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竹间续话
〔民国〕福州郭白阳撰
《竹间续话》序
吾闽省会郭氏,代有名贤,且贵显。而与吾家世通姻好,族中闻人亦多与吾先人为讲道修学之友。予少负笈宣南,回里后,就婚螺江陈氏。越数年,始识郭子白阳。盖白阳婿于吴,其外姑为余妻之姑,以是过从无间日。白阳笃学嗜古,以其先世蒹秋前辈著有《竹间十日话》,岁久代易,益多可纪。公余,遂纂次《竹间续话》四卷,予受而读之,狂喜累日。白阳好聚书,尤好钞书。于乡先进著述,恒重价罗致,见可喜者则按日录之不少怠。丁丑,与余同供职闽省府,府图书馆储有本省省、府、县志十数橱,人多以土苴视之,白阳则津津焉致力其中。迄今馆中借书卡片,白阳之名尚烂然也。则白阳聚书、读书、钞书,若是其劳且勤,宜乎著述有成。是篇搜辑宏富,蔚然大观。昔陈欣时节亭专抄明季遗书,不下数十种,钱警石《曝书杂记》谓若排比成书,亦谈氏《国榷》之亚。今白阳以闽人辑闽事,撷英捃华,益之以已之述著,以视节亭,其成就为何如耶?虽然,余于此重有感焉。白阳以贵介子,席丰腆之后,不与裘马翩翩者相追逐,顾独耽于故乡文献,而从事撰修。又余放荡颓废人也,白阳不鄙弃而加厚,复以序言见嘱。毋乃以余亦日钻于故纸之中而以嗜痂视之乎!此后升平有日,使吾二人亦如吾两姓先人故事,得共同策励学业,绍述先芬,暇则各出所作而共同商订,则其可喜者又当如何耶!
民国二十八年八月十日闽侯林家溱序
《竹间续话》卷一
福州 郭白阳撰
惠安郑半村祐善鼓琴。闻粤中有寡妇善《孤舟操》,乃至粤,屋比邻月余。得闻其音,即按节谱之以归。后游金陵,尝于月夜挥弦。名妓马湘兰窃听之,忽止不弹。曰:“有郑卫音,何也?”湘兰再拜乞授业。半村终以湘兰为教坊中人,不传之。李卓吾以半村琴与吾野画,称为惠安双绝。
莆阳陈师召音在京师,酷贫。所居与顾侍郎清相比。常于墙上作轮竿,以便投诗。名曰:“诗钩,”词林相传为佳话。弘治间,师召与李西涯诸名公最善。西涯尝得名马以赠之,师召骑入朝,归至门。成诗二章。怪而还其马,西涯问故。师召曰:“吾旧所乘马,朝回必成六诗,今马只成二诗,非良也。”西涯笑曰:“马以善走为良,此固非良耶!”师召唯唯,复骑而去。
余旬《徐五传》云:徐英,字振烈,侯官人。寓常丰里,里人呼之曰徐五。孓然一身,膂力绝人。为雇工,担谷上常丰仓,以糊其口。日晡则洗足、散发,读书赋诗,自歌自哭,数年不改,渐有知之者。曹雁泽先生闻而徒步访之,鐍户不能见。见破屋间柴门不正,题联曰:“问如何过日,但即此是天。”归而遇诸途,旁人指之曰:“此短衣敝履,高视阔步者,即公所欲见之担夫徐五也。”先生喜而揖之,携手再至其寓。拂草榻略坐,锉上无烟。以残竹支几,几上顽剑粗砚各一,败笔两枝,《春秋三传》、《管子》、《司马法》、《史记》、《汉书》、《荀子》、《董子》、《越绝》、《括地志》等书,残缺零乱,不及四十册。于每册空白处,则皆所作诗歌、古文也。先生因强之同至石仓园,并携其杂稿以行。为具衣巾,延之上座。梓其诗于《十二代诗选》。无何,流寇李自成陷都门。雁泽先生以里居孤臣殉节。振烈乃伏尸哀哭,自咬其舌,喷血数升,越三日亦绝命。士为知己者死,徐五固人杰哉!按:曹能始先生,字雁泽,其父曹极乃洪江卖饼者也。相传先生为塔江鲤鱼精。甲申之变,徐五携只鸡斗酒,径造先生西峰里第,排阖而入。见先生,惊曰:“吾办此奉祭耳,何尚在耶?”先生遂拜而就义焉。后数日,人见溪中有浮尸,著素衣冠,识者以为即徐五也。先生风流尔雅,末明死节,尤为闽人钦仰。不解当时何以有“帷薄不修、贪鄙成性”之语。又阅诸生吴子敬诗云:“崛起巍科最盛年,谈诗谈艺复谈禅。漫夸梨枣虚名盛,无奈桑榆晚节坚。当户
译竹间续话
〔民国〕福州郭白阳撰
《竹间续话》序
我们福建省会郭氏家族,代代都有名贤,且显贵荣耀。与我们家世代通婚结好,族中的知名人士也大多与我先人结为讲道修学的挚友。我年轻时背着书箱到宣南求学,回到家乡后,与螺江陈氏女子成婚。过了几年,才结识郭子白阳。原来白阳娶了吴家女子为妻,他的岳母是我妻子的姑母,因此我们交往密切,没有间断的日子。白阳笃实好学,嗜好古物,鉴于他的先祖蒹秋前辈著有《竹间十日话》,年代久远,世事变迁,更加多有值得记载之事。他在公务之余,于是编纂整理成《竹间续话》四卷,我接受并阅读此书,狂喜了好几天。白阳喜欢收集书籍,尤其喜欢抄写书籍。对于乡里前辈的著述,他常常出高价搜罗,见到值得喜爱的就按日抄录,毫不懈怠。丁丑年,与我一同在闽省官府任职,府图书馆收藏有本省省、府、县志十几橱,人们大多视如土芥,白阳却津津有味地致力于其中。直到今天,馆中借书卡片上,白阳的名字依然鲜明可见。那么白阳收集书籍、阅读书籍、抄写书籍,如此辛劳且勤奋,适宜著述有所成就。这篇著作搜辑宏富,蔚为大观。昔日陈欣时节亭专门抄录明末遗书,不下几十种,钱警石在《曝书杂记》中说如果排比成书,也是谈迁《国榷》的次一等。如今白阳以闽人身份辑录闽地事迹,采撷精华,加上自己的述著,与节亭相比,他的成就又如何呢?虽然如此,我对此深有感慨。白阳身为贵族子弟,享有丰厚家产,不与那些衣着华丽、骑马奔驰的人相互追逐,反而独自沉迷于故乡文献,从事撰修工作。我又是个放荡颓废之人,白阳不鄙弃我而厚待我,又嘱托我为书作序。莫非是认为我也每日钻研于故纸堆中,并以嗜痂为乐吗?此后太平盛世有期,假如我们二人也能像我们两姓先人那样,得以共同策励学业,继承先人芬芳,闲暇时各自拿出所作共同商讨修订,那么那喜悦的情形又该怎样呢!
民国二十八年八月十日闽侯林家溱序
《竹间续话》卷一
福州 郭白阳撰
惠安郑半村郑祐擅长鼓琴。听说广东有一位寡妇擅长弹奏《孤舟操》,于是前往广东,住在邻居处一个多月。得以听到琴音,就按照节拍谱曲后回家。后来游历金陵,曾在月夜弹琴。名妓马湘兰偷听,忽然停止弹奏。说:“有郑卫之音,为什么呢?”湘兰再次拜谢请求拜师学艺。半村终究因为湘兰是教坊中人,没有传授给她。李卓吾将半村的琴与吾野的画,称为惠安双绝。
莆阳陈师召陈音在京师,极其贫困。所住的地方与顾侍郎顾清相邻。常在墙上制作轮竿,以便投掷诗作。名叫:“诗钩”,词林相传为佳话。弘治年间,师召与李西涯等名公最友善。西涯曾得到名马赠送给他,师召骑着入朝,回家到门口。写成两首诗。感到奇怪而归还那匹马,西涯询问缘故。师召说:“我原来骑的马,朝回必定写成六首诗,现在这马只写成两首诗,不是良马。”西涯笑着说:“马以善于奔跑为良,这难道不是良马吗!”师召连连应允,又骑着离去。
余旬《徐五传》说:徐英,字振烈,侯官人。寄居常丰里,里人称呼他叫徐五。孤身一人,力气远超常人。做雇工,挑谷子上常丰仓,以此糊口。傍晚则洗脚、散发,读书赋诗,自歌自哭,数年不改,渐渐有了解他的人。曹雁泽先生听说后徒步拜访他,锁门不能见面。看见破屋间柴门不正,题联曰:“问如何过日,但即此是天。”回来在路上遇见他,旁人指着说:“这穿短衣破鞋,昂首阔步的人,就是您想见的担夫徐五。”先生高兴地作揖,携手再次来到他的住所。拂去草榻略坐,桌上无烟。用残竹支撑几案,几案上钝剑粗砚各一,败笔两支,《春秋三传》、《管子》、《司马法》、《史记》、《汉书》、《荀子》、《董子》、《越绝》、《括地志》等书,残缺零乱,不及四十册。在每册空白处,都是他所作的诗歌、古文。先生于是强行邀请他一同到石仓园,并携带他的杂稿同行。为他准备衣巾,延请至上座。将他的诗刻印在《十二代诗选》中。不久,流寇李自成攻陷京城。雁泽先生以在乡居的孤臣身份殉节。振烈于是伏在尸体上哀哭,自己咬断舌头,喷血数升,过了三天也断气。士人为知己者死,徐五确实是人杰啊!按:曹能始先生,字雁泽,他的父亲曹极是洪江卖饼的人。相传先生是塔江鲤鱼精。甲申之变,徐五携带一只鸡一斗酒,径直来到先生西峰里的宅第,推门而入。看见先生,惊讶地说:“我准备这些来祭祀罢了,为何还在呢?”先生于是拜别就义。几天后,人们看见溪中有浮尸,穿着素衣冠,认识的人认为就是徐五。先生风流尔雅,明末死节,尤为闽人钦仰。不理解当时为何有“帷薄不修、贪鄙成性”的话。又阅读诸生吴子敬诗说:“崛起巍科最盛年,谈诗谈艺复谈禅。漫夸梨枣虚名盛,无奈桑榆晚节坚。当户
桂兰难自画,出墙花柳伴谁眠。生平慧业销沉尽,玉漏更筹但数钱。”似此言非出无因。
译桂树兰花难以自我描绘,墙外的花柳又伴着谁安眠。一生的聪慧才情已消沉殆尽,在玉漏滴更、计筹报时的长夜里,只能数着铜钱度日。像这样的话,并非没有缘由。
方苞《望溪集》云:崇祯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结社金陵。适黄公石斋来游,与订交,意颇洽。黄公造次必于礼,诸公心向之而苦其拘也,思试之。妓顾氏,国色也。聪慧通书史,抚节按歌,见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风雪,觞黄公于氏园,使顾佐酒,公意色无忤。而诸公更劝酬,剧饮大醉,送公卧特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顾尽弛亵衣,随键户。诸公伺焉。公惊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焉。而命顾以茵卧。茵厚且狭,不可转,乃使就寝,顾遂昵近公。公徐曰:“无用尔”,侧身向内,息数十转,即酣寝。漏下四鼓,觉,转面向外。顾佯寝无觉,而以体傍公,公俄顷,酣寝如初。诘旦顾出,始具言其状。且曰:“公等为名下士,赋诗饮酒,是乐而已矣。为圣为贤,成忠成孝,终归黄公。”及明亡,公系于金陵。在狱,日诵《尚书》、《周易》。数月,貌加丰。正命之前夕,有老仆持针线向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终事也。”公曰:“吾正而毙,是为考终。汝何哀?”故人持酒肉与诀,饮啖如平时。酣寝达旦,盥漱更衣,谓仆曰:“曩某以卷索书,吾既许之,言不可旷也。”和墨伸纸作小楷、次行书、幅甚长,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卷藏金陵某家。顾氏自接公,时自怼,无何归某官。李自成破京师,谓夫:“能死,我先就缢。”夫不能用,语在缙绅间一时以为美谈焉。按:石斋先生道周,善书法,尤以绝命词为最。初,唐王正位,先生以大学士督师衢州,兵败被掳,至白下,有门人傅对扬者,始终随侍。至临刑日,先生出纸录狱中诗三十首,系以跋,纸系高丽,横径尺余,直径倍之。临刑时犹置怀中,对扬收先生尸,得之。嗣,对扬亦殉难。迨清咸丰间,王壮愍公有龄抚浙,酷嗜书画。客有以万金购此纸饷公者。公喜极,就署建楼庋之,名曰:“黄楼”。未几,太平天国陷杭州,知公清白,戒下“勿取抚署物,违者斩”。渠师入署,公已殉难。即将遗物封识,觅其家还之,并加礼葬。探公怀,得此纸,知为公生平所珍爱者,遂并归焉。历传数世不失。先生夫人蔡玉卿氏石润能诗,书法学先生,造次不能辨。尤精绘事,尝作《瑶池图》遗其母太夫人,又有花卉十种,工致生动,每幅有四言绝句。末题“石道人命石润蔡氏写。”后此画归赵氏小山堂。
翁正春先生天启间乞归,年已逾七十,母逾百岁。率子孙奉觞上寿,乡里艳之。世传先生公车至苏州,缺资斧。有妓赠之金,先生感之,许以归娶。及登第,负约,枉道而归,妓死焉。有闽人自苏归,妓附舟至洪塘,入先生宅。先生适假寐,见之,惊觉。内人突以公子昏迷欲死状报。先生急入抱之,逾日而逝,竟无嗣,以为薄倖之报。后梨园竟有编成剧本者,先生之子孙百十人持械向剧场哄打,一时无敢再演者,久复如故。余考先生由教官大魁,年已四十余,剧之诬蔑乡贤,固不待辩,又至今戏班尚有演《金鸡山》全部者,谓先生初择金鸡山一吉穴,为洪塘民林子致祖地。先生欲以势得之,林无如何,至停其祖棺以待。适以小经纪到苏州,颇获利。有士人潘得隆者,贫甚,不能上公车。林遇诸饭肆,约为兄弟,资之北上,潘捷南宫。后官至吾闽巡抚,林以前事诉之。潘令择日营葬,而率城中文武各官及期同莅谒祭。先生坐视,不敢理之,云云。两者均为不经之谈,其科自有镇闽将军一人,其缪可想,司枋者亟当禁之也。
《施愚山集》载:林茂之穷老金陵,《冬夜诗》云:“老来贫困实堪嗟,寒气偏归我一家。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夏又无帷帐,或遗之,则举以易米。予谓:“暑无病于寒无毡,君能守之,当为作计。”处士笑曰:“愿守之以虎。”客皆绝倒。予在豫章,为寄纻帐,书绝句其上。属同志者各题一幅,不问知为林先生物,即物之墨守可也。诗曰:“北窗高卧岂知贫,料理偏愁白发人。纻帐亲题林处士,草堂长伴百年身。”按:茂之名古度
译方苞在《望溪集》中说:崇祯年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在金陵结社。恰逢黄公石斋来此游览,与他结交,心意颇为投合。黄公无论何时都必定合乎礼法,众人内心仰慕他,却苦于他过于拘谨,便想试探他。妓女顾氏,拥有倾国倾城的美貌。她聪慧通达,熟读史书,击节歌唱,见到的人没有不为之陶醉的。一天大雪纷飞,众人在顾氏的园中设宴款待黄公,让顾氏陪酒,黄公神色并无不悦。但众人更加劝酒,黄公喝得大醉,众人送他到专门的房间休息。榻上枕头、被褥、垫席各有一件。众人让顾氏脱去贴身衣物,随即锁上门。众人在外窥视。黄公惊醒,寻找衣服找不到,于是拉起被褥盖住自己。并命令顾氏睡在垫席上。垫席厚且窄,无法翻身,于是黄公让她就寝,顾氏便亲近地靠近黄公。黄公缓缓说道:“不必这样”,侧身向内,呼吸数十次后,便酣然入睡。更漏滴到四更,黄公醒来,翻身面向外。顾氏假装熟睡没有察觉,用身体贴近黄公,黄公片刻后,又像起初一样酣睡。第二天早晨顾氏出来,才详细说明了当时的情形。并且说:“各位是名下的士人,赋诗饮酒,不过是享乐罢了。若要成为圣人贤人,成就忠孝,终究要归向黄公。”等到明朝灭亡,黄公被囚禁在金陵。在狱中,他每天诵读《尚书》、《周易》。几个月后,面容反而更加丰满。在正命赴死的前夕,有个老仆拿着针线对着黄公哭泣说:“这是我侍奉主人直到最后的事。”黄公说:“我正直而死,这是善终。你为何悲伤?”老朋友拿着酒肉与他诀别,他吃喝如常。酣睡直到天亮,洗漱更衣,对仆人说:“从前有人向我索要书法作品,我已经答应,说话不能违背。”于是研墨展纸,写小楷、行书,篇幅很长,最后用大字结束,盖上印章。这才出门赴刑。他的书法作品收藏在金陵某人家中。顾氏自从接待黄公后,时常自责,不久嫁给了某位官员。李自成攻破京师时,她对丈夫说:“你能死节,我就先上吊。”丈夫没有听从,这件事在士大夫间一时成为美谈。按:石斋先生名黄道周,擅长书法,尤其以绝命词最为著名。起初,唐王即位,先生以大学士身份在衢州督师,兵败被俘,带到白下,有个门人叫傅对扬的,始终跟随侍奉。到临刑那天,先生拿出纸抄录狱中诗三十首,并附上跋文,纸是高丽纸,横向直径一尺多,纵向直径是它的两倍。临刑时还放在怀中,对扬收殓先生尸体时得到了它。后来,对扬也殉难。等到清咸丰年间,王壮愍公有龄在浙江巡抚任上,酷爱书画。有客人用万金买下这张纸献给公。公高兴极了,在官署建楼存放它,命名为:“黄楼”。不久,太平天国攻陷杭州,知道公清廉,告诫部下“不要拿巡抚署的物品,违者斩首”。他们的军队进入官署,公已经殉难。便将遗物封存标记,寻找他的家人归还,并加以礼葬。探取公的怀中,得到这张纸,知道是公生平所珍爱的,于是也一并归还。历经数代没有丢失。先生的夫人蔡玉卿,字石润,能作诗,书法学习先生,仓促间难以分辨。尤其精通绘画,曾画《瑶池图》送给她的母亲太夫人,还有十种花卉,工整生动,每幅画有四言绝句。末尾题写“石道人命石润蔡氏写。”后来这幅画归赵氏小山堂所有。
翁正春先生在天启年间请求辞官回家,年纪已超过七十岁,母亲超过百岁。他率领子孙举杯祝寿,乡里人都羡慕他。世人传说先生考中举人后去苏州,缺少路费。有个妓女赠给他金子,先生感激她,答应娶她为妻。等到考中进士,违背了约定,绕道回家,妓女因此死去。有个福建人从苏州回来,妓女搭船到洪塘,进入先生家。先生正好小睡,见到她,惊醒。内人突然报告说公子昏迷快要死了。先生急忙进去抱住他,过了一天去世,竟然没有后代,人们认为是薄幸的报应。后来梨园行竟有编成剧本的,先生的子孙一百多人拿着器械到剧场哄打,一时间没人敢再演,很久后又恢复原样。我考证先生由教官考中状元,年纪已四十多岁,剧本诬蔑乡贤,本来就不必辩驳,又至今戏班还有演《金鸡山》全剧的,说先生起初选择金鸡山的一个吉穴,作为洪塘百姓林子致祖先的墓地。先生想凭借权势得到它,林子没办法,只好停着祖先的棺材等待。恰逢先生因小生意到苏州,获利颇丰。有个士人叫潘得隆的,非常贫穷,不能去京城应试。林子遇到他在饭馆,结拜为兄弟,资助他北上,潘得隆考中进士。后来官至福建巡抚,林子把以前的事告诉了他。潘得隆下令选择日期营葬,并率领城中文武官员及期一同前往祭奠。先生坐视,不敢处理,等等。两者都是荒诞不经的言论,福建自有镇闽将军一人,其中的谬误可想而知,执政者应当尽快禁止它。
《施愚山集》记载:林茂之晚年穷困在金陵,《冬夜诗》说:“老来贫困实堪嗟,寒气偏归我一家。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夏天又没有帷帐,有人赠送他,他就拿它换米。我说:“夏天没有病,冬天没有毡毯,你能坚守,我当为你打算。”处士笑着说:“愿意坚守它像老虎一样。”客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我在豫章,寄给他竹布帐,在上面题写绝句。嘱咐志同道合的人各题一幅,不问就知道是林先生的物品,即使是物品也能墨守成规。诗曰:“北窗高卧岂知贫,料理偏愁白发人。纻帐亲题林处士,草堂长伴百年身。”按:茂之名古度。
,福清人,父春元,皆名诗人也。为人慷慨,重然诺,笃于老友。惜其遇皆穷。侨寓金陵乳山,年八十,常纫一万历钱于衣带间。吴野人赋《一钱行》赠之。
译他是福清人,父亲叫春元,都是著名的诗人。他为人慷慨,重视承诺,对老朋友非常忠诚。可惜他的遭遇都很困窘。他客居在金陵乳山,八十岁时,常常在衣带间缝着一枚万历年间的铜钱。吴野人作《一钱行》赠给他。
退庵《金石书画跋》云:洪承畯,南安人,承畴弟。为诸生,有逸才。当承畴鼎盛时,承畯独闭关深山中,亲友罕见其面。一日,为承畴所逼见。承畯立山门外,拱手曰“两朝元老”,承畴鞫躬,赧然曰“一代罪人”,卒不能尽恳款而去,外间传为口实。按:承畴,万历进士,官至蓟辽总督。与清军战于松山,兵败被执。明帝以承畴殉国,予祭十六坛,承畴亦自分必死。清百计劝之,遂降。清初,开国规制多承畴所定。有说终清之世,满人不中状元。汉女不入清宫,为承畴降清之条件。尚顾及民族之念矣!承畯,字林士,号紫农山人,善花卉,比白阳而点缀却工,较南田而蹊径自别。盖寓勾染于写意者也。
侯官许氏,世以工诗画名。闺阁亦娴翰墨,风流儒雅,一时称盛。许豸字玉史,崇祯进士,历户部郎。有《春及堂诗》四卷。豸生二子:长友,字有介,号瓯香,善画竹,有逸致。小竹仿管仲姬,姿态尤佳。《有米友堂集》四卷。次宾,入清顺治辛卯举孝廉,官至御史。相传友以弟宾应清试,耻之。宾亦内疚。同居出入,不敢过友所居之拜云楼。于楼下特凿便门以出入。友子遇,字不弃,号真意,又号月溪。受诗于渔洋,得其宗派。善画松石,兼工梅竹,有《紫藤花庵诗钞》一卷。遇生六子,长名鼎,字伯调,雍正间举人,有《梅崖集》、《少少集》、《刺桐纪游》,工书画。鼎子良臣,有《石泉诗钞》、《影香窗存稿》。遇第四子均,字叔调,号雪村,康熙戊戌翰林,有《玉琴书屋诗钞》。均生三子:长雍,次荩臣,有《客游草》,三王臣,字思恭,号陶瓶,亦工诗画。乾隆五十年以七世同居,赐“海国醇风”。著有《陶瓶集》、《多佳楼诗钞》。子二,长作霖,有《桐花书屋诗钞》。次作屏,号画山,乾隆癸卯经魁,有《青阳堂文集》、《拜云楼诗集》。许氏家有“笃叙堂”额匾,为华亭董其昌所题,今尚在。又杨雪沧《冠悔堂书目》有抄本五,许合集二册。《笃叙堂许氏集》七册,久访之不获。
永福黄莘田先生任,初学书于林鹿原,后长洲汪退谷授以笔而书益工。先生无俗吏态,因为上官不喜,以纵情诗酒被劾,即以劾语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奉旨革职,自旌其舟归。筑“十砚斋”于会城光禄坊,与其侍儿金樱、长女淑窕、次女淑畹唱和其中。真有雅入⑴深致。闻先生之令四会也,过苏子美沧浪亭,张《西湖杂诗十四首》于壁。江浙诸名士聚观之,首唱曰:“刺史笙歌学士禅,倪迂杨铁竹枝篇。只今耆旧无新语,风月销沉四百年。”怒而詈曰:“何物县官,狂言乃尔”。既复唱曰:“画罗纨扇总如云,细草新泥簇蝶群。孤愤何关儿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坟。”乃曰:“有此俊诗,饶他目中无人。”又先生有《咏杨花》诗曰:“行人莫折柳青青,看取杨花可暂停。到底不知离别苦,后身又去作浮萍。”江淮间咸相传诵,目为“黄杨花”。时先生方应京兆试,下第南归。资斧告绝,不得已往谒吴仲允。名晟,山阳人二人初未相识也,仲允曰:“君即赋杨花永福黄诗人耶!望子久矣。”商之夫人,举钗环付质库,得金百两,为偿舟中逋。居久之,资送归闽。是先生诗脍炙四方,不独倾倒闽中已也。余曾于旧家赠其墨迹一帧,行书苍老,题诗云:“堂堂八十有三年,猿鹤沙虫几万千。老尚退藏如处子,病还狡狯作顽仙。身游汗漫无边界,手卷咿唔未了编。休笑龙绳才梦醒,有人求梦不曾眠。”下书“八十有三自寿作,乾隆乙酉十二月十一日香草老人任”。有“黄任之印”、“莘田”两章。上端有“古欢堂”长方章。按:先生卒年八十六,是诗为《秋江集》所遗。其墓在西门外丞相坑,荒芜不堪。墓碣犹可辨,为仁和许某所书,曰:“清敕授文林郎、四会知县、重宴鹿鸣、十砚老翁黄公寿藏。”
沈归愚选《国朝诗别裁》,其义例凡见存者不录。而黄莘田先生诗独选焉。孟瓶庵先生尝致莘田书云:“归愚选先生诗,固以为六
译退庵在《金石书画跋》中说:洪承畯,是南安人,洪承畴的弟弟。他身为诸生,有超逸的才华。当洪承畴权势正盛时,洪承畯独自闭门隐居在深山中,亲友很少见到他的面。一天,他被洪承畴逼迫见面。洪承畯站在山门外,拱手说:“您是两朝元老。”洪承畴弯身行礼,羞愧地说:“我是一代罪人。”最终未能尽诉诚恳之情便离开了,外界将此作为谈资。查考:洪承畴,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官至蓟辽总督。在松山与清军作战,兵败被俘。明朝皇帝认为洪承畴为国殉难,给予十六坛祭祀,洪承畴自己也认定必死无疑。清朝多方劝降,他于是投降。清朝初期,开国制度大多由洪承畴制定。有说法称,整个清朝期间,满人不中状元,汉女不入清宫,是洪承畴降清的条件。他还顾及民族观念呢!洪承畯,字林士,号紫农山人,擅长画花卉,相比白阳(陈淳)而点缀更为工整,比较南田(恽寿平)而路径自成一格。大概是将勾染技法寓于写意之中。
侯官许氏,世代以擅长诗画闻名。闺阁女子也精通笔墨,风流儒雅,一时极为兴盛。许豸,字玉史,崇祯年间进士,历任户部郎中。有《春及堂诗》四卷。许豸生了两个儿子:长子许友,字有介,号瓯香,擅长画竹,有超逸的情致。画小竹模仿管仲姬,姿态尤其优美。有《有米友堂集》四卷。次子许宾,在清朝顺治辛卯年考中举人,官至御史。相传许友因弟弟许宾参加清朝科举考试,感到羞耻。许宾也内心愧疚。两人同住,出入时,不敢经过许友居住的拜云楼。在楼下特意凿开便门以出入。许友的儿子许遇,字不弃,号真意,又号月溪。向渔洋(王士禛)学习诗歌,得其宗派。擅长画松石,兼工梅竹,有《紫藤花庵诗钞》一卷。许遇生了六个儿子,长子名叫许鼎,字伯调,雍正年间举人,有《梅崖集》、《少少集》、《刺桐纪游》,擅长书画。许鼎的儿子许良臣,有《石泉诗钞》、《影香窗存稿》。许遇的第四个儿子许均,字叔调,号雪村,康熙戊戌年翰林,有《玉琴书屋诗钞》。许均生了三个儿子:长子许雍,次子许荩臣,有《客游草》,三子许王臣,字思恭,号陶瓶,也擅长诗画。乾隆五十年,因七代同堂居住,被赐予“海国醇风”匾额。著有《陶瓶集》、《多佳楼诗钞》。许王臣有两个儿子,长子许作霖,有《桐花书屋诗钞》。次子许作屏,号画山,乾隆癸卯年经魁,有《青阳堂文集》、《拜云楼诗集》。许氏家中有“笃叙堂”的匾额,是华亭董其昌所题,现在还在。另外杨雪沧《冠悔堂书目》中有抄本五种,许氏合集两册。《笃叙堂许氏集》七册,长久寻访未能获得。
永福黄莘田先生黄任,起初向林鹿原学习书法,后来长洲汪退谷传授他笔法,书法更加精妙。先生没有俗吏的做派,因为上官不喜欢他,因纵情诗酒被弹劾,弹劾的言辞是饮酒赋诗,不理民事。奉旨革职,自己装饰船只回家。在会城光禄坊建造“十砚斋”,与他的侍儿金樱、长女淑窕、次女淑畹在其中唱和。真有高雅深入的情致。听说先生任四会县令时,路过苏子美的沧浪亭,在墙上张贴《西湖杂诗十四首》。江浙各位名士聚集观看,第一首唱道:“刺史笙歌学士禅,倪迂杨铁竹枝篇。只今耆旧无新语,风月销沉四百年。”愤怒地骂道:“什么县官,狂言竟至于此。”接着又唱道:“画罗纨扇总如云,细草新泥簇蝶群。孤愤何关儿女事,踏青争上岳王坟。”于是说:“有这样的俊诗,饶恕他目中无人。”另外先生有《咏杨花》诗说:“行人莫折柳青青,看取杨花可暂停。到底不知离别苦,后身又去作浮萍。”江淮之间都传诵,称他为“黄杨花”。当时先生正参加京兆试,落第南归。盘缠用尽,不得已前往拜见吴仲允。吴仲允名晟,山阳人,两人起初并不相识。仲允说:“你就是写杨花诗的永福黄诗人吗!盼望你很久了。”与夫人商量,摘下钗环送到当铺,得到百两金子,为他偿还船上的债务。居住很久后,资助他回福建。这是先生的诗在四方脍炙人口,不仅仅是倾倒福建而已。我曾经在旧人家中得到他的墨迹一幅,行书苍老,题诗说:“堂堂八十有三年,猿鹤沙虫几万千。老尚退藏如处子,病还狡狯作顽仙。身游汗漫无边界,手卷咿唔未了编。休笑龙绳才梦醒,有人求梦不曾眠。”下面写“八十有三自寿作,乾隆乙酉十二月十一日香草老人任”。有“黄任之印”、“莘田”两方印章。上端有“古欢堂”长方章。查考:先生享年八十六岁,这首诗是《秋江集》所遗漏的。他的墓在西门外丞相坑,荒芜不堪。墓碑还可以辨认,是仁和许某所书,说:“清敕授文林郎、四会知县、重宴鹿鸣、十砚老翁黄公寿藏。”
沈归愚编选《国朝诗别裁》,其体例是凡现存者不收录。而黄莘田先生的诗却独独被选入。孟瓶庵先生曾经给莘田写信说:“归愚选先生的诗,固然认为六
十年前旗亭传唱,必已超埃而游阊阖,讵知绿鬓婆娑,尚抱膝长吟于乌山白水间也。”传者颇以为笑。
译十年前在酒楼传唱的曲子,想必早已超凡脱俗,在天上遨游了,哪里知道如今鬓发青翠、舞姿婆娑,还抱着膝盖在乌山白水之间长吟呢。”传话的人对此颇觉可笑。
侯官萧长源先生震,康熙间以御史巡盐两淮,归至仙霞岭。耿精忠使人遗以锦蕃步障,广可数亩。先生故豪侈,得障即大征菊部,留连数日。精忠变,为所害,籍其资得三十万,环首于乌石山之邻霄台。先是,先生倡议修复道山,建邻霄台,勒百字碑纪之。并书台柱一联云:“但愿桑麻成乐土,不妨诗酒上邻霄”。至是有人易“诗酒”为“尸首”。谢古梅阁学登邻霄台吊先生诗,所谓“荒台草木千年恨,乐土桑麻一梦中”是也。先生著有《道山纪略》,述乌石山事迹颇详,传本甚罕。
孟瓶庵先生超然,家世寒微。封翁充藩署茶役,而醇谨有士风。先生每外出会文,日未晡。封翁必篝灯俟于门,先生知之,后辄不待晡而归。及联捷进士,入翰林,历四川督学。而封翁犹及见。先生负绅耆重望,为世所矜式。道光间陈恭甫编修寿祺主修《福建通志》,或有欲沿《宋史》之例,立“儒林”、“道学”二门。编修谓“儒林”可以包“道学”,不必复立“道学”之名,毅然删之。时梁芷林中丞章钜假居里中,谓“道学莫盛于宋,亦莫盛于闽。此在他史可无,而在宋史则应有,在他志可无,而在闽志则应有,不可删也”。编修曰:“然则本朝何人可称道学?”中丞曰:“如瓶庵先生者,优入之矣”。此虽两氏意见各歧,然而先生文学,固为儒林所宗也。
尝阅小说,有《包公案》、《施公案》者,梨园每以演戏。施公即晋江施公世纶也。《郎潜纪闻》载:公当官实廉强能恤下。初知江南泰州,值淮安下河被水。诏遣两大臣莅州督堤工。从者驿骚闾里。公白其不法,治之。湖广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攘夺。公具刍以应,而令人各持一挺⑵,列而待,有犯者治之,兵皆敛手去。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以父忧去,乞留者万人,不得请。乃人投一钱,建双亭于府衙前,名“一文亭”。累迁督漕运。奉命勘陕西灾。全陕积粮多虚耗,而西安凤翔为甚,将具疏。总督鄂海以公子知会宁也,微词要挟。公笑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于子。”卒劾之。鄂以失察罢。按:先生为靖海侯琅次子,生平守“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之旨,故二百余年俗口流传。比之宋包孝肃,至今不泯也。
林文忠少穆戍西域时,南中绅民有募集赎锾之举。不期而会白金至数万。公闻之,邮书婉谢。未几赐环而重膺节钺。计公历任巡抚总督者凡十三省,其事迹彪炳于世,尤以禁烟驰名海内外也,诗宗白傅,书体欧阳,其翰墨至今人宝之。闻幼时过某显者家,某见公器宇非凡,试出对云:“鸭姆无鞋空洗脚”。公应曰:“鸡公有髻不梳头”。显者知其必贵,乃令伴诸儿读,时仅十二龄也。《暝庵杂识》云:文忠才质宏达而学务缜密。每见客,必详问其生平及技能嗜好,与所遇山川风俗,所交豪杰。退即令记室籍,凡四人专司其事。斋中置大柜、函子、箱十八。分省以藏籍。有所资考,按籍厘然。家居在官,常以搜访人才、周知庶务为事。故所至,事无不办。
王梅林先生燮,壮愍公有龄之父也。幼孤,母太夫人矢节鞠抚。顾家贫如洗,乃为人漱浣,藉得微资度日。竭力撙节,以充先生学金。时有刘孝廉者,设塾于择日街营尾。太夫人遣先生就学焉,每日亭午,塾徒咸归膳。先生必后诸同学而散。其来也,必先诸同学而至。师怪其疾,询之,则以饭捷对。既而,其归愈迟,来亦愈速,师疑焉。时先生居于西门保定巷,往来取径城边曹,止人家门首阶上,凝坐不动。师默然返,转瞬而先生至矣。师问何其疾也,先生复对如前。师笑曰:“尔胡诳我,尔向者不于五十三块石城边曹道中,旧有石五十三块,纵横相同,故名。一人家门首凝坐不动乎!”先生知师悉其隐。怃然曰:“实告丈,家贫无立锥,赖母为人浣浣,得资度日,日仅早晨一炊。晚间每人进光饼二块,热水一瓶,不焚膏即寝,午餐无有也。”师慨然曰:“尔一贫至此耶?吾曩弗知,故受尔金,今可已矣!
译侯官萧长源先生名震,在康熙年间以御史身份巡视两淮盐务,回籍时经过仙霞岭。耿精忠派人赠送他锦缎织成的步障,面积可达数亩。萧先生原本豪奢,得到步障后便大肆征召戏曲艺人,流连数日。耿精忠叛变,萧先生被害,抄没其家产得三十万,首级悬挂在乌石山邻霄台周围。此前,萧先生倡议修复道山,建造邻霄台,刻立百字碑以作记载。并在台柱上题写一副对联:“但愿桑麻成乐土,不妨诗酒上邻霄”。到了这时,有人将“诗酒”改为“尸首”。谢古梅阁学登上邻霄台凭吊萧先生的诗,所说的“荒台草木千年恨,乐土桑麻一梦中”就是指的这件事。萧先生著有《道山纪略》,记述乌石山的事迹颇为详细,流传的版本非常稀少。
孟瓶庵先生名超然,家世贫寒卑微。其父担任藩署的茶役,却醇厚谨慎,有士人的风范。先生每次外出参加诗文聚会,不到傍晚就回来了。其父必定点灯在门口等候,先生知道后,后来往往不等傍晚就回家。等到先生连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历任四川督学。其父还来得及见到他。先生背负着绅士和长老的重望,被世人所敬重效法。道光年间,陈恭甫编修寿祺主持编修《福建通志》,有人想沿袭《宋史》的体例,设立“儒林”、“道学”两个门类。编修认为“儒林”可以包含“道学”,不必再设立“道学”的名目,毅然将其删除。当时梁芷林中丞章钜借住在乡里,说:“道学在宋代最兴盛,在福建也最兴盛。这在其他史书中可以没有,但在《宋史》中应该有;在其他方志中可以没有,但在福建方志中应该有,不可删除”。编修说:“那么本朝谁可以称为道学?”中丞说:“像瓶庵先生这样的人,足以列入其中了”。这虽然是两家的意见各持一端,然而先生的文学,本来就被儒林所推崇。
曾经阅读小说,有《包公案》、《施公案》等,梨园行经常以此演戏。施公就是晋江人施世纶。《郎潜纪闻》记载:施公当官确实廉洁刚强,能体恤下属。起初担任江南泰州知州,正值淮安下河遭受水灾。皇帝下诏派遣两位大臣到州里督修堤坝工程。随从人员骚扰百姓。施公揭发他们的不法行为,加以惩治。湖广发生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抢夺。施公准备草料以供应他们,并让人各自手持棍棒,列队等待,有冒犯的就惩治他们,士兵都收敛手脚离去。他镇守扬州、江宁,所到之处百姓怀念。因父亲去世离职,请求挽留他的人达万人,未能获准。于是每人投掷一文钱,在府衙前建造双亭,命名为“一文亭”。多次升迁后督理漕运。奉命勘察陕西灾荒。陕西积存的粮食大多虚耗,西安、凤翔最为严重,他准备上疏弹劾。总督鄂海因为施公的儿子知道会宁的情况,用隐晦的言辞要挟。施公笑着说:“我自从做官以来,自身尚且不顾,何况儿子。”最终弹劾了他。鄂海因失察被罢免。按:施先生是靖海侯施琅的次子,生平恪守“不欺侮鳏寡,不畏惧强暴”的宗旨,所以二百多年来俗世口耳相传。与宋代的包孝肃相比,至今不曾磨灭。
林文忠公少穆被贬戍守西域时,南方绅士百姓有募集赎金之举。不约而同地聚集白银达数万两。林公听说后,写信婉言谢绝。不久被召回并再次重任节钺。计算林公历任巡抚、总督的省份共有十三个,他的事迹显赫于世,尤其以禁烟闻名海内外。诗歌推崇白居易,书法效法欧阳修,他的翰墨至今被人珍视。听说他小时候经过某位显贵家中,显贵见林公气度非凡,试着出对子说:“鸭姆无鞋空洗脚”。林公应对说:“鸡公有髻不梳头”。显贵知道他必定显贵,于是让他陪伴众儿童读书,当时他年仅十二岁。《暝庵杂识》说:林文忠才质宏大通达而学问务求缜密。每次接见客人,必定详细询问其生平及技能嗜好,以及所遇到的山川风俗,所交往的豪杰。退下后就命书记登记,共有四人专门负责此事。斋中放置大柜、函子、箱子十八个。按省份分类收藏档案。有所需要查考的,按档案清晰明了。在家或在官,常以搜访人才、周知各种事务为事。所以所到之处,事无不成。
王梅林先生名燮,是壮愍公王有龄的父亲。幼年丧父,母亲太夫人誓守节操抚养他。然而家境贫寒如洗,于是替人洗衣,借此得到微薄收入度日。竭力节省,以供给先生读书的费用。当时有位刘孝廉,在择日街营尾设塾。太夫人派先生去上学。每天中午,塾里的学生都回家吃饭。先生必定晚于其他同学散去。他来时,必定早于其他同学到达。老师奇怪他动作快,询问他,他就回答说吃饭快。不久,他回去越来越晚,来却越来越快,老师怀疑了。当时先生住在西门保定巷,往来取道城边曹,停在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凝神静坐不动。老师默默返回,转眼间先生就到了。老师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先生又像以前那样回答。老师笑着说:“你欺骗我,你刚才不是在五十三块石城边曹道中,旧时有石头五十三块,纵横相同,所以得名。一人家门前凝神静坐不动吗!”先生知道老师完全了解他的隐秘。怅然地说:“实话告诉您,我家贫无立锥之地,依靠母亲替人洗衣,得到收入度日,每天只有早晨煮一次饭。晚上每人吃两块光饼,一瓶热水,不点灯就睡觉,午餐没有。”老师感慨地说:“你竟然贫穷到这种地步吗?我过去不知道,所以接受你的学费,现在可以停止了!”
归告若母,明日以往,尔即在此午膳。家如无事,亦不须归。寄宿塾中,用功益便也。”先生归白太夫人,太夫人喜。自是先生食宿皆资于师。师性拘谨,衣冠必正,瞻视必严。徒之短服上课者,辄拒入门。而先生每季仅有一长衫,无可更易。每值浣浣,必晚告归,夜张瓦屋上风干之,以供翌晨之服,惟恐因此费时旷课也。久之,师察其勤勉,知为令器,以女字焉。先生性孝,稍长,哀母青年苦节。每值朔望,辄祷于西城关帝庙者有年。寻应童子试,获冠军。既掇巍芹,旋领乡荐。闽抚颜公闻公才,礼致幕中。时有举人大挑之制,先生应挑一等,出宰云南,终于甘肃平凉太守。此事闻之先生后人云。
译回去告诉你的母亲,明天再去,你就在这里吃午饭。家里如果没有什么事,也不必回去。寄宿在私塾里,用功更加方便。”先生回去禀告太夫人,太夫人很高兴。从此先生吃住都依靠老师。老师性格拘谨,衣帽必定端正,目光必定严肃。学生穿着短衣来上课的,总是拒绝他们进门。而先生每个季度只有一件长衫,没有可以更换的。每当清洗长衫时,必定晚上才回家,夜里把长衫挂在瓦屋上风干,以供第二天早晨穿着,唯恐因此耽误时间而旷课。过了很久,老师察觉他勤勉,知道他是杰出的人才,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先生生性孝顺,稍大一些,哀怜母亲年轻守节的苦楚。每逢初一十五,就在西城关帝庙祈祷,持续多年。不久参加童子试,获得第一名。既已考中秀才,随即考中举人。福建巡抚颜公听说先生的才华,以礼聘请他到幕府中。当时有举人大挑的制度,先生应考被选为一等,出任云南知县,最终官至甘肃平凉太守。这件事是听先生后人说的。
闽臬钱寿椿者,赀郎也。闽县林希五先生雨化,缘事听谳。知事有私,语刺钱,钱坐以罪,戍口外。后钱升布政司,以赃弃市,其子由闽充军罪。希五先生以仁宗登极赦归。逆旅相遇,询知其为钱子。大书于壁曰:“八百番镪亦小哉,忍将名教委尘埃。可知天道循环处,我正归时汝却来。”子敬缄亦以科场违制受枉遣戍。比赦归,抵螺江日暮,父母已寝。敲门曰:“儿赦归矣!”父母答曰:“明旦见我”。即跪门外,达旦始入。又闻先生终身食粥,客来添水不添米。
侯官林冰如先生光天以工白字诗,名噪一时。李邧斋布政赓芸之狱,实迫于总督汪志伊。论者冤之。清廷命使查办,福州士庶千数百人顶香遮道,讼方伯仁贤,愿建遗爱祠。使者据以入告,狱遂伸,祠亦立。实先生为之倡。先是,先生以杜牧之诗改易数字,作白字诗云:“清明时节雨霏霏,路上行人哭布司。借问冤家何处是,路人共指汪志伊。”道路传闻,使者已耳熟人。即以是诗定谳,而诸以为有鲍司隶举幡太学之风。群因此重先生。此道光间事。先生著有《冶麓草堂诗钞》。先光禄公为之传,又以闽腔方言编《番薯粿先生歌曲》一册,诙谐绝作,寓警世之意,脍炙人口,惜未有能刊传之也。
道光甲辰,闽县戴芷农成芬、陈心平芝田、侯官徐一鹗云汀、林洛西瀍、蔡澧兰香叔、严鸿谟秋屏诸先辈结“榕阴吟社”,以落叶为题,征及十郡,得诗一千三百首。时先光禄公旅游杭州,邮寄评定。余曾购刻稿一册,诗仅四十余首,不拘体韵,不录姓名。每诗下列卷数,盖即评取本也。《葭柎草堂集》有序,其中“非衣子”即林洛西先生也。诗云:“霜信觉已紧,西风况复生。满阶闲不扫,众树冷无情。夜雨秋窗响,斜阳古驿明。频年感飘泊,物候客心惊。”公于千余卷中录为第一,遂与订交。先生居安民巷,因公常来栖息,署名曰:“秋来堂。”著有《秋来堂诗》二卷、文二卷。”
林汾贻出示《西湖社诗存》,其册面有题一绝云:“谈诗世已歇唐音,秋雨摩娑此断琴。妒汝生前见清晏,兰言投契鹤鸣阴。己巳秋日,读西湖社诗纯叟题。”不知谁氏也。西湖社始于道光甲辰,倡和者刘鲁汀端、沈桐士绍九、周少绂麟章、萨树堂大滋、陈朗川福嘉、陈亦香崇砥、陈幼农隅庭、林颖叔寿图、孙谷庭翼谋九诗人。其址在荷亭。光绪辛巳,林渭如、陈礼刚二丈于大梦山麓购萨氏地筑室。颜曰“西湖社”,成旧志也,并设龛以祀九诗人,亦小西湖之故事。
沈文肃公葆桢以乡荐绅,被旨为钦差大臣。省大吏以降,皆畏且忌。藩胥陈大义平日挟制上官,以刻蠹起家。一日以舞弊见忤文肃,立逮之至,数其罪,以军法从事。方伯为之哀请,不听。方坐堂而封翁手书至,文肃致座偶⑶,卒判诛毕,发封。翁书固为某缓颊也。又有一同乡至交,以知府需次山西。过文肃,乞函致西抚先容。文肃笑不应。徐检尺牍三四函示之,则西抚托情未报者也。因对之曰:“彼若受而应之,吾何从施面目。君第去,若无所事,吾当按月资给。”君遂以四百金赠其行李。廉访元度,文肃夙称骨肉交,荐一族子至江宁,留署数月。文肃忽调询之,“若家几人,岁需若干足资生计?”对以百金足。文肃立出千金助之归,不予差遣。其性刚如此。吾乡人士多结社为折枝吟,即诗钟也。文肃喜此,且工。为船政大臣时,每日公毕,即与署中文士拈题限字,夜刻烛若干长为度。一夕拈“白南”二字,雁足为题,构思竟夕,苦无佳句。至鸡声报晓,忽得一联云:“一声天为晨鸡白,万里秋随朔雁南。”前辈之作,又有可纪者,如《女花二唱》初唱第三卷云:“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听者已叹其集句之工。第二卷云:“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听者皆拊掌叫绝,以为无能出其右矣。及唱元卷云:“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则无不惊服者,此三联皆集唐人句,而一联佳于一
译福建按察使钱寿椿,是个富家子弟。闽县林希五先生雨化,因案件受审。他察觉案情有私弊,言语中讥刺钱寿椿,钱寿椿便罗织罪名,将他发配到口外充军。后来钱寿椿升任布政使,因贪赃被处死,他的儿子也因福建充军的罪名受罚。林希五先生因咸丰帝登基大赦而获释回家。在旅店相遇,询问得知他是钱寿椿的儿子。林先生在墙壁上大书道:“八百两银子也算小吗?怎忍心将名誉委弃于尘埃。可知天道循环之处,我正归来时你却到来。”钱寿椿的儿子恭敬地缄默,也因科举违制受冤被发配戍边。等到赦免回家,抵达螺江时已是傍晚,父母已经睡下。他敲门说:“儿子被赦免回家了!”父母回答说:“明天早上再见我。”他就在门外跪拜,直到天亮才进入屋内。又听说林先生终身喝粥,客人来了只加水不添米。
侯官林冰如先生光天,凭借工于白字诗,在当时名声大噪。李邧斋布政使赓芸的案件,实际上是迫于总督汪志伊的压力。议论的人认为他冤枉。清廷派使者查办,福州士绅百姓千余人顶着香火拦路,申诉方伯(布政使)的仁德贤能,愿意建立遗爱祠。使者据此上报,冤案得以昭雪,祠堂也建立起来。这实际上是林先生倡导的。此前,林先生将杜牧的诗句改动几个字,作白字诗道:“清明时节雨霏霏,路上行人哭布司。借问冤家何处是,路人共指汪志伊。”道路上传闻,使者早已耳熟能详。就凭这首诗定案,而大家都认为他有鲍司隶在太学举幡的风范。众人因此敬重林先生。这是道光年间的事。林先生著有《冶麓草堂诗钞》。先父光禄公为他作传,又用闽地方言编了一册《番薯粿先生歌曲》,诙谐至极,寓有警世之意,广为流传,可惜没有能刊印流传的。
道光甲辰年,闽县戴芷农成芬、陈心平芝田、侯官徐一鹗云汀、林洛西瀍、蔡澧兰香叔、严鸿谟秋屏等先辈结成“榕阴吟社”,以落叶为题,征集十郡的诗作,得到一千三百首诗。当时先父光禄公在杭州游历,邮寄评定。我曾购买刻印了一册稿子,诗只有四十多首,不拘体韵,不录姓名。每首诗下列卷数,大概是评取的本子。《葭柎草堂集》有序,其中“非衣子”就是林洛西先生。诗云:“霜信觉已紧,西风况复生。满阶闲不扫,众树冷无情。夜雨秋窗响,斜阳古驿明。频年感飘泊,物候客心惊。”先父在千余卷中录为第一,于是与他订交。林先生住在安民巷,因为先父常来栖息,署名曰:“秋来堂。”著有《秋来堂诗》二卷、文二卷。
林汾贻出示《西湖社诗存》,其册面题有一首绝句道:“谈诗世已歇唐音,秋雨摩娑此断琴。妒汝生前见清晏,兰言投契鹤鸣阴。己巳秋日,读西湖社诗纯叟题。”不知是谁所作。西湖社始于道光甲辰年,唱和的有刘鲁汀端、沈桐士绍九、周少绂麟章、萨树堂大滋、陈朗川福嘉、陈亦香崇砥、陈幼农隅庭、林颖叔寿图、孙谷庭翼谋九位诗人。其地址在荷亭。光绪辛巳年,林渭如、陈礼刚两位长辈在大梦山麓购买萨氏土地建房。题名为“西湖社”,以成全旧志,并设龛祭祀九位诗人,也是小西湖的旧事。
沈文肃公葆桢因乡荐绅士,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省城大吏以下,都畏惧且忌恨他。藩司胥吏陈大义平日挟制上官,靠刻薄聚敛起家。一天因舞弊触怒文肃公,立即逮捕他,列举他的罪行,按军法处置。布政使为他哀求,不听。正坐在堂上,封翁的手书到了,文肃公将座位让给封翁,最终判决诛杀完毕,才拆开信。封翁的信本来是替某人求情的。又有一位同乡至交,以知府身份在山西候补。经过文肃公处,请求写信给山西巡抚先做引荐。文肃公笑着不答应。慢慢取出三四封尺牍给他看,都是山西巡抚托情未回复的。于是对他说:“他如果接受并回应,我何从施颜面。你只管去,如果无事可做,我当按月资助你。”于是赠给他四百金作为盘缠。廉访使元度,文肃公一向称其为骨肉之交,推荐一位族子到江宁,留任数月。文肃公忽然调问:“你家几口人,每年需要多少才够生计?”回答说百金足够。文肃公立即拿出千金资助他回家,不给他差遣。他的性格刚强如此。我们家乡人士多结社作折枝吟,就是诗钟。文肃公喜欢这个,而且擅长。任船政大臣时,每天公务完毕,就与署中文士拈题限字,夜晚以刻烛若干长为度。一晚拈“白南”二字,以雁足为题,构思整夜,苦无佳句。直到鸡鸣报晓,忽然得一联道:“一声天为晨鸡白,万里秋随朔雁南。”前辈之作,又有可记载的,如《女花二唱》初唱第三卷道:“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听者已叹其集句之工。第二卷道:“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听者皆拍手叫绝,以为无能出其右。等到唱元卷道:“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则无不惊服,此三联皆集唐人句,而一联佳于一
沈文肃夫人,林文忠公之女也。随军江西广信,太平军迫境。夫人以血书乞饶公廷选援,才识称于世。书云:“将军漳江战绩,啧啧人口。里曲妇孺,莫不知海内有饶公矣!此将军以援师得名于天下者也。此间太守闻吉安失守之信,预备城守,偕廉侍郎往河口筹饷招募。但为势已迫,招募恐无及。纵仓卒得募而返,驱市人而战之,尤所难也。顷来探报,知昨日贵溪失守,人心皇皇。吏民铺户,迁徙一空。署中僮仆,纷纷告去。死守之义不足以责此辈,只得听之。氏则倚剑与井为命而已。太守明早归郡,夫妇二人,爱⑷国厚恩,不得籍手以报,徒死负咎。将军闻之,能无心恻乎?将军以浙军驻玉山,固浙防也,广信为玉山屏蔽。贼得广信,乘胜以抵玉山,孙吴不能为谋,贲育不能为守。衢、严一带,恐不可问。全广信即以保玉山,不待智者辨之。浙大吏不能以越境咎将军也。先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道赉志,至今以为心痛。今得死此,为厉杀贼。在天之灵,实式凭之。乡间士民,不喻其心,以舆来迎赴封禁山避贼。指剑与井示之,皆泣而去。太守明晨得饷归,后当再牍奉迓。得拔队确音,当执爨以犒前部,对使百拜。为七邑生灵请命,昔睢阳婴城,许远亦以不朽,太守忠肝铁石,固将军所不吝与同传者也。否则,贺兰之师,千秋同恨,惟将军择利而行之。刺血陈书,愿闻明命。”饶公得书驰援。七战而围解,名闻天下。
龙溪李凤冈先生成,少讲考据之学,晚而精研内典。自廉州守罢归,居京师。取东坡诗“万人如海一身藏”之意,颜所居曰“海藏书屋”。既老,步履弥健,登山若飞。常以书画自娱,画有元明诸家之长,著有《岭云轩琐记》八卷,周凯《内自讼斋文集》载先生逸事云:余既为龙溪李凤冈作《花甲图赋》,以示庄生诚甫。生曰“中正闻之父老云,先生家素裕,族大而悍。与其仇,时持械斗。父谨愿不能制,复为仇家所陷,系于狱。适先生成进士,官中书归。父当戍,哭于郡庭曰:“他不敢言,愿代父罪。”吁号一日,守为之动。乃脱之,先生奉亲家居凡十年,宗族为之稍辑。后父死,奉母居乌石山。妇与母相继卒。有子二。后入都,官刑部,慎于权粮储,一旦引疾归,家人不知也。僚属与大吏皆强慰留之,许奉文入都起复。至则不投,居都中二十余年,复有子三人。为生圹于西山枣林村。一旦,谓其乡之计偕将归者曰:“姑少待,吾将送君子新店。”不语妇而行,及觉,子追之山东旅馆中。曰:“吾返吾乡,吾自有志,尔勿吾念。”比归,长子已死,惟孙在焉。遂主霞浦书院,终岁居之,以教后学。著有《三教同源说》,接人以和,而待家人极严,有过呵责不贷。侍者言终日未尝见先生有倦容,年八十八,读书不辍。吁!如先生者,亦异人哉。
侯官何棣士刺史萼联,嘉庆庚辰进士,官山东莒州知州。文采风流,工诗善画,尝客游金陵。值都人士以白莲命题联咏,就正于袁简斋旧姬钟氏。推棣士压卷,一时有何白莲之称。其中名句如“闲云都在水,凉月总如秋。”
闽县陈望波尚书若霖,官刑部侍郎,惟日坐司廨理牍。时和珅方赐死,其仆刘秃已拟远戍。故事,凡遣犯由提牢官点交,差役解往顺天府衙门发配,司官弗与闻。是日适公当月,念刘系重犯,躬自押往,索取顺天府收文而还。旋有科道参奏遗⑸犯刘秃声势尚赫,临行夹道饯筵,拥挤不绝,以致发配三日尚未出京。仁宗震怒,立召刑部各堂官,斥以所司何事?各堂官噤无以对,磕头出。即联骑入署,立传各司官诘之,司官亦皆茫然。时公方上堂。堂官厉声曰:“汝于某日当月呼?”曰:“然”曰:“刘秃之事发矣,尚不知乎?”曰:“顷悉知之,但咎在顺天府衙门,与本部何干?与当月者又何干?某日,刘秃出禁,司官即于是日亲身押交顺天府衙门,并立取到印文为据,尚书何惧乎?”因就怀中出一纸上呈。堂官皆冁然曰:“是不难覆奏矣”;事遂
译沈文肃夫人,是林文忠公的女儿。她随军来到江西广信,太平军逼近城境。夫人用血写信乞求饶廷选公派兵救援,她的才识被世人称道。信中写道:“将军在漳江的战功,人们啧啧称赞。乡里的妇女小孩,没有不知道海内有一位饶公的!这是将军凭借援军而在天下获得名声的原因。这里的太守听到吉安失守的消息,准备守城,偕同廉侍郎前往河口筹措军饷、招募兵员。只是因为形势已经紧迫,招募恐怕来不及。即使仓促间招募到兵员返回,驱使市井百姓去作战,尤其困难。刚才来的探情报称,得知昨日贵溪失守,人心惶惶。官吏百姓和商铺住户,迁徙得空无一人。官署中的僮仆,纷纷告辞离去。死守的道义不足以责备这些人,只得听任他们离开。我则倚靠宝剑,以水井为命。太守明天早晨返回郡城,我们夫妇二人,感念爱国厚恩,不能借手报效,白白死去辜负罪责。将军听到这些,能不心生恻隐吗?将军率领浙军驻扎在玉山,本来是为了巩固浙江的防务,广信是玉山的屏障。贼军如果得到广信,乘胜抵达玉山,孙武、吴起也不能谋划,孟贲、夏育也不能防守。衢州、严州一带,恐怕不可问津。保全广信就是保卫玉山,不需要智者来辩明。浙江的大官不能以越境为由责备将军。先父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途抱憾去世,至今令人痛心。如今我死在这里,化作厉鬼杀贼。在天之灵,确实会凭依于此。乡间的士民,不理解我的心意,用车马来迎接我,前往封禁山躲避贼军。我指着宝剑和水井给他们看,他们都哭泣着离去。太守明天早晨得到军饷返回,之后应当再写文书迎接将军。得到拔队确切的音信,我将做饭犒劳前锋部队,对着使者百拜致谢。为七邑的生灵请命,昔日睢阳坚守城池,许远也因此不朽,太守忠肝铁石,本来将军不会吝惜与他同传。否则,贺兰山的军队,千秋同恨,只请将军选择有利的时机行动。刺血陈述书信,愿听明命。”饶公收到书信后驰援。经过七次战斗解除了包围,名声传遍天下。
龙溪李凤冈先生名成,年轻时讲求考据之学,晚年精研佛典。自从从廉州知州任上罢归,居住在京城。取苏东坡诗句“万人如海一身藏”的意思,将居所命名为“海藏书屋”。年老之后,步履更加健捷,登山如飞。常以书画自娱,绘画有元明诸家的长处,著有《岭云轩琐记》八卷。周凯《内自讼斋文集》记载先生的逸事说:我既为龙溪李凤冈作了《花甲图赋》,拿给庄生诚甫看。庄生说:“中正听父老说,先生家向来富裕,宗族庞大而强悍。与仇家结怨,时常持械斗殴。父亲谨慎老实不能制止,反被仇家陷害,关进监狱。恰逢先生考中进士,任中书后回家。父亲应当流放,在郡庭哭泣说:‘其他不敢说,愿意代替父亲的罪。’呼号了一天,太守被感动。于是释放了父亲,先生奉养双亲在家居住了十年,宗族因此稍微和睦。后来父亲去世,奉养母亲居住在乌石山。妻子和母亲相继去世。有两个儿子。后来进京,在刑部做官,谨慎地掌管粮储,有一天称病辞官回家,家人不知道。同僚和上级都强行慰留,答应上奏文书进京起复。到了京城却不投帖拜见,在京城居住二十多年,又生了三个儿子。在西山枣林村为自己修了生圹。有一天,对准备回乡的乡人计偕说:‘请稍等,我将送君子新店。’不告诉妻子就走了,等到发觉,儿子在山东旅馆中追上他。他说:‘我返回我的家乡,我自有志向,你们不要挂念我。’等到回来,长子已经去世,只有孙子在。于是主持霞浦书院,整年居住在那里,以教育后学。著有《三教同源说》,待人温和,而对家人极严,有过错呵责不宽贷。侍者说整天未曾见先生有疲倦的神色,年八十八,读书不停。唉!像先生这样的人,也是异人啊。”
侯官何棣士刺史名萼联,嘉庆庚辰年进士,任山东莒州知州。文采风流,擅长诗歌绘画,曾经客游金陵。正值京城人士以白莲为题联句咏唱,向袁简斋的旧姬钟氏请教。推举棣士的作品为压卷之作,一时有何白莲之称。其中名句如“闲云都在水,凉月总如秋。”
闽县陈望波尚书名若霖,任刑部侍郎,每天坐在官署处理公文。当时和珅刚被赐死,他的仆人刘秃已拟定远戍。旧例,凡是遣送犯人由提牢官点交,差役解往顺天府衙门发配,司官不过问。这天恰逢公当月值班,想到刘秃是重犯,亲自押送前往,索取顺天府的收文后返回。不久有科道参奏遗犯刘秃声势尚盛,临行夹道设宴饯行,拥挤不绝,以致发配三天尚未出京。仁宗震怒,立即召见刑部各堂官,斥责他们负责什么?各堂官噤声无言以对,磕头退出。随即联骑进入官署,立即传召各司官审问,司官也都茫然。当时公正上堂。堂官厉声说:“你在某日当月值班吗?”回答说:“是的。”说:“刘秃的事情发生了,还不知道吗?”回答说:“刚才才得知,但罪责在顺天府衙门,与本部何干?与当月值班者又何干?某日,刘秃出狱,司官就在当日亲身押交顺天府衙门,并立即取到印文为据,尚书何惧乎?”于是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呈上。堂官都笑着说:“这不难覆奏了”;事情于是……
解,于是合署上下,无不知有福建陈老爷者。又闻公任粤臬时,问刘心香先生曰:“按司前有某号典铺尚在否?”先生曰:“公何意此”?曰:“店中有看赃一老人家,好极。我在鼓楼前文昌宫内读书,天暖则以冬衣赎夏衣,其人必详算本息赎出。天寒我以夏衣赎冬衣,其人亦如之。”曰:“陈先生必不负我。”票中写一信者,前辈将事之慎与不忘旧也如此。
译陈解,于是合署上下,没有不知道福建陈老爷的。又听说陈公担任广东按察使时,问刘心香先生说:“按察使司衙门前那家某号当铺还在吗?”先生问:“您为何问起这个?”陈公说:“店中有一位看管赃物的老人家,极好。我在鼓楼前的文昌宫内读书时,天气暖和就用冬衣去当夏衣,那人必定详细算好本息让我赎回。天气寒冷时我用夏衣去当冬衣,那人也是这样。”陈公说:“陈先生一定不会辜负我。”在票中写了一封信,前辈做事的谨慎与不忘旧情,就是这样的。
林欧斋先生寿图,前身为黄鹄山僧,因自号黄鹄山人。少,家极贫,无以为食,尝谋自尽,为其舅所救。后与舅同榜。传先生胸前生一痣,生平遇吉事则色红,遇凶事则色黑。有梦无不验,自知死期,亦具异禀也。光绪初,左文襄宗棠督陕甘时,先生为布政使。一日文襄招饮,左右报某处捷音至,先生颂其神算。文襄拍案大声曰:“此诸葛之所以为亮也”,已而,藏⑹否人物,文襄谓时下诸贤,类皆自称诸葛。先生亦拍案曰:“此葛亮之所以为诸也。”文襄以其讽已,衔焉。后竟摭事劾罢之。先生宅在石井巷,初得欧阳修滁州画像。念已少孤,藉母教成立。与欧阳身世相类,因名读书处曰:“欧斋”。祈文端隽藻书题勒石,今斋易姓而额如旧。
侯官林芗溪先生昌彝,幼孤,母吴太安人督课甚力。宗中或贾于外,为言乃兄,谋挟俱去。母初争之,不胜,愤而自投于井。家众大骇,亟援之起,而共赀先生卒业。及游京师,绘《一灯课读图》以述德。又尝以所居楼屋对乌石山,积翠寺时为英人所据,愤然心伤,绘《射鹰驱狼图》以见志,一时题者甚众。著有《射鹰楼诗话》。
林希村晸家居时,与林怡庵葵、林枳怀在澧、叶与恪滋昌、梁开万亿年诸老结酒社。日高睡,起即登酒楼,终日痛饮,醉则歌呼笑骂,必夜深乃扶醉而归,归则寝,明日又往矣。希村为勿村中丞之仲子,中丞甚严正。一夜闻其打门醉归,问曰:“何人?”仆曰:“少爷也!”叱令之进,以“少爷酉卒”命对,曰:“能对免责。”希村应曰:“太子申生。”
张亨甫先生际亮,号松寥山人,建宁诗人也。在京师时,一日,忽有所不慊。戒门者谢客,独招所喜歌郎六人,命酒为长夜饮。濒散,搜箧出朱提,令各挟十金以去,乃酣睡。及醒,仆人告米尽,则囊空无以应也。执⑺友某闻之,继粟继肉,私为部署。而先生弗问也。曾宾谷鹾使在京师,闻先生名,招饮,同坐皆知名士。曾以名辈显宦,纵意言论。先生心薄之。曾食瓜子粘须,一人起为拈去。先生大笑,其人大惭,曾不欢而罢。明日先生投书责曾数百言,曾怒,毁之于诸贵人先生,以是负狂名。慨当时诸公好士而无真识,曾不如其好色也。所著《金台残泪记》、《南浦秋波录》。笔力古艳。自署华胥大夫。识者知先生之所志远矣。先生殁,其妾蒋氏在淮,甫逾笄,闻之大恸,誓死守。或劝之嫁,乃祝发为尼。小婢感焉,亦削发。河漕二师⑻及善先生者,咸重其才、高其义,又叹异蒋氏,皆怜而资之。一时歌咏其事者甚众。又闻有雪娘者,以先生故,名大噪。事先生甚谨,后密从某君去。
闽县林植斋培基,以武科第三人及第。尝携妾至山东,宿逆旅。一日他出,有同舍窭人屡搴帷作平视。妾怒,诉之林。林径登寓楼寻窭人。窭人蠢蠢,无所陈辩,林拳殴之无数,窭人一无声响。林既下,手足如病风痹,不能动。逆旅主人曰:“楼上老拳师也,哀之尚得生。”因以人示意。窭人曰:“必其妾氏哀我。”妾不得已,道歉焉。窭人下为抚摩,旋愈。且戒之曰:“勿酒,勿近妇人,病当已。不尔,亦殆。当时不敢以一指加君,尚委顿如是,然国家尚武,固以弓马之力为武耶?则老夫不能解矣”。
侯官杨子恂先生仲愈,同治癸未朝元,才名满海内。好客喜声妓,挥金如土。亦杜牧之、韩熙载一流人也。工楷书,诗风华流美如其人。合肥李筱荃抚浙时,为母太夫人庆寿。先生代其弟豫庭撰祝联云:“正普天教孝,庆衍宫闱,二圣与龄,一人锡福,百僚作颂,万户称觥,萃古来异数恩荣,海宇绣衣,惟母寿跻无量佛;为当代生才,祥开河岳,东平瓯粤,南靖荆蛮,北定燕齐,西绥溟澥,合门内中兴将相,湖山彩服,我公身领大罗仙。”中丞大加赞赏。称觞毕,犹高悬堂中不撤焉。又闻沈文肃公总督船政时,尝札先生赴沪采办铜料,先生竟将其款挥霍殆尽,贻误工程。文肃震怒,派员严缉追缴。先生禀求贳其罪
译林欧斋先生的寿图中,他前身是黄鹄山的僧人,因此自号黄鹄山人。年少时,家中极其贫困,没有食物充饥,曾打算自杀,被他的舅舅救下。后来他与舅舅同榜考中。传说先生胸前长有一颗痣,生平遇到吉事则痣色变红,遇到凶事则痣色变黑。他的梦没有不灵验的,能预知自己的死期,也具备非凡的禀赋。光绪初年,左文襄公宗棠督理陕甘时,先生任布政使。一天,左文襄公邀请他饮酒,左右侍从报告某处传来捷报,先生称赞左公神机妙算。左文襄公拍案大声说:“这就是诸葛亮之所以被称为‘亮’的原因。”过了一会儿,谈论起当时的人物,左文襄公说现在的贤人们,大多自称是诸葛亮。先生也拍案说:“这就是‘葛亮’之所以被称为‘诸’的原因。”左文襄公认为这是在讽刺自己,怀恨在心。后来竟然罗织罪名弹劾罢免了他。先生的住宅在石井巷,最初得到欧阳修在滁州时的画像。想到自己年少丧父,依靠母亲的教诲成才。与欧阳修的身世相似,因此将读书的地方命名为“欧斋”。请文端公隽藻书写匾额并刻石,如今斋舍已改换主人,但匾额依旧。
侯官林芗溪先生昌彝,幼年丧父,母亲吴太安人督促他读书非常严厉。宗族中有人在外经商,对他说他哥哥的事,谋划带他一起离开。母亲起初争辩,没能阻止,愤恨之下跳井自尽。家人大惊,急忙将他救起,并共同资助先生完成学业。等到先生游历京师,绘制《一灯课读图》来记述母亲的德行。又曾经因为所居住的楼屋正对着乌石山,积翠寺当时被英国人占据,心中愤恨悲伤,绘制《射鹰驱狼图》来表达志向,当时题写诗文的人很多。著有《射鹰楼诗话》。
林希村晸在家闲居时,与林怡庵葵、林枳怀在澧、叶与恪滋昌、梁开万亿年等几位老人结成酒社。太阳高照时还在睡觉,起床后就登上酒楼,整天痛饮,醉了就歌唱呼喊、嬉笑怒骂,一定要等到夜深才扶着醉意回家,回家后便睡觉,第二天又去了。希村是勿村中丞的二儿子,中丞非常严正。一天夜里听到他敲门醉归,问:“是谁?”仆人回答:“是少爷!”中丞呵斥让他进来,出上联“少爷酉卒”让他对下联,说:“能对就免除责罚。”希村回答:“太子申生。”
张亨甫先生际亮,号松寥山人,是建宁的诗人。在京师时,一天,忽然心中不悦。告诫门人谢绝宾客,只召来喜欢的歌郎六人,摆酒长夜畅饮。将要散去时,从箱子里拿出银子,让每人带着十两银子离开,然后酣睡。等到醒来,仆人报告米吃完了,则囊中空空无法应对。挚友某君听说后,私下为他安排供给粮食和肉类。而先生不过问。曾宾谷任盐运使在京师时,听说先生的名声,邀请他饮酒,同坐的都是知名人士。曾某凭借名望和显赫官位,纵意发表言论。先生心中轻视他。曾某吃瓜子时瓜子壳粘在胡须上,有一个人起身为他摘去。先生大笑,那人非常惭愧,曾某不欢而散。第二天先生投书责备曾某数百言,曾某大怒,在各位贵人面前诋毁先生,先生因此背负狂放的名声。感慨当时的各位公卿喜好士人却没有真正的见识,曾某还不如他们好色呢。所著《金台残泪记》、《南浦秋波录》。笔力古朴艳丽。自称华胥大夫。有识之士知道先生的志向高远。先生去世后,他的妾蒋氏在淮安,刚过及笄之年,听说消息后极度悲痛,誓死守节。有人劝她改嫁,她便剃度为尼。小婢女被感动,也削发为尼。河漕二师及善待先生的人,都看重他的才华、推崇他的义气,又惊叹蒋氏的节操,都怜悯并资助她。一时歌咏这件事的人很多。又听说有个叫雪娘的人,因为先生的缘故,名声大噪。侍奉先生非常谨慎,后来秘密跟随某君离去。
闽县林植斋培基,以武科第三名及第。曾经带着妾室到山东,住在旅店。一天他外出,有个同住的穷困之人屡次掀开帷帐平视妾室。妾室愤怒,告诉林植斋。林植斋直接登上寓所楼上寻找那个穷人。穷人蠢笨,无法辩解,林植斋拳打脚踢无数下,穷人一声不吭。林植斋下来后,手脚像得了风痹病一样,不能动弹。旅店主人说:“楼上是位老拳师,哀求他还能活命。”于是派人示意。穷人说:“必须让你的妾室来哀求我。”妾室不得已,道歉。穷人下来为她按摩,随即痊愈。并且告诫她说:“不要喝酒,不要接近妇人,病就会好。不然,也危险。当时不敢用手指触碰你,尚且疲惫成这样,然而国家崇尚武勇,难道是以弓马之力为武吗?那么老夫不能理解了”。
侯官杨子恂先生仲愈,同治癸未年朝元,才名满海内。好客喜欢声妓,挥金如土。也是杜牧、韩熙载一流的人。擅长楷书,诗风华丽流畅美好如同他本人。合肥李筱荃抚治浙江时,为母亲太夫人庆祝寿辰。先生代他的弟弟豫庭撰写祝寿对联说:“正普天教孝,庆衍宫闱,二圣与龄,一人锡福,百僚作颂,万户称觥,萃古来异数恩荣,海宇绣衣,惟母寿跻无量佛;为当代生才,祥开河岳,东平瓯粤,南靖荆蛮,北定燕齐,西绥溟澥,合门内中兴将相,湖山彩服,我公身领大罗仙。”中丞大加赞赏。举杯祝寿完毕,还高高悬挂在厅堂中不撤下。又听说沈文肃公总督船政时,曾经发札先生去上海采办铜料,先生竟然将款项挥霍殆尽,贻误工程。文肃公震怒,派员严缉追缴。先生禀求宽恕他的罪过
,有云:“羁囚越石,感大夫一日之知;废将李严,备丞相他时之用。”文肃心动,怜其才而缓其狱,先生乃多方弥缝,逍遥幸免,卒年四十九。张香涛挽之,有“殿上群推杨汝士,人间无复杜司勋”云,盖癸亥廷试,张名居第二,隐寓压倒元白意也。著有《剑秋阁吟存》。
译有诗云:“羁囚越石,感大夫一日之知;废将李严,备丞相他时之用。”文肃公内心触动,爱惜他的才华而延缓对他的审讯,先生于是多方补救周旋,侥幸得以脱罪,最终享年四十九岁。张香涛为他写挽联,有“殿上群推杨汝士,人间无复杜司勋”之句,大概是因为癸亥年殿试时,张香涛名列第二,暗中寓含压倒元稹、白居易之意。著有《剑秋阁吟存》。
南台田当状元埕,以黄菊三先生培松中状元名。先生当清西太后秉政时,以武举会试京师。廷试日,由某亲王面试刀法。舞方半,偶一失手,刀锋从靴旁倒触于地,先生急以足蹴之,刀复起。亲王诘之,先生一时心灵口捷,即以健雕垂翅对。谓非寻常刀法所有,王以艺有特长,奏请置第一。先生既得元归,辄举其事告人,以为笑谈。
李星村先生应庚,喜邪游。其兄作令皖江,资给颇丰,尽付缠头之用。以杜牧之、柳耆卿自命,与台江校书张锦云有长生七夕之约。所居曰“餐霞楼”,朝夕二人书声相间也。未三年而锦云竟死,先生图其影为长卷,葬之于天宁山。山对过有酒楼,先生饮其上,必酾酒隔江遥酹之。岁时致祭,尝有《祭冢诗》云:“原头宿草不重肥,我亦人间万事非。有墓清明来一恸,无家魂魄汝何依。零星挂纸冥资薄,仓卒焚香野祭微。岁岁萧郎代添土,可怜故鬼尚啼饥。”可谓酸辛之极。晚景穷困,无家可归,寄食于友朋以终。著有《琴寄老人诗剩》。
林琴南先生纾七岁从师读。师贫甚,炊不得米。先生知之,亟归,以袜实米,满贮,负以致师。师怒,谓其窃,弗受。先生归以告母。母笑曰:“若心固善,然此岂束脩之礼。即呼佣赍米一石致之,塾师乃受。先生既长,家世亦穷困,乃授徒奉母,苦不给。一日,有卖菜佣弛担息其门首。出见与语,菜佣自言家止一母,负贩所得以甘旨外无他求。先生叹曰:“若然,若固我侪之友也。”菜佣谢弗敢。先生曰:“若无然,我侪操业不同,能孝母则一也,我今友汝矣。”黄秋岳表叔《花随人圣龛摭忆》云:世但知畏庐先生以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始得名,不知启导之者,魏季渚先生瀚也。季渚先生瑰迹耆年,近世所无,时主马江船政局工程处,与畏庐狎。一日,季渚告以法国小说甚佳,欲使译之。畏庐谢不能,再三强,乃曰:“须请我游鼓山乃可”。季渚慨诺,买舟游,载王子仁先生寿昌并往。强使口授而林笔译之。译成,林署“冷红生”,子仁署“晓斋”。以初问世,不敢用真姓名也。事在光绪丙申丁酉间。按:琴南先生译欧美小说凡百有二十三种,皆运笔脱手成篇。未尝不绳以古文义法,尝自撰《冷红生传》云:“冷红生居闽之琼水,自言系出金陵某氏,顾不详其族望。家贫而貌寝,且木强多怒,少时见妇人辄踧踖匿隅。尝力拒奔女,严关自捍。嗣相见,奔恒恨人。迨长,以文章名于时。读书苍霞洲。洲左右皆妓寮,有庄氏者,色技绝一时,夤缘求见,生卒不许。邻妓谢氏笑之,侦生他出,潜投珍饵,馆僮聚食之尽。生漠然不闻知。一日群饮江楼,座客皆谢旧昵。谢亦自以为生既受饵矣,或当有情,逼而见之。生逡巡遁去,客咸骇笑,以为诡僻不可近。生闻而叹曰:“吾非反情为仇,顾吾褊狭善妒。一有所狎,至死不易志,人又未能谅之,故宁早自脱也。”所居多枫树,因取“枫落吴江冷”诗意,自号曰“冷红生”,亦用志其僻也。生好著书,所译茶花女遗事尤凄惋有情致。尝自读而笑曰:“吾能状物态至此,宁谓木强之人,果与情为仇也耶!”则先生亦自以茶花女遗事为得意之笔矣。
严又陵先生复,少师事同里黄宗彝治经学。沈文肃初创船政,储海军将才。先生应考,试题“大孝终身慕父母论”,先生成文数百言以进,为文肃所赏,用冠其曹。时年方十四也。卒业,被派赴英,入格林海军大学。学成,李文忠伟其能,辟教授水师学堂。然先生终以学不见用,乃殚心著述。举中外治术学理,靡不究极原委。抉其得失,证明而会通之。数十年来,治西学者,无其比也。所译有《天演论》、《原富》、《群学肆言》、《社会通诠》等书,风行海内。陈韬庵太傅尝称其“文章光气长垂虹”,曩所读之战术、炮台诸学则反为文学掩矣。闻袁项城称帝时,戴袁者欲资之以称制,遂窜其名于筹安会中。先生始终不莅会,袁氏又屡以示意。先生告之曰:“吾固知中国民智
译南台田当状元埕,因黄菊三先生培松考中状元而得名。先生正值清朝西太后掌权时,以武举人的身份进京参加会试。廷试那天,由某位亲王面试刀法。舞刀舞到一半,偶然失手,刀锋从靴子旁边倒着触地,先生急忙用脚踢了一下,刀又立了起来。亲王责问此事,先生一时灵机一动,口齿伶俐,便用“健雕垂翅”来回答。说这不是寻常刀法中有的动作,亲王认为他技艺有特长,上奏请求将他列为第一。先生考中状元回家后,就常常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当作笑谈。
李星村先生应庚,喜欢不正当的游玩。他的哥哥在皖江做县令,供给的资财很丰厚,全被李先生用于狎妓的费用。他自比杜牧、柳永,与台江的校书张锦云有长生七夕的约定。他居住的地方叫“餐霞楼”,早晚两人的读书声相互交错。不到三年,张锦云竟然死了,李先生为她画了肖像长卷,将她葬在天宁山。山对面有酒楼,李先生在上面饮酒时,必定斟酒隔江遥祭她。每逢岁时祭祀,曾写过《祭冢诗》说:“原头宿草不重肥,我亦人间万事非。有墓清明来一恸,无家魂魄汝何依。零星挂纸冥资薄,仓卒焚香野祭微。岁岁萧郎代添土,可怜故鬼尚啼饥。”可以说是极其酸辛。晚年穷困潦倒,无家可归,寄食于朋友家中直到去世。著有《琴寄老人诗剩》。
林琴南先生纾七岁跟随老师读书。老师非常贫穷,做饭没有米。先生知道了,急忙回家,用袜子装满米,背去送给老师。老师生气,认为他偷窃,不肯接受。先生回家告诉母亲。母亲笑着说:“你的心固然善良,但这哪里是拜师的礼节。即使叫佣人送一石米去,塾师才会接受。”先生长大后,家境也穷困,于是教书供养母亲,生活艰难。一天,有个卖菜的佣人放下担子在他家门口休息。先生出来和他说话,菜佣自称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卖菜所得除了孝敬母亲外没有别的追求。先生感叹说:“如果是这样,你本来就是我们这类人的朋友。”菜佣推辞不敢当。先生说:“你如果这样说,我们虽然职业不同,但能孝顺母亲这一点是一样的,我现在把你当朋友了。”黄秋岳表叔《花随人圣龛摭忆》说:世人只知道畏庐先生因为翻译《巴黎茶花女遗事》才出名,不知道启发引导他的是魏季渚先生瀚。季渚先生才华出众,年高德劭,近世少有,当时主持马江船政局工程处,与畏庐关系亲密。一天,季渚告诉他说法国小说很好,想让他翻译。畏庐推辞说不能,再三强迫,才说:“必须请我去游鼓山才可以”。季渚慷慨答应,买船去游,带着王子仁先生寿昌一同前往。强迫王子仁口述,林先生笔译。翻译完成后,林先生署名“冷红生”,王子仁署名“晓斋”。因为初次问世,不敢用真姓名。事情发生在光绪丙申、丁酉年间。按:琴南先生翻译欧美小说共一百二十三种,都是挥笔脱手而成。不曾不按照古文义法来规范,曾自撰《冷红生传》说:“冷红生居住在闽地的琼水,自称出自金陵某氏,但不详其族望。家贫且相貌丑陋,而且性格刚直多怒,年轻时见到妇女就局促不安躲到角落。曾经极力拒绝私奔的女子,严守自持。后来相见,私奔的女子常怨恨人。等到长大,以文章闻名于当时。在苍霞洲读书。洲左右都是妓院,有个庄氏,色艺冠绝一时,通过关系求见,先生始终不允许。邻妓谢氏嘲笑他,探知先生外出,偷偷投下珍馐饵料,馆童聚食吃尽。先生漠然不知。一天在江楼群饮,座客都是谢氏旧日昵爱的人。谢氏也以为先生既然接受了饵料,或许会有情意,逼着让他见面。先生犹豫着逃走,客人都惊骇嘲笑,认为他诡僻不可接近。先生听说后感叹说:‘我不是把情爱当作仇敌,只是我狭隘善妒。一旦有所狎昵,至死不改变志向,别人又未能谅解,所以宁愿早点自我解脱。’所住的地方多枫树,因此取‘枫落吴江冷’诗意,自号曰‘冷红生’,也是用来表明自己的僻性。先生喜欢著书,所译《茶花女遗事》尤其凄婉有情致。曾自读而笑说:‘我能描摹物态到这种地步,难道说刚直的人,果真与情爱为仇吗!’那么先生也自认为《茶花女遗事》是得意之笔了。
严又陵先生复,少年时师从同乡黄宗彝学习经学。沈文肃公初创船政,储备海军将才。先生参加考试,试题是“大孝终身慕父母论”,先生写成数百言的文章进献,被文肃公赏识,任用他统领其同辈。当时年仅十四岁。毕业后,被派往英国,进入格林海军大学。学成后,李文忠公赞赏他的才能,聘请他教授水师学堂。然而先生终究认为所学未被重用,于是尽心著述。列举中外治术学理,无不探究原委。剖析其得失,证明并融会贯通。数十年来,研究西学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所译著有《天演论》、《原富》、《群学肆言》、《社会通诠》等书,风行海内。陈韬庵太傅曾称赞他“文章光气长垂虹”,以前所读的战术、炮台等学问反而被文学掩盖了。听说袁项城称帝时,拥戴袁世凯的人想借助他来称制,于是把他的名字列入筹安会中。先生始终不参加会议,袁氏又屡次示意。先生告诉他们说:“我本来知道中国民智
卑卑,号为民主而专制之政不得不阴行其中。但政体既变已四年矣,袁公既有其实,何必自居其名。且此时欲复旧制,直同三峡之水,已滔滔流为荆扬之江,今欲挽之使在山,为事实上所不可能。必欲为之,徒滋纠纷,实非国家福,不特于袁氏有大不利也。”未数月,又遣人敦请先生以一篇文表示劝进之意。先生慨然曰:“吾所欲言者,早已尽言之矣,必欲以吾为重,吾与袁公交垂三十年,吾亦何所自惜。顾吾生平不能作违心之事,欲吾为文,吾无著笔也。”自是之后,闭门谢客,不愿与闻外事焉。
译地位卑微,虽号称民主,但专制的政治不得不暗中在其中施行。然而政体已经改变四年了,袁公既然已经有了实质,何必还要占据那个名义。况且此时想要恢复旧制度,简直如同三峡的水,已经滔滔奔流成为荆扬地区的江河,现在想要把它挽留在山上,是事实上不可能的。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只会滋生纠纷,实在不是国家的福气,不仅对袁氏有极大的不利。”没过几个月,又派人诚恳邀请先生写一篇文章,以表示劝进的意思。先生慷慨地说:“我要说的话,早就已经说尽了,如果一定要以我为重,我与袁公交往将近三十年,我又有什么可吝惜的。只是我生平不能做违背心意的事,想要我写文章,我没有下笔的理由。”从此以后,闭门谢客,不愿意再参与外面的事务了。
郑稚星先生孝柽,少负诗才。传先生有钟姓中表妹某,贤而艳。其父苛于择婿,年二十未嫁。既见郑,心许。将缔姻,好女遽萎谢,寄柩于西湖开化寺。先生日备花果致祭痛泣,数月,眠食失序,形容俱嬴。戚友知之,咸劝出游。先生临行,复携酒食奠之。题诗寺壁,长恸而去。诗曰:“断云一往了无痕,踯躅湖濡昼易昏。山槲叶黄词客面,水葓花瘦女儿魂。上方听法依清呗,他日寻诗拂短垣。谁为留行行不得,痴禽亏汝太温存。”时光绪甲午十月也。后十九年壬子九月,先生返里,过湖上,柩犹未葬。复题诗曰:“曾闻共命是频伽,啼落陀罗一树花。七字题诗犹完壁,廿年归客已无家。远峰染黛眉如语,旧事成赓眼欲遮。只有湖波流不尽,照人青鬓点霜华。”二诗怨慕哀艳备至。后王碧栖先生楷书其诗,刻于石。并系以跋云:“开化寺壁旧题有二诗,怨艳凄馨,读者为徘徊不已。岁乙卯,治西湖公园,梵宇重新,墨迹遂灭。二诗流传海内,而咫尺莫觅爪尘,致足惜也。补书嵌之寺壁,用识遗踪云。”余又闻董蛰义先生言,郑之题壁诗实在公园未修前游开化寺,晡时于白云堂积柩庑次,见一丽姝,淡妆楚楚,徘徊其间。疑而即之,空无人影。询寺僧,亦以未见对。因感而题诗,初非别有所托。此先亲告人者,并录之以存西湖佳话。
陈石遗先生衍,幼受学于其兄书,为诗宗陈师道,名称海内。尝以唐、宋、金诗有纪事而元独无,乃旁逮考据,辑《元诗纪事》二十四卷,光绪间,两湖张之洞辟召为从事,客武昌,谒嘉兴沈曾植。曾植见刺,张目视曰:“岂著《元诗纪事》陈衍耶?是固吾走琉璃厂肆,以朱提一流之所购读者。”乃过从欢洽,先生夫人萧氏道安,亦能文章,好考据之学。尝戏为先生作命名说曰:“君名衍,喜谈天似郑衍,好饮酒似公孙衍,无宦情、恶铜臭似王衍,对孺人弄稚子似冯衍,恶杀似萧衍,无妾媵似崔衍,喜汉书似杜衍,能作俚词似蜀王衍,喜篆刻似吾邱衍,喜《通鉴》似严衍,喜今古文《尚书》、《墨子》似孙星衍,特未知其与元祐党人碑之官者陈衍何所似耳,请摹其字以为名刺何如?”及道安之卒也,先生乃题其后曰:“中年丧偶,终不复娶,又绝似孙星衍,而非先室人之所及知也。”为赋萧间堂诗三百首哭之。柯凤老诗所谓“哀蝉一诛三千字,岂独能伤奉倩神”者也。夫人著述甚多,其《然脂新话》皆叙妇女宫闺事,文字隽妙。
王又点先生允皙,号碧楼。禀才俊逸,聪明绝世,而骀宕不羁,风流自喜,固一代之名士也。晚年,寄情风月。其轶事,里中人多能述之。将纳某姬,友人均加规劝,先生弗顾,卒如其愿。尝有诗云:“已放杨枝岁,偏迎桃李时。若非见颠倒,反谓得支离。四面纵君看,寸心不自疑。尊前如自问,暂笑总强悲。”即其纪实之作。平日最眷某商人妇,有同生同死之盟,病骨支离,尚难忘情,犹以三千金遗之。挽先生诗者,有“乱后都无避足地,老来惟有养颐天”,盖指此也。先生工填词,独嗜白石,著有《碧楼诗词合刻》,与陈韬庵太傅最为神契。太傅闻先生逝,感痛良深,填《水龙吟》唁之云:“十年望断来鸿,发函乃出弥留顷。苍凉掩抑,死生之际,一何神定。我招魂,海天飞雹,巫阳焉讯念。百回千那时,情味盈眶,泪如泉,迸石帚。 情狂无命凭,荒波日亲,蛙黾颓唐,尔许不应,真个江郎才尽。丛稿谁收,审音刊字,吾独能任。却自怜老耋,君还舍我就何人,正苍凄楚,顿见衷情。”
姜白石《石帚词》,如野云孤飞,实造圣境。为词数十阕,皆朱弦洄磬之音,耐人诵读者也。表叔黄聆风先生选词俪句,长于咏叹铺叙。托抒孤悰,尤多凄惋之作。既善集联,复喜书联。妙构名书,并称于世,录所见于后。其一云:“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其二云:“桂华疏淡,珠斗阑干,正思妇无眠,香篝夜闲鸳被;杜若侵
译郑稚星先生名孝柽,年少时便负有诗才。相传先生有一位姓钟的表妹,贤惠而美丽。她父亲在选择女婿方面非常苛刻,她到了二十岁还未出嫁。见到郑先生后,心中便已许配给他。正当准备缔结婚姻时,这位女子突然病逝,灵柩寄放在西湖的开化寺。先生每天准备花果去祭奠,痛哭流涕,几个月下来,睡眠饮食都乱了秩序,身体消瘦不堪。亲戚朋友知道了,都劝他出去游历散心。先生临行前,又带着酒食去祭奠。他在寺壁上题诗,痛哭一场后离去。诗曰:“断云一往了无痕,踯躅湖濡昼易昏。山槲叶黄词客面,水葓花瘦女儿魂。上方听法依清呗,他日寻诗拂短垣。谁为留行行不得,痴禽亏汝太温存。”当时是光绪甲午年十月。后来十九年壬子年九月,先生回到故乡,经过湖上,灵柩还未安葬。他又题诗曰:“曾闻共命是频伽,啼落陀罗一树花。七字题诗犹完壁,廿年归客已无家。远峰染黛眉如语,旧事成赓眼欲遮。只有湖波流不尽,照人青鬓点霜华。”这两首诗哀怨爱慕、凄美艳丽到了极点。后来王碧栖先生用楷书将这两首诗刻在石头上,并附上跋文说:“开化寺壁上旧题有两首诗,哀怨艳丽、凄清芬芳,读者为之徘徊不已。乙卯年,整治西湖公园,寺庙重新修缮,墨迹于是消失。这两首诗流传海内外,而在咫尺之间却找不到踪迹,实在可惜。补写并镶嵌在寺壁上,用来标记遗留的踪迹。”我又听董蛰义先生说,郑先生题壁的诗,实在是在公园未修建前游览开化寺时所作。傍晚时分,他在白云堂堆放灵柩的廊屋旁,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淡妆整洁,在其中徘徊。他疑惑地走近,却空无一人。询问寺僧,也以没看见回答。于是感慨而题诗,起初并非另有寄托。这是先生亲自告诉别人的,一并记录下来以保存西湖的佳话。
陈石遗先生名衍,幼年跟随他的哥哥陈书学习,写诗推崇陈师道,名声响遍海内外。他曾认为唐、宋、金诗有记载史事的,唯独元诗没有,于是广泛搜集考证,编撰了《元诗纪事》二十四卷。光绪年间,两湖总督张之洞征召他做幕僚,他客居武昌,拜见嘉兴人沈曾植。沈曾植看到名片,睁大眼睛看着说:“难道是著《元诗纪事》的陈衍吗?这原本是我在琉璃厂书肆,用一流银两购买来阅读的。”于是两人交往甚欢。先生的夫人萧氏名道安,也能写文章,喜好考据之学。曾戏为先生作命名解说曰:“您名衍,喜欢谈天像郑衍,好饮酒像公孙衍,没有做官的情趣、厌恶铜臭像王衍,对妻子玩弄幼子像冯衍,厌恶杀戮像萧衍,没有妾侍像崔衍,喜欢《汉书》像杜衍,能作俚俗词句像蜀王衍,喜欢篆刻像吾邱衍,喜欢《通鉴》像严衍,喜欢今古文《尚书》、《墨子》像孙星衍,只是不知道他与元祐党人碑上的官员陈衍有什么相似之处,请摹仿他的字作为名片如何?”等到道安去世时,先生于是题写在她身后说:“中年丧偶,终不再娶,又极像孙星衍,但这不是先妻所知道的。”为此写了萧间堂诗三百首来哭悼她。柯凤老诗中所说“哀蝉一诛三千字,岂独能伤奉倩神”,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夫人著述很多,她的《然脂新话》都叙述妇女宫闱之事,文字隽永美妙。
王又点先生名允皙,号碧楼。天赋才华俊逸,聪明绝世,而放荡不羁,风流自喜,本来是一代名士。晚年,寄情于风月。他的轶事,乡里人多能讲述。将要纳某位姬妾,朋友们都加以规劝,先生不顾,最终如他所愿。曾有诗云:“已放杨枝岁,偏迎桃李时。若非见颠倒,反谓得支离。四面纵君看,寸心不自疑。尊前如自问,暂笑总强悲。”这就是他的纪实之作。平日最眷恋某商人之妇,有同生同死的盟约,病骨支离,尚难忘情,还留下三千金给她。挽悼先生的诗,有“乱后都无避足地,老来惟有养颐天”,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先生擅长填词,唯独嗜好姜白石,著有《碧楼诗词合刻》,与陈韬庵太傅最为神交契合。太傅听说先生去世,感痛极深,填《水龙吟》吊唁他说:“十年望断来鸿,发函乃出弥留顷。苍凉掩抑,死生之际,一何神定。我招魂,海天飞雹,巫阳焉讯念。百回千那时,情味盈眶,泪如泉,迸石帚。情狂无命凭,荒波日亲,蛙黾颓唐,尔许不应,真个江郎才尽。丛稿谁收,审音刊字,吾独能任。却自怜老耋,君还舍我就何人,正苍凄楚,顿见衷情。”
姜白石的《石帚词》,如野云孤飞,实在达到了圣境。写了几十阕词,都是朱弦回荡、玉磬清越之音,耐人诵读的作品。表叔黄聆风先生选词配句,长于咏叹铺叙。寄托抒发孤寂情怀,尤其多有凄婉之作。既善于集联,又喜欢书写对联。妙构名书,并称于世,将所见录于后。其一云:“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朱户黏鸡,金盘簇燕,空叹时序侵寻。”其二云:“桂华疏淡,珠斗阑干,正思妇无眠,香篝夜闲鸳被;杜若侵
沙,翠尊易竭,叹幽欢未足,歌扇轻约飞花。”其三云:“空城晓角,数骑秋烟,去得几何时,淮左名都,却笑英雄无好手;玉友金蕉,十年幽梦奈未成归计,五湖旧约,又将愁眼对东风。”其四云:“最可惜一片江山,空有古木斜晖,愁损未归眼;更何必十分梳洗,凝想明珰素袜,唤起淡妆人。”其五云:“问后约,空指蔷薇,杨州柳,忽相思,更添了几声啼鴂;向秋来,渐疏班扇,金陵路,屡回顾,最可惜一片江山。”其六云:“唤起淡妆人,曲曲屏山,细洒冰泉,湘竹最宜欹枕;追念西湖上,疏疏雪片,缓移筝柱,歌扇轻约飞花。”其七云:“云曰归欤,正荔枝初熟,高柳垂阴,倦网都收,遍舟⑼仅容居士;旧游在否,看槛角萦红,疏柳吹绿,幽禽自语,此地宜有词仙。”其八云:杨柳娇痴未觉愁,帘寂寂,梦依依,为君听尽秋雨;鸳鸯独宿何曾惯,浪粼粼,荷冉冉,谁解唤起湘灵。”每联附短跋,语句清丽。先生骈文诗词皆工,久寓都门,有名士风。曩南归登石鼓、游百洞、余侍焉。今墓木且拱,回首都如梦影。著有《南游草》、《花随人》、《圣龛摭忆》。
译沙洲之上,翠玉酒杯容易饮尽,感叹幽静的欢愉尚未尽兴,歌扇轻轻拂过飞舞的花瓣。”第三首说:“空寂的城头响起清晨的号角,几骑人马消失在秋日的烟雾中,离去才多久啊,那淮水东岸著名的都市,却嘲笑英雄们没有高明的手段;美酒佳酿,十年的幽梦无奈未能实现归去的计划,五湖隐居的旧约,又将带着愁苦的眼眸面对东风。”第四首说:“最可惜的是一片江山,空有古木和斜阳,愁坏了未能归去的眼眸;又何必精心梳妆打扮,凝神想象那明丽的耳饰和洁白的袜子,唤起那位淡妆的女子。”第五首说:“询问日后的约定,空自指着蔷薇,扬州的柳枝,忽然勾起相思之情,更增添了几声杜鹃的啼叫;到了秋天,渐渐疏远了班姬的团扇,金陵的路上,屡次回头顾盼,最可惜的是一片江山。”第六首说:“唤起那位淡妆的女子,曲折的屏风如山,细细洒下冰凉的泉水,湘妃竹最适宜倚靠枕头;追念西湖之上,稀疏的雪片,缓缓移动筝柱,歌扇轻轻拂过飞舞的花瓣。”第七首说:“云彩说回去吧,正值荔枝刚刚成熟,高柳垂下浓荫,疲倦的渔网都已收起,小舟仅能容纳居士;昔日的游踪还在吗,看栏杆角落萦绕着红色,稀疏的柳枝吹拂出绿意,幽静的鸟儿自言自语,此地应当有词仙。”第八首说:杨柳娇憨痴情尚未察觉愁绪,帘幕寂静,梦境依恋,为你听尽秋雨;鸳鸯独宿何曾习惯,波浪粼粼,荷花摇曳,谁能理解并唤起湘水之神。”每联都附有简短的题跋,语句清丽。先生骈文和诗词都很精通,长期寓居京城,有名士的风度。从前南归时登临石鼓、游览百洞,我侍奉在侧。如今墓旁的树木已合抱,回首往事都如梦影。著有《南游草》、《花随人》、《圣龛摭忆》。
词人郑天放丈,老景萧条,居善化坊,破屋两堵,一榻一桌,列残书数堆而已。丈盛年,风流倜傥,喜冶游。其《蝶恋花·有赠》云:“阿瑟年华三六数,酒暖香温,那识愁何处。一意娇憨,浑不悟,粉奁却有伤心句。携得琼箫花外度,小字乌阑,谱自阿农著。为待燕归慵不去,倚楼双鬓如轻雾。”词婉而丽,时人称为“郑轻雾”。
何枚生丈振岱,字心与,晚号梅叟,谢枚如先生之高弟。与先公为神交。民国初年,国事奠定,乡之诗人多半里居。丈因与先公及王又点允暂、陈叔伊衍、叶伯聪心炯、林则铭大年、林宗泽平冶、周雨渔愈、郑无辩容、龚惕庵乾义、刘筱云崧英诸前辈结自闲诗社。初集于城南沈叔眉公祠,次集于于麓化城寺,三集于豹屏山看梅,四集于西湖镜湖亭,五集于乌石第一山房,时余少,间亦侍游。今回首三十余年事,而自闲诗老,凋零殆尽。存者独丈一叟而已,不禁神伤。丈晚年肆力于词及画,尝为先公写墨梅一箑,并录《东风第一枝·忆梅词》其上云:“绿鬓斜欹,红心暗沁,娉娉忆傍檐甃,寻踪翠毂芳尘,炫目玉虬、争画虚廊。笼里看啅雀,因风飞骤,正向晚月丽烟柔。壹掬春愁,漱逗归梦好,南枝袅。遍离绪积,北溟寒,又年芳腊底,江鱼客趣,雪中蓟酒,销魂依旧。算此际,新开时侯。甚绮窗消息来迟,不念咏花人瘦。”时年七十三作也。先公诗,素不轻出示人,独以全稿就正于丈。丈既选并序之,致函云:“大稿全出性情,不事摹仿前人,自然高贵。时贤何足望君项背?序未征君意,原是恃契妄为也。”迨先公殁,丈复索诗稿,更为审定而重为之序,并选诗若干首,刊于所著《榕南梦影录》。前辈不忘旧,殊可感也,因志之。
王友乔倩名迈,字达之,子仁先生寿昌之季嗣也。性富情感。家有婢,艳而荡,乔倩眷之甚。母氏知而嫁之,误适荡子,不安于室,卒沦落风尘。乔倩思不忘怀,因而善愁多病。尝有《金缕曲·题照》云:“恰是霓裳侣,问几时,瑶台岑寂,误来尘土。一片幽怀应有恨,付与清华旧谱。想月夜轻寒院宇,翠袖吟商应更好,听凤篁别有凝心处。只合向,婵娟语。 飞花倘作回风舞,算年来飘零异县,添人凄楚。却恨啼鹃无气力,不替红芳为主。君试看尊前梦雨,散入江烟流澹碧,怕无端吹上新眉妩。空赢得,恨如许。”其钟情怜惜于此婢者深矣!乔倩既厌里居,乃游于汴。久之亦不遂其志,竟抑郁而死。当其将往时,有《凤凰台上忆吹箫》云:“离笛一声,吾今去也,暮烟黯遍江头。算年来心事,尽付东流。孰信多情无益,空赢得、辛苦凝眸,谁怜我,一身憔悴,三载闲愁。 休休,今生已矣,独自去思量,且莫羁留。只家山堪恋,临别登楼。见说梁园春好。更可叹,萍絮飘流。伤心处,天涯孤影,岁月悠悠。”情景凄痛,自是其绝笔之谶兆矣。悲夫!其姐耐轩女士真,亦善诗词,能画。辑乔倩诗词,附刊于《晓斋遗稿》,并撰二十年来同怀回忆录,系以《锁窗寒·哭六弟》云:“汴水云飞,楚天日远,离魂何处?清游未倦,断送俊年如许。望征鸿千丝,萦恨归去,却付东流去。念孤衾病馆,风霜凄咽,有怀诉延伫。最难度,正别浦。灯深群山,雾暮联襟,唤酒仍旧,榕城旧侣。独西风荒草自春,梵梵玉树归尘土,沉吟绕梦池塘,泪洒幽窗雨。”
同治间,吾乡某提学按试某州。其妇手书促归,媵以红袜。学使遽以试事属州牧,移病还闽偕老。一时传为美谈。樊增祥《咏袜胸满江红》下半阕云:“花露洒,香球爇,芳汗透,冰肌贴,话三山旧事,佩纕亲结。书字一缄苏蕙锦,泪痕双寄鄜州月。愿展为,绣被覆鸳鸯,通身热。”即引其事也。
吾闽科甲盛推林氏。明成化时,福州有东西南北林之称,其宅皆在会城。尚有可考者,东林为林瀚,家连浦,所谓“七科八进士、三代五尚书”者;西林为林泮,家在黄巷西林里;南林为林廷选,北林为林廷玉,家在水流湾、北
译词人郑天放先生,晚年境遇萧条,居住在善化坊,只有两间破屋,一张床榻,一张桌子,摆放着几堆残破的书籍罢了。先生壮年时,风流倜傥,喜爱冶游。他的《蝶恋花·有赠》写道:“阿瑟年华三六数,酒暖香温,那识愁何处。一意娇憨,浑不悟,粉奁却有伤心句。携得琼箫花外度,小字乌阑,谱自阿农著。为待燕归慵不去,倚楼双鬓如轻雾。”词风婉约而华丽,当时的人称他为“郑轻雾”。
何枚生先生振岱,字心与,晚年号梅叟,是谢枚如先生的高足弟子。与家父是神交好友。民国初年,国家局势安定,家乡的诗人多半隐居乡里。先生因此与家父以及王又点允暂、陈叔伊衍、叶伯聪心炯、林则铭大年、林宗泽平冶、周雨渔愈、郑无辩容、龚惕庵乾义、刘筱云崧英等前辈结成了自闲诗社。初次聚会于城南沈叔眉公祠,第二次聚会在于麓化城寺,第三次聚会于豹屏山看梅,第四次聚会于西湖镜湖亭,第五次聚会于乌石第一山房,当时我年纪尚小,偶尔也陪同游玩。如今回首三十多年前的事,自闲诗社的老人们,凋零殆尽。存世的只有先生这一位老人罢了,不禁令人神伤。先生晚年致力于词和画,曾为家父画了一幅墨梅扇面,并在上面录写了《东风第一枝·忆梅词》道:“绿鬓斜欹,红心暗沁,娉娉忆傍檐甃,寻踪翠毂芳尘,炫目玉虬、争画虚廊。笼里看啅雀,因风飞骤,正向晚月丽烟柔。壹掬春愁,漱逗归梦好,南枝袅。遍离绪积,北溟寒,又年芳腊底,江鱼客趣,雪中蓟酒,销魂依旧。算此际,新开时侯。甚绮窗消息来迟,不念咏花人瘦。”这是先生七十三岁时所作。家父的诗,向来不轻易示人,唯独将全部诗稿呈给先生指正。先生选录并作了序,致信说:“大作全出于性情,不刻意模仿前人,自然高贵。当时的贤者哪里能望见您的项背?序言未能征询您的意见,原本是因为私交深厚而妄为。”等到家父去世,先生又索要诗稿,再次审定并重新作序,并选录若干首诗,刊印在他所著的《榕南梦影录》中。前辈不忘旧情,实在令人感动,因此记录下来。
王友乔倩名迈,字达之,是王仁先生寿昌的幼子。性情富有情感。家中有个婢女,艳丽而放荡,乔倩非常宠爱她。母亲知道后将她嫁人,却误嫁给了浪荡子,不安于室,最终沦落风尘。乔倩思念不忘,因此多愁多病。曾有《金缕曲·题照》写道:“恰是霓裳侣,问几时,瑶台岑寂,误来尘土。一片幽怀应有恨,付与清华旧谱。想月夜轻寒院宇,翠袖吟商应更好,听凤篁别有凝心处。只合向,婵娟语。 飞花倘作回风舞,算年来飘零异县,添人凄楚。却恨啼鹃无气力,不替红芳为主。君试看尊前梦雨,散入江烟流澹碧,怕无端吹上新眉妩。空赢得,恨如许。”他对这个婢女的钟情怜惜至此!乔倩既然厌倦了乡居生活,便前往汴京游历。很久之后也未实现志向,最终抑郁而死。当他将要前往时,有《凤凰台上忆吹箫》写道:“离笛一声,吾今去也,暮烟黯遍江头。算年来心事,尽付东流。孰信多情无益,空赢得、辛苦凝眸,谁怜我,一身憔悴,三载闲愁。 休休,今生已矣,独自去思量,且莫羁留。只家山堪恋,临别登楼。见说梁园春好。更可叹,萍絮飘流。伤心处,天涯孤影,岁月悠悠。”情景凄惨悲痛,这自然是他绝笔的预兆了。可悲啊!他的姐姐耐轩女士真,也擅长诗词,能画画。她辑录乔倩的诗词,附刊于《晓斋遗稿》,并撰写了二十年来同怀回忆录,系以《锁窗寒·哭六弟》道:“汴水云飞,楚天日远,离魂何处?清游未倦,断送俊年如许。望征鸿千丝,萦恨归去,却付东流去。念孤衾病馆,风霜凄咽,有怀诉延伫。最难度,正别浦。灯深群山,雾暮联襟,唤酒仍旧,榕城旧侣。独西风荒草自春,梵梵玉树归尘土,沉吟绕梦池塘,泪洒幽窗雨。”
同治年间,我们家乡某位提学官到某州巡视考试。他的妻子亲手写信催促他回家,并附赠红袜。提学官立刻将考试事务托付给州牧,称病返回福建与妻子偕老。一时传为美谈。樊增祥《咏袜胸满江红》下半阕写道:“花露洒,香球爇,芳汗透,冰肌贴,话三山旧事,佩纕亲结。书字一缄苏蕙锦,泪痕双寄鄜州月。愿展为,绣被覆鸳鸯,通身热。”就是引用这件事。
我们福建科举功名推崇林氏。明朝成化年间,福州有东西南北林之称,他们的宅第都在省会。尚有可考证的,东林是林瀚,家连浦,所谓“七科八进士、三代五尚书”者;西林是林泮,家在黄巷西林里;南林是林廷选,北林是林廷玉,家在水流湾、北
福清李鹿山先生兄郁,子九人,登科甲者五人。乾隆纪元,巡抚卢焯为立匾。
闽县曾霁峰先生晖春,子元基、元炳、元海、元燮、元澄,皆登科。魏丽泉中丞元烺制五子登科匾旌其闾。先生祖本寒儒,尝与戚属某争坟。地故曾物,争辩莫决。将断诸官而某戚颇有力,预制墓碑先瘗诸地。次日官至掘碑,念为戚某地,遂勒曾起棺改葬焉。后历数十年,两家之科名仕宦皆相埒,惟至曾氏盛时而戚某子孙寥寥矣。先生家在东街孝义巷。
清季,里中科甲之盛者,又有闽县叶氏毅庵先生观国,七子科甲,乡人耀之。乾隆间,先生以儒林屡司文炳,尝以清严精审自守。其督滇学时,诸城刘文正公通奉使至,见公,喜曰:“吾见馆阁诸君,一出学差,无不面丰体胖。今君如此清癯,半为校士清勤,半为官厨冷淡,不愧为吾门下士矣。”在粤西时,值乙酉选拔之期,有某生为巨公婿,挟权重人手书。谆谆相托。先生得书,立焚之,不置一辞。榜出,其人竟不与。阖属翕然。在安徽时,年近七旬,虽卷帙繁多,而无一篇不过目者。尝夏夜校阅,尽屏仆从,仅留一僮挥扇而已。其后簪缨之甚⑽,咸谓为先生清廉之报也。
余先高伯祖新甫公讳柏心,道光壬辰科举人。远堂公讳柏荫,道光壬辰恩科进士。秀农公讳柏蔚,道光甲午科举人。高祖蒹秋公讳柏苍,道光庚子恩科举人。高叔祖合亭公讳柏芗,咸丰辛亥恩科举人。时太高祖介平公讳阶三,及林太夫人年俱七十,皆亲见之。
陈其元《庸闲斋笔记》云:“本朝五子登科者,光绪元年乙亥恩科福建侯官郭谷斋观察式昌,长子曾矩与叔事昌,弟曾洵同科中式。祖父远堂中丞方引年归里,一时传为盛事。后乃知中丞昆季五人皆登科仕,观察则与嫡弟元昌等五人先后登科。家门之盛,近代希有。中丞扬历中外,清望交推。观察历典剧部,循声卓著。世德作求,振兴未已也。
校 注
⑴原文作“雅入”,“入”字误,应为“人”。
⑵原文作“各持一挺”,“挺”字误,应为“梃”。
⑶原文作“座偶”,“偶”字误,应为“隅”。
⑷原文作“爱国厚恩”,“爱”字误,应为“受”。
⑸原文作“遗犯”,“遗”字误,应为“遣”。
⑹原文作“藏否人物”,“藏”字误,应为“臧”。
⑺原文作“执友”,“执”字误,应为“挚”。
⑻原文作“河漕二师”,“师”字误,应为“帅”。
⑼原文作“遍舟”,“遍”字误,应为“扁”。
⑽原文作“簪缨之甚”,“甚”字误,应为“盛”。
卷二
李文凤《月山丛谈》称,天下十三省,俗皆有号。福建曰獭,不知所据。
福州别称曰闽中宋曾巩《道山亭记》:福州治侯官,于闽为中,所谓闽中也、曰晋安晋时衣冠士类多避地于此、曰三山城内有乌石、九仙、越王三山、曰榕城以产榕称、曰东冶以越王冶铸名、曰东瓯为古东瓯地。长乐曰吴航吴尝造船于此,故名、曰新宁唐名。连江曰温麻晋康时析温太麻船屯置、曰凤邑山势如飞凤。福清曰玉融以山名、曰福唐唐时县名。古田曰玉田田产玉名。闽清曰梅溪溪多植梅。浦城曰南浦以江淹名。建阳曰建平吴名。松溪曰松源。崇安曰温岭。建宁曰建安吴名、曰建溪旧建州。晋江曰清源泉山有乳泉甘美、曰桐城以植桐名、曰温陵其地寒少名。同安曰大同、曰银城县东西广、南北隘、如银绽。德化曰龙浔以江名。永春曰桃源以溪名。安溪曰清溪以溪清莹名。龙岩曰临漳以水名。长汀曰临汀以汀名、曰平砂取说文之义。上杭曰杭川。武平曰平川。南平曰剑津、曰剑浦、曰镡川、曰龙津。邵武曰昭武、曰邵阳、曰武阳、曰樵川、曰樵阳。泰宁曰杉阳。建宁曰濉江以水名。莆田曰莆阳古谶名。曰莆中。仙游曰清源。福宁曰宁远唐镇名。曰长溪。宁德曰鹤场。福安曰扆山。厦门曰鹭岛。大概或以山名、或以水名、或以场名、兹录其普称之者。
会
译福清李鹿山先生的兄长李郁,有九个儿子,其中五人考中进士。乾隆年间,巡抚卢焯为他家立匾表彰。
闽县曾霁峰先生曾晖春,儿子曾元基、曾元炳、曾元海、曾元燮、曾元澄,都考中了功名。魏丽泉中丞曾元烺制作了“五子登科”的匾额,表彰他们的乡里。曾先生的祖先本是贫寒的读书人,曾经与亲戚某人为争夺坟地发生争执。那块地原本是曾家的产业,双方争执不下,无法决断。即将由官府裁决时,那位亲戚颇有势力,预先制作好墓碑,先把棺木埋在那块地里。第二天官府到来,挖出墓碑,心想那是亲戚某人的地,于是勒令曾家起棺改葬。后来经过几十年,两家的科举功名和仕途官位都差不多,只是到了曾家兴盛的时候,亲戚某人的子孙却寥寥无几了。曾先生的家住在东街孝义巷。
清朝末年,乡里科举功名兴盛的人家,还有闽县叶毅庵先生叶观国,七个儿子都考中功名,乡人引以为荣。乾隆年间,先生凭借儒林出身多次主管文教事务,曾经以清廉严厉、精明审慎来约束自己。他督理云南学政时,诸城刘文正公刘统勋奉命出使来到云南,见到先生,高兴地说:“我见过馆阁中的各位大臣,一旦出任学差,没有不面庞丰满、身体肥胖的。如今您如此清瘦,一半是因为校阅士子清廉勤勉,一半是因为官厨饮食清淡,不愧是我的门生。”在广西任职时,正值乙酉年选拔生员的时期,有个考生是权贵之人的女婿,挟持着权贵的手书,再三恳切托付。先生得到书信,立即烧毁,没有置一词。榜单公布,那人竟然没有中选。全辖区的人无不信服。在安徽任职时,年龄接近七十岁,虽然试卷繁多,但没有一篇不是亲自过目的。曾经在夏夜校阅试卷,全部屏退仆从,只留下一个童子挥扇而已。此后家族中做官的人很多,人们都说这是先生清廉的报应。
我的先代高伯祖新甫公,名柏心,道光壬辰科举人。远堂公,名柏荫,道光壬辰恩科进士。秀农公,名柏蔚,道光甲午科举人。高祖蒹秋公,名柏苍,道光庚子恩科举人。高叔祖合亭公,名柏芗,咸丰辛亥恩科举人。当时太高祖介平公,名阶三,以及林太夫人年龄都七十岁了,都亲眼见到了这些情况。
陈其元《庸闲斋笔记》说:“本朝五子登科的,有光绪元年乙亥恩科福建侯官郭谷斋观察郭式昌,长子郭曾矩与叔父郭事昌、弟弟郭曾洵同科考中。祖父郭远堂中丞刚告老还乡,一时传为盛事。后来才知道中丞兄弟五人都考中功名并做官,观察则与嫡弟郭元昌等五人先后考中功名。门庭的兴盛,近代少有。中丞历任中外官职,清廉的名望互相推崇。观察历任重要部门的长官,循良的声望卓著。世代的德行不断追求,振兴没有停止。
校注
⑴原文作“雅入”,“入”字误,应为“人”。
⑵原文作“各持一挺”,“挺”字误,应为“梃”。
⑶原文作“座偶”,“偶”字误,应为“隅”。
⑷原文作“爱国厚恩”,“爱”字误,应为“受”。
⑸原文作“遗犯”,“遗”字误,应为“遣”。
⑹原文作“藏否人物”,“藏”字误,应为“臧”。
⑺原文作“执友”,“执”字误,应为“挚”。
⑻原文作“河漕二师”,“师”字误,应为“帅”。
⑼原文作“遍舟”,“遍”字误,应为“扁”。
⑽原文作“簪缨之甚”,“甚”字误,应为“盛”。
卷二
李文凤《月山丛谈》称,天下十三省,风俗都有称号。福建称为獭,不知道依据是什么。
福州别称:闽中,宋代曾巩《道山亭记》说:福州治所在侯官,在闽地中央,所谓闽中;晋安,晋代衣冠士族多避难到此;三山,城内有乌石、九仙、越王三座山;榕城,以出产榕树著称;东冶,以越王冶铸命名;东瓯,是古东瓯之地。长乐:吴航,吴国曾在此造船,所以得名;新宁,唐代名称。连江:温麻,晋康帝时析分温太麻船屯设置;凤邑,山势如飞凤。福清:玉融,以山名;福唐,唐代县名。古田:玉田,田地出产玉石而得名。闽清:梅溪,溪流多种植梅花。浦城:南浦,以江淹命名。建阳:建平,吴国名称。松溪:松源。崇安:温岭。建宁:建安,吴国名称;建溪,旧建州。晋江:清源,泉山有乳泉甘美;桐城,以种植桐树命名;温陵,当地寒冷少见而得名。同安:大同;银城,县东西宽广、南北狭窄,如银绽。德化:龙浔,以江名。永春:桃源,以溪名。安溪:清溪,以溪流清澈晶莹命名。龙岩:临漳,以水名。长汀:临汀,以汀名;平砂,取《说文》之义。上杭:杭川。武平:平川。南平:剑津;剑浦;镡川;龙津。邵武:昭武;邵阳;武阳;樵川;樵阳。泰宁:杉阳。建宁:濉江,以水名。莆田:莆阳,古谶名;莆中。仙游:清源。福宁:宁远,唐代镇名;长溪。宁德:鹤场。福安:扆山。厦门:鹭岛。大概有的以山命名,有的以水命名,有的以场命名,这里记录其普遍称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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