友，等到文简入相，元之已经掌管书命了。这件事见于《邵氏闻见录》及朱子《名臣言行记》。

我家乡宋时的陈北山先生，儿子陈瓘，十一岁，器度英伟。朱晦翁拜访北山，陈瓘侍立在一旁，晦翁让他属对，说：“一行朔雁避风雨而南来。”陈瓘应声说：“万古阳乌破烟云而东出。”晦翁非常惊奇，说这孩子气象不凡，日后名位不可限量，后来成为龙图阁学士。

《韵语阳秋》说：“东坡先生回到宜兴，路上遇到孙仲益，刚换牙，问学习什么技艺，回答说：‘正在学对句。’先生说：‘衡门稚子〇〇器。’仲益应曰：‘翰苑仙人锦绣肠。’先生抚摸他说：‘真是〇〇啊。’”

《锡金识小录》说：“郡丞吴和郡判董到无锡，喝红白酒而醉，吴出对说：‘红白相兼，醉后不知南北。’董对：‘青黄不接，贫来卖了东西。’”又说：“有宴请客人吃鳖，鳖有卵子，有人口占说：‘雌鳖腹中龙眼蛋。’恰逢王础臣到，指着席间应声说：‘雄鸡头上荔支冠。’在座客人佩服他的工巧敏捷。”又说：“王召幼被称为神童，学使者召到学宫，指着鹊巢命对，说：‘乌尾鹊巢中，展翅学鹤未能。’王随口应曰：‘锦鳞鱼海内，扬〇化龙立就。’使者惊喜。”又说：“施伯雨年幼聪慧，他的父亲遁思带他赏月黄埠墩，住宿在那里。早晨起来进山，当时浓雾未散，偶遇父亲的朋友，试以对，说：‘山径晓行，岚气似烟，烟似雾。’应曰：‘江楼夜坐，月光如水，水如天。’”

又说：“相传华学士鸿山小时候，梦中常有人诵‘芭蕉斜卷一封书’的句子，后来出使朝鲜，其国王出对说：‘皂荚倒垂千锭墨。’学士略不思索，就口应说：‘芭蕉斜卷一封书。’在座的人都惊异，敬礼超过等级，等到回来，赠送的财物倍于寻常。”

黄右原为言《齐东野语》中《对偶》一门，尚有可取之处。如说：“《羲经》六子，《艮巽坎兑震离》；《周礼》一书，《天》、《地》、《春》、《秋》、《冬》、《夏》。”“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善待问如撞钟，小应小，大应大；措天下若置器，安则安，危则危”

译“《左氏》、《公羊》、《谷梁》是《春秋》的三部传注；《卦爻》、《系辞》、《彖》、《象》属于《周易》这一部经典。”“五行所属的事物有三千种，小过与大过相互关联；一个家族聚集着上百根手指，家人与同人彼此相通。”

译“了解我的是《春秋》，谴责我的也是《春秋》，赞誉与诋毁由人；以国士相待，便以国士相报，既为自己也为他人。”

“迅雷疾风猛烈，狂风暴雨交加；隔绝天地沟通，沟通天地与人。”“纪信与韩信，假扮皇帝与假扮君王；孔子与牟尼，大圣与大觉。”“蝉凭借翅膀鸣叫，声音不像是从它口中发出；龙用角来听，难道说它的耳朵不够用吗？”

“司马相如与蔺相如是否真的相如，长孙无忌与费无忌能否真正无忌。”“人有七种情感，喜、怒、哀、乐、爱、恶、欲；经典留存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

“九州已经区分，冀、兖、青、徐、扬、荆、豫、雍、梁；道统一脉相传，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正月》、《六月》、《七月》、《十月之交》；《北风》、《晨风》、《凯风》，‘终风且暴’。”“张良借筷子在面前筹划，恨不能吃掉陈豨的肉；陈平雕刻木头做成女子，果然能冒犯冒顿的包围。”“夫子与天尊大士，头顶装饰不同；宫妃、宦官与官人，腰间佩饰各异。”“调羹解渴，梅子具备全才文武之能；学舞贪眠，柳枝尽显悲欢之态。”“方丈四方每边四丈，涵盖南北东西；试场三试每试三场，包括经义、赋、论、策。”“观音大士，妙音、梵音、海潮音；诸相如来，人相、我相、众生相。”“龙飞榜策士，状元陈文龙，省元胡跃龙（度宗龙飞榜，陈文龙为廷魁，胡跃龙为省元）；虎帐得人才，殿帅范文虎，步帅孙虎臣（当时范文虎为殿帅，孙虎臣为步帅）。”

以上几副对联，都可以作为谈资助兴，而“邹孟子、吴孟子、寺人孟子，一男一女，一不男不女；周宣王、齐宣王、司马宣王，一君一臣，一不君不臣”这一联尤为妙合自然，千古无双！

右边原文又说《石成金联瑜》中记载了几副对联，虽然不是巧对，但却是天然形成的格言，似乎可以附录在后面。

例如：“施恩希望回报，形势可能变成仇敌；行善追求名声，弊端将招致诽谤。”“每当想到生病时，尘世之心逐渐减少；常常防备死亡之日，善念自然产生。”“上天最分明，只是性子慢；人若能算计，又能奈何命运。”“浮躁一分，到处便会招来怨恨；因循二字，从来误尽英雄。”“一生处在君父的恩德之中，问有何报答；凡事看在儿孙的份上，劝且从容。”“话虽已到嘴边，三思更好；事纵能放心，再谨慎又何妨。”“明白恩惠是仇恨的种子，情感是怨恨的根源，那么往日的情爱之河便能渡过；知道没有学问是贫穷，没有骨气是卑贱，那么当前的处境便颇高。”“戒色有神方，只有聋耳、瞎眼、死心三味；养生无别法，只有寡言、少食、息怒数般。”“身处苦境尚能安于甘甜，才是真修之士；处在乐境却不知享受，毕竟是福薄之人。”“苦辩争强，赢了也输掉气力；穷奢极欲，算来对精神有何益处。”

《〇堂节录》说：“有客人戏用‘梅香春意动’求对，说这话意蕴双关，很久无人能对，我用‘桃叶晚情浓’对答，客人喜欢其工整稳妥。又有用长联求对的：‘八斗才人，要中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点翰林，压十八学士。’我对曰：‘万年天子，必尊爵一齿一德一，达尊归一，宣丹诏，晓亿万生民。’又有用药名求对的，说：‘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我对曰：‘黄〇女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又有用字求对的，说：‘十口为田四口方，申出上由下甲。’我对曰：‘二人成天一人大，未来益夫添丁。’又有用古对求对的，说：‘一岁二春双八月，人间两度春秋。’旧时已有人对过，但不工整细致，因此更正上句为：‘六旬花甲再周天，世上重逢甲子。’又有求对的，说：‘二木成林，二火成炎，二土成圭，木生火，火生土，生生不息。’我对曰：‘三瓜为[B15T]，三水为淼，三石为磊，瓜滴水，水滴石，滴滴归源。’又一求对的，说：‘二人合口成吞，口藏天下；又女变心成怒，心恨奴孤。’又一对曰：‘天设奇方，曰雪曰霰曰霜，合来共成三白散。’对曰：‘地生良药，名芩名连名柏，煎去都成大黄汤。’以上几对，虽不算精巧，但对于初学作对的人，也可以开阔其思路。”按“梅香春意动”，罗茗香旧时有对曰：“杜老壮心衰。”也是别出心裁。旧闻谢椒石说，镇海陆生志道，年少时擅长作对，不假思索，曾九岁参加童子试，县令让他作对，说：“镇海县童生九岁。”

应声答曰：“大清国天子万年。”县令觉得他奇特，带他进入水阁面试，给他喝茶，说：“入阁饮茶，连步可登麒麟阁。”又应声答曰

译“临池练字，何年才能进入凤凰池。”他十二岁时，补任博士弟子员，去世时年仅十五岁。有人说这孩子早慧，所以注定不能长寿，但我听说史望的前辈也在九岁时参加县试，县令出对句考他，说：“闲看门中月。”史望立刻应声对道：“思耕心上田。”

译后来史位升任正卿，寿命超过八十岁，为什么早慧的人又能长寿呢？然而“思耕心上田”这五个字，极有道理和情趣，堪称名对，而且已经是福寿的征兆了。

我的同榜进士果益亭将军，由四品宗室进入翰林院，他自己说：“四品宗室中，有胸中糊涂但口才很好的人，有人嘲笑他说：‘胸中乌黑嘴明白。’我替他应对说：‘腰际鹅黄顶暗蓝。’”用鹅黄对乌黑，暗蓝对明白，都非常灵活，众人都因此开怀大笑。近年有人因英夷的侵扰，通过捐输获得花翎，有人用楹联嘲笑他说：“头上有情票彡翠羽，胸中无策退红毛。”

话语中含有讥讽，也巧妙得让人无法超越。

江南李义贤，字芝庭，熟悉唐代人的诗集，曾经著《秀谷集》，集录唐诗，气韵自然，无异于自己创作。比如用张轸山的“晓月初下”对蒋吉天的“寒雪未消”；《寒食送别》，用王勃的“野烟含夕渚”对王维的“疏雨过春城”；《宿东岩寺与僧夜话》，用沈佺期的“流涧含轻雨”对姚合的“穿山踏乱云”；《客中逢杨已军》，用孙逖的“今日逢新夏”对钱起的“前程未夕阳”；《江边闲眺》，用徐牧的“惭无下钓处”对孟浩然的“徒有羡鱼情”；《宿瓜步》，用徐夤的“浅水孤舟泊”对李商隐的“残灯独客愁”；《途中》，用温庭筠的“门静人归晚”对赵嘏的“枝闲鸟下空”；《元旦》，用谭用之的“瓮边难负千钟绿”对卢同的“镜里堪惊两鬓霜”；《咏柳》，用刘禹锡的“一声玉笛向空尽”对姚合的“万架金丝著地娇”；《江口夜泊》，用冷然的“岩边树动猿下涧”对罗邺的“溪上月沉人罢春”；《悼古诗》，用李商隐的“萧何只解追韩信”对李德裕的“贾谊何须吊屈平”；《游吴氏林亭》，用许浑的“山翠万重当槛出”对杜光庭的“烟岚一带隔帘浮”；《登江楼》，用罗隐的“瓦垆尚携京口酒”对薛据的“布衣恐惹洛阳尘”，都工整绝伦。

我的老师纪文达公曾经说，世间书籍中的语句，没有不能组成对偶的，客人举出“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纪公回答说：“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又举出“孟子致为臣而归”。纪公回答说：“伯夷非其君不仕。”都是随口拈出，不假思索，这自然是另一种才华。

记得陈芝楣中丞，知道我有《巧对录》的辑录，也杂录所集成语寄给我，可惜寄到时书已刻成，而中丞也忽然去世了。现在急忙补录如下：如“虚室生白，飞阁流丹。”（《庄子》语及王子安序）“千寻玉海，丈六金身。”（《梁书》佛经）“酒香留客住，诗成倩鸟吟。”（东坡、香山）“酒气和芳杜，诗篇占白鸥。”（集香山句）“清泉泻万仞，落日衔千峰。”（同上）“秋草独寻人去后，水云初起雁来初。”（刘长卿、崔涂）“闲拈蕉叶留题咏，醉折花枝当酒筹。”（集香山句）“苍藤翠壁初无路，野草闲花各自春。”（集东坡句）“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太华夜碧，大河前横。”（《世说》、《诗品》）“小窗多明，俯拾即是。”（《易林》、《诗品》）“众山倒影，乘空欲飞。”（《水经注》）“砥德砺材，道徽高扇。”（《易林》、唐文）“删诗缉颂，思纬淹通。”（《文心雕龙》、《世说》）“抱朴守贞，蓄为玉宝；论仁议福，完若金城。”（《易林》、《韩诗外传》）“惟道集虚，人之水镜”（《庄子》，《世说》）“知足不辱，家有芝兰。”（《老子》、《易林》）“著手成春，暗与道合。”（《诗品》、《世说》）“用心若镜，清恐人知。”（《庄子》、《晋书》）“玉壶买春，酒为欢伯”（《诗品》、《易林》）“琅函吐秘，诗杂仙心。”（唐文、《文心雕龙》）“春桃生花，黄鸟来叶；明月作昼，白云带山。”（《易林》、《水经注》）“裁云制霞，一花千叶。”（《文心雕龙》《易林》）“缨峦带阜，十步九寻。”（《水经注》、《易林》）又辑《诗经》篇名为对者，如“《大明》，《小宛》。”“《思文》，《常武》。”“《有駜》，《无羊》。”“《遵大路》，《信南山》。”“《扬之水》，《殷其雷》。”“《皇皇者华》，《渐渐之石》。”

张南山维屏《诗人征信录》说：“彭文勤公经进稿，其中多属对工整、典

译重视浑成境界的人，偶尔在后边录下几条，也可以作为帮助初学者开拓心胸的辅助。如《恭进礼器图式表》中说：“天下有三重，议礼制度考文；圣人等百王，夏造殷因周监。”《驾幸天津》中说：“王者之治，三十年而后仁；天子所都，五百里曰甸服。”又说：“潴流成池，有淀盖七十二；阻泺为界，其址自宋辽金。”《御制节序诗跋》中说：“春七日，秋七日，七见来复之心；五重午，九重阳，重叶刚中之德。”《万寿经坛表文》中说：“天子所至曰幸，以德为车，以乐为御，以人情为田；大德之致永年，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如南山之寿。”《万福集成赞跋》中说：“兕觥田〇，豳龠之三曰无疆；凤〇吉人，《卷阿》之四曰纯嘏。”《御制诗跋》中说：“是谓太平之世，曰雨而雨，曰畅而畅；则知小人之依，先忧而忧，后乐而乐。”又说：“有象之春夏秋冬，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推行是；无形之阴晴雨雪，我润泽之，我渗漉之，我泛布〇之。”《恩赐知过论谢折》中说：“心惕若以乾乾，圣原无过；言达之而〇〇，民可使知。”《恩赐鹿肉谢折》中说：“承筐肄《宵雅》之三，食苹空愧；受禄颂《天保》之九（疑当为六，《诗》、《小雅》、《天保》凡六章，称六章之诗），戬谷罄宜。”《恩赐鸡雏待饲图墨刻谢折》中说：“在治忽，观古人之象，绘作有虞；先稼穑，知小民之依，图成《无逸》。”《恩赐台湾墨刻谢折》中说：“十二时不翼而飞，天之所助者顺；千万里如指诸掌，圣不可知谓神。”《请编辑万寿盛典折》中说：“奉三无私，圣人之作也，如覆载照；致四必得，昊天其子之，以保佑申。请诵六章之诗，川至日升月恒山阜冈陵松柏之茂；廑敦九功之叙，利用厚生正德水火金木土谷惟〇。”《恩抚江西偏灾谢折》中说：“君上补造物，无不接之青黄；父母笃恩勤，有必周之黔赤。”《恩免钱粮谢折》中说：“国家丰亨豫大，再筹三十年之通；民户朝饔夕餮，或鲜万千斯之积。富非藏国，利本因民。矧当太仓之陈陈相因，何如高廪之多多益善。”《御制诗文十全集进表》中说：“不得已而用，师往有功；无所为而为，我战则克。”《恩赐居内城谢折》中说：“播晨纶于西苑，得为氓而仁许受廛；曝冬日于南荣，将改岁而恩谋入室。容身环堵，忆ㄣ江国之牛宫；待漏觚棱，不隔禁城之鱼钥。”《恩赐紫禁城骑马谢折》中说：“齿非加长，实维逾格之施；步本不工，弥切殊常之感。”

译云台师说：“乾隆五十六年，我因大考成绩第一，升任少詹事，按惯例应当宴请宾客，于是邀请同衙门、同坊、同局的各位先生，在一枝轩观赏菊花。席间，文远皋庶子举出一句：‘墙上竹枝书个个。’请诸位先生对出下联，我随口应道：‘盒中枣子叱来来。’宫庶起初并不认为这副对联精巧，过了几天查阅《汉书》，才知道这是东方朔的典故，这才极力称赞。”

嘉庆年间的大考，翰林中有已开坊的，因为名字列在三等，被改任为部郎的有五人，只有白小山熔得以幸免。其中彭宝臣浚，是乙丑科的殿撰，也被改任到部里，王楷堂比部为此作了一副对联说：“三等状元，苦矣老彭辞柱下；五人郎署，危哉小白射钩边。”

《随园诗话》说：“诗中运用经书中的成语，有对仗极其精妙的。前辈庐王岩说：‘腹不负公公负腹，头既责余余责头。’近人吴文溥说：‘我自注经经注我，人非磨墨墨磨人。’姚念慈说：‘野无青草霜飞后，菊有黄花雁到初。’汪韩门说：‘白凫去后成衰老，黄雀飞来谢少年。’胡稚威说：‘春水绿波芳草色，杂花生树乱莺飞。’朱鹿田得子，说：‘我求壮艾三年药，汝似王瓜五月生。’这些都是运用经书、乐府中的成语。我也戏仿乐府集句说：‘背画天图，子星历历；东升日影，鸡黄团团。’”

先前辑录的《巧对》，所收录的缪莲仙、汤春生的四书对语，都浑然天成令人喜爱，现在又阅读他们的《文章游戏二编》，还有多处可以采撷，急忙将其登载如下。二字对云：“子路，申枨。”“狼戾，虎贲。”“疾视，徐行。”“王豹，子羔。”“徙义，近仁。”“效死，舍生。”

“有李，以桑。”“孽子，嬖人。”“恶莠，揠苗。”“放踵，及肩。”“摩顶，服膺。”“蹙〇，胁肩。”“红紫，玄黄。”三字对云：“乐其乐，忧亦忧。”

“行以告，坐而言。”“私妻子，危士臣。”“无愠色，不疾言。”“为营窟，反{ぱ木}。”“仁者静，顽夫廉。”“勿欺也，何畏焉。”“有喜色，尤怨言。”

“强哉矫，恭而安。”“武王烈，太甲贤。”“何以异，是则同。”“疏逾戚，弱役强。”“无他技，有余师。”“要于路，遇诸涂。”“和无寡，德不孤。”

“文胜质，实若虚。”“而强酒，如探汤。”“蒲芦也，脍炙哉。”“无齿决，不目逃。”“衣夫锦，书绪绅。”四字对云：“施于四体，执其两端。”“原泉混混，维石岩岩。”“子曰忠矣，《书》云孝乎。”“〇其天爵，教以人伦。”

“言语必信，礼貌未衰。”“隐几而卧，逾墙相从。”“忽然在后，毋以从前。”

“自卫反鲁，由邹之任。”“十目所视，四体不勤。”“睨而不视，过之必趋。”

“无见小利，则乱大谋。”“屦之相似，毛犹有伦。”“磨而不磷，钻之弥坚。”

“父召无诺，嫂溺不援。”“好是懿德，攻乎异端。”“内无怨女，下不尤人。”

“再斯可矣，一以贯之。”“乐只君子，哿矣富人。”“兵刃既接，弓矢斯张。”

“以小易大，辞尊居卑。”“尧帅诸侯，舜为天子。”“则何益矣，在所损乎。”

“夔夔齐栗，〇〇〇〇胥谗。”“若保赤子，如见大宾。”“友于兄弟，乐尔妻孥。”“以吾一日，加我数年。”“无目者也，惟耳亦然。”“各于其党，不相为谋。”“处士横议，隐居放言。”“失诸正鹄，见手著龟。”“舍馆未定，居处不安。”五字对云：“得其心有道，反诸身不诚。”“君为来见也，吾其与闻之。”

“非助我者也，而由人乎哉。”“然后知长短，不能成方员。”“而后嫁者也，则将搂之乎。”“孳孳为善者，郁郁乎文哉。”“而皆去其籍，则不如无书。”

“人病不求耳，女安则为之。”“而从心所欲，然后耳有闻。”“无以贱害贵，将使卑逾尊。”“我不憾焉者，吾何慊乎哉。”“不愿乎其外，又顾而之他。”

“士诚小人也，子绝长者乎。”“罪不容于死，爱之欲其生。”“其故家遗俗，虽孝子慈孙。”“上士倍中士，小贤役大贤。”“使已仆仆尔，其心休休然。”

“鲁人为长府，曾子居武城。”“非求益者也，其寡过矣乎。”六字对云：

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新任的令尹，这才叫做大丈夫。“那么我还没有得到这种境界，对于别人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呢。”“小人走投无路就会胡作非为，君子只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我对这一点还不能确信，人们都有不肯做的事。”“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呢，大概是没有疾病吧。”“这是听闻名声而不是真正通达，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现在我想私下有所请求，我从来没有不教诲过。”“这是用来区别于普通人的，难道是为了伤害农夫吗。”七言说：“寻求水和火，没有不给予的，对于禽兽又有什么困难呢。”“这些都是挖墙洞钻窗户的小偷一类的人，那么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八言说：“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国内没有嫁不出去的女子，国外没有娶不到妻子的男子。”“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确实像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那样。”

译“不是正道，不是正义；是应当减损呢，还是应当增益呢？”“替君主开拓疆土、充实府库，难道大王还要发动战争，使将士臣民陷入危险吗？”第九则说：“大王顺从长息，那么侍奉我的人，连管仲、晏子都还不足以相比。”第十则说：“安定之后才能思虑，思虑之后才能有所得；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

以前阅读汤春生《文章游戏》时，其中有杭州地名的集对，因为那些地名我都不熟悉，所以暂且搁置没有收录。近年来打算在杭州定居，已经租下了三桥址的一处住宅，相宅时，我走遍全城内外，见闻颇为熟悉，将来在街巷间往来，也不能不熟记这些地名，因此挑选其中特别典雅驯顺的，记录如下。两字地名有：“官巷，衙湾。”“泥坝，土桥。”“湖墅，山墩。”“仓巷，棚桥。”“古荡，新桥。”

“马弄，车桥。”三字地名有：“五老巷，三元坊。”“黑亭子，红庙儿。”“芭蕉弄，葫芦兜。”“红门局，白井亭。”“草鞋岭，箬帽滩。”“珠冠弄，玉带桥。”

“砚瓦弄，棋盘山。”“石屋洞，草桥门。”“金钱巷，元宝街。”“楚妃巷，越王山。”“狮子巷，猫儿桥。”“大仓后，小学前。”“助圣庙，兴贤坊。”

“八仙石，三圣桥。”“十八涧，六一泉。”“佛慧寺，仙灵桥。”“浑水埠，清河坊。”“凿石巷，打铁关。”“里塘巷，后市街。”“六克巷，千胜桥。”

“六和塔，四宜亭。”“祖庙巷，宗宫桥。”“金门槛，石牌楼。”“朱霞弄，青云街。”“祥符寺，淳佑桥。”“桐枝巷，松毛场。”“羊角埂，狗毛滩。”

“塔儿巷，灞子桥。”“小娘弄，高士坊。”“十字路，八卦田。”“高银巷，文锦坊。”“黄泥岭，乌石峰。”“梅青院，柳翠桥。”“仓基上，饷部前。”

“萧山弄，余杭塘。”“百福巷，万安桥。”“猪圈坝，鸡笼山。”“威乙巷，拱辰桥。”“新塘上，旧府前。”“火德庙，水香庵。”“八盘岭，九曜山。”

“同安里，太平桥。”“海会寺，江涨桥。”“老东岳，赛西湖。”“城头巷，湖心亭。”“栖霞岭，登云桥。”“猪婆弄，鳖子门。”“林司后，薛衙前。”

“扇子巷，靴儿河。”“猪头巷，鸭卵兜。”“虎跑寺，龙吟庵。”“延龄埠，流福沟。”“木屐弄，苕帚湾。”“夕照寺，初阳台。”“三桥址，百井坊。”

“保叔塔，渡子桥。”“蝙蝠洞，螺蛳门。”“燕子弄，雀儿营。”“白马庙，青龙街。”“高丽寺，满州营。”“孩儿巷，丈人峰。”四字地名有：“张御史巷，王状元园。”“范郎中巷，李博士桥。”“胡打笤巷，嵇接骨桥。”“城南古社，梅东高桥。”“神霄雷院，天汉洲桥。”六字地名有：“二圣庵三圣庙，十字路五字桥。”“大方井小方井，南高峰北高峰。”“老龙井小龙井，新马头旧马头。”

“义井巷义门巷，孝子坊孝女坊。”“多子街多福弄，旌德观旌功坊。”“严官巷蔡官巷，成衙营莫衙营。”

罗茗香说：“以前在京城，翁二铭学士用别字对来为难我，出句说：‘孙行（杏）者挑行（形）李上太行（杭）山。’我应对说：‘服不（猛）氏穿不（本入声。）借走华不（敷）注。’他又出句说：‘午梦未醒春睡足。’（‘未’字虚实兼用）我应对说：‘朝妆莫整宿酲慵。’（‘莫’字也虚实兼用）又有男女人名互相对仗的，如徐夫人对石公子，冯妇对王男之类。又有古今人名相对仗的，如公孙丑对王伯申，白乙丙对朱子庚之类。又有经书对仗的，如‘人涉〇否，人涉〇否；彼留子嗟，彼留子嗟’、‘相鼠有皮，〇羊无血’、‘蔼蔼王多吉人，渺渺予末小子’之类。又有数目巧妙搭配的，如‘唐四杰王杨卢骆，宋五子周程张朱’、‘五行金木水火土，七音齿腭舌喉唇’、‘三代夏商周，九赋上中下’、‘四声平上去入，八字年月日时’、‘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九宫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之类，都是前人未曾说过的。”

罗茗香读书奉养双亲，他的母亲年过九十仍然健康强壮，罗茗香有一副集句联悬挂在厅堂上，说：“九十日有秩，八千岁为春。”

罗茗香又说：“扬州有缺口门、湾头镇，旧传有一副对联说：‘缺口何尝缺，湾头自有湾。’颇为自然。又

译“无锡锡山山无锡”这句对联长久以来没有合适的下联，朱兰坡先生用“平湖湖水水平湖”来对。还有用节气来对仗的，句子是：“霜降如小雪，春分不大寒。”也很好。又有一副绝对说：“一掌擎天，五指三长二短。”长久没有人能对，后来被徐青藤对上，说：“六和插地，七层四面八方。”

译罗茗香说：“今年仪征太傅再次举办鹿鸣宴，同时有四件佳话。大兴人俞恒润是太傅门下的学生，师生同科参加重宴，这是一件佳话。浙江嘉庆戊午年的解元张廷济也是太傅门下的学生，今年他的儿子张庆荣又考中解元，父子同为解元，这是一件佳话。两个丙午年和一个戊午年，同属午年科考，这是一件佳话。而张廷济、俞恒润都出自太傅门下，所以我偶尔创作了一副对联说：‘丙象著文明，衣钵相传，同赓鹿野；午科多胜事，箕裘领解，接武蟾宫。’这也是记录事实的话罢了。”

茗香曾经自述他所创作的地名对，如道士γ与和尚原，苦水铺与甘泉山，葱岭与蒜山，黄河与青海之类。又有木果木（地名）与花椒花（蔬菜名），阴口（《左传》中的地名）与阳肤（《四书》中的人名），《夏小正》（书名）与魏大中（人名）之类。

又有书名对，如《春秋》对《申子》，《春秋传》对《山海经》，《四元玉鉴》对《百子金丹》之类。

江南某年五月童生考试，题目是“夫人自称曰小童”，有一位考生刚入县学；那年秋天乡试，题目是“君子不以言举人”，这位考生于是连捷。有客人戏作对联赠送他说：“端午之前，犹是夫人自称曰；重阳而后，居然君子不以言。”出语歇后为“小童”，对语歇后为“举人”，可谓巧妙凑合。

民间俗对中有非常令人捧腹的，最近在安丰场署与杨竹圃亲家酒席间畅谈，竹圃说：“有一位老农带着儿子耕种，遇到下雨，准备放下农具回家，让儿子对对子，说：‘迷蒙雨至，难耕南亩之田。’恰好有一位客人徘徊在田边，远远对道：‘泥泞途遥，谁作东家之主。’老农于是邀请他到家避雨，对家人说：‘客已至矣，庭前整备茶汤。’客人对道：‘宾既来兮，厨下安排酒席。’老农说：‘不嫌茆屋小，略坐片时。’客人对道：‘且喜华堂宽，何妨数日。’设宴后，喝到深夜，老农说：‘谯楼上，冬冬冬，铿铿铿，三更三点，正合三杯通大道。’客人说：‘草堂前，汝汝汝，我我我，一人一盏，但愿一醉解千愁。’老农请客人就寝，说：‘匡床已设，今宵且可安身。’客人说：‘主意甚殷，明日定留早膳。’第二天客人先起床，老农出来，见他磨刀，问他道：‘借问嘉客，何故操刃而磨？’客人说：‘无故扰东，定当杀身以报。’老农惊讶地说：‘倘死吾家，未免一场官府事。’客人说：‘欲全我命，必须十两烧埋钱。’老农进屋，过了一会儿捧着银子出来道：‘首饰凑成十两。’客人称量说：‘戥头尚短八钱。’于是作揖告别，老农送到门口，说：‘千里送君终一别。’客人说：‘八钱约我必重来。’老农笑着说：‘恶客恶客，快去快去！’客人答谢说：‘好东好东，再来再来！’”按：这位客人确实恶劣，而这位老农非常出色，特别让人痛快。竹圃说：“‘一醉解千愁’，我熟闻之，‘三杯通大道’，究竟这话怎么解释？”我说：“这是李青莲的诗句，应当问古人。”两人相视一笑而罢。

◎杂谜续闻《归田琐记》中有近人杂谜数十条，所见所闻尚未尽，这次小住扬州，与严问樵、罗茗香畅谈，又有所得，于是杂乱编排，作为酒边茶余一笑罢了。

古代没有“谜”字，从《鲍照集》开始才有井字谜，古人只称之为隐语，大概没有比《左氏传》中“麦曲”的话、“庚癸”的呼喊更古老的了，后来演变为《新序》中的“狐白羊皮”，《世说新语》中的“黄绢幼妇”，后又衍变为离合体，《石林诗话》记载孔北海四言一章，（已见于《琐记》。）又《杨升庵集》说：后汉魏伯阳《参同契后序》说“郐会鄙夫，幽谷朽生；委时去害，依托邱山；修游寥廓，与鬼为邻；百世一下，遨游人间；汤遭厄际，水旱隔屏”，隐含“会稽魏伯阳”五个字，都是谜语的起源。

《汉书·艺文志》有《隐书》十八篇，《新序》：“齐宣王发《隐书》而读之。”都是现在的谜语。《文心雕龙》说：“谜者，回互其词，使昏迷也。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又博举品物。”据此，知道三国时已有辑录成书的。《七修类稿》说：“隐语转而为谜。”到苏轼、黄庭坚时达到极盛，有编集四册叫《文戏》；金章宗曾刊印发行，叫《百斛珠》；元至正年间，朱士凯编的叫《揆叙万类》；前明贺从善编的叫《千文虎》，现在都不传了。

《越绝书》不知何人所作，杨升庵根据其书《后序》说“以去为姓，得衣乃成，厥名有米，覆

译“之心庚”，是说这是汉人袁康所作。又《越绝篇外传》说：“文字确定归属，在于邦贤，以‘口’为姓，承接‘之’字为‘天’，楚相屈原，与他同名。”这其实是隐去了“吴平”二字。

译黄佐说：“《吴越春秋》是吴平根据袁康所记录的材料编纂成书的。”

古乐府诗中的“稿砧今何在”，是说丈夫；“山上复有山”，是说外出；“何当大刀头”，是说归还；“破镜飞上天”，是说半月。然而“稿砧”的含义，终究没有得到确切的解释。

《青箱杂记》记载：“徐铉的父亲徐延休，博学多闻，曾经侍奉徐温，担任义兴县令。县衙后面有东汉太尉许馘的庙碑文，是许劭撰写的，碑阴有八个字‘谈马砺毕王田数七’，人们都不能理解。徐延休解释说：‘谈马’就是言午，是‘许’字；‘砺毕’就是石卑，是‘碑’字；‘王田’就是千里，是‘重’字；‘数七’就是六一，是‘立’字。”

《三国志》注记载：“曹操起初建造相国府门，亲自去观看，题写了一个‘活’字，人们都不明白。杨修说：‘门中活，就是‘阔’字，相国嫌门太大罢了。’”

宋代陶谷出使南唐，在驿舍写下十二个字说：“西川犬百姓眼马包儿御厨饭。”人们都不理解。宋齐邱说：“这是‘独眠孤馆’的意思。”

洪巽《旸谷漫录》记载关于“俭”字的谜语说：“一人立，三人坐，两人小，两人大，其中更有一二口，教我如何过？”有人说这个谜语是王安石所作。《平江记事》记载：“元代达鲁花赤八剌脱国公，洒脱豪迈，谈吐生动，一天宴集时，随口出一个令说：‘一个字有四个口字，一个十字；一个字有四个十字，一个口字，猜不出的人罚一大杯酒。’在座的人都不能理解，询问答案，原来是‘图毕’二字。”

王安石执政时，有人在相国寺墙壁上题诗说：“终岁荒芜湖浦焦，贫女戴笠落柘条。阿农去家京洛遥，惊心寇盗来攻剽。”苏东坡解释说：“终岁，是十二月，十二月是‘青’字；荒芜，是田中有草，草田是‘苗’字；湖浦焦，是水干涸，水去是‘法’字；女戴笠是‘安’字；柘落木剩石是‘石’字；阿侬是吴语，吴语是‘误’字；去家京洛是‘国’字；寇盗是‘贼民’，意思是说‘青苗法安石误国贼民’。”

《庐陵官下记》记载：“曹著机智善辩，有客人试探他，于是作了一个关于青蛙的谜语说：‘一物坐也坐，卧也卧，立也坐，行也坐。’曹著立刻回答说：‘一物坐也卧，立也卧，行也卧，卧也卧。’客人不能理解，曹著说：‘我的谜语吞掉了你的谜语。’客人感到非常惭愧。”

陈亚自己作了一个关于“亚”字的谜语说：“若教有口便哑，且自无心为恶；中间全没肚肠，外面任生棱角。”据载蔡忠惠曾经嘲笑陈亚说：“陈亚有心终是恶。”陈亚回答说：“蔡襄无口便成衰。”这也是巧妙的戏谑。

嘉定孙恺似凭借诗名闻名于世，常熟冯定远班在他的诗集上题诗说：“蚕吐五采，双双玉童，树覆宝盖，清谈梵宫。”也是模仿“黄绢幼妇”的典故，意思是“绝好宋诗”。

有人作《四书》谜语，“井田三万六千里”，猜“则是方四十里”；“{人一}”，猜“有臧仓者阻君，君是以不果来也”；“凭君传语报平安”，猜“言不必信”；“《五木经》”，猜“博学之”；又“走马灯”，猜“明则动”；“二九一十八，不是十八，三八二十四，不是二十四，四七二十八，不是二十八，五六方三，不是三十”，猜“其实皆什一也”。又“缘何惧内”，猜《诗经》一句“伊威在室”。

有人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亥”十一个字猜“岁”字，说是只少了一个“戌”；又有一人说：“我也按照这个格式猜一个字。”询问答案，说是“蜀”字，说是只少了一个“犬”，都很有构思。

近日吴地流行《西厢记》谜语，如“一鞭残照里”，猜“马儿向西”；“连元”二字，猜“又是一个文章魁首”，都很巧妙。而“周公植璧秉〇乃告太王、王季、文王”，猜“说哥哥病久”，尤其出人意料。

罗茗香叙述扬州有一个俗谜说：“一片丹心后代传。”猜一种人事（拉纤）。大概“丹”字读作“当”，“代”字读作“带”，“传”字读作“船”。

卷八 方药 我的禀赋向来虚弱，晚年似乎反而健壮，胜过从前，大概是常服百岁药酒的功效。只是时常有眼睛发红、牙齿松动的毛病，于是想起古人说治疗眼睛如同治理百姓，治疗牙齿如同治理军队，常常模仿这种意思施行却未能成功，最终只好放弃治疗。所以每当翻阅旧籍所载以及客人谈论治疗眼睛和牙齿的方子，就尝试施行，也颇为有效，因此杂乱地记录如下，并附带提及所听到的杂方药。药物选取容易求得的，方子都是简易的，附在《丛谈》之后，也是利益救助同道的公心。恰好阅读《旧唐书·孟诜传》，说：“保养身体性情的人，常须善言不离口，善药不离手。”窃取

译它的意思就是这样。

◎关于眼病的虚实，《医学心悟》说：“眼睛有五个轮位，分别对应五脏，眼眶属于脾，称为肉轮；眼部的红丝属于心，称为血轮；眼白属于肺，称为气轮；眼部的青色属于肝，称为风轮；瞳孔属于肾，称为水轮。”由此可知，眼睛是五脏精华汇聚的地方，治疗眼病必须辨明虚实，这是关键所在。凡是突然发生的红赤肿痛，怕光睁不开眼，这叫做外障，属于实证。长期疼痛、视物昏花，眼球细小下陷，这叫做内障，属于虚证。实证多由风热引起，虚证多由血液亏少导致，实证应当疏散风邪、清泻火气，虚证应当滋养肾水、补养阴液。然而，在疏散风邪之后，一定要接着养血，经典上说：“眼睛得到血液的滋养才能视物。”在滋养阴液的过程中，更要加上补气，经典上说：“气旺盛就能生血。”这几句话把其中的道理说尽了。

译◎天然水凡是眼病初起，用洁净的开水，以洁净的茶杯盛装，再用洁净的黑色绢布趁热淋洗眼睛。等到水变浑浊，换水再洗，直到洗至水清无垢才停止。像这样洗几次病就好了，水中并不加药，所以称为天然水。

◎皮硝桑叶汤我偶然患上眼肿，童石塘郡丞濂看见了，说：“怎么不用药水洗呢？”我说：“我每天早上起床，必定用洗面盆中的热水泼眼一二百下，又常用桑叶煎汤洗眼，仍然有这种毛病，为什么呢？”石塘说：“桑叶水必须加入皮硝，一同浓煎后洗眼，才有效。”按照这个方法果然痊愈了。因此想起我向来使用的洗眼方中，唯独缺少皮硝这一味药。恰好阅读《良方集录》，才知道皮硝（六钱，拣净）、桑白皮（二两，洗净，生者更佳）这两味药本是洗眼的仙方。方法是将这两味药放入新沙罐中，用河水煎透，倒出澄清的药液，温凉后洗眼，过一会儿再洗，每月只洗一天，必须从早到晚洗十余次。

洗眼的日期定为正月初五、二月初二、三月初三、四月初九、五月初五、六月初四、七月初三、八月初十、九月十二、十月十二、十一月初四、十二月初四，每天清晨起床，斋戒焚香，面向东方洗眼。一年时间，病情轻的已经可以看到效果，老年人病情重的，三十六个月一定能恢复视力如初。这些都是光明吉日，不可搞错。查考此方曾经由翁覃溪老师当面传授，日期相同，说是从异人那里传得的，洗眼已有四十年。当时我的老师已经年过八十，自称中年时曾仿效文徵明的故事，每年元旦，用瓜子仁书写苏轼的“金殿当头紫阁重”绝句一首，六十岁以后，又用十粒胡麻粘在红纸上，每粒写“天下太平”四个字，到了戊寅年元旦，写到第七粒时，眼睛疲倦不能完成书写，才感叹说：“我大概衰老了！”果然在那年正月二十七日去世。

◎冰黄散童石塘说：“古方中有冰黄散，用来治疗牙痛最灵验。用牙硝三钱，硼砂三钱，明雄黄二钱，冰片一分五厘，麝香五厘，混合一起研成粉末，每次用少许擦牙，有神效。”

◎揩牙方《云烟过眼录》中有一个方子说：“生地黄、细辛、白芷、皂角各一两，去掉黑皮和种子，放入藏瓶中，用黄泥封固，用五六个炭火煅烧，让炭烧尽，加入白僵蚕一分，甘草二钱，混合研成细末，早晚用来擦拭牙齿，方能使牙齿坚固，并能治疗鼻出血、牙齿松动等毛病。”查考擦牙的杂方极多，只选择经过试验有效的记录下来。比如川椒、细辛各一两，草乌、荜拨各五分，共同研成粉末，用来擦拭快要脱落的牙齿，可以使牙齿重新坚固。又有用枯矾、松香、青盐各等分研成粉末的，也有效，但都不如支筠庵观察方廉所传的一个方子，说：“生大黄一两，杜仲五钱，熟石膏八钱，青盐一两，混合研成粉末。”正值我牙痛很厉害，用这个方子立刻好转，这才是擦牙的第一好方。

查考世间流传的牙痛方，还有用细辛、芫花、川椒、小麦各五钱煎汤漱口的，也有效，但不可咽下。或者用好烧酒漱口，也可以。或者用一个桂圆，剖开装入食盐，装满，烧透存性，用来擦拭。或者用番瓜蒂焙干研末擦拭，也有效。

◎固齿仙方《玉壶清话》记载：“莲花峰有一块断碑，读它上面刻的是治疗牙齿、乌黑胡须的药歌一首，修制使用，效果立竿见影。歌曰：‘猪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槐叶要相当。青盐等分同烧毁，研末将来使最良。揩齿牢牙须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

◎物入肺管《一斑录》说：“常熟城中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刚七八岁，在四月吃鲜蚕豆，把最大的一粒在口中玩弄，不料吸气时吸入了肺管，立刻萎靡不振并发喘，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从傍晚到半夜，竟然死了，他家只有这一个儿子，母亲悲伤哀悼不止，不久也去世了。可惜当时没有人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要抓住孩子的双脚让他倒悬，那么吸入的豆子，一咳嗽就出来了，本来不是药物能治的，何必请医生？三十年前，珍门庙有个小孩吃海蛳，误吸其壳入肺管，又七八年前，有家仆的儿子十岁，也吸海蛳壳入肺管，都拖延了一个多月才死，都是因为不知道治疗方法而贻误了。”又说：“小孩用豆子误塞鼻管，不能取出，只要将孩子的两耳和口紧紧捂住，不让通气，然后用笔管吹没有豆子的鼻孔，那么豆子必定自己出来，去除它很容易了。”

◎小儿脱肛不收用没有落过水的猪腰子破一个缺口，像荷包一样，中间放入升麻，用湿纸厚厚包裹煨熟，然后去掉升麻，让小孩吃腰子，等到药性到达后，用温水洗肛门，肛门自然收回。

◎产妇胎衣不下鲜荷叶切碎浓煎服用，胎衣即下。另一个方子，用日常用的酒瓶口吹一下，胎衣即下。

◎接骨仙方五加皮四两，雄鸡一只（黑色的更好），去掉毛，连皮、

译将骨、血与五加皮捣烂，敷在患处，用布包裹，一个时辰后揭去，时间不可过长，内部自然完好。再用五加皮五两，用酒浓煎，尽量饮用，喝到醉倒、熟睡为妙。

译◎祛除邪祟的灵药

于莲亭在《闻见录》中说：“有位客人说，人被邪祟蛊惑时，只要用鳖甲和苍术一起烧灼，邪祟自然消退，尝试过多次都灵验。”

◎蛇咬蜂蜇

用鲜梧桐叶嚼烂涂抹患处，有效。另一个方子，用牛粪敷在患处，也有效。

◎疝气

昨天少穆中丞从关中来信，说疝气又发作了，我记得我《归田琐记》中记载过一个方子，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试用？刚才听朋友说有两个方子，也很简便。一个是用大瓮，在下面烧红炭，炭上放几粒白胡椒，让患者脱去衣服坐在瓮上熏蒸，效果神奇；另一个是取一枚鲜橙子，稍微捣破，用浓酒煮它，煮熟后去掉橙子喝药酒，也效果神奇，我已经写信告知中丞了。

◎鼻血

降香、三七、槐花米各二钱，小生地五钱，煎服后立即止血。

◎鱼骨卡喉

威灵仙、桔梗各五钱，用黄酒煎煮，冲入黄糖，服用后鱼骨立即落下。

◎服食核桃

核桃能补益下焦之火，也能扶持上焦之脾，但服食各有方法。以前听说曾宾谷先生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吃一枚核桃，配一小杯高粱烧酒，酒必须分作一百口喝尽，核桃也必须分作一百口嚼尽，这是为了取其细嚼慢咽，以逐渐收到滋润的功效，然而性急的人往往不能忍受这种吃法。我在广西时，有人教我服食核桃的方法，从冬至那天起，每晚嚼一枚核桃，数到第七晚为止；接着在下一个夜晚照前法嚼，也数到第七晚为止，如此循环，直到立春那天停止。我服用此法已有五年左右，颇能益气健脾，有和我一起服用此法的人，效果正相同。听说这个方子最初传自西域，现在中原地区也逐渐有多人试服，不很费钱，也不很费力，是值得采用的。

◎服食海参

我治理广西时，桂林知府兴静山身体气力极壮实，但手不能举杯，自称二十多岁时，因为纵酒得病几乎丧命，有人教他每天空腹淡吃两条海参而痊愈，已经三十多年戒酒了。有人效仿他，因为淡食难以咽下，稍微加些盐和酒，便不太见效。有一位幕客八十多岁了，对我说海参的功效不可思议，自述家本贫俭，无力购买海参，只有遇到亲友请客，有海参时，必定吃个精光，每次用其他菜品来抵偿，已经四五十年来不改这个习惯，亲友知道他是这样，每次请客也必定备上海参，而且有频频馈赠的，因此他到老不服其他药物，也不生其他疾病。

◎神仙酒

神仙酒是清初江南赵尚书从康亲王那里传下来的，当时康亲王统领大军征讨西藏，有道士到军中献仙方，造酒给三军饮用，可以驱除瘴气瘟疫，而且多服能延年益寿。方子是用烧酒十斤，醋一斤半，黑糖一斤半，河水二斤，川乌一枚，草乌一枚，用面包裹煨热切片，淡竹叶三钱，菊花三钱，用小袋装药，将糖水调酒倒入坛中，选择没有鸡犬的地方处理，火候以燃烧一炷香的时间为一刻。康亲王初见此方，觉得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认为道士是胡说，把他扶出去，道士于是不见了，康亲王才开始惊异，依照方子制造，果然有效。当时康亲王与赵尚书交好，赵尚书素来患有疯疾，得到这个方子饮用后，宿疾顿时消除，夫妇都活到九十多岁，这个方子于是广泛流传于人，用来治疗疯疾，没有不应验的。

◎《居易录》《分甘馀话》中的各方

偶尔读到王渔洋先生《居易录》及《分甘馀话》中记载的各种方子，喜欢它们博雅且可以济世救人，因此摘录其中简便的几条如下。

《居易录》说：“京师的煤炭都有毒，只要在室内水盆中贮水，毒气就解除了。或者削一片萝卜放在火中，烟就不能毒害人，如果没有萝卜的时候，预先晒干研成粉末，使用也很好。”

又说：“《续夷坚志》称，阿魏散治疗骨蒸、传尸劳、寒热、羸弱、喘嗽。方子用阿魏三钱，研碎青蒿一握，切向东生长的桃枝一握，细锉细草，如病人中大童便二升半，先用童便隔夜浸泡药物，明早煎一大升，空腹温服，服用时分为三次，第二次服用时调槟榔末三钱，如人行十里左右时再服。丈夫病用妇人煎药，妇人病用丈夫煎药，合药时，忌孝子、孕妇、病人及腥秽之物，不要让鸡犬看见，服药后，忌油腻、湿面、各种冷硬食物，服一二剂后即吐出虫或泄泻，就不再需要服其他药，如果没有吐，就应当服完。或吐或泄，出来的虫都像人发马尾的样子，病就好了。”“服用阿魏散后，如果虚羸魂魄不安，用茯苓汤补益。白茯苓、茯神各一钱，人参三钱，去心远志三钱，去心麦门冬四钱，犀角五钱，锉为末，生乾地黄四钱，大枣七枚，水二大升，煎至八分，分三次温服，如人行五里左右时再服一次，谨慎避风寒，如果不安，再作一剂连服。”

又说：“治疗发背、脑疽，一切恶疮，初起时，采独科苍耳一根，连叶带子细锉，不见铁器，只用砂锅熬水，二大碗熬至一碗。如果疮在身体上部，饭后徐徐服用，吐出，吐定再服

译以吃完为限度；如果疮疡生在身体下部，应在空腹时服药，疮疡自然会破溃流出脓液，再用膏药敷贴患处。

译又说：“治疗各种恶疮，用瓜蒌一枚，去掉皮，取瓤和子，生姜四两，甘草二两（横纹的为好），无灰酒一碗，煎到半浓时服用。煎药时不要接触铜铁器具，病位在上部的，饭后服用；病位在下部的，空腹服用。”

又说：“宋英宗御书记载的固齿及治疗出血的方子：生地黄、细辛、白花、皂角各一两，去掉黑皮和种子，放入瓶中，用黄泥封固，用五斤炭火煅烧至炭烧尽，加入白僵蚕一分，甘草二钱，一起研成粉末，早晚使用。”

又说：“《芦浦笔记》记载治疗喘息的方子，用麻黄三两，不去根节，用热水洗过，诃子二两，去掉核只用果肉，两味药研成粗末，每次取三大匙，水二盏，煎至减半，加入腊茶一钱，再煎至八分，趁热服用，没有不灵验的。”又说：“另一个方子用新罗（即现在的高丽）人参一两，研成粉末，用鸡蛋清调和做成丸子，如梧桐子大，阴干，每次服用百粒，用温热的腊茶清送服，立刻停止喘息。”

又说：“治疗男女气血亏损以及喘息咳嗽、寒热重症，用人参一分，真三七二分，共同研成粉末，用无灰热酒调服，每天服用三次，有奇效。”

又说：“《清暇录》记载陈刚翁说，痘疮不可多服升麻汤，只需用四君子汤加黄芪一味药才稳妥。又记载括苍陈坡任三山分教时，他的孙子刚三岁，发热，七天痘发出却倒伏不起；痘痂颜色黑，嘴唇口冰冷，一位读书人教他用狗蝇七枚（苍蝇冬天藏在狗耳朵里），捣碎，和少许醇酒调服，过了一会儿脸色红润如常。又他的次女痘后毒气上攻，于是形成内障，一位老医用蛇蜕一具，洗净焙干，天花粉（即瓜蒌根），等量研成细末，放入羊肝内，用麻皮绑好，用米泔水煮熟，切块食用，十天就好了。”

又说：“用未成熟的青黄色大柿子一枚，好酒煎至沸腾九次，去掉酒，取柿子吃，治疗失血症，有奇效。”

又说：“四川提督总兵官吴英说，从前得到秘方，治疗扑打跌伤极有效，即使重伤濒死，只要还有一丝气息，灌下药去立刻苏醒。以前在福建任副将时，军中有两个军官相斗，都受重伤，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吴英骑马前往查看，只有心头气息尚微暖，急忙命人用药灌入，觉得胸间喀喀有声，不一会儿，睁开眼睛索要食物，第二天就能起来行走，此后屡次显神效。说这个方子是用十一月采集野菊花，连枝条阴干，使用时，每野菊花一两，加童便及无灰酒各一碗，同煎热服而已。”“另一个方子，求取退胎毛的小鸡一只，连骨生捣如泥，做成饼放入五加皮敷在伤处，接骨如神。”

又说：“治疗咽食、倒食症，用真柿霜拌稻米蒸饭，吃八天，不喝一滴水，有效。”

“另一个方子，用虎肚烧灰，保留药性，用好酒调服，有效。”

又说：“治疗伤寒症用没有枣的糯米粽，和滑石末砸成锭，晒乾，烧成炭浸入酒中，再取出炭趁热饮用，病在七天内的，立刻出汗，七天外的，第二天也出汗。”

又说：“陈说岩总宪说，蔚州魏敏果公魏象枢起初没有儿子，有人教他每天空腹服用建莲子数十粒，于是生了儿子，李总宪李奉倩有十一个儿子，说也是服用此方有效。”

又说：“空中木通连白葱须各三寸半，半酒半水煎服，治疗疝气如神。”

又说：“用生何首乌五钱，青皮三钱，陈皮三钱，酒一碗，河水二碗，煎至一碗，温服，治疗疟疾，不久就近痊愈。”

又说：“周益公《二老堂杂识》一条：治疗头风而呕吐腹泻，用枳壳、白术煎汤送服青州白丸子，很有效。”

又说：“牛膝，车前子三钱，共五钱，一起锉成粗末，将来用白水煎，这是乩笔所写，空腹服用。治疗小便不通。”按犀角、玳瑁两味药磨水服用，也有效，又见于《分甘馀话》。

《分甘馀话》说：“治疗腋气，热蒸饼一枚，掰成两片，撒上蜜陀僧一钱左右，急忙夹在腋下，稍睡片刻，等冷了扔掉。”

又说：“治疗暴发性出血，用蛛网做成丸子，米汤送服，立刻停止。”

又说：“立秋日太阳未出时，采集楸叶熬膏，敷在疮疡上立刻痊愈。”

又说：“皮硝放入鸡腹中煮食，消除痞块。”（以上方子见于《说〇苦》）

又说：“治疗喉闭急症，用鸭嘴、胆矾，研极细，用浓醋调灌，吐出胶痰即愈。”

又说：“熊胆少许，用净水略润开，完全去掉筋膜尘土，加入冰脑一、二片，如果眼睛痒，则加少许生姜粉，用银筷子点眼，能去除瘴翳及红眼，最有效。”（以上方子见于《癸辛杂识》）

又说：“《枫窗小牍》记载苏东坡一帖，说足疾用威灵仙、牛膝两味药，研成细末蜜丸，空腹服用。此方有奇效，凡是肿病、拘挛都可以痊愈，久服有走

译等到奔马的疗效显现时，这两种药物应当等量分配，用酒或熟水送服均可，唯独忌讳用茶（威灵仙很难得到真品，必定味道极苦且颜色紫黑，像胡黄连的样子，而且质地脆硬而不柔韧，折断时有细微的尘土扬起，对着光看，断面上有黑白相间的晕圈，俗称鸲鹆眼）。

译又记载：“新安罗某治疗痔疮的方子，用稀熬烧酒七斤，南荆芥穗四两，槐豆五钱，捣烂煎沸，空腹时分五次随意服用，非常有效。”

《无颜录》记载的两个方子，周栎园《书影》中说：“唐代开元年间，烧炼银钱，会有水银析出，可以用来治疗小儿急惊风，非常灵验，见于《无颜录》。”

《无颜录》又记载：“宋会之，是杭州人，元代的名医。鲜于枢记录了他治疗水蛊病的方法：取干丝瓜一枚，去皮剪碎，放入十四粒巴豆一同炒制，以巴豆变黄为度，去掉巴豆，用丝瓜炒陈仓米，米的用量与丝瓜相当，以米变黄为度，去掉丝瓜，将米研成粉末，和清水制成丸药，如梧桐子大小，每次服用百丸，病愈。他说：巴豆，是逐水的药，丝瓜，象征人的脉络，去掉而不用，是借它的气来引导药力；米，是投合胃气的。”

解砒毒方，纪文达师《笔记》中说：“歙县人蒋紫垣流寓在献县程家庄，以行医为业，有解砒毒的方子，用之十拿九稳，然而必定索取重金，如果不满足他的欲望，就坐视病人死亡，不予救治。有一天他突然去世，在寄宿主人的梦中出现说：‘我因为贪利的缘故，误了九条人命，死者向冥府申诉，判我九世服砒霜而死，现在将去转轮投胎。贿赂鬼卒，得以来见您，将此方奉授给您，您能凭此方救活一人，我就少受一世的业报。’说完流泪而去，说：‘我后悔晚了！’那方子只用防风一两，研成粉末，用水调服而已，没有其他秘药。又听沈丈丰功说：‘用冷水调石青，解砒毒如神。’沈丈平生从不妄语，此方应当也有效验。”

延寿丹，前明华亭董文敏公有一首久服延寿丹的方子，公活到高龄，精神不衰，都是此丹的功效。

传到我们朝，服用的人也不乏其人，都能达到老寿康强，须发恢复乌黑，腰脚更加健壮，真是却病延年的仙方。听说康熙年间有人珍藏公亲手抄录的此方，字迹带有行草，是晚年所写。药品如下：大何首乌，取赤、白两种，先用黑豆汁浸泡一宿，切片晒干，再用黑豆汁浸泡一宿，次日早晨，用柳木甑、桑柴火，蒸三炷香的时间，如此九次，不可增减，晒干备用。配合后面的群药共若干两，此味也用若干两。

菟丝子，先用清水淘洗五六次，取沉下的晒干，逐粒拣去杂子，用无灰酒浸泡七日，入甑蒸七炷香的时间，晒干，如此九次，研末一斤备用。

〇莶草，五六月间采集，用长流水洗净晒干，以蜂蜜和无灰酒拌匀，隔一宿，蒸三炷香的时间，如此九次，晒干，研末一斤备用。

桑叶，四月采集人家所种的嫩叶，用长流水洗净晒干，按照制〇莶的方法九制，研末八两备用。

女贞实，用冬至日采摘园林中腰子样黑色的，装入布袋，剥去粗皮，酒浸一宿，蒸三炷香的时间，晒干，研末八两备用。

忍冬花，一名金银花，四五月间摘取，阴干，按照制〇莶的方法九制，晒干，研末四两备用。

川杜仲，用厚实的，去掉粗皮，以青盐同姜汁拌炒，断丝八两备用。

雄牛膝，用怀庆府产的，去掉根芦，净肉弯曲而不断、粗而肥大的，为雄，酒拌，晒干八两备用。

以上杜仲、牛膝，暂且不研末，待何首乌蒸过六次后，不用黑豆汁拌，单用杜仲、牛膝二味同何首乌拌，蒸晒各三次，以凑足九蒸之数。

生地，取钉头鼠尾原枝大枝的，晒干，研末四两备用。

按，以上共七十二两，配合何首乌也是七十二两，再配合旱莲子熬膏一斤，金樱子熬膏一斤，黑芝麻熬膏一斤，桑椹子熬膏一斤，同前药末一百四十四两，捣数千槌制成丸药服用，如膏不足，用蜂蜜增补。又按，阴虚人加熟地一斤，阳虚人加附子四两，脾虚人加人参、黄芪各四两，去掉熟地，下元虚人加虎骨一斤，麻木人加天麻、当归各八两，头晕人加玄参、天麻各八两，目昏人加黄甘菊、枸杞子各四两，肥人多湿痰者加半夏、陈皮各八两，各药加若干数，则何首乌也加若干数。

三世医，偶然听到家塾中为孙曹讲解《曲礼》“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大抵都沿袭俗解，以父子相承三世为言。我私下记得小时候读注疏，似乎不是这样。古代的医师，必须通晓三世之书，所谓三世者，一曰《黄帝针灸》，二曰《神农本草》，三曰《素问脉诀》，《脉诀》可以察证，《本草》用来辨药，《针灸》用来去疾，不是这三者，不可以言医，旧注很明白。如果一定要说三世相承然后才可服其药，那么祖、父二世行医，最终就没有服其药的人了！

译况且考察古今名医，并未听说有祖孙三代相继传承的，可知世俗的解释是不可靠的。

译◎雄黄酒 我们家乡每逢端午节，家家户户必定饮用雄黄烧酒，近来才知道这样做是不适宜的。《一斑录》说：“雄黄能够解除蛇虺等各种毒物，但它的药性最为猛烈，用来治病，大多用于外治，如果内服，只能服用极少量的分厘之剂，更不可以冲入烧酒饮用。有一位表亲钱某，在端午节大量饮用雄黄烧酒，不久后腹痛，如同服用了砒霜，家人误认为是痧症，想尽办法治疗，有懂行的人说：雄黄药性猛烈，遇到烧酒更加猛烈，而且饮用过多，这也是造成祸患的原因。急忙寻找解毒的方法，但已经来不及了。”

◎人参 人参随着王气（帝王之气）的转移而变化，而东方尤为生气所寄托的起始之地，所以历代人参多产于东南、东北，而西方没有听说出产。《梁书·阮孝绪传》记载：阮孝绪的母亲王氏生病，“配药需要生人参，旧时传说钟山出产，阮孝绪亲自经历幽深险峻的地方，几天都没有找到，忽然看见一只鹿在前面走，阮孝绪有所感悟便跟在后面，走到一个地方鹿就消失了，上前查看，果然获得了这种草药。母亲服用后，病就好了。”当时金陵有龙蟠虎踞的征兆，所以钟山出产的人参是上品；而上党是天下的脊梁，也是王气汇聚的地方，所以前朝所用的人参，就是现在的党参。

古方中使用人参通常以两计算，以斤计算，如果不是现在的党参，哪里能有这么多的人参呢？只有唐代林宽的《送人归日东诗》中说：“门外人参径，到时花几开。”日东就是现在的辽东，那么在唐代已经是出产人参的地区了。等到进入我们清朝，东参于是冠绝天下，这是王气汇聚的结果，不是一朝一夕的原因。

◎高丽参 高丽参就是人参，同是长白山出产，在山南面出产的是人参，在山北面出产的是高丽参，高丽位于山北面，它受到的阳光之气，自然不如山南面旺盛，所以出产的人参，药性也稍微寒凉。嘉庆初年，它的价格非常昂贵，到近来大幅减少，相差超过五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挑选大枝人参的，混合糯米、姜汁多次蒸晒，它的功效也不在人参之下。

◎参价 人参的价格，到今天已经贵到极点了。曾经读赵云嵩先生的诗序说：“过去阅读国史，我们清朝初年用人参贸易高丽，定价十两银子一斤，高丽人诡称明朝不卖，以九折的价格给予，而我们清朝捕获偷挖人参的人，都是明朝人，因此知道高丽人的欺诈，起兵征服他们。等到定鼎中原，出售的人多，价格稍微昂贵。

然而考查悔余壬辰、甲午两年，都有《谢揆恺功惠参诗》，一首说‘一两黄参值五千’，一首说‘十金换一两’，都是康熙五十年后的事情。乾隆十五年，参加京兆试，担心精力不支，用一两六钱白银换得一钱人参，二十八年，因病服用人参，贵的三十二两银子换一两，次的也仅二十五两银子换一两，当时已经难以买到，现在又增加了十余倍。”诗中所说：“中等人家十家的财产，买不到一杯人参的味道。”

又说：“于是因为价格高昂，反而像天势一样有利。只允许富人活命，穷人无法指望。”实在令人感慨。扬州每年有奉发的参斤，向来由内务府按照盛京等地进贡的参斤，分别奏明，发给两淮变卖，这些人参有四等、五等以及泡丁、渣末等各种名目，价格从四百两银子到一二十两银子不等，多少不一，大约每年应缴变卖银十三四万两，惯例都按年递缴。所得的人参，除了呈送督部、运司外，其余按各商家的引数分派。听说近年因为英夷滋扰，将所发的粤海关参斤，又分派给各省关道变卖，报解也大致同淮商的惯例，而外省的人参，因此充足而不缺乏，只是不太好啊。按人参实在是灵药，可以救人，但如果药方与病情违背，那么祸患也会接踵而至。我在京城，亲眼看见伊云林先生朝栋偶然患风痹，他的儿子墨卿比部访求医药非常急切，正值纪文达老师来探视疾病，说切不可用人参，墨卿不能遵守他的话，先生于是成了痼疾。又我的岳父郑苏年老师，因为隔壁邻居不小心失火，用力移动缸水扑救，导致跌足受伤，先父前往探视，也嘱咐他不可急于投用人参药剂，恰逢徐两松中丞老师赠送人参，服用后也成了痼疾，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的。后来前妻清河夫人重病几乎死亡，亲戚都劝服用人参，我极力坚持不可，最后才用高丽参代替，竟然痊愈了，从此就极力劝人慎用人参药剂，而不知道近日的人参，远不如乾隆年间的人参性味，即使误用其危害还较轻。

回忆纪文达老师《笔记》中有《乩仙论参》一条，说“虚证种种不同，而人参的药性则专有所主，以脏腑论，人参只到上焦、中焦而不到下焦，以荣卫论，人参只到气分而不到血分，而且古方有生参、熟参的区别，现在采参的人，得到就蒸它，哪里还有生参呢？古参出自上党，秉承中央上气，所以它的药性温厚，先入中宫，现在上党气竭，只用辽参，秉承东方春气，所以它的药性发生，先升上部，即使以药论，也各有运用的适宜”等等。这恐怕不是现在医家所能知道的。

◎肉桂 近日不但真参难得，真桂尤其没有听说过。我

译当地名医陈卓常说，肉桂的上品，其油脂饱满，树皮厚度不到一分，稍微触碰，油脂就会溢出，所以被称为肉桂。有一位客人仅得到一块约二寸长的真肉桂，用油纸包好，藏在荷包里，满座的人都闻到了它的香气。恰好与一人对坐，听到那人噎嗝声不断，询问得知他患此病已两年多，于是拿出荷包中所藏的肉桂，自己用小刀削下约四分许，用开水冲半杯让他服下，片刻间噎嗝声立刻停止，于是又削四分让他再服，再将两次剩下的四分药渣合在一起冲半杯让他第三次服下，还没到点灯的时候，多年的旧疾顿时消失了。并说在尝试这块肉桂时，曾削几分投入开水壶中，水立刻停止沸腾，水泡也顿时下沉，因此知道真正的肉桂能引火归源，它下咽后的功效，大概也是如此。我在广西做官五年多，听说越南进贡的肉桂，都是在广西各郡中转购买来充数的。嘉庆年间，潘红〇荼廉访册封越南，越南国王送给他一枝肉桂，说这是镇库之物，现在库中也只留下一枝，潘红〇荼就转赠给了李芸圃水部，其实也不过是中原地区的普通品种。我每年例行办理土贡，精选好的肉桂，实在没有得到令人心满意足的上品，大体上宽大厚实、外观壮观的，都不可依赖，只有浔州的瑶桂，条细而皮粗、肉薄而油足的较为优良。红油、紫油的肉桂，虽然厚也不佳，只有黑油的才是上品，因为黑油能滋阴入肾，以发挥引火归源的功效，紫油还可以，红油反而助火上升。红油、紫油的肉桂，味道必定辛辣，只有黑油的则甜润，这可以立即尝试辨别。

译◎叶天士遗事

雍正、乾隆年间，吴县人叶天士，名桂，凭借医术在当时闻名。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总共拜了十七位老师，听说某人擅长治疗某种病症，就去拜师行礼，一旦学到了他的医术，就离开他。他一生不从事著述，现在只存有《临证指南医案》十卷，也是他的门人选取他的方药治疗验案，分门别类，汇编成书，附带论断，并不完全是叶天士的本意。世人称叶天士为天医星，也没有确切的依据。相传江西张真人路过吴中，染病几乎死去，服用叶天士的药方后苏醒，非常感激他，并谋划如何厚报，叶天士秘密对他说：“您如果真要厚待我，不必用财物相赠，只需在某日某时经过万年桥，稍微停下轿子，说是让桥下的天医星过去。”张真人答应了，而在这一天这个时辰，叶天士的小船恰好从桥下经过，城内外于是喧传叶天士是天医星。叶天士学识深厚且虚心，是当时第一。他的老母亲患热病而脉象沉伏，很像寒证，叶天士审察证候开立方子，非常谨慎，半夜独自在庭院中散步，抓着头自言自语说：“如果是别人的母亲，一定用白虎汤。”他的邻居老翁也是行医者，偷听到这话，第二天一早上门献技，用白虎汤一剂而治愈，名声顿时兴起，却不知道这方子正是出自叶天士。有一天叶天士步行从外面回来，突然下雨道路毁坏，有个村夫向来认识叶天士，背着叶天士渡水，叶天士对他说：“你明年这一天应当病死，现在治疗，还可以活。”村夫不相信，到期头上生疮，被抬到叶天士门前求治，叶天士给他钱打发他走，说：“活不过明天酉时了。”不久果然如此。又曾经坐轿子行走在乡村间，恰好有个采桑的少妇，叶天士让轿夫去搂抱她，桑妇大怒骂人，她的丈夫也扭住轿夫殴打，叶天士从旁解劝，说：“这妇人的痘疹已经在皮膜间，因为火盛闭塞不能发出，这是我设法激她一怒，今夜可以突然发出，否则就危险了。”不久也果然如此。有个木渎富家子弟患痘疹闭塞，心想非叶天士不能救，但距离城里远，怕他不肯来，听说他喜欢斗蟋蟀，就买了几十盆蟋蟀，贿赂叶天士亲近的人，引诱他来，拿出孩子求治。叶天士起初不看病，亲近的人说：“您能治好孩子，那么蟋蟀就都是您的了。”

于是大喜，催促准备十几张崭新洁净的大桌子，让孩子裸体躺在上面，用手来回翻转，桌子热了就换，像这样几乎全换了一遍，到了夜里，痘疹怒发，得以不死。有个外孙刚满一岁，痘疹闭塞不出，抱回来求活命，叶天士感到为难，女儿非常愤怒，用头撞门说：“父亲向来认为痘疹没有死证，现在外孙难道就不能活吗？请让我先于孩子死。”就拿着剪刀想要自刺，叶天士不得已，低头思考很久，让孩子裸体锁在空屋里，自己出去和赌徒嬉戏，女儿想去看孩子，但门打不开，派了几批使者催促父亲回来，赌博正酣，不听，女儿哭得想死。到了夜深回来，开门查看，孩子痘疹遍布全身，颗粒像珠子一样，大概是空屋里蚊子多，借它们的叮咬刺激皮肤而发出痘疹。邻居妇人难产，几天几夜，其他医生已经开方了，她的丈夫拿着方子来问，叶天士加了一片梧桐叶，孩子立刻生下。后来有人效仿，叶天士笑着说：“我先前用梧桐叶，是因为那天立秋的缘故，过了这天有什么好处？”他因时制宜的巧妙就像这样。凭借医术致富，但生性喜欢嬉戏，懒得出门，有人病危，急切请他，他不按时前往，因此招致诽谤，但去了就奏效奇效，所以诽谤不能掩盖他的名声，以高寿去世。

●卷九◎石鼓文

石鼓文，不知道作于哪个朝代，说法各不相同，我已经根据唐代韦苏州、韩昌黎以及苏勖、窦众的话定为成周之物，又根据宋代董逌的话定为成王所作，因为考察前人如欧阳公、朱子以及郑渔仲，都怀疑而不能确定，只有金人马定国断定是宇文周的器物，近代人武虚谷（武亿）又断定是汉人所制，马定国仅凭字画来断定，固然难以依据，武亿则直指“六马”一句，认为周制驾四匹马，到汉代才开始驾六匹马，这一定是汉人习惯汉制，脱手而见于文字等等，这也未见其审慎。《尚书·五子之歌》：“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正义》说：“经传的文字，只有这里说六马，汉代这部经不传，其他书多说驾四匹马。”按现在的人认为《五子之歌》是伪古文，不可信，且不必辩驳；而《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说：“六马之离，必于四面之衢：”《逸周书·王会解》说：“天子车立马乘六。”《荀子·劝学篇》说：“六马仰秣”又《修身篇》说：“六骥不致。”又《议兵篇》说：“六马不和。”

《庄子》逸篇说：“六铁蒙以大绁，载六骥之上。”《吕氏春秋·忠廉篇》说：“吴王曰：吾尝以六马逐之。”这些都出自周人的书，那么怎么能说周制一定不驾六匹马呢？

◎{宄吕}伯卣盖后释

余旧藏此器，前已载入《退庵金石跋》中，据《积古斋款以》，题为“门犭支卣”，因参酌为释文，虽已刊行，实未能详尽也。道光丙午，侨寓扬州，适晋江陈颂南给谏，由京归舟过

译访说，几年前，曾承蒙仪征阮师相将此器的拓片寄到京城，让我考订释读。根据拓片，铭文实为七字，曰：“阙作宄邑伯宝尊彝。”首字上从门，下从非，为缺，合为一字，即阙字，《左传·昭公十五年》“阙巩之甲”，阙当即所受封之地。宄邑，原本释作宄吕，《说文》：宄，古文作宄田。此器作宄田，未详何字，惟检钟鼎文，邑旁多作[1234]，作[1234]，此字近[1234]，今定为宄邑字。殷侯国有鬼侯，班固曰：邺西鬼侯国也。《隋图经》临水县有九侯城，鬼、九、宄皆音相近，疑古本作宄邑，后省宀，作九，又误邑为[C050]，故或亦作〇九，九本侯爵〇伯者，吉金中多〇某伯，某甫之义乎？给谏之言如此。既又索此原器摩抚之，定为商尊，果尔，则与余斋之商爵为俪，物必有偶，亦足豪矣。

译焦山鼎铭，自顾亭林、程穆倩以下，释文甚多，或以为商器，或以为周器，或为文王时物，或为宣王时物，迄无定说。我旧时得到徐兴公释文的原纸，林吉人亲手抄录各家歌诗附在后面，曾装潢成册，呈给翁覃溪老师，老师题写跋文，并附上一篇五言长诗。老师有旧时辑录的《焦山鼎铭考》一书，非常详备，到晚年又怀疑此鼎是伪作，曾在题徐册中透露其旨意，且将旧辑《鼎铭考》的刻版毁弃不存。我在吴中任职时，曾亲自到焦山，手量鼎腹，并精心拓印铭文的纸带回去，私下想参互审订，折衷一是，但最终没有悟入之处。今年到扬州，又遇见罗子茗香，得以读他的《周无专鼎铭考》，唯独对铭文开头“惟九月既望甲戌”七字，深入探究而显证之，定为周宣王时物，令我心开目明。因为茗香素来精通推步之术，先以四分周术推求，又以汉统三术验证，参核异同，进退推勘，得出从文王受命元年丙寅到九年甲戌，凡是日辰甲戌，都不值九月既望；再从文王元年丙寅到厉王五十一年癸酉，凡十一正，共三百八岁，推得宣王之世，始于甲戌终于己未，计四十六年，只有十六年己丑得九月朔戊午，望癸酉，其既望甲戌，为月之十七日，与鼎铭吻合，断定此鼎为周宣王时物。鼎中有“司徒南仲”字样，忆起仪征老师《积古斋款识》中说南仲有二人，《诗·出车篇》之南仲，《毛传》认为是文王之属，《常武篇》之南仲，《毛传》：“王命南仲于太祖。”是宣王之臣，此铭不类商器，当是宣王时臣，则已先于茗香言之，只是茗香实事求是，尤令人拍案称快罢了。查考焦山此鼎，明以前人鲜有记载，录者只有徐兴公一释文而已。自清初王西樵士禄，始据韩吏部如石言，为京口某公家物，严分宜夺取之，严氏败，鼎复归江南某家，以为不祥，舍之焦山寺。康熙间诗人，始竞以此为故实，其实自嘉靖以后，明人诗文集并无此说，《天水冰山录》中备载分宜家物，铜器类只有铜鼎二件，共重一百一十四斤，且有盖，并未言及款字，而今鼎之重已不止百余斤了，先竹坨先生及吾师苏斋老人，皆深于考古者，其咏此鼎，皆不言是事，然则分宜一事，尚当以疑案处之也。

《乙瑛碑》载“三月丙子朔二十七日壬寅，司徒雄、司空戒”云云，又“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云云，以《后汉书》证之，雄为吴雄，戒为赵戒也。吴斗南《两汉刊误补遗》云：“《三王世家》并载诸臣奏疏，其著朔可为后世法程，曰‘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云云，又‘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云云，前言戊申朔，则乙亥为二十五日，言戊寅朔，则癸卯为二十六日。中兴以后，有司失其传，如《先圣庙碑》载‘三月丙子朔二十七日壬寅’云云，又《修西岳庙碑》载‘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云云，乌有知朔为丙子、庚午，而不知壬寅、壬午为二十七日、十三日者哉？斯近赘矣，今世碑记、祭文踵先汉故事可也。”武虚谷云：“按中兴之初，犹存西汉遗制，《后汉书》隗嚣檄文，云‘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言己巳，则为二十一日也，吴氏之言信有本哉。”

《张迁碑》：“〇葛正之亻蔡，休囚归贺。”桂未谷谓，亻蔡即蔡之异文，《小尔雅》：“蔡，法也。”《禹贡》：“二百里蔡。”郑注：“蔡之言杀，减杀其赋。”《左传》：“周公杀管叔而蔡蔡叔。”注：“蔡，放也。”盖张君治谷城，末减狱讼，省刑释囚，故下文有“《尚书》五教，君崇其宽，《诗》云恺悌，君隆其恩”之语。武亿谓，亻蔡释作蔡，与句内腊正无涉，当作祭祀之祭，汉正腊日有此旧典，岁终大祭，从吏人宴饮也。《后汉书·虞延传》：“每至岁时伏腊，辄休遣徒系，各使归家，并感其恩，应期而还。”《华阳国志·王长文传》：“试守江原令，县收得盗贼，长文引见诱慰，时值腊晦，皆遣归家。”此皆因腊纵囚，与碑正合。按武说胜桂说，然以祭祀为说，似转迂，亻蔡当与际通，腊正之际，即《华阳国志》所谓腊晦也，可不烦言而解矣。

《西狭颂》首云：“李君讳翕。”《曹

译《全碑》开头说：“公名全。”《飨孔庙后碑》开头说：“史公名晨。”这三块碑，都是当时所立的，可见生前并不忌讳称呼名讳。《樊毅华岳庙碑》说：“樊府君名毅。”《孙叔敖碑》说：“段君名光。”《修尧庙碑》说：“济阴太守河南〇师孟府君名郁。”往下直到县令、县丞、县尉都称名讳。《灵台碑》说：“济阴太守魏郡阴安审秸名晃。”以下县令也称名讳，只有县丞、县尉只直接称名。大概是因为汉人尊敬上级，体制本来应当如此，不像后世那样避忌。

译◎私谥《司隶校尉鲁峻碑》记载：“于是门生汝南于（缺）、沛国丁直、魏郡马萌、勃海吕图、任城吴盛、陈留诚屯、东郡夏侯宏等三百二十人，追念昔日子游、子夏等人给孔子定谥号‘宣尼’的先例，认为您侍奉皇帝则忠诚，治理百姓则仁爱，于是昭告神明，给您定谥号为‘忠惠父’。”又《玄儒先生娄寿碑》记载：“国人于是共同议论德行并确定谥号，刻石作铭。”这是后世私谥的由来，在汉代就已经盛行，到了唐代韩愈为孟郊作铭，书“贞曜”，柳宗元为陆先生作表，书“文通”，名儒也采用这种体例，《隶释》认为群下私下互相定谥是不合礼制的，却不知道这种习俗由来已久了。

◎昊与皓通《孔羡碑》将“太昊”写作“太皓”。查考《淳于长夏承碑》、《冀州从事郭君碑》都提到“皓天不吊”，《外黄令高彪碑》提到“恩如皓春”，《李翕甫阝阁颂》提到“精通穹皓”，这些“皓”字的意思都同“昊”。大概古文中的“昊”、“皓”、“浩”、“〇”本来通用，《荀子·成相篇》“皓天不复”，杨倞注：“皓与昊同。”《楚辞·远游》“历太皓以右转兮”，注：“皓一作〇。”

刘熙《释名》说：“夏天称为昊天，其气布散浩荡的样子。”班固《幽通赋》“昊尔太素”，服虔说：“坚守善道，不受流俗污染，这就叫做浩荡的太素。”这些都足以作为证据。

◎碑书夫人《汉金乡长侯成碑》后面记载“夫人于延熹七年岁在甲辰十一月三日庚午因病去世”。

顾炎武用《郎中马江碑》来考证，说：“夫人冤句曹氏去世，温良淑慎，称为女师，享年五十五岁，建宁三年十二月去世。”这是后人作碑并记载夫人始末的开始。朱彝尊《跋侯成碑》也说：“直到汉朝结束，除了侯君之外，夫妇合葬的，仅有《郎中马江碑》，一并记载了夫人曹氏〇。”查考《戚伯著碑》说：“太岁丁亥，娶妻朱氏，不久便〇去世。”《隶释》考证碑文有“太岁丁亥”字样，应当是建武或章和年间所刻，那么已经在建宁之前了。又《相府小吏夏堪碑》也有“娶会谢氏，并灵合柩”的话，朱彝尊、顾炎武也是没有看到这些罢了。

◎碑书遭忧《汉安平相孙根碑》说：“遭公夫人忧。”《汉谅州刺史魏元丕碑》说：“遭泰夫人忧。”查考孙根的父亲是司空，所以母亲称为公夫人；“泰”即“太”字，汉朝制度，只有列侯的母亲称为太夫人，这里大概是借用来表示尊敬罢了。

◎总叙旁及今人为人作志铭，往往有总计其生平所历官职，并用几句话概括的，这种体例也是从汉人开始的，《车骑将军冯绲碑》说“一要金紫、十二银艾、七墨绶”就是这样。又今人立碑刻石，往往附署刻石者的姓名，也是从汉代就有的，《武梁碑》说：“良匠卫改雕文刻书。”《隶释》说：“此碑兼列良匠的名字，与《甫阝阁》列石师，《孔耽神祠碑》所列治师名相同。”

◎魏代兼用《魏书道武帝纪》：“天兴元年，群臣说国家万世相承，在云、代开辟基业，应当以‘代’为国号，皇帝下诏：应当沿袭先前的国号称为‘魏’。”似乎当时改号称代，皇帝实际上没有听从。而《崔浩传》又说：“从前太祖道武皇帝顺应天命，开拓宏大基业，各项制度设置，无不遵循古制，因为起初封地在代，后来改为魏，所以代、魏兼用，就像殷商一样。”这就与《本纪》的话不相符。现在查考太和二年《始平公造像记》说“暨于大代”，又太和七年《孙秋生造像记》开头也题“大代”，而《修中岳庙碑》中“大代”二字又出现了两次，又延昌三年《司马景和妻墓志铭》开头题“魏代”，都与《崔浩传》的话相合，那么恐怕《本纪》有疏漏了。

◎碑有旁注大中六年杜殷撰《杜顺和尚行记》，“见”字旁注：“胡甸反。”又咸通十三年郑仁表撰《左拾遗孔纾墓志》，“将”字旁注：“去声。”才知道有旁注句、字的情况很严重！旁注句、字，都是金石体例中所没有的。又《孔碑》记载故事，赤尉从相府得到朱绂殿中，这是县尉得以担任侍御史的原因，史志中都没有记载。

◎中元后元刘禹锡撰《杨岐山广禅师碑铭》，叙述广公出生的时辰，岁在丁巳，正当玄宗的中元，三十岁受具足戒，五十二岁去世，去世的夜晚，岁值戊寅，正当德宗的后元三月既望之后十日。碑刻纪年称中元、后元，也是其他碑文中很少见的。

◎空格书唐人临文遇到推崇本朝的字面，往往空三格，或者跳行书写，只有《汜水等慈寺碑》中只空一格，而《任城桥亭记》却有空四格、六格、七格、十格等不等，不能详细知道其含义。至于《嵩高灵胜诗碑》则将三川守及贤导等字也空三格，

译更加令人难以理解。

◎人死的别称：一般人去世，称为卒、没、疾终、溘逝、物故、厌世、弃养、捐馆舍，这是人们所熟知的。然而颜真卿撰写《徐府君神道碑》说：“夫人享年六十八岁，在相州安阳离开了堂帐。”又有称为启手足的，独孤及撰写《夫人韦氏墓志》说：“启手足之日，老少哭号震动大地。”又权德舆撰写《杜岐公志铭》说：“十一月辛酉日，在京师启手足。”又梁肃撰写《皇甫县尉志铭》说：“在嘉兴县私宅启手足。”又宋李宗谔撰写《石保吉碑》说：“在丰义坊私宅启手足。”又有称为隐化的，陈子昂为其父元敬撰写志铭说：“在私宅隐化。”又有称为迁神的，柳宗元撰写《崔敬志铭》说：“在船上迁神。”又道士去世有称为解驾的，见于《许长史旧馆坛碑》；有称为遁化的，见于颜真卿撰写《李元靖碑》。又女僧去世也有称为迁神的，见于李志柬《唐兴圣尼法澄铭》；也有称为迁化的，见于《唐宣化寺尼见行铭》；有称为舍寿的，见于《唐济度寺尼法愿志铭》。僧人去世有称为迁形的，也有称为迁化的，见于《唐道安禅师塔记》及僧维新等人的经幢；有称为示灭的，见于刘禹锡《牛头山融大师新塔记》。

译◎填讳《徐浩碑》由次子徐岘书写，请张平叔填补避讳字。《麻衣子神字铭》由孛述鲁撰写，两个儿子孛述鲁远书写文章，当时父亲已经去世，因此请李珩填补避讳字。

◎尼称和尚唐开元年间，有《济度寺故大德比丘尼惠源和尚神空志铭》，又有《都景福尼灵觉龛铭》，也都称尼姑为和尚。查《通俗编》引用《广异记》：“大历年间，某寺尼姑让婢女去集市买饼，见到朱自劝，问说：‘你的和尚好吗？’又说：‘听说你的和尚还没有夹棉的衣服，现在附上绢两匹，给和尚做御寒之物。’”这些都是唐代尼姑被称为和尚的证据。

◎顾命古人无论尊卑都可以称顾命，《后汉书·赵咨传》说：“儿子赵胤不忍心让父亲的遗体与泥土合在一起，想要更改殡礼，赵祗、赵建用顾命来劝告他。”又《蔡中郎集》朱公叔墓前石碑：“他的孤儿赵野接受顾命。”

《陈太邱碑》：“临终留下顾命。”《司空临晋侯杨公碑》：“卧病在床留下顾命。”又《唐开元中镇军大将军吴文碑》：“公夫人的顾命，希望不要合葬于双棺。”

◎单名空格现在人们题名时，凡是单名的人，常在姓下面空一格书写，以便与双名的人对齐，有人认为这不合典制。

查唐代梁升卿书写的《御史台精舍碑》，其碑额、碑阴、碑侧题名的一千一百多人中，凡是单名的人，中间都空一格书写，现在这块碑尚存，可见唐代已有此例。

◎碑志异文昌黎作《王仲舒碑》，又作志，作《刘统军志》，又作碑，苏轼作《司马公行状》，又作碑，其事虽同，而文词句律却无一字相似。蔡中郎为陈太邱、胡广作碑，以及为二公作词铭，相同的竟有十分之七八。

◎李斯字年轻时，听说汀州府城外的苍玉洞有秦代李斯的字，以为那是峄山枣木本，是好事者摹刻于此，后来到了汀郡，前往游览此地，岩石崎岖，如壁如广，镌刻前人题咏很多，却没有所谓李丞相的字。查阅府志，《古迹门》说：“苍玉洞中有一块石头，纹理光莹，镌刻李斯‘寿’字，与现在的篆文颇不相同。”才知道以前所听说的就是这个，李斯开始制作小篆，那时并没有隶书，现在这直接是楷书，完全不见古朴的风致，流俗传讹，固然不足为怪，而周栎园先生《闽小纪》也认为是李斯所书，为什么呢？

◎诸葛砖四川成都贡院，相传是蜀汉宫基，至公堂上的屋瓦，尚多旧物，质地坚硬而细腻，与铜雀瓦相似，可以用作砚台，每块纵横大约都有一尺多，旁边有小字说：“臣诸葛亮造。”素来禁止偷藏，所以士子出场，也必须搜查，后来因为防范不易，在乾隆三十年全部拆卸解送京城。

这是《一斑录》所依据的蜀地人的话，并说他家现在有一片瓦，不知确切与否，姑且记载下来，也不知解送京城后现在存在何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得见。

◎瘗鹤铭旧拓本丁儿从吴门以重金购得《瘗鹤铭》旧拓本，有翁覃溪老师的跋文，然而纸墨不精，颇无神采，尚不及我斋中旧藏的残拓一纸。今年带到扬州，呈给云台老师，认为是真旧拓，可惜只有七个字。不久，从孟玉生处购得一册，存有二十五字，册前有姜镛题写的八分字，似是康熙年间所作，此迹也是至宝，海内所稀有，可惜姜镛不详其人。

◎绝域金石纪文达老师《笔记》说“嘉峪关外有阔石徒岭，阔石徒译言碑也，有唐太宗时侯君集平高昌碑，在山脊，守将砌以碑石，不让人阅读，说读了就会风雪立至，屡次试验都不差，所以至今并无拓本。”又说：“喀什噶尔山洞中石壁平整处，有人马像，回人相传是汉代画的，颇知爱惜，所以年代久远尚可辨认。汉代绘画如《武梁祠堂》之类，仅见刻本，真迹则没有比这更古的了。后来戍卒燃火御寒，被烟气熏染，遂模糊殆尽。可惜当时没有画手携带笔墨在其中，描摹一纸！现在人喜欢收集金石书画，却不知道沦落在绝域，为耳目所不经见的，尚且如此之多。”

◎买王买褚宋、齐之际，人们说：“买王得羊，不失所望。”大概当时重视王献之，而敬元是王献之的门人，妙有王献之的法度。唐中宗、睿宗末年，人们说：“买褚得薛，不落节。”大概当时重视褚遂良，而少保是褚遂良的外甥，妙有褚遂良的法度，两件事可以成为切对。

◎苏米署名相传苏轼行书署名草头右先横，米芾行书草头右先直，这话对于米芾，尚未尽合。大概“業”字的上半部分，是从业，并非草头，作者应当先写两直，后写两点，凡是米芾款识真迹都如此，其下半部分系先写一，次写门，次中直透上而下，实即黹字的省文，虽然行草都可以以此辨别。若伪米迹之款，则

译只是在“草”字头下加了一个“市”字罢了，难道像米芾这样博通古今的人，竟然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吗（米芾书法落款在元祐六年以前都写作“黻”，六年以后才开始改写成“黼”，这一年正是元祐辛未年）？

译虞山钱曾曾说：“唐太宗临摹王羲之的字，写‘戬’字时，故意把戈旁留空，让虞世南补上，然后拿给魏征看，魏征说：‘圣上的作品，只有戈旁的笔法逼真。’明成祖看一幅画，群臣都认为是赵千里的作品，只有滕用亨断定是王晋卿的，展开画卷末尾，果然有王诜的署名，必须像这样才称得上是精于鉴赏。”

王晋卿向苏轼求字，王晋卿给苏轼写信说：“我日夜购买你的字，最近又用三匹绢换了两张纸，你如果有近作，应当稍微送给我一些，不要让我多费绢帛。”苏轼于是用澄心堂纸、李承宴墨，书写了他在黄州所作的《黄泥坂词》以及两百多字的跋文送给他。

我旧藏有鲜于伯机的扬州诗四十韵卷，交给儿子恭儿保管，今年在邗上小住，恭儿偶然把它呈给阮太傅师看，阮师说这是元末诗文书法的一大奇观，而且与邗江的历史掌故有关，应当赶紧钩摹刻石，收藏在扬州，恰好黄右原比部也欣然出资购买石材并校勘文字，挑选工匠镌刻。查鲜于伯机的题款说作于至元癸巳年，这是元世祖三十年，鲜于伯机生于元宪宗七年丁巳，卒于大德六年壬寅，这是他三十七岁时所作，卷后原有范昌、刘天爵两人的跋文，都不详其为人，而且字迹也不甚佳，所以都没有录入右侧。根据刘天爵的跋文说，这首诗在《困学斋集》中没有记载，我查阅《扬州府志》，也没有这首诗，近日拓得察院官署中所立的鲜于伯机书写的《御史台箴碑》，似乎是辗转翻摹，不是出自困学斋的手笔，远远不如这幅作品，这就是我老师急于刻石的原因。阮师在邗上农桑有一处别业，现在即将这块石碑嵌在亭子的墙壁上，使远近观看的人都可以捶拓，这也是公之于同好的美意罢了。

云间的李待问，字存我，自夸书法超过董其昌，凡是乡里寺庙有董其昌题写的匾额，李待问就另外书写一个列在旁边，想要显示自己胜过董其昌。董其昌听说后前往观看，说：“字确实好，但有杀气，恐怕不得好死。”后来李待问果然因起义阵亡，董其昌确实有眼光。又相传董其昌认为如果李存我的字流传后世，必定会掩盖自己的名声，于是暗中派人用高价收买，得到就焚烧，所以李待问的字至今很少见到。这与赵孟頫焚烧鲜于伯机的字正相同，恐怕都是没有根据的话吧。

曾见前人评论董其昌的字：笔力本来薄弱，资质不高，终究以学问取胜，秀绝所以显得薄弱，秀气掩盖不了薄弱，所以刻石就减色。一般人，往往在自己擅长的地方求进步，习惯久了，必定导致偏重，画家的习气也由此产生。习气，就是用力过度不能适当弥补本分的不足，反而增加了气力的有余，因此艺术成了，习气也随之而来。只有董其昌用力之久，如同瘦弱的人喝药，使全身充满光泽而已，不使其泛滥，所以宁可显得不足，也不使其有余，他自许渐老渐熟，达到平淡的境界，这真是千古名言，也是一生甘苦的最真切的话。这是恽南田与石谷论书画的话，很有精妙的道理。

卢言《杂说》说：“世上传说宣州陆氏世代能做毛笔，家传王羲之与其祖父求笔，后来子孙还能做笔，到唐代柳公权向宣州求笔，先给他两支，对他的儿子说：‘柳学士能书，应当留下这支笔，如果退还，就可以用普通的笔给他。’不久，柳公权认为不好用，于是给了普通的笔，陆氏说：‘先前给的笔不是王羲之不能用，柳公权与他相差远了。’”世俗说蒙恬开始造笔，不对。《尚书中候》说神龟背负河图，周公拿笔写下；又《援神契》说孔子作《孝经》，簪着缥笔，这是周、孔时已有笔了。成公绥有《弃故笔赋》说：“有仓颉的奇生，列四目而并明。于是发虑于书契，采秋毫之颠芒。加胶漆之绸缪，结三束而五重。建犀角之元管，属象齿于纤锋。”这是笔的形制，已在仓颉时完备了。《淮南子·本经训》说：“仓颉作书，鬼夜哭。”高诱注：“鬼或作兔，兔恐取毫作笔，害及其躯，故夜哭。”制笔大多用兔毫，或用羊毫、鸡毛、鼠须、狼毫、貂毫。此外有用鹿毛的，见《中华古今注》；有用麝毛、狸毛的，见《朝野佥载》及《树萱录》；有用狨毛、獭毛的，见黄山谷《笔说》；有用鹅毛的，见白香山诗；有用猩毛的，见王荆公诗；有用雉毛的，见《博物志》；有用猪毛的，见王佐《文房论》；有用胎发的，见唐齐已诗；有人须的，见《岭南异物志》。制笔叫做茹笔，大概说它终日含毫，《笠泽丛书》有《哀茹笔工诗》，林逋集有《美葛生所茹笔》诗。现在制笔的人尚守此法，但用口舔之使圆，而茹笔之名，很少有人知道了。

从前苏文忠公曾书写赫连纸，说：“我这纸可以刻钱祭鬼，后五百年当受百金的享祭。”当时有人嘲笑他，然而直到今天，又岂止是百金的事呢？

译唉！纳兰成德在《绿水亭杂识》中说：“文衡山曾见过一张宽达两丈的纸，赵孟頫不敢在上面写字，只题了款识。不知造纸工匠是用什么器具制成的。”王东溆在《柳南续笔》中说：“太仓王文肃家中有一张宋代的纸笺，长达十丈，米芾用细楷在纸首题字，说这种纸世间罕见，留着等待擅长书法的人。后来王文肃请董其昌书写，董其昌也欣然说道：‘米芾所说的擅长书法的人，不是我还有谁？’于是写满了整张纸。”南唐澄心堂纸，陈师道认为它薄如蛋壳内膜，坚挺洁净如玉，这一定是亲眼见过这种纸的人说的话。然而在宋代，已经称其为罕见之物，所以刘攽的诗说：“当时百金才能买一幅，澄心堂中却有千万轴。后人听说这种纸哪里还能得到，即使得到了也不认识。”确实如此。我家收藏有李公麟的《白描罗汉卷》，文彭题跋认为是澄心堂纸，其坚挺洁白不同于其他纸张；又收藏有李后主的行书册页，则纸质稍厚，颜色又微黄，怀疑当时的纸色不一定统一，必定说澄心堂纸是白色的，是没有根据的。

译◎特健药：过去收藏家在旧书画的首尾，有时题写“特健药”三字，也有人将其刻成篆印。查考《法书要录》记载武平一的《徐氏法书记》说，驸马武延秀阅览王羲之、王献之的书法遗迹，强行学习并珍视宝爱，于是叫薛稷、郑〇以及武平一评价其优劣，众人随事应答称赞，对于上乘的作品题写“特健药”，说是突厥语。其解释非常明白，然而《辍耕录》不明白其含义，而《香祖笔记》又用字义牵强附会地解释，更加错误了。

◎写真：我们福建的曾波臣以传神写照享有盛名，如同镜子映照影子，是写真的绝技，《图绘宝鉴》称赞他开辟门庭，前无古人。在此之前只有戴文进技艺精妙，相传永乐年间戴文进刚到南京，将要进入水西门，在左右顾盼之间，一肩行李被脚夫挑走，不知去向，戴文进于是向酒家借纸笔，追画那个脚夫的形象，聚集众脚夫辨认，众人说：“这是某某人。”一同前往他家，果然找回了行李。又相传吴小仙春日与各位王孙公子游览杏花村，酒后口渴得很，从竹林中一位老妇那里讨茶喝，次年，再次来到此地，老妇已经去世，吴小仙心中念念不忘，于是提笔画下她的形象，与生前无异，老妇的儿子看到后哭得失声。

◎黄筌：黄筌在蜀地广政年间，淮南道通聘的礼品中，有几只活鹤，蜀主命令黄筌画在殿壁上，警戒露水的，啄食青苔的，梳理羽毛的，整理羽翼的，鸣叫向天的，翘起脚爪的，精神风采和神态，比活鹤更加生动，往往致使活鹤站在画旁，蜀主赞叹欣赏，于是称该殿为六鹤殿。又新建八卦殿，命令黄筌在四面墙壁上画四季的花竹、兔雉、鸟雀，当时五坊使呈上雄武军进献的白鹰，误把殿上画的野鸡当作活的，挥臂扑打了好几次，蜀主惊叹奇异，命令学士欧阳炯撰写《壁画奇异记》，见于《益州名画录》。又蜀后主曾诏令黄筌在内殿观看吴道玄画的钟馗，于是对黄筌说：“这幅吴画用右手第二指挖鬼的眼睛，不如用拇指更有力量。”命令黄筌改进，黄筌于是不用吴道玄的笔法，另外改画用拇指挖鬼眼的进献，后主奇怪其不符合旨意，黄筌说：“吴道玄所画的，眼神意趣都在第二指上，现在臣所画的，眼神意趣都在拇指上。”后主看了觉得不错，于是高兴，见于《宣和画谱》。米芾《画史》说：“苏子美所藏黄筌《〇〇图》，只有苏州有三十本，没有稍微不同的，现在画院中制作屏风画，大都采用黄筌的格调，稍旧的退出，却无处可以辨别。”又苏轼给钱济明的信中说：“家中有黄筌画的龙，跋起在两山之间，阴威凛然，以前做郡守时用来祈雨，有灵验。”那么黄筌的画难以辨别而值得珍视，从宋代就已经这样了。

◎蒲延昌：蒲延昌在广政年间进献画作，被授予翰林待诏。当时福感寺僧人临摹宋展子虔的狮子画在墙壁上，蒲延昌看到后，说：“只得到了它的样式，没有得到它的笔法。”于是画《狮子图》进献。当时王昭远公有个宠妾患┲病，把画挂在卧室内，她的病顿时减轻，奇怪而询问她，回答说：“从前梁昭明太子用张僧繇的狮子画治愈疾病，名叫辟邪，由来已久了。”也见于《益州名画录》。

◎小李将军：人们只知道李思训的儿子李昭道，称为小李将军，却不知道成都的李升，小字锦奴，画得李思训的笔法，当时与李昭道名声齐名，也称小李将军，见于《宣和画谱》及《益州名画录》。

◎易元吉：米襄阳《画学》说：“易元吉，是徐熙之后唯一的人罢了，世人只以猿猴獐鹿称许他，可叹！”

有人说：易元吉曾经画孝严殿壁，画院的人嫉妒他的才能，只让他画猿猴獐鹿进献，后来被人毒死。

◎华光：画梅花的，始于北宋的僧人仲仁，而显赫于南宋的杨补之。仲仁，是会稽人，住在衡州华光山，是陶宗仪《画史会要》所称的华光长老。黄山谷诗：“雅闻华光能墨梅，更乞一枝洗烦恼。”他在当时被重视到如此程度。曾敏行《独醒杂志》记载，绍兴初年，有华光寺僧人来居住在清江慧力寺，士人杨补之、谭逢原与他交往，于是得到仲仁的传授。

◎无李论：宋代刘道醇《圣朝名画评》称，景〇年间，李成的孙子李宥任开封尹，命令相国寺僧人惠明购买李成的画，加倍拿出金银，回来的人像集市一样多，米元章为此作《无李论》，道听途说的人于是认为世上没有李成的画，不知道米芾的论述只是就当时情况而言罢了。〖T3〗合作画：南唐李后主有与周文矩合作的《重屏图》，见于《清河书画舫》，关仝画山水达到妙境，然而在人物方面不工巧，每当有得意的作品，必定让胡翼主人物，见于《德隅斋画品》，这些都是后世画人合作的开端。

◎倪云林：《式古堂画考》有倪元镇的设色画，款署“天顺三年春三月松云隐林倪〇”。

其再次题款，已作瓒字，则在至元四年。董思翁跋说：“云林画，世上没有设色的，这也是一个奇事。”

◎高房山：高房山《春云晓霭图》立轴，《销

译《夏录》记载，乾隆年间，苏州人王月轩用四百两银子从平湖高氏手中购得此画。有一位姓张的裱画匠，用五两银子买了半张侧理纸，裁成两半，花十两银子请翟云屏临摹成两幅画，又花十两银子请郑雪桥摹仿其题款和印章。用清水将纸浸透，紧紧贴在漆桌上，等干了再浸，再贴，每天重复二三十次，持续了三个月才停止。随后用白芨煎水覆盖在画上，使其光泽润泽，墨迹已渗入纸的肌理之中。先装裱一幅，因为原画绫边上有“烟客江村”的图记，便又取“江村”

译题签嵌在画内。毕涧飞恰好卧病在床，不出房门，一见便赞叹欣赏，用八百两银子买下它，等到病愈仔细审视，虽然知道是赝品，但已来不及了。他又装裱第二幅带到江西，陈中丞用五百两银子买下它，如今那幅真本仍在苏州，却没有人过问它。

◎《宝绘录》前明崇祯年间，有个云间人叫张泰阶，收集了他所选的晋、唐以来的伪画二百件，刻成《宝绘录》，共二十卷，从六朝到元、明，没有一家不齐全的。宋代以前的各种图画，都混杂着赵松雪、俞紫芝、邓善之、柯丹邱、黄大痴、吴仲圭、王叔明、袁海叟等十几人的题识，最后都以文衡山的题识结尾，而不夹杂其他人的，看了足以让人发笑，难道是先前流传他的书，后来才用伪画出售，希望得到高价吗？《四库全书提要》说：“《宝绘录》二十卷，上海人张泰阶撰写。泰阶字爰平，万历己未年进士，家中有宝绘楼，自称拥有许多名画真迹，所持论调很高，然而像曹不兴的画，根据南齐谢赫的《古画品录》，已经只见到一个龙头，不知道泰阶凭借什么得到他的《海戍图》。又顾恺之、陆探微、展子虔、张僧繇，卷轴堆积，都是前代未曾见过的，那些阎立本、吴道玄、王维、李思训、郑虔等人，按朝代排列，仅仅排在第六、七卷中，几乎因为数量多而被轻视了，推究事理，似乎不合常理，而且所列历代各家的跋语，像出自一人之手，也很可疑。”

◎沈石田世家《式古堂画考》记载沈贞吉、恒吉的山水画两种，贞吉名贞，字南斋，又字陶庵，又号陶然道人。他的弟弟恒吉，名恒，字同斋，号纟见庵，就是启南的父亲。其他书籍就把贞吉、恒吉当作名字，是错误的。贞吉自题画说：“一竿风月一{〇衰}烟，两家傍钓台西住。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潮生解缆，潮平鼓〇，潮落放歌归去。时人错认严光，自是无名渔父。八十三翁沈贞题于有竹居。”恒吉自题画说：“此老粗疏一钓徒，服也非儒，状也非儒。年来只为酒糊涂，朝也村酤，暮也村酤。胸中文墨半些无，名也何图，利也何图。烟波染就白髭须，出也江湖，处也江湖。时雨方霁，寤寐北窗，展玩古法书名笔，聊为作此，赠诚庵老友一笑。沈恒。”看这些，知道启南以词画名家，渊源有自。启南寿至八十三岁，他的父亲恒吉也六十九岁，贞吉题画那年已经八十三岁，一家老寿，所谓烟云供养，确实不假！《清河书画舫》说：“传闻纟见庵的父亲叫兰坡，尤其擅长鉴赏书画，游心艺苑。”而《〇州续稿》记载启南的弟弟名豳，字翊南，擅长画画。《梅村文集》又记载启南的孙子名湄，字伊在，画学赵承旨，那么家学相传，前辉后光，更加深远了。

◎江山雪霁卷王右丞的《江山雪霁卷》，董思翁所称，是海内墨皇。本来是华亭王氏嫁妆中的物品，后来归娄东毕部郎涧飞，价值一千三百两银子。卷长六尺，绢光腻如纸，颜色略微泛起青光，画极工细，只有轮廓，都不皴染，而微露刻画之迹，其笔意只有李成、赵大年略微相似，北宋后没有这种画法了。旧时无题识，只有文衡山隶书引首及董思翁、冯开之、朱元价等人的跋语而已。部郎的哥哥秋帆制军想要得到，他坚决不给，扬州吴太史杜村多次前往观看，部郎感激他的情意，说如果能坚守不丢失，就把它交给儿子，太史点头答应，于是付钱捧回，坐卧必与之俱。

后来游历江右，陈望之中丞索要观看，他谎称不在行囊中，估计中丞一定会到寓所彻底搜查，于是对着画卷先叩头致罪，暂时放在床下，混杂在污秽器具旁边，告诉他说：“绍浣今日有难，暂委屈你在这里，客人走后，就请你出来，焚香以谢。”中丞来了，到处寻找不得，目光及于床下，太史脸色变动，于是中丞攫取而出。

于是约定借看几天，到期索要，他藏匿不出见，命令他的儿媳、太史的妹妹转述公公的意思，拿出三千两银子求此卷，又厚赠财物，当时太史囊中已空，妹妹用哀词求他，他坚持不可，强行索要而归。

◎海天落照卷王〇州跋李昭道《海天落照图》说：“真本为宣和秘藏，转落吴城汤氏，嘉靖中，有郡守以分宜子太符意迫得之，汤见消息非常，乃延仇实父别室摹一本，将为米颠狡狯，而为怨家所发，守怒甚，将致叵测，汤不获已，因割陈缉熙等三诗于仇本后，而出真迹，邀所善彭孔嘉辈置酒泣别，摩挲三日，而后归守，以归太符。太符家名画近千卷，皆出其下，寻坐法籍入天府，隆庆中一中贵携出，其小〇窃之，时朱忠僖领缇骑，密以重赀购之，中贵诘责甚急，小〇

译害怕得把它扔进火里。

我回到息园休息，汤氏偶然拿仇英的摹本卖给我，我惊喜不已，不问价钱就收下了。孙月峰曾说，徐文贞家里有几幅这样的画，大多被人求去，现在只有一幅最次的临摹本还保存着，已经令人欣喜了。画中描绘的日光闪烁明暗，以及水中的日色，海边人瞻望的情景，还有傍晚人们争相赶回家，市井之人收拾货物，形态生动活泼，栩栩如生，无法详尽描述等等。既然如此，那么实父只摹写了一册，〇州所得到的，恐怕又是仇本的重摹本。回想我年轻时，住在乡里也曾见过一册，只觉得光彩夺目，可惜那时不知道辨别题款跋文、考证源流。

译◎秋山卷

我客居吴中时，有人带着恽南田的尺牍册页来卖，因为价格昂贵，最终没有买下，只是抄录了他关于《秋山卷》始末的记载，说：“董其昌曾称赞黄公望的墨法精妙，在人间流传的作品中，只有润州修羽张氏所藏的《秋山图卷》堪称第一，不是《浮岚》、《夏山》等画所能比拟的。董其昌偶尔把这话告诉王时敏，说：‘你钻研绘画，以黄公望为宗，但不可不看《秋山图》。’王时敏听后神色惊动，向礼部尚书请求写信作为介绍，并带着礼物前往。到达润州后，先派人送信和礼物，等到王时敏到达时，门庭寂静，虽然房屋高大深邃，但厅堂里只有尘土，鸡鸭粪便和杂草几乎堆满，王时敏非常惊讶，心里怀疑这难道是收藏黄公望名迹的人家吗？不久听到重重门扉打开，僮仆清扫，主人整理衣冠拱手迎接客人，摆设音乐和器具，尽宾主之欢，随后拿出《秋山图》给王时敏看，展开一看，令人惊心动魄。这幅画是用青绿设色，描绘丛林红叶，红得像火一样，上面耸立着主峰，全是翠黛色，用房山石横点积成，白云笼罩在下方，云用粉汁淡淡渲染，色彩灿烂，村落篱笆、平沙小桥相互映衬，灵奇而浑厚，色彩艳丽而神韵古朴，比起以前见过的各种名本，都远远不如，这才相信董其昌的赞叹绝非过分。王时敏看到这幅画后，听音乐忘了声音，吃饭忘了味道，心神不定。第二天停船，派人对主人说，愿意用金银财宝交换，任凭主人想要什么，主人笑着说：‘我所喜爱的，怎么能得到呢！实在不得已，你可以暂时借去，等到你回京城时再还给我。’当时王时敏气概豪迈，认为终究会得到它，于是告辞离去。后来王时敏到达京城，奉命南归，路过京口，再次拜访那家人，守门人拒绝让他进去。询问主人，回答说去了别处，于是请求看一眼之前的画，派人往返三次，都不允许，重重门扉紧锁，粪便杂草堆积在地上像以前一样，徘徊许久才离去。王时敏日夜思念这幅画却得不到，后来跟王翚讲述这件事，详细描述了当时观看时的情景，就像镜子照出形状，连毛发都不隔绝，口述手画，仿佛有一幅画悬在眼前。那时董其昌去世已久，收藏这幅画的人家也已换了第三代，不知道这幅画还在不在，常常跟王翚相对叹息。恰逢王翚将要去扬州，王时敏说：‘能去拜访一下《秋山图》吗？’亲手写信让王翚带着书信在苏州、阊门之间往返，对客人说寄给王时敏的话。立刻把信塞进袖子里送给权贵王长安家，王家果然想要得到它，急忙派客人渡江寻找，于是张家的孙子某人，把所藏的青铜器、法书名画都拿来，王家非常高兴，请他坐上座，拿出家妓奏乐款待他，张家于是用青铜器、法书名画合计抵值千金作为礼物，一时间众人都知道《秋山》妙迹已经归王家所有。王家派人邀请娄东二王公来聚会，当时王翚先到，便去拜见权贵，行礼还没结束，就大笑说：‘《秋山图》已经在我的袋子里了。’立刻叫侍从取出来观看，展开不到一半，权贵和各位食客都观察王翚的言辞神色，以为他会狂叫惊绝，等到画展开完，王翚恍惚若有所失，权贵心里动疑，说：‘难道有怀疑吗？’王翚回答说：‘确实是神物，有什么可怀疑的？’过了一会儿，传来王时敏到来的消息。王时敏先在船中呼喊王翚，惊讶地问王家果然得到《秋山图》了吗？王翚说：‘昔日先生所说的，历历在目不忘，现在不是，哪里看到所谓的《秋山图》呢？虽然如此，希望先生不要立刻告诉王家。’王时敏见到权贵展开画，言辞神色和王翚一样，勉强表示叹羡，权贵更加怀疑。不久元照也到了，王翚又先示意，元照也答应，于是进去，大喊《秋山图》拿来，指着灵妙之处，赞叹不绝口，戏言如果不是王家福厚，不能得到这奇宝，于是王家释然安心。唉！王时敏以前看到的，难道是梦境吗？还是神物变化不可测呢？那家没有别的副本，人间没有流传，从前王时敏捐千金而得不到，现在权贵一弹指就取到了，奇怪啊！哪里知道得到了之后，又有混淆错误，王家那些人至今不明白，不更是奇怪吗？王翚给我讲述这件事，并且约定日后一同拜访《秋山图》真本，或许会有像萧翼遇到辨才那样的奇遇。”

◎米画不过三尺

米芾自己说作画只作横挂三尺的卷轴，宝晋斋中所悬挂的长也不过三尺，这样就不会被椅子遮挡，人走过时肩膀出汗也不会沾到画上。

◎杨二山鉴赏

孙月峰《书画跋跋》（原本脱漏此字，王世贞先有《书画跋》，孙月峰又对王世贞的跋语作跋，所以这么说）说杨二山太宰雅好书画，每次对卖画的人说：“有假的我买来，真迹价格高我买不起。”这是本色人的话，然而往往也能得到好的作品。

◎宋漫堂鉴赏

宋漫堂自称善于鉴别书画，能在黑暗中摸一摸闻一闻，就能断定真伪，这话看似欺人，但实际上有道理，大概是因为他见过的古迹多，又有神妙的领悟力，不是可以和浅薄的人说的。《筠廊随笔》记载：“合肥许太史孙筌家藏有一幅画鹌鹑的卷轴，陈章侯题字说：‘这是北宋人的笔迹。’人们不知道出自谁手。宋漫堂看了，断定是崔白画的，座中有暗中嘲笑的人，认为他是随便说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画对着口中吹气，在背面一角映出图章，文字是‘子西’，子西就是崔白的号，

译众人这才赞叹佩服。后来这件事传到黄州，司理王俟斋仍然不太相信。一天他宴请宾客，厅堂里挂着一幅画，公从门外轿子上辨认出那是林良的画，等到下轿仔细查看，果然如此，王俟斋因此内心折服。

译王〇州鉴赏朱国桢《涌幢小品》说：“王〇州不擅长书法，却喜欢谈论书法，他说：‘我的手腕有鬼，我的眼睛有神。’这种说法一经宣扬，于是那些不擅长绘画的人喜欢谈论绘画，不擅长诗文的人喜欢谈论诗文。古语说：‘真正有智慧的人不随便说话，随便说话的人没有真正的智慧。’我的朋友董思白在书画方面当时独步天下，然而对人却绝不提及。”

他诋毁王〇州到了极点，然而王〇州品评书画，鉴赏家实际上并不认为他荒谬。王〇州购得赵孟頫的《济禅师〇╊铭》，为此作跋说：“月亮出来时买来文章，钱因此花光，恐怕孩子们厌烦，不能举杯痛饮痛快欣赏。”查考此事与王羲之以音乐陶冶性情，常常担心孩子们察觉，情势正相同，然而一个担心察觉，一个担心厌烦，两家的孩子于是分出高下，而一个不废弃音乐，一个不能举杯痛饮，古今人确实比不上吗？

王百谷题跋《式古堂书画考》记载赵岩的《神骏图卷》，后面有赵孟頫书写苏东坡的诗，跋文说：“赵岩所画，深得曹霸、韩幹的笔法，我也喜欢绘画，怎能比得上呢。所以用杜甫的诗书写。大德五年菊花节，子昂。”“杜子美”三个字实际上是偶尔笔误，而王百谷的跋文却说“杜甫的诗集中没有这首诗，古今词人的作品散逸不传的，难道只有这一首歌吗？我按照图画寻找骏马，于是连同诗也得到，恐怕不是天厩的真龙，不传杜甫雕龙般的诗句”等等。这何尝不是痴人说梦呢！

牧牛图《昨梦录》记载南唐后主李煜有《牧牛图》，献给宋太宗，图中白天看见一头牛，在栏外吃草，而晚上宿在栏内。太宗以此询问群臣，都不知晓，只有僧人赞宁说：“这是用海南的珠脂调和颜色画出来的，那么晚上可见，用沃焦山的石头磨成颜色画出来的，那么白天可见，各是一头牛。”查考珠脂没有别的记载，沃焦山也不是人迹所能到达的地方，恐怕这是一时为了辨别应对而说的。邱至纲《俊林机要》则认为，用大蚌含胎结珠未成如泪珠的，立刻取来和墨，想要白天看见的在日光下画，想要晚上看见的在月光下画。这种说法似乎还接近道理，然而珠泪恐怕也难以得到，此事终究没有亲自试验，不敢轻易断定其是非。

考试画师前明英宗在京城考试天下的画师，以“万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为题，各位画工都在花卉上点缀，只有戴文进画天松，顶上站立一只仙鹤，一人画芭蕉下站立一位美人，在嘴唇上点一点红，朝廷竟然录取了画美人的那位，当时人们都为戴文进惋惜没有遇到赏识。我认为戴文进作画用意固然高妙，然而对于“春色”二字终究没有领会。有人说，这是宋徽宗时画工戴德淳的事。戴德淳画“蝴蝶梦中家万里”，画苏武牧羊卧在草蝶之中，也善于用意。

张翼《兰亭续考》记载，王羲之曾经故意写表章上呈穆帝，皇帝让张翼选择纸色长短相类似的临摹，并在后面题写答复，起初看也不觉得，仔细看才感叹说：“小孩子乱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在当时就已经自己怀疑如此。

任靖纪文达老师说：“王羲之的杂帖多由任靖代写，大概任靖向王羲之学习书法，后来王献之又向任靖学习书法，事情见于陶弘景《与武帝论书启》，现在还在《隐居集》中。这件事很多人不知道，即使历代书家的传记也遗漏了他的名字，大概是不幸而被埋没了。

有笔有墨张青父说：“古人论画，一定说有笔有墨，很多人不深究其中的道理，大概只有轮廓而没有皴法，就叫做无笔，有皴法而没有轻重、向背、明晦，就叫做无墨。古人有话说：‘石分三面。’这句话既是笔也是墨，可以参考。”只是前人曾经看见王维的《江山雪霁图》，只有勾勒而没有皴染，那么怎能说它无笔呢？

卷十◎诗话寄庑邗江，长夏无事，儿辈每喜听余谈诗。余谓论诗要旨已具《退庵随笔》中，兹复记忆旧闻若干条应之。积日又成卷帙，不敢言诗话，仍附之《丛谈》，以备遗忘云尔。

叠字诗诗中用叠字，实在本于《诗经》，后人于是又错综变化它。有一句三个叠字的，吴融《秋树诗》“一声南雁已先红，槭槭凄凄叶叶同”就是，本朝查初白“滔滔浩浩滚滚然”句用了它。有一句连三个字的，刘笃诗“树树树梢啼晓莺，夜夜夜深闻子规”就是。有两句连三个字的，《木兰词》“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以及白居易诗“新诗三十轴，轴轴金玉声”就是。有一句四个叠字的，古诗“行行重行行”、《木兰词》“唧唧复唧唧”就是。有两句互叠字的，王胄诗“年年岁岁花常发，岁岁年年人不同”就是。有三联都是叠字的，古诗“青青河畔草”六句就是。有七联都是叠字的，韩愈“南山延延离又属”十四句就是。

倒用成字王渔洋《居易录》说：“韩愈的诗多倒用成字。”大概本于《诗经》，孙季昭《示儿编》所拈出，如

译中林、中谷、中河、中路、中田、家室、裳衣、衡从、稷黍、瑟琴、鼓钟、斯螽、下上、羊牛、甥舅、孙子、女士、京周、家邦、鼐鼎、息偃这一类词语，多得不胜枚举。

译宋左彝论诗：宋人左彝（字大樽）的《茗香诗论》，言语多深沉著实，尤其有警策切要、足以教化人的地方。例如他说：“对人无益的事物，人们不看重它。史书记载严君平在成都市占卜，他认为占卜是低贱的行业，但能惠及众人。当人们面临邪恶与是非的抉择时，就依据蓍草龟甲来陈述利害；对儿子说，依据孝道；对弟弟说，依据顺从；对臣子说，依据忠诚。各自顺着情势引导他们向善，听从的人就已经超过一半了。既然这样，那么诗歌能够对人有益，又怎会因人的困顿或显达而有差别呢？像这样，大概就能使诗道受到尊崇了。”他又说：“曲折地描写闺中怨情，像水越积越深，像火越烧越热，这不是教化。‘我心匪石’，是说本性不可改变；‘不能奋飞’，是说道义不可背离；‘实命不犹’，是说命运不可挽回；《鸱鸮》制止奔逃，说‘不知天命啊’。像这样知天命，与像那样不知天命，千古英雄失足，难道不是因为这一点吗！”

谢康乐诗：谢灵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诗句，自己说像是得到了神助，后人赞誉它，于是认为妙处不可言传，而李元膺又说，反复推敲这两句，实在没看出有什么过人之处，这都是肤浅的看法。

记得前人评论这首诗，说这两句的根源在第四句之前，那两句是：“卧疴对空床，衾影昧节候。”这才是根源，“搴帏暂窥明”以下依次描写所见的景色，到了“池塘生春草”，才知道这是卧病前未曾见过的，从而可知时节流转，次句是从上句生发出来的，这确实是确切的议论。至于《吟窗杂录》说谢灵运因此诗获罪，托辞说是谢惠连梦中的话语，于是有“王泽竭，时候变”的评论，自古以来诗歌案件罗织罪名陷害人的很多，这与评论诗歌有什么关系呢？

陶靖节诗：陶渊明喜爱菊花，人人都知道，而对于松树也多次表达心意。如“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下面又说：“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下面又说：“连林人不见，独树众乃奇。”这些都是以松树自比。东坡评论陶渊明的《乞食诗》说：“饥寒常在眼前，功名常在身后，这两者不相等待，这就是士人困穷的原因。”然而《苕溪渔隐丛话》称陶渊明隐居在栗里、柴桑之间，有时饭食不足，等到颜延之送来二十万钱，当天就送到酒家，他的旷达又如此。

河梁诗：现在人们写赠别诗，往往提到河梁，认为起源于李陵《与苏武诗》中有“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的句子，不知道《河梁》这首诗，在《吴越春秋》中已经出现，说勾践攻打秦国，军士苦不堪言，恰逢秦军恐惧，于是自己引咎，越军就撤兵，军士喜悦快乐，于是创作了《河梁》这首诗。

太白诗：有客人对我说：“李白《早发白帝城》诗中说‘两岸猿声啼不住’，查考《水经注》，瞿塘峡多猿，北岸不生长猿猴，不止一处，或许有人把它们捕捉放到北山之中，起初听不到声音，大概像貉兽渡汶水而不生存一样，那么李白的诗就错了。”我说：“这种考据固然精审，但诗家不应该这样议论。”

温飞卿诗：吴乔说：“凡是诗意隐僻的，词句多纡回婉转，必须阐明。如温庭筠《过陈琳墓》，诗意是希望得到君相的赏识。温庭筠在邂逅无聊中，言语冒犯了宣宗，又受到令狐绹的嫉妒，于是被远贬；陈琳为袁绍写檄文，侮辱了曹操的祖先，可以说刻毒了，曹操却能赦免并任用他，比起宣宗如何呢！又不可以将曹操比作宣宗，所以寄托在陈琳身上，以便于措辞，也不一定真的经过他的墓。开头说：‘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零过古坟。’是说精神交往以叙述题目，引起下文。‘词客有灵应识我’，是讽刺令狐绹没有眼光。‘霸才无主始怜君’，‘怜’字在诗中多作‘羡’字解，因为今天没有像曹操那样大度容人之过的霸主君主，所以深深羡慕你。‘石麟埋没藏春草’，是描写实景。‘铜雀荒凉起暮云’，是怀念曹操，这句是全诗的主旨。‘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是说将要接受藩镇的征辟，永远被朝廷抛弃，没有再可指望的了。怨而不怒，可以说深得《诗经》风人之意了。”

李长吉诗：黄之隽《詹言》说：“以前听人说，《李长吉集》中没有七言律诗，一天读《南园》绝句第十一首，嫌语意未完，急忙连着读第十二首，才知道原本是一首而误分了。诗曰：‘长峦谷口倚嵇家，白昼千峰老翠华。自履藤鞋收石蜜，手牵苔絮长莼花。松溪黑水新龙卵，桂洞生硝旧马牙。谁遣虞卿裁道帔，轻绡一幅染朝霞。’”（按，此条见于清人黄之隽《詹言》下篇，清人王士俊字犀川，《詹言》不是他所作，而黄之隽号广吾堂，所以王应作黄，士俊应作之隽，这是梁氏误记。）

徐筠亭说唐诗：徐筠

译亭当时说道：“孟浩然的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甫的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其力量与气魄已经到了极致，无法再增添什么。然而孟浩然接着写道‘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杜甫接着写道‘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都是以孤寂幽远的情怀，将意境收束到极为细微之处。两位诗人的作品，不约而同地契合，可见文章写作是有固定法则的。如果还要追求更加博大高深的语句来称颂它，必定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反而会使力量衰竭，导致诗歌无法完整。”

译陈午亭论杜诗，陈泽州相国《午亭文编》中有《读杜律话》两卷，其中解释有胜过前人的地方。例如“晴窗点检白云篇”，前人寻求其解说而不得，于是用汉武帝的《秋风词》中的“白云飞”来对应。

查《汉书·郊祀志》记载：“天子封禅泰山，那夜似乎有光芒，白天有白云从封禅坛中冒出。”《唐书》记载：“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将玉册藏在封祀坛的感穴中。”

所谓的“白云篇”，怀疑就是指这件事。当时杜公刚献上《三大礼赋》，又打算奏上《封西岳赋》，这样解释“白云”二字较为明白，上下文义也贯通。又“掖垣竹埤梧十寻”，“埤”字的解释者各不相同，不知道“埤”与“卑”相同，是说竹子低矮而梧桐高大。《晋语》说：“松柏不生长在低洼处。”《汉书·刘向传》说：“增加低处使之变高。”《子虚赋》说：“那低湿的地方就生长着苍茛和芦苇。”都可以证明“埤”与“卑”通用。

又：“曾惊陶侃胡奴异，怪尔常穿虎豹群。”陶侃的奴仆，旧注都不知道出处，我私下怀疑“陶侃”应当是“陶岘”的误写，陶岘有个昆仑奴名叫摩诃，善于潜水，后来陶岘把剑投入西塞江，命令奴仆去取，过了很久，奴仆肢体破裂，浮在水面上。陶奴入水，最终死于蛟龙；杜公的奴仆入山，应当防备虎豹，因为事情相似而引用。又说：《诸将五首》，应当合起来看，又应当分开来看。一、“汉朝陵墓”，二、“韩公”、“三城”，三、“洛阳宫殿”，四、“扶桑铜柱”，五、“锦江春色”，都是以地名起头。第一、二首相对，一首责备代宗时抵御吐蕃的将领，一首责备肃宗初年讨伐安禄山的将领，事情相对，诗歌的章法句法也相似。第三、四首相对，一首举内地削减，以责备宰相兼领边防的将领，白白耗费运输；一首举远方人背叛，以责备藩镇兼领宰相的将领，不能镇抚，事情相对，诗歌的章法句法也相似。最后一首则另为一体，读杜诗的人以此类推，也可以想象当时锤炼之苦，所谓“晚节渐于诗律细”啊。又说：“夔府孤城落日斜。”这应当与第一首的“孤舟”对照来看，大概是从客子的角度而言，虽然蜀麻、吴盐，清秋万船，不妨碍它是“孤舟”；虽然白帝、夔州，两城相连，赤甲白盐，民居缭绕，不妨碍它是“孤城”。“每依北斗望京华”，北斗有的版本作南斗，有的又引用《三辅黄图》说，汉初长安城狭小，惠帝重新修筑，南面为南斗形，北面为北斗形，至今人们称为斗城，称之为南、北都可以。这种说法也不对，秦城正对着北斗，北斗星宿七星，第一星主帝王，为枢星，上句说日，这句说斗，又说望京华，按类别来说，不是南斗是明显的。杜公诗中多用北斗，如“秦城近斗杓”之类。“奉使虚随八月槎”，不是说乘筏到天河只是空话，大概这“乘槎”也与第一首的“孤舟”相映，乘筏可到天河，现在系舟不能到京华，所以说“虚随八月槎”。“清秋燕子故飞飞”，燕子是将要离去的东西，“故飞飞”者，好像看见客人不去，所以用飞飞离去来嘲笑他。云安《子规》诗：“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两个“故”字意思相同。“匡衡抗疏功名薄”，旧解太简略，杜公在天宝初年应进士，没考中，献上《三大礼赋》，授予河西尉，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与匡衡起初以文学射策甲科，不应令，除太常掌故，调平原文学大致相似。后来在至德初年，拜行在左拾遗，因上疏救房琯获罪，得以免于推问，不久，出任华州司户参军，于是弃官流寓于蜀，广德初年，召补京兆功曹，不赴任，二年，严武表荐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不久，辞幕府离蜀，大历初年到夔州。看匡衡由史高幕府入朝廷，上疏，至丞相，封侯，果真如何呢！注家对于匡衡的文学经术与史高辟荐的本末，都没有提及，然而自古以来抗疏的人多，为什么唯独以匡衡而言呢？

“刘向传经心事违”，旧注也太简略，杜公献赋授官，与刘向起初献宣帝赋颂数十篇也大致相同，后来于是流滞在外，不能入朝，想要像刘向那样数进数退，传经以寄托忠悃，能吗？匡衡的抗疏，多传经义，刘向的传经，也讽时政，其前后疏多涉及经义，所以说。

李文贞公论杜诗，我们家乡安溪李文贞公对于诗未达精诣，而解说诗则时有创见，如说：“凡是诗以虚涵两意见妙，如杜《秦州杂诗》‘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两句，夜则水落鱼龙，秋则山空鸟鼠，这是一说；鱼龙之夜，故闻水落，鸟鼠之秋，故见山空，这是另一说。《秋兴》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居夔而园

译菊花两次开花，说明羁旅漂泊的泪水已非一日之久了；又看见一叶孤舟系在岸边，从而触动了归乡之心，这是一种说法；看到花开而伤心，那么日后的泪水便是因菊花开放而起，看见孤舟而思归，那么故园之心便是被孤舟所牵系，这是另一种说法。这两种意思归结为一种意蕴，而在措辞上以虚笔含蓄地取巧，这是诗家的法则。”又说：“能够学习杜甫的，没有超过李商隐的，而在李商隐的诗中，又以‘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这两句最像杜甫。意思是说自己长久地怀念江湖以归隐终老，但志向仍想扭转乾坤，然后才披发泛舟于扁舟之上，”按此解释确实前人所未曾涉及，杜甫《寄章十侍御》诗中说：“指挥能事回天地。”这就是李商隐“回天地”三字的出处。

译◎苏斋师说杜诗

我二十岁时就喜欢写五言、七言诗，但对于杜甫诗歌的义理实在茫然无知。四十岁回到京城，拜入苏斋门下，才略微听到一些精要的论述，发现全都不是我以前所听闻的。

我曾拿杜甫诗中“阴何苦用心”这句话向苏斋老师请教，老师说：“杜甫说‘孰知二谢将能事，颇学阴何苦用心’，这两句必须一口气连读才能明白。所依赖来陶冶性情灵感的，难道仅仅是凭借我自身的才能吗！如果仅凭借我自身的才能来陶冶性情灵感，那必然会导致专门炫耀才力，而不符合节制的法则，即使是杜甫这样精深的造诣，也不敢这样做。

所以新的诗作一定要自己修改定稿，修改定稿之后，然后打着节拍高声吟诵，如果有一点不恰当，一个音节不和谐，那就和没有修改的一样。说到此处，我不禁放下笔长叹三次，谁知道有如此自恃精妙才能的人，却如此不敢宽纵自己呢！

‘二谢’并不是说二谢真的有这件事，语意之间，简直像是想说杜甫这位老将拥有才能，不便直说，而借二谢来表述，意思是：哪里知道拥有二谢那样的才能，却也不能不学习阴铿、何逊的艰苦，刻意去成就它呢！‘苦’字不是正面的称许之语，而是侧面敲击之语，试看拥有二谢那样巨大的才力，却甘愿承受阴铿、何逊那样的刻苦！‘苦’字的精妙神理，只显露了一半，‘苦’字似乎只是从阴铿、何逊一边贬低他们，没有什么高深的议论，像是谦卑、收敛的言辞，其实阴铿、何逊又何曾真的如此，只是对上文的‘二谢’‘能事’，不得不如此。如果像是谦卑退让的窘迫样子，那么上文‘二谢’‘能事’这四个字才能轩昂飞扬地显现出来。懂得这个道理，才知道下文七字与‘比’字阴阳收放的原因。‘苦’字曲折地偏向阴铿、何逊一边，低下一着，才使‘颇’字笑着接受，那么所谓陶冶性情灵感，就不是虚张声势，实在其中，叩问它有着真实的境地。‘新诗改罢自长吟’，确实越咀嚼越有滋味，只怕找不到能理解的人罢了。仅凭这一篇，就可以作为杜甫诗集的全部总序了。

我曾经说苏轼的诗也有一句可以作为全集的总序，即‘始知真放在精微’，‘真放’就是豪放纵横的才力，也就是上文七字所说的‘能事’；‘精微’就是细致严密的节制，也就是下文七字所说的阴铿、何逊的苦心。二谢、阴铿、何逊，不过是借前人用来指代示意，《阴铿集》在《隋书·经籍志》中仅有一卷，大概流传下来的已经不多了，杜甫必定还见过其全貌，必定深得其中的秘要，所以又说‘太白似阴铿’，李白豪放的才情，却以阴铿相比，那么这里就含有蕴藉的缘故，后人怎么能窥见呢，而王士禛直接斥责阴铿芜杂累赘，那也不是谨慎言论的做法。”

又说：“老杜《望岳》起句‘夫如何’三个字，是从下句倒卷而出的，齐、鲁两国不算小了，却不知为什么青色还没有穷尽呢？

晋人《望岳》诗说：‘气象尔何物’？也是作惊讶而询问的语气，不到那个境界的人不知道。

今人误解为空洞地喝令以引出下文的词句，那就违背其本意了。”

我的老师对杜甫诗歌的功力最深，自称手批杜甫诗集共二十三次，最后才形成《读杜附记》的定本，凡是字句的异同，都详细列在句下。然而章钜回忆小时候所见到的杜甫诗集旧本，写作‘岱宗大如何’，‘大如何’与‘青未了’，字面上偶对，意思上相生，气象更为雄浑坚实，似乎比‘夫如何’更好，可惜见到这个本子后，我的老师已经去世，来不及向他请教了。

又说：“‘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气势凌厉，可以作为后学入门的路径，须知‘自’字是自身的‘自’，不是自然、自是的‘自’，‘紫燕自超诣’句同理。”

按照这样解说诗歌，那么作者的精神更加凸显，如果钱箨石先生一定要以麒麟与第一为对偶，那又与诗律有什么关系呢（亡友谢甸男震也以‘凤历轩辕纪，龙飞四十春。’中的四十与轩辕为对偶，与钱说相同）！

又说：“‘石门斜日到林邱’，有的注释说石门属于齐州，有的说与涧道相对，不必实指那个地方。然而《居易录》说：孔博士东塘言，曲阜县东北有石门山，就是杜甫题张氏隐居的地方。李白有《石门送杜二甫》诗：‘何言石门路，复有金尊开。’也是那个地方。山不高，大石峡对峙像门，所以叫石门。山南有两个小土丘，俗称金耙齿、银耙齿，杜甫诗‘不贪夜识金银气’，大概是偶然看到眼前的景象罢了。”

又说：“‘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解说的人说：皇帝喜欢韩幹能画真马，所以催金赐给他，而圉人、太仆自己惭愧叹息没有技艺来蒙受恩赏。

只有张邦基《墨庄漫录》说：‘这是深深讥讽肃宗啊。’考察这首诗开头说：‘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问。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皇帝既然看到了先帝的马，应当产生对先帝的思念，

译于是反而面带微笑地赏赐金钱，还不如养马人和太仆，见到马匹尚能惆怅不已而怀念先帝。“这种见解新奇且合乎情理，这才知道深入的分析没有浅显的言语。又说：‘风帘自上钩’中的‘自’字，是独自的‘自’，在江楼对饮时，忽然看见月亮升起，便独自拉起帘钩，将月光纳入身旁，由此可知身边没有侍从婢女。这个‘自’字正好与末句的‘寡’字相对，而且此字显露出诗人自身，才与末句的‘酌酒’相贯通，并与第五、六句中的‘鹤发’、‘貂裘’相衔接。”

译这一论点向来无人提出。又说：“《咏桃树》（‘咏’字，杜甫集中作‘题’）一首，是借一物来感慨时事罢了。中间四句是指往日而言，‘旧’字与‘正’字相互呼应，‘正’字即是首句‘不斜’的注脚。回忆小径不斜、五棵桃树遮门的日子，那是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的一统之日，而不是如今作诗时寡妻群盗横行的日子。

大概杜甫家门内的五棵桃树，原本不禁止人摘取果实，如今正值战乱之后，人人各自打算，家家各自谋划，不免修筑篱笆墙垣来遮蔽保护，因此入门的小径，不得不迁就着变得曲折以登上厅堂。回想昔日直入家门、直升厅堂，入门即见桃树，厅堂不妨碍其遮蔽，秋天可以食用果实，春天又开花，不仅人与我共同处于食果看花的境界，而且鸟雀也共同处于飞翔栖息的常态。仅就一处居室而言，那种包容万物、无私无我的景象，和蔼地呈现在眼前。于是感慨地远想道：这正是天下一家的日子，而不是如今作诗时寡妻群盗的日子。就这一物而言，俯仰古今的感慨，所涵盖的并非一事。”

◎苏斋老师论苏诗

苏斋老师说：“苏东坡《自普照游二庵》这首七言古诗，是苏诗的一个小结构，如今偶然将其拈出，向来学习苏诗、阅读苏诗的人，都不知道这一点。开头四句说：‘长松吟风晚雨细，东庵半掩西庵闭。山行尽日不逢人，〇〇野梅香入袂。’传达出清幽孤峭的景象，到此已到了极致。接着说：‘山僧怪我恋清景，自厌山深出无计。’妙在借此一托，那么上面四句的清幽孤峭，就更加十分完足了。接着说：‘我虽爱山亦自笑，独往神伤后难继。’这连自己也抽离出来，那么这次游览的清幽，竟达到了二十分。接着说：‘不如西湖饮美酒，红杏野桃看覆髻。’这两句是用俗艳来反衬，这是针锋相对的手法。结尾说：‘作诗寄谢采薇翁，本不避人那避世？’意思是实在觉得这次游览太过清幽孤峭了。本应以清幽孤峭作收场，却反而以俗艳作收束，如此才叫做圆笔。

又如《送文与可出守陵州》，起句说：‘壁上墨君不解语，见之尚可消百忧。’苏东坡有《墨君堂记》，‘墨君’指竹子。接着说‘而况我友似君者’，这个‘君’字与上句的‘君’字都指竹子，题目本是送人，而诗却直接以所画的竹为主。接着说‘素节凛凛欺霜秋’，这七个字切合竹子，也切合人，妙在用竹来写人。接着说‘清诗健笔何足数’，‘清诗健笔’四个字，分两层双顿而出，这句写人，就不必再用‘似竹’来说了，所以合着人的诗笔来说，这是着题的正面，然而却是宕开一笔。之所以要宕开，本来是以‘似竹’为主旨，全篇用意全在竹子上，然而人似竹，上句已经说明。请问下句如何承接？接着说‘逍遥齐物追庄周’，这七个字真是神来之笔。《逍遥》、《齐物》，是《庄子》的两篇篇名罢了，苏东坡的意思，却取‘齐物’二字，作为此诗的主旨，齐物，就是己与物齐，即南郭子〇回答‘丧我’的意思，也就是苏东坡《题文与可画竹》中‘忘其身’的含义，简直要将文与可化作一根竹子了。然而如果不先用‘逍遥’二字，那么其追随庄周的妙处就不圆满了，‘逍遥’乍看似不及‘齐物’切合，哪里知道苏东坡认为他在集贤院与在陵州是等同看待的，所以在‘齐物’之上，必用‘逍遥’二字，而后‘追庄周’三字才圆满，而后上句‘清诗健笔’才圆满。接着说‘夺官遣去不自觉’，‘夺官遣去’四个字，又双顿而出，‘夺官’指辞去集贤院，‘遣去’指出守陵州，以此本题实事作承接笔，而后‘逍遥齐物’的主旨才圆满。处处有实境，而顶上圆光始出，这岂是空谈神韵的人所能知道的。接着说‘晓梳脱发谁能收’，又是妙极神来之笔，并非写其老态，简直是将文与可作一根枯竹，写其萧萧落叶罢了，然后才知道‘逍遥齐物追庄周’的妙处，真是神来之笔。‘夺官遣去不自觉’到此才神韵圆满。又并非借竹为喻，即其上面‘素节欺霜秋’，又何尝明言借竹为喻，只缘这位老笔有神，不知不觉将一个文与可化作一幅墨竹了。这种明承暗接、圆合收束的原因，即使渔洋先生恐怕也看不出来。接着说：‘江边乱山赤如赭，陵阳正在千山头。’这又是妙接，苏东坡是西蜀人，必定亲自到过此州，知道其山如此，也必定此日席间，真见文与可秃〇脱发的老态，所以竟将陵州童山写出一个无发的秃顶来。又是真境，并非借喻。结句说：‘君知远别怀抱恶，时遣墨君消我愁。’全篇以竹为正意，而文与可的形神全从竹中得到，至此仍以‘墨君’结住，而全篇都圆满了。这两首七古皆不过六韵，而上下明暗相承衔接的妙处，他人几十韵的转换，气力不足以与之相比。深味这两篇，即苏诗数十……”

译《韵府》中篇幅宏大的作品，没有能超过这一篇的了。必须知晓这个秘诀，然后才能铺陈排比、开拓纵横，像杜甫、韩愈那样，每一篇都应当这样用心来阅读。

译刘宫保论杜诗：刘金门宫保凤诰的《存悔斋集》中，有《杜诗话》五卷，其中多有不曾被人道及的见解。例如他说：“杜甫是晋征南将军杜预的后代，他的《祭远祖当阳君文》中说：‘《春秋》主解，稿隶躬亲。’这是叙述杜预编撰《春秋左传集解》的事；《进雕赋表》中说：‘自先君恕、预以降，奉儒守官，未坠素业。’那么他根底深厚，精通经术，本来就有渊源。诗中援引典故，如《怀李白》中说：‘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这是把季武子不忘韩宣子一事，翻作两句话；《兵车行》中说：‘新鬼烦冤旧鬼哭。’化用了夏父弗忌‘新鬼大，旧鬼小’的话；《前出塞》中说：‘射人先射马。’本于‘乐伯左射马而右射人’的话；《投赠哥舒开府》中说：‘廉颇仍走敌，魏绛已和戎。’把翰年老风疾，比作廉颇，玄宗赐音乐、田园，比作魏绛赐女乐、歌钟，运用得神妙莫测，确实是能继承家学的。”

又说：“《汉书·地理志》记载：‘杜陵，是古杜伯国，汉宣帝葬在这里，因此叫杜陵，在长安南三十里。’按长安城东有霸陵，是汉文帝所葬，霸陵南五里，就是乐游原，汉宣帝在这里筑陵，叫杜陵，东南十余里，又有一个陵稍小，是许后所葬，称为少陵，它的东面就是杜曲，陵的西面就是杜甫的旧宅，杜甫自称杜陵布衣、少陵野老，就是由此而来。”

又说：“杜甫只有一个妹妹嫁给了韦氏，跟随丈夫在远方做官，有《元日寄韦氏妹》诗。《同谷歌》中说：‘有妹有妹在钟离’，那是妹妹守寡寓居的时候。他说‘我已无家寻弟妹’，说‘弟妹萧条各何往’，说‘弟妹悲歌里’，说‘无由弟妹来’，说‘弟妹各何之’，说‘故乡有弟妹’，说‘团圆思弟妹’，屡次提及，重在表达对骨肉亲人的感怀。”

又说：“杜甫有两个儿子，宗武确实有才华，宗文不过是让他树立鸡栅，然而《熟食日》诗同时给两个儿子看，一个说‘汝曹催我老’，一个说‘他时见汝心’，旧解认为杜甫先人的坟墓在洛阳，流寓在外不能去祭扫，所以在节日回首邙山，仍嘱咐两个儿子不要忘拜扫。这个论断很好。有人根据元稹《系铭》中‘宗武病不克葬’，怀疑是宗文早逝，然而樊晃《小集序》明确说：‘君有子宗文、宗武，近知所在，漂寓江陵，冀求其先集，论次之。’那么宗文当时还活着，而且并不是不能守先业的人。宗文小名熊儿，《得家书》诗中说：‘熊儿幸无恙。’起初并没有失爱。宗武小名骥子，特别因为年幼被怜爱，所以‘骥子好男儿’，‘骥子春犹隔’，‘骥子最怜渠’，频频呼唤而思念他。然而《示宗武》诗，用精通《文选》、饱读经术劝勉他努力学习，就用‘休觅彩衣轻’、‘莫羡紫罗囊’告诫他敦厚品行，怎么能说杜甫有夸耀儿子的癖好呢？

《云仙杂记》记载宗武把诗给阮岳曹看，阮岳曹既回答给他一具石斧，并附诗还给他，宗武说：‘斧，是父斤，是想让我呈献父斤削吗？’阮岳曹听了，说：‘是想让他自断其手，不然，天下诗名又在杜家了。’说的人于是有三世为将，道家所忌的比喻。考察史传绝不记载宗武的诗，莫非是杜甫所说的‘失学从儿懒’，仅能记诵而不能精进的人吗？‘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难怪杜甫借陶渊明来自我解嘲。”

又说：“诗评‘许浑千首水，杜甫一生愁’的讥讽，论杜甫的处境本该如此，然而就认为杜甫不善于作愉乐语，那就错了。杜甫写喜事，专取神会，如：‘家家卖钗钏，只待献春醪。’是喜官军压贼；‘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是喜好雨知时；‘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是喜浣花草堂初成；‘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是喜崔明府相过；‘共说总戎云鸟阵，不妨游子芰荷衣。’是喜严郑公再至；‘炙背可以献天子，美芹由来知野人。’是迁居赤甲之喜；‘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是寄弟蓝田之喜。《至草堂》诗中说：‘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舍喜我归，沽酒携葫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雅人深致，随事生欢，善于言喜的，应该没有比得上这位老杜的。”

又说：“‘荡荡万斛船，影若扬白虹。自非风动天，莫置大水中。’这是何等洪量！‘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这是何等醇谊！‘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这是何等见识！‘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这是何等旷观！‘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这是何等坦夷！《旧书。文

译《苑传》指责您“狭隘急躁，没有气度”，这又是为什么呢！

译又说：“公不迷信佛教，却又深通佛理，如‘杨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是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大珠脱玷翳，白日（杜集作“月”）当空虚。’‘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婴孩。’‘松根胡僧憩寂寞，庞眉皓首无住著。偏袒右肩露双脚，叶里松子僧前落。’这些绝妙的机锋，可知自有证悟之处。”又说：“前人认为杜甫诗长于讽刺，多《小雅》变声，对于颂体或许不相适宜，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集中如：‘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凤历轩辕纪，龙飞四十春。八荒开寿域，一气转洪钧。’‘万方频送喜，毋乃圣躬劳！’‘昼漏稀闻高阁报，天颜有喜近臣知。’‘今春喜气满乾坤，南北东西拱至尊。大历三年调玉烛，玄元皇帝圣云孙。’‘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出银瓮。’这类语体，气势宏大灿烂，然而盛明景象，若非善于立言者，必定只是一味粗豪之气罢了。”又说：“《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第一首‘不识南塘路’是欲去未去，第二首‘百顷风潭上’是初到境地，第三首‘清池’、第四首‘旁舍’是入门所见，第五首‘随意坐莓苔’是方坐定，第六首‘野老来看客’是坐已久，第七首‘阴益食单凉’、第八首‘醉把青荷叶’是饮酒间情况，第九首‘醒酒’‘听诗’是已至夜分，第十首‘出门’‘回首’是归时情景，次第章法井然，不像后人作连章诗可以随意多寡颠倒位置。《重过何氏五首》，第一首‘重来休沐地’，第二首‘犬迎曾宿客’，第三首‘自今幽兴熟’，第四首就‘看君用幽意’推开说，第五首将‘到此应常宿’合拢说，处处是重游，确乎不是初到。”

◎王东溆论诗两则

王东溆说：“古人诗对于题目中的字必定不肯放过，如老杜的《重过何氏五首》，其着眼处在‘重过’二字，所以为佳。我看王渔洋《三登高楼》诗，对‘三登’二字全不照顾，已非古法，而字句杂出，尤其令人不解。如第二联既用晚霞残照，而第五句又用云烟早暮，第八句又用清晨临眺，一首之内，忽朝忽夕，可谓毫无伦次了，不知《箧衍集》为何收录它。昔日王右丞《早朝》之作，将绛帻、翠裘、衣冠、冕旒、衮龙等字用在八句之中，前人尚且嫌其太杂，若见渔洋此诗，能不抨击吗？”又说：“诗贵锻炼精工，也须疏密相间，若字字求工，则反伤真气了。诗贵含蓄蕴藉，也不妨豪荡感激，若句句求淡，则不见精神了。诗贵意存忠厚，也不妨辞寓刺讥，若语语浑沦，则全无作用了。这话大概也是专为新城王士禛而发，正中新城之病。”按以上两则都应补入我的《读渔洋诗随笔》中。

◎郭频伽论诗两则

郭频麟《诗话》说：“我最厌恶宋人妄议前代贤者优劣，元微之作《杜工部墓志》，褒贬李杜，退之‘蚍蜉撼树’之论，未必不是为此而发。山谷以杜《北征》为有关系之作，昌黎《南山》诗虽不作亦可，以此定《北征》为胜于《南山》，诗岂可如此论耶？”频伽又有《樗园消夏录》说：“宋四灵论五律说：一篇幸止四十字，再加一字，吾未如之何矣。金源党竹溪论七律说：五十六字皆如圣贤，中有一字不经炉锤，便若一屠沽子厕其间也。语皆名俊，可为东涂西抹者下一针砭。”

◎诗集之富

古人年高而诗多者，在唐为白乐天，在宋为陆放翁，乐天自写诗文，藏之名胜，前后七十五卷，诗笔大小凡三千八百四十首；放翁诗初编四十卷，再编通前八十五卷，此一家著作之多者也。宋绍熙辑唐人绝句，阑及前后代，第及万首，而我朝辑《全唐诗》，一代三百年，凡得二千二百余人，共四万八千九百余首，此古来总集之多者也。恭读我朝乾隆一朝御制，以集计者五，分卷者四百三十四，分篇者四万二千七百七十八，而《乐善堂全集》三十卷，更在前焉，则真亘古所未闻，穹昊之繁星，不足为其灿列，广舆之画井，不足比其分罗矣。

◎旗字押韵

康熙己未试博学鸿词，施愚山卷，阁拟

译第一等，皇上以“旗”字押韵，偶尔误写为“〇”，于是改为第二等，这是因为“旗”、“〇”二字向来区分得不甚清楚。“旗”字归入支韵，《周礼》记载：司常所掌管的旗帜中，“熊虎图案的为旗”。将军所树立的旗帜，象征其勇猛如熊虎，与众人在其下会合。“〇”字归入微韵，《周礼》记载：“两条龙相交的为〇。”《释名》解释：“〇，意为倚靠，描绘两条龙相互依倚的样子。”按“〇”字从“斤”得声，实际上应当归入真韵，《诗经·小雅》中“夜向晨”与“言观其〇”押韵，《左传》中“龙尾伏辰”与“取虢之〇”押韵，古音应当如此，这是尤施所不知道的。

译菊花诗与梅花诗

王荆公的《菊花诗》中有“千花万卉凋零后，始见闲人把一枝”的诗句，冯定远评论说：“上句的‘凋零’二字不妥当，下句的‘一枝’也像是咏梅花。”他不知道“凋零”二字本出自钟士季《菊花赋》中“百卉凋瘁，菊花始荣”的话，而“一枝”二字则在陈羽的诗“节过重阳人病起，一枝残菊不胜愁”中早已使用过了。颜黄门说读天下的书如果没有读遍，就不能随意妄加批评，这话真是对啊。自从《说苑》中有“越国使者用一枝梅花赠送梁王”的话，陆凯有“江南有什么可送的，姑且赠你一枝春色”的诗句，从此咏梅的人就多用“一枝”，然而陶渊明的诗说：“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这是一条也是咏梅花的典故，却很少有人承袭使用。

说诗的戏谑语

评论古人的诗有吹毛求疵的人，虽然未免刻薄戏谑，但也颇有理趣。比如“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这是贯休寻觅诗句的诗，有人以为是丢失猫的诗；“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这是罗隐咏牡丹的诗句，有人以为是画美人的诗；“树底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这是曹唐写汉武帝宴请西王母的诗，有人以为是鬼诗；“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这是杨蟠咏金山寺的诗句，有人以为是牙人丈量地界四至的诗；“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这是吴僧咏白塔寺的诗句，有人以为是分界界碑的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都不见”，这是白居易咏杨贵妃的诗句，有人以为是目连救母的诗；“秦地关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这是骆宾王咏古的诗句，有人以为是算博士的诗；“每日更忙须一到，夜深还自点灯来”，这是程师孟咏所建堂的诗句，有人以为是登厕所的诗；“王莽弄来仍半破，曹公将去定平沉”，这是李山甫览汉史诗，有人以为是破船的诗。至于林和靖的《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脍炙人口，而陈辅之却认为这类似于野蔷薇。

然而蔷薇丛生，本来就没有疏朗的影子，花影散漫，怎么能说是横斜呢？这不过是肆意诋毁，无理取闹罢了。

有人对苏东坡说：“这两句诗咏桃咏杏又有什么不可以？”苏东坡说：“有什么不可以，只怕桃杏不敢当罢了。”这话最为冷峻隽永。近来有咏梅花的人说：“三尺短墙微有月，一湾流水寂无人。”语言也很幽静，有个轻薄子弟见了笑道：“这是一幅小偷行乐的图啊。”也可以说是谈谐入妙了。

中兴

“中兴”的“中”字，古人平仄两读都有。毛公《诗经·民》序中“周室中兴”，杜元凯《左传序》中“绍开中兴”，陆德明《经典释文》都注音为去声。杜甫《达行在》诗中“新数中兴年”，苏轼《送王雄州》诗中“威声又数中兴年”，都作仄声用，与《释文》相合。然而杜甫《秋日夔府咏怀》诗中说：“侧听中兴主，长吟不世贤。”《赠韦大夫》诗中说：“汉业中兴盛，韦经亚相传。”《诸将》中说：“神灵汉代中兴主，勋业汾阳异姓王。”这三个“中”字，又读平声。王观国《学林新编》说：“读钟音的，是在两者之中，首尾均匀；读众音的，首尾不必均匀，只要在两者之间即可。”那么平仄都可以通行了。

至于“中酒”的“中”字也是如此。“中酒”二字，始于《汉书·樊哙传》，就是《战国策》所说的“中饮”，颜师古注：“音竹仲反，谓不醒不醉，饮酒的中间状态。”然而李白的诗：“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李廓的诗：“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苏轼的诗：“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都作平声用，只有顾炎武一定说“中酒”犹如半醉，应当读平声，认为颜注是错误的，那就反而没有依据了。又“尚书”的“尚”，唐代人的诗多作平声，然而《梦溪笔谈》说：“尚书本是秦朝的官职，尚音上，谓尚为常者，是秦人的读音。”《辍耕录》也说：“尚，主也，如尚衣、尚食、尚医之类，都读时亮反，后世才讹误为辰羊反。”然而仅就诗而言，唐代人原本就有作仄声用的，如杜甫《题西草堂》诗说：“欲陈济时策，已老尚书郎。”就是这样。

禅语翻进一层

诗文创作的诀窍，有翻进一层的方法，禅家的书也有这种手法，也就是所谓的机锋。神秀的偈语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六祖翻转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著尘埃。”卧轮的偈语说：“卧轮有技俩，能断百思想。对镜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翻转为：“惠能没技俩，不断百思

译念头一起。对着镜子心中念头纷纷升起，菩提心又怎能增长！”庞居士的偈语说：“有儿子不让他结婚，有女儿不让她出嫁。大家凑在一起，共同谈论无生法忍的道理。”后来杨无知翻改说：“男子成年必须结婚，女子成年必须出嫁。何必费这些闲功夫，再去谈论无生法忍的道理？”海印禅师又翻改说：“我没有儿子需要结婚，也没有女儿需要出嫁。困倦了就睡觉，管什么无生法忍的道理！”后来的主持者，大多举出这个公案来示众，尤西堂在《艮斋杂说》中有三首偈语说：“树边难以再种树，台上不要安放台。本来就不是实物，任凭它沾染尘埃。”“请问你有什么手段，是有念头还是没有念头？念头生起念头自然熄灭，菩提心增长还是不增长？”“木头人必须结婚，石女必须出嫁，半夜里泥牛吼叫，解说无生法忍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