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席放谈卷上
二府同宿于内。一夕,有人欵禁闼告变,公即命砻墨于盎,呼其人至前,浓涂面目,驱出斩东华门外。翌日,都下帖然,虽左右亦莫知其上变者谁何也。仓卒之间,处非常之事如是,足镇服中外,絶人逺甚,诚社稷之卫也。
译两府官员一同在宫内住宿。一天夜里,有人叩击宫门报告变故,韩公立即让人在盆中磨墨,叫那人来到面前,将他的脸面涂得黑漆漆的,然后把他赶出去,在东华门外斩首。第二天,京城内外平静无事,即使是身边的人也不知道那个告变的人究竟是谁。在仓促之间,处理这种非常之事竟能如此,足以震慑朝廷内外,其才能远远超出常人,确实是国家的保卫者。
程康穆帅髙阳北使,过部称疾,遣人白公,欲着帽以见,公拒之,报曰:“疾则可无相见,见当如礼。”使人沮伏,莫能为辞,深得镇御之方也。
范蜀公皇祐中知谏院,陈恭公为相,嬖妾笞杀一婢,御史奏论排斥,不知所谓,遂诬公私其女。景仁上言:“朝廷设台谏官,使除谗慝,非使为谗。果如其言,执中可斩;不然,则言者亦可斩。”御史怒,共劾其阿宰相。范弗顾,力论其不然。熙寜初,欧文忠在政府,言官亦诬其私子妇呉氏。惟冲卿以己女尝辨于文疏,余无一言为明其罔蔑。景仁之心,岂特私于相国,盖欲为朝廷别枉直,惜事体尔。何其似之者鲜焉。
苏子美年二十一,上疏极为切至。后以祠防弃踬,不振未五十,沦亡良可叹惋。然而是亦韩文公所谓栁子厚少时不自贵重,顾借者也。
侍郎郎廉叔,清风峻节,闻于一代。尝师朱頔、沈天锡,既显,皆均俸及之。每致书不称官,止云「门生二人」。既没,又赒其子,为毕婚嫁。告老还乡,未有居第,渐治园庐,号「武林居士」。其贤髙矣。
宋莒公再入政府,景文时以端明殿学士守成都,輙系金方团笏头带。言者上闻,朝论欲究然否。公白上云:「臣乆备位二府,累▯赐带,曾寄遗祁兄弟之心,觊其早被进用,不期遂佩服尔。」事即中寝,可谓善为辞也。
宋莒公晩年,景文奄谢,诸侄成服。公恶其缞缕太麤,命易去。有一门客,自言素辱恩遇,愿请以衣。当日都下人多传笑。近时有相国诞辰,驰至賔次,荐绅跪笼,放生祝夀之人,相埒矣。噫!士迷深利,丧失廉耻,莫知自贱者,何独斯焉?古传为要人,或持溺器,或验便液,盖不诬矣。夏文荘豪杰之流也,然操行多疵,清论寡与。庆厯中,自前执政拜枢宻使,言者排之不已,即罢。时石守道进圣徳颂,其序云:“皇帝命得象殊为丞相,竦枢宻使。”次云:“用御史谏官十一疏追竦白麻,又除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无不喜跃。皇帝退奸进贤,发于至诚,奋于睿断,见于刚克。公怏怏衔之,深岁设水陆斋,常旁设一位,立牌书曰:“夙世冤家。”石介人以谓益彰石之谠言劲节,而重自暴其丑也。岂非忿懑内懐,勿能制而未之思乎?神宗在御,李端愿纳节,以少师致仕,特给节度使俸之半。曹佾拜中书令,特赠公使钱一万贯,朱衣双引,皆近朝待戚里之殊礼也。
曽子宣、吕吉甫同为内相,与客啜茶注汤者颇数。客云:“尔为翰林司,何故不▯防茶?”吉甫即云:“翰林司若尽防防茶,则翰林学士须尽工文章也。”意讥子宣。縁此遂相失矣。与武元衡在院中食▯驱蝇事,颇不逺焉。
哲宗绍隆丕搆,拓大提封。刘舜卿帅熙河,出兵塞外,破敌垒,擒其帅▯章至庭下,倨悍不拜,竟弗能屈,反善遇之。识者以谓:若因其慢,即时出于不测,斩首以徇,▯威示武,则余▯必沮势丧气,乗机足以扫荡也。此正阃外之事専之可也,虽罪擅诛,何避焉?舜卿庸才,不能建伟然之事,区区畏首畏尾,图全之策,执俘以烦朝廷,谬矣。人君何赖焉?
魏文帝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翰墨之流,贵已忽人,其源乆矣,无足恠。惟自视有余裕者不然。如韩退之,未尝弗推子厚;杜子美,未尝弗称太白。岂区区务取胜也?江南李后主,善词章,能书画,皆臻妙絶。是时纸笔之▯,亦极精致。世传尤好玉屑牋,于蜀主求牋匠造之。唯六合水最宜于用,即其地制作。今本土所出麻纸,无异玉屑,盖所造遗范也。
王元之词学器识,度越当代,太宗深所器异。而天资忠劲,知无不言,言无所徇。始以知制诰坐事,贬商州团练副使。还朝,上曰:“王文章俊頴,人罕偕者,但性刚直,不甚容物。”命宰相召戒之。后又继▯贬斥,皆以论议也。尝为《三黜赋》云:“一生几日,八年三黜。始贬商于,亲老且疾,儿未免乳。▯▯拥树六百里之穷山,唯毒蛇与贙虎。歴二稔而生还,幸举族而无苦。再谪滁上,吾亲已丧,几筵未▯,旅榇未塟,泣血就路
译程康穆率领高阳北部的使者,路过某地时称病,派人禀告长官,想要戴着帽子去拜见,长官拒绝了他,回答说:“如果生病就可以不见,如果见面就应当合乎礼节。”使者沮丧屈服,说不出话来,这深得镇守驾驭的方法。
范蜀公在皇祐年间任谏院知院,陈恭公担任宰相,宠爱的妾室鞭打致死一名婢女,御史上奏弹劾排斥他,不知所谓,于是诬陷宰相私纳其女。景仁上言:“朝廷设置台谏官,是为了清除谗言奸恶,不是让他们成为谗佞之人。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陈执中可以斩首;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进言的人也可以斩首。”御史们愤怒,共同弹劾他阿附宰相。范公不顾这些,极力论证他们说的不对。熙宁初年,欧文忠在政府任职,言官也诬陷他私纳儿媳吴氏。只有冲卿因为自己的女儿曾经在文疏中辩白,其余没有一个人说话来证明这是诬蔑。景仁的心意,难道只是偏私于宰相吗,大概是想要为朝廷辨别冤枉与正直,爱惜朝廷体面罢了。像这样的人怎么就很少呢。
苏子美二十一岁时,上疏极为恳切周到。后来因为祭祀守卫之事被弃置跌倒,不得志,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实在令人叹惋。然而这也是韩文公所说的柳子厚年轻时不自我珍重,不顾惜自己。
侍郎郎廉叔,清风峻节,闻名于一代。曾经师从朱頔、沈天锡,显贵之后,都将俸禄分给他们。每次写信不称官职,只说“门生二人”。去世后,又救济他们的儿子,为他们完成婚嫁。告老还乡,没有住宅,逐渐修建园庐,号称“武林居士”。他的贤德高尚啊。
宋莒公再次进入政府,景文当时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镇守成都,就系着金方团笏头带。言官上奏听闻,朝廷议论想要追究真假。宋公禀告皇上说:“臣长久备位两府,屡次蒙赐腰带,曾寄托给祁兄弟的心意,希望他们早日被进用,没想到竟然佩戴了。”事情就此中止,可以说是善于言辞。
宋莒公晚年,景文去世,众侄子成服。宋公厌恶他们的丧服太粗糙,命令换掉。有一个门客,自称向来蒙受恩遇,愿意献出衣服。当天京城人多传笑。近来有相国诞辰,奔驰到宾客住处,士大夫跪在笼子里,放生祝寿的人,相差不多。唉!士人沉迷于深重的利欲,丧失廉耻,不知道自我轻视的,难道只有这些人吗?古传说要人,有的拿着溺器,有的检验便液,大概不虚假。夏文庄是豪杰一流的人,然而操行多有瑕疵,清议很少赞同。庆历年间,从前执政拜枢密使,言官不断排斥他,就被罢免。当时石守道进献圣德颂,其序言说:“皇帝命得象殊为丞相,竦为枢密使。”接着说:“用御史谏官十一疏追夺竦的白麻任命,又任命襄为谏官。”天地人神,昆虫草木,无不欢喜跳跃。皇帝退斥奸邪进用贤良,发自至诚,奋起睿断,见于刚强克制。宋公心中不满,多年设水陆斋,常在旁边设一位,立牌写着:“夙世冤家。”石介的人认为这更加彰显石介的直言劲节,而加重自我暴露丑态。难道不是内心愤懑,不能自制而没有思考吗?神宗在位,李端愿纳节,以少师致仕,特别给予节度使俸禄的一半。曹佾拜中书令,特别赠予公使钱一万贯,朱衣双引,都是近朝对待戚里之殊礼。
曾子宣、吕吉甫同为内相,与客人喝茶注汤的次数很多。客人说:“你为翰林司,为什么不尽防茶?”吉甫就说:“翰林司如果尽防茶,那么翰林学士必须尽工文章。”意在讥讽子宣。因此就失和了。与武元衡在院中食驱蝇事,颇为不远。
哲宗绍隆丕构,拓大提封。刘舜卿帅熙河,出兵塞外,破敌垒,擒其帅章至庭下,倨悍不拜,竟不能屈,反而善待他。识者认为:如果因其傲慢,即时出于不测,斩首以徇,示威示武,那么余众必沮势丧气,乘机足以扫荡。这正是阃外之事专断可以做的,即使罪擅诛,何避焉?舜卿庸才,不能建伟然之事,区区畏首畏尾,图全之策,执俘以烦朝廷,谬矣。人君何赖焉?
魏文帝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翰墨之流,贵己忽人,其源久矣,无足怪。惟自视有余裕者不然。如韩退之,未尝弗推子厚;杜子美,未尝弗称太白。岂区区务取胜也?江南李后主,善词章,能书画,皆臻妙绝。是时纸笔之具,亦极精致。世传尤好玉屑笺,于蜀主求笺匠造之。唯六合水最宜于用,即其地制作。今本土所出麻纸,无异玉屑,盖所造遗范也。
王元之词学器识,度越当代,太宗深所器异。而天资忠劲,知无不言,言无所徇。始以知制诰坐事,贬商州团练副使。还朝,上曰:“王文章俊颖,人罕偕者,但性刚直,不甚容物。”命宰相召戒之。后又继贬斥,皆以论议也。尝为《三黜赋》云:“一生几日,八年三黜。始贬商于,亲老且疾,儿未免乳。拥树六百里之穷山,唯毒蛇与贙虎。历二稔而生还,幸举族而无苦。再谪滁上,吾亲已丧,几筵未撤,旅榇未葬,泣血就路
,痛彼苍兮安仰。移郡印于淮海,信靡盬而鞅掌。旋号赴于国哀,亦事居而送往。叨四入于掖垣,何宠禄之便蕃。今去齐安,髪白目昬,吾子有孙,始笑未言。去无骑乗,留无田园。羝羊触藩,老▯乗轩。不我知者,犹谓乎郎官贵而郡守尊也。于▯令尹无愠,吾之所师。下恵不耻,吾其庶几。卞和之刖吾乃完肌,曹沫之败吾非舆尸。缄金人之口,复白圭之诗。细不宥兮,过可补。思而行兮,悔可追。慕康侯之昼接兮,茍无所施,徒锡马而胡为。効仲尼之日省兮,茍无所为,虽叹凤而奚悲。夫如是,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吾当守正直兮,佩仁义,期终身以行之。”公之志斯可识矣。然而直之为行,可晦而弗可恃。臯陶所谓直而温,叔向以直及难,是已。
译哀痛苍天啊,我还能仰望谁呢?将郡守的印信移往淮海之地,确实劳苦而忙碌不停。随即又赶赴国丧,既要处理居丧之事,又要送别逝者。我侥幸四次在宫中任职,为何恩宠俸禄如此丰厚?如今离开齐安,头发花白,目光昏花,我的儿子有了孙子,刚会笑还不会说话。离去时没有车马,留下时没有田园。如同公羊角触在篱笆上,进退两难;又像老臣乘车,处境尴尬。不了解我的人,还以为郎官尊贵而郡守显赫呢。对于令尹的愤怒,我内心并不怨恨,这是我效法的榜样。下惠不以受辱为耻,我大概也能做到吧。卞和被刖足,我却保全了肌肤;曹沫战败,我却并非拖着尸体逃回。封闭金人的嘴,恢复白圭的诗篇。细微之处不宽恕,过错尚可弥补。思考后行动,后悔尚可追回。羡慕康侯白天接见贤士,如果无处施展抱负,白白赐马又有什么用呢?效仿孔子每日自省,如果无所作为,即使感叹凤凰不再出现,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像这样,身体受屈但道义不屈,遭受百次贬谪又有什么损失。我应当坚守正直,佩戴仁义,期望终身践行它。”先生的志向由此可以知晓了。然而正直作为一种品行,可以隐藏但不能依赖。皋陶所说的正直而温和,叔向因正直而遭遇危难,就是这样的道理。
元之表啓精致,如诸县丰登,全无公事,一家饱暖,尽荷君恩。三神山上曾陪▯驾之游,六学士中独有渔翁之叹。人多传诵,知制诰被谪,未几复职。谢牍云:「阶前药树,重吟谢客之诗;观里桃花,免动刘郎之叹。」此句尤微婉也。
田宣简公天资寛明,忠厚,海内之贤帅。平凉日,置酒与僚属相集。路分都监雍元规者,酌饮逾常,言色失度,曳裾离席而逰。诘旦方悟,愧畏不胜,即驰诣公,深自咎谢。公温然软语以存慰之。既去,尚虑其内弗安也。后数日,谕副帅范恪宴兵官于西池,席半赠以诗曰:「醒时莫忆醉时事,今日休言昨日非。池上风光宜共釂,劝君不要半酣归。」元规几于感泣,方寜处矣。论者莫不叹公之徳量,足以容物,大过人也。
宣简尝过箕山望颍水,有诗云:「先生尝此傲明时,緑岫清波万古竒。应有好名心未息,滩头洗耳欲人知。」帝以天下让,若自得而无待于外,则逊避而已,乌用洗耳哉?洗耳乃欲暴▯其髙风于四方万世也。公能探其情矣。宣简初登大科,通守金陵日,有李琵琶者,本建康伶人,国除时十余岁,逮兹近八十,因宴席呼出,犹能饮巨觥,陈叙平昔歴厯可听,辞容不甚追怆,若无情人。又云:「后主喜音艺,选教坊之尤者,号别勅都知,日夕侍宴,自称父喜琵琶,名冠别选。」王师围城未防间,后主犹未辍乐,但云甚迷。公有诗卒章曰:「曲终甚喜询前事,自言本是都知子,当时此地最繁华,酒酣不觉恣矜夸。」若使斯人▯感伤,岂能终老爱琵琶?诚如所谓矣。以其无情,所以道往事,奏旧曲而不悲,沦落泥涂而长年也。古诗云:「寡欲罕所阙,味薄真自幸。」又曰:「多情真薄命,容易即囬肠。」噫!于物味浓而情勿迁者,未尝不为身之累焉,亦贱分致然己,莫能而取舍尔。若李琵琶在人间,幸未必不多,而命未必不厚也。
杨文公入省校试天下士,既出,真庙问云:“闻卿都堂帘中哄笑,何故?”对曰:“有举人上请‘尧舜是几事’,臣答以‘有疑时不要使’,因此同僚皆以为笑。”上为之动容。范蜀公尝书于简,在南唐时已着斯事矣。侍郎杨鸾乃国相汤恱之妹婿,问恱曰:“尧舜不知几件事?”荅云:“如此疑事不要使。”噫,荒唐之流多矣,何独此子耶?
冨文忠当轴,殿帅阙,进拟除授。上谓公曰:“张茂实乆次,何不与选?”对曰:“茂实虽可任,曽同臣北使,恐致物议,故不敢引用。”上曰:“朝廷公举,何恤人言?”遂被擢御史中丞。韩绛不知所以,奏论其事,果如文忠之说,弹其非公。丞相即日家居,拜章引咎云:“观绛所言,皆中臣病,无路可逃于斧▯,胡顔再觐于宸旒。”盖上自知本末,不假剖析尔。绛由是谪去,犹坚乞出外。欧阳永叔时为内制,批荅云:“事縁暧昧,语渉中伤,遽罢宪司以释羣惑。虽朕之不明不敏,能为卿而辨之,而卿亦何嫌何疑,遂▯去朕而不顾。”避辞已确,敦喻亦勤。其体予怀复安厥位,使天下晓然知朕任贤而无贰也。君臣相与,至矣。然而非欧之笔,亦莫能发挥人主之诚意如此之着切,而使大臣释然感通也。
韩、富二公功与夫当世人望,不啻古之王佐也。天下无贤不肖,称韩、冨二公,亦素相厚。韩尝寄诗文忠云:“二州连结子孙契,十载同驰忠义名。”治平间,韩位元台,富为枢相,举错之间,事有矛盾,由是失欢而弗顾,相继而去位。音问庆吊,亦皆阔略。所谓“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岂虚言乎?名贤尚尔,况庸人哉!
冯当时为举子时,卷中咏温泉云:「他如氷雪,尔如汤;他学安流,尔沸▯。人事如今贵和合,莫▯寒暑苦参商。平生多可少,怪于物无忤。志见于此篇矣。」
文潞公守成都,献灯笼锦于温成宫。中都下传其新异,代还辅政。继而宰国,唐子方为言官,举贡锦事,廷斥其奸,词甚鲠忤。天子震怒而不慑,左右之人靡不为之惴惴也。坐是窜逐岭外。李师中有诗送行云:「孤忠自许时,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
译元之的表启文辞精致,诸如“各县丰收,全无公事;百姓饱暖,全赖君恩”之类。曾陪圣驾游历三神山,在六位学士中唯独发出渔翁般的感叹。人们多传诵此事,他任知制诰时被贬谪,不久又恢复原职。谢恩的奏疏中说:“台阶前的药树,再次吟诵谢灵运的诗句;道观里的桃花,免去了刘晨的感叹。”这句话尤其微妙婉转。
田宣简公天性宽厚明达,忠厚诚实,是海内贤能的统帅。在平凉时,设酒宴与同僚下属聚会。路分都监雍元规饮酒超过常规,言语神色失去分寸,拖着衣襟离席而去。第二天早上才醒悟,羞愧恐惧难以自持,立即快马加鞭去见田公,深深自责谢罪。田公温和地用软语安慰他。他离开后,田公还担心他内心不安。几天后,田公吩咐副帅范恪在西池宴请军官,酒到半酣时赠诗一首说:“清醒时不要回忆醉时的事,今天不要谈论昨天的过错。池上的风光适宜共同畅饮,劝你不要半醉就回去。”雍元规几乎感动得流泪,这才安心。评论者无不赞叹田公的德行气量,足以包容万物,大大超过常人。
田宣简曾路过箕山眺望颍水,有诗说:“先生曾在此傲视清明之时,青山绿水万古奇异。应该是有好名之心未息,在滩头洗耳想让人知道。”尧将天下让给舜,如果自得而不依赖外物,那么退让回避罢了,哪里用得着洗耳呢?洗耳是想向四方万世炫耀自己的高风亮节。田公能探知他的实情了。田宣简刚考中进士,任金陵通判时,有个叫李琵琶的人,本是建康的乐人,国家灭亡时十多岁,到现在将近八十岁,因为宴席被叫出来,还能喝大杯酒,陈述往事故事清晰可听,言辞容貌不太悲伤,好像无情之人。又说:“后主喜欢音乐技艺,挑选教坊中特别优秀的人,号称别敕都知,早晚侍奉宴席,自称父亲喜欢琵琶,名声在别选中最冠绝。”宋军围城不久,后主还没有停止音乐,只是说非常沉迷。田公有诗结尾说:“曲子终了很高兴询问往事,自称本是都知的儿子,当时此地最繁华,酒酣不觉尽情夸耀。”如果让这个人感伤,怎么能终老喜爱琵琶呢?确实如所说的那样。因为他无情,所以叙述往事,演奏旧曲而不悲伤,沦落泥涂而长寿。古诗说:“欲望少很少缺憾,味道淡真正自幸。”又说:“多情真薄命,容易就回肠。”唉!对事物味道浓而情感不改变的人,未尝不成为自身的累赘,也是贱命导致的,不能取舍罢了。如果李琵琶在人间,幸运未必不多,而命运未必不厚道。
杨文公入省校试天下士子,出来后,真宗问他说:“听说你在都堂帘中哄笑,什么原因?”回答说:“有举人上请‘尧舜是几事’,我回答‘有疑时不要使’,因此同僚都以为可笑。”皇上为之动容。范蜀公曾写在简上,在南唐时已经记载此事了。侍郎杨鸾是国相汤悦的妹婿,问汤悦说:“尧舜不知几件事?”回答说:“如此疑事不要使。”唉,荒唐之流多了,何独此子呢?
富文忠当权,殿帅空缺,进拟除授。皇上对他说:“张茂实资历久,为什么不给他选?”回答说:“茂实虽然可任,曾同臣北使,恐怕引起物议,所以不敢引用。”皇上说:“朝廷公举,何恤人言?”于是被提拔为御史中丞。韩绛不知所以,奏论其事,果然如富文忠所说,弹劾他不公。丞相即日居家,上章引咎说:“看韩绛所说的,都中臣的毛病,无路可逃于斧钺,何颜再觐于宸旒。”盖上自知本末,不假剖析罢了。韩绛因此被贬去,还坚决请求外放。欧阳永叔当时任内制,批答说:“事情缘于暧昧,言语涉及中伤,立即罢免宪司以释群惑。虽然朕不明不敏,能为卿而辨之,而卿亦何嫌何疑,遂去朕而不顾。”避辞已确,敦喻亦勤。其体予怀复安厥位,使天下晓然知朕任贤而无贰也。君臣相与,至矣。然而非欧之笔,亦莫能发挥人主之诚意如此之着切,而使大臣释然感通也。
韩、富二公功与夫当世人望,不啻古之王佐也。天下无贤不肖,称韩、富二公,亦素相厚。韩尝寄诗文忠云:“二州连结子孙契,十载同驰忠义名。”治平间,韩位元台,富为枢相,举错之间,事有矛盾,由是失欢而弗顾,相继而去位。音问庆吊,亦皆阔略。所谓“势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岂虚言乎?名贤尚尔,况庸人哉!
冯当时为举子时,卷中咏温泉云:“他如冰雪,尔如汤;他学安流,尔沸。人事如今贵和合,莫寒暑苦参商。平生多可少,怪于物无忤。志见于此篇矣。”
文潞公守成都,献灯笼锦于温成宫。中都下传其新异,代还辅政。继而宰国,唐子方为言官,举贡锦事,廷斥其奸,词甚鲠忤。天子震怒而不慑,左右之人靡不为之惴惴也。坐是窜逐岭外。李师中有诗送行云:“孤忠自许时,不与独立敢言人所难。去国一身”
轻似叶,髙名千载重如山。并游英俊顔何厚,未死奸谀骨已寒。天意若思安社稷,肯教夫子不生还?」人有易「未」字作「尚」者,盖有所讳尔。当时义夫志士,非独钦唐之孤节劲气,而亦重李之锐然乐善成美矣。后子方声问寖▯,禄位益显,为御史中丞,俛黙以养誉望,而无所建明,不若前时之国尔忘家也。李遂贻书诮其故,索取昔年所送之诗,可谓直谅之友焉。噫!士之微时以忠义自处,奋振身名,一旦践更要地,冒荣固宠,为私己之谋,勿变其操者尠。可责止于唐欤?
译轻如落叶,而千载以来名声却重如山岳。与唐衢交游的英俊之士,颜何为何如此厚颜无耻?那些奸佞谄媚之徒,尚未死去,骨头已经发寒。如果上天有意安定国家,怎肯让夫子不能生还?”有人将“未”字改为“尚”字,大概是有所避讳罢了。当时的义夫志士,不仅钦佩唐衢孤高的节操和刚正的气概,也看重李观锐利地乐于行善、成全美德的品格。后来李观的声望逐渐显赫,官位更加显贵,担任御史中丞时,却低头沉默以博取声誉,没有什么建树和明言,不如从前那样为国事而忘记家事。李观于是写信讥讽他改变初衷的原因,并索回当年所赠的诗篇,这可以说是正直诚信的朋友啊。唉!士人在微贱之时以忠义自处,奋发振作以树立名声,一旦身居重要职位,贪恋荣华、固守宠幸,为私利谋划,而不改变节操的人很少。难道只责备唐衢一人吗?
王荆公登庸谢表云:「念善俗之方,姑务徐徐而改革;思爱日之义,又▯汲汲以施为。」公之志,于是可见矣。世之言者,谓公得君专,天下之政弛张庶务,峻切而弗以渐,致异论蠭起,果知公乎?
荆公在政府,鼎新百度,真大有为也。有小诗云:「金明池道栁参天,投老归来听管▯。饱食大官犹昔日,夕阳流水思茫然。」此乃失意无聊者语也。公方君臣相遇,谋合计从,不应有此句。识者颇恠之也。其后去国,乆居闲地,遂如所咏尔。荆公深知吕吉甫,力荐于上,遽位要津。不数年,同在政府,势焰相轧,遂致嫌隙。吕并不安,谓人曰:「恵卿读儒书,只知仲尼之可尊;防外典,只知佛之可贵;今之世,只知介甫之可师。」不意为人谗,失平日之欢且容。恵卿善去,人有达其言于公者。公闻之,语其子元泽曰:「吕六却如此,使人不忍。」其子答云:「公虽不忍,人▯忍公矣。」公黙然。夫父子天资厚薄相辽,冝其道之至妙,莫能相传授也。
五代僣乱之国十,窃帝号而不奉正朔者七:江南杨溥、李昪,蜀王建、孟知祥,南汉刘陟,闽中王延钧,河东刘崇耳。宋元宪、欧文忠皆言,得钱镠时封落星石为寳,应山制称寳正六年,疑钱氏亦尝改元称帝,而后讳之也。欧公又云:“阅呉越与诸国往来书,多皆无称帝事。”窃意当时称帝改元,独施于境内,不见于四方焉,不然则安得全无旁见之迹也?
太原刘氏旧城虽已残废,而余址岿然,形势山耸,当时匝合及四十里,气槩雄壮,可想也。周世宗征之不克,祖宗相继亲御六师,方絷顽童,以区区一隅之力抗中原全盛之锋,非恃金汤雄壮,安能迁延岁月耶?四陲要地,今虽壁垒整固,或寖增大,能与彼相▯,则非惟足以待冦之来,冦亦自潜戢矣。
章圣卜地建玉清昭应宫,望气者宻以语人:“其地当出二天子。”人未然之,不乆,宫灾鞠为残烬。即其废址作睦亲宅,以居宗室。永厚、永裕二帝降生邸中,相继潜跃以福苍生。术士往日所占,果不妄矣。
文靖长于知人,世能道其事者,王仲仪,故相子,待制。年未四十,一日谒公,簮绅骑从,华奕。公二子窥之,相与羡慕。公知而语曰:「汝辈何爱王?」某对云:「以其少年荣达耳。」又告之曰:「尔曹皆当逺过斯人。」二子者,晦叔、寳臣,一宰相,一枢宻使。鉴裁之精如此。
丁晋公窜朱崖,到海上遇异人,颇道平生休咎,有验。又云:“公但无虑,非乆当复北归,以夀终。”公叩其由,答曰:“公食料中尚有羊数口,食之未既。”尔后果来旋,以正卿分司,然后逝。人之饮醊,可肆心而越分乎?
王逵为湖南转运使,永州何僊姑者,曾遇异人,得道术,迹甚竒恠,士大夫多访其居。王行部至永,要诣舟中留宿数夕。魏瓘帅长沙,与之不协,遂闻诸朝:「云逵取无夫妇人宿于船」,由是罢。魏所言虽险妄,而逵为使者,举措殊弗逺嫌,取人指目,亦未得无罪焉。古人于寡妇之子,非有见焉,不与之友,可弗念哉?
贾文元未及诞弥之月,母梦人遗之一冠,既寤犹记其形制,绘以示人,乃貂蝉冠也。后公位跻侍中,告薨。王荆公作挽词云:「天上貂蝉曽梦赐,归魂应侍紫阳宫。」述其事也。
张邓公在相位,丧闺女,几上书“薄福”字。赵恱道止一子,守成都日,化去。得讣,冩寃家字于书背,制服哀恸。已而无复悲思,兹亦近时宗工中之达者也。
王元之淳化中在禁从,八月晦日梦赋诗上前,既寤惟记一句云:“九日山中见菊花。”莫喻其然也。翌日授商州团练副使,孟冬初抵官所,菊纷盈于目,神先告乎?竟淹▯于翰林,坎坷于外,弗逾大用而亡,亦诗防尔,岂偶然哉?
冨文忠甲辰年丙寅月丙午日癸巳时生,韩忠献戊申年庚申月庚申日庚辰时生。昔有善术者云:冨命可及九分,韩不及一二分。功名禄位弗相上下,论者莫以为然。厥后忠献薨时,才年六十,文忠还政优防,自适十年,方捐馆,夀八十,始信术之精防也。
珍席放谈卷
译王安石被重用后在谢表中说:“考虑到改善风俗的方法,暂且致力于循序渐进地改革;想到爱惜光阴的道义,又急切地施行作为。”王安石的志向,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世上议论的人,说王安石得到君主专任,天下的政令松弛与紧张、各种事务,严厉急切而不循序渐进,导致不同意见蜂拥而起,这真是了解王安石吗?
王安石在朝廷执政,全面革新各项制度,确实是大有作为。他有一首小诗说:“金明池边的柳树高入云端,年老归来听笙箫管乐。吃饱喝足像昔日的大官一样,夕阳流水间思绪茫然。”这是失意无聊者的话语。王安石正与君主相遇,谋划合计都被采纳,不应该有这样的诗句。有见识的人对此颇感奇怪。后来他离开朝廷,长期居住在闲散之地,才像诗中所咏叹的那样。王安石深知吕惠卿,极力向皇上推荐,吕惠卿很快身居要职。没过几年,两人同在朝廷执政,权势相互倾轧,于是产生嫌隙。吕惠卿心中不安,对人说:“吕惠卿读儒家书,只知道孔子值得尊崇;防备外道典籍,只知道佛值得珍贵;当今世上,只知道王安石值得效法。”没想到被人进谗言,失去了平日的欢愉和宽容。吕惠卿善于离去,有人把这话告诉了王安石。王安石听说后,对他的儿子王元泽说:“吕六竟然这样,让人不忍心。”他的儿子回答说:“您虽然不忍心,别人却已经忍不了您了。”王安石沉默不语。父子之间天资厚薄相差悬殊,应该是因为道理极其精妙,无法相互传授吧。
五代时期僭越称帝的国家有十个,窃取帝号而不奉行正统历法的有七个:江南的杨溥、李昪,蜀地的王建、孟知祥,南汉的刘陟,闽中的王延钧,河东的刘崇罢了。宋元宪、欧文忠都说,得到钱镠时封落星石为宝,应山制称宝正六年,怀疑钱氏也曾改元称帝,后来隐瞒了这件事。欧阳修又说:“查阅吴越与各国往来的书信,大多都没有称帝的事。”我私下认为当时称帝改元,只在境内施行,不显露于四方,不然怎么能完全没有旁证呢?
太原刘氏旧城虽然已经残破废弃,但遗迹依然高耸,山势耸立,当时周长达到四十里,气势雄壮,可以想象。周世宗征讨它未能攻克,宋太祖、宋太宗相继亲自率领军队,才擒获顽劣的刘继元,凭借区区一隅的力量对抗中原全盛时期的锋芒,不依靠坚固的城池和雄壮的形势,怎么能拖延岁月呢?四周边境的重要地方,现在虽然壁垒整齐坚固,或许逐渐扩大,如果能与那时相比,那么不仅足以等待敌寇的到来,敌寇也会自己潜伏收敛了。
宋真宗占卜地点建造玉清昭应宫,观察云气的人秘密告诉别人:“这个地方应当出现两位天子。”人们不以为然,不久,宫殿火灾化为灰烬。就在废弃的地址上建造睦亲宅,用来居住宗室。宋仁宗、宋英宗两位皇帝在府邸降生,相继登基以造福百姓。术士往日所占测的,果然不是虚妄。
王旦擅长知人,世上能讲述他事迹的,有王仲仪,是已故宰相的儿子,任待制。年纪不到四十岁,一天拜见王旦,佩戴簪绅,骑马随从,华丽耀眼。王旦的两个儿子窥视他,互相羡慕。王旦知道后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喜爱王仲仪?”某人对他说:“因为他少年得志。”又告诉他们:“你们都会远远超过这个人。”这两个儿子,一个叫王晦叔,一个叫王宝臣,一个做了宰相,一个做了枢密使。鉴识裁断的精妙到了这种程度。
丁谓被贬谪到朱崖,到海上遇到奇异的人,详细讲述了他一生的吉凶祸福,有应验。又说:“您不必忧虑,不久应当北归,以长寿终老。”丁谓询问原因,回答说:“您食用的份额中还有几只羊,还没吃完。”后来果然回来,以正卿的身份分司任职,然后去世。人的饮食,可以放纵心意而超越本分吗?
王逵担任湖南转运使,永州有个何仙姑,曾遇到奇异的人,得到道术,行迹非常奇怪,士大夫多去拜访她的住所。王逵巡视到永州,邀请她到船中留宿几晚。魏瓘统帅长沙,与他不和,于是向朝廷报告:“说王逵取无夫之妇宿于船中”,因此被罢免。魏瓘所说的虽然阴险虚妄,但王逵作为使者,举措特别不避嫌疑,被人指指点点,也不能说没有罪过。古人对于寡妇的儿子,如果没有见到他,就不与他交友,能不引以为戒吗?
贾昌朝未满一月时,母亲梦见有人送他一顶帽子,醒来后还记得帽子的形制,画出来给人看,原来是貂蝉冠。后来贾昌朝官至侍中,去世。王安石作挽词说:“天上貂蝉曾梦中赐予,归魂应当侍奉紫阳宫。”叙述这件事。
张士逊在相位时,丧女,几乎在书上写“薄福”字。赵抃只有一个儿子,守卫成都时,儿子去世。得到讣告,在书背写冤家字,穿丧服哀痛。不久不再悲伤思念,这也是近代宗工中的通达之人。
王禹偁在淳化年间在禁中侍从,八月晦日梦见在皇帝面前赋诗,醒来只记得一句:“九日山中见菊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第二天被任命为商州团练副使,孟冬初到达官所,菊花满眼,是神灵预先告知吗?最终淹留在翰林院,在外坎坷,未能得到大用就去世,也是诗兆应的结果,难道是偶然吗?
富弼甲辰年丙寅月丙午日癸巳时出生,韩琦戊申年庚申月庚申日庚辰时出生。从前有个擅长术数的人说:富弼的命可以及九分,韩琦不及一二分。功名禄位不相上下,议论的人不以为然。后来韩琦去世时,才六十岁,富弼还政优游,自适十年,才去世,享年八十,这才相信术数的精妙。
珍席放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