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谓之慢,禁不可止而止谓之虐;令而不行谓之凌,上令不可行而行谓之乱。故圣人慎举错,去三不可则善矣。
译称为怠慢,禁止不该禁止的而禁止称为暴虐;政令颁布却不被执行称为凌驾,上级政令本不可执行却强行执行称为混乱。因此圣人慎重地举措行事,去除这三种不可行的情况就完美了。
贱而不可不因者众也,刚而不可不用者兵也,惨而不可不行者法也,小而不可不防者盗也,劳而不可不劝者农也,穴而不可不啬者财也恐当作冗。曰因众奈何?曰人之情莫不恶劳而我逸之,莫不欲富而我与之,莫不惮危而我安之,莫不畏死而我生之。民已逸则可与共劳,已富则可与共乏,已安则可与同忧,已生则可与济难。夫民,国之基也。五仞之墙,所以不毁,基厚也;所以毁,基薄也。故曰一无曰字百足不僵则附者众,流水不穷则来者远。民之瘠,无肥国,下之悦,有豫君一作裕。
食者人仰以生也,适则饱,过则病,甚病者死。法者国仰以安也,顺则治,逆则乱,甚乱者灭。商家之法一而汤以王,桀以放;周家之法一而文武以兴,幽厉以亡。然则食无心于生死,在人之适过;法无必于治乱,在君之顺逆。
古之人淳,今之人诈,奈何?不然。人无淳诈,在治乱而已。今日之治,三皇是也;唐五代之亡,桀纣是也。《难》:曰“古巢居,今宫室;古茹毛,今饔熟。”奈何?曰是直事有工拙耳。创始者难,踵成者易,凡百物皆是,夫何足疑云。东南,天地之奥藏,宽柔而卑;西北,天地之劲方,雄尊而严。故帝王之兴,常在西北,乾道也。东南坤道也。东南奈何?曰其土薄而水浅,其生物滋,其财富,其为人剽而不重。靡食而偷生,士懦脆而少刚,笮之则服。西北奈何?曰其土高而水寒,其生物寡,其财确,其为人毅而近愚。食淡而勤生,士沈厚而少慧,屈之不挠,小人之情易见也。其铮铮似辨,其悻悻似直,攻人之私似公,触大臣撼大事似强,多所建请似才,数让小官、辞小禄似高,阴引其朋似荐贤,攻其朋之细过似不党。故君人者榷以真伪则铮铮者败,讨其忠邪则悻悻者露,语人之私隐而无验则公者诈,察大臣之可仗而不宜退则强者谲,听而不可施行则才非是,权以要官厚禄靦然而谢则高者猥。所憎者去,所同者进,则非贤。时时取党人之细过暴扬于外,如甘辛相反而和。水火不同性而济,上疑主心,下欺舆人,而君子已见其肺肝,然施施自以为莫我得也。
夫生民晨作夜寝,早起晡食,寒絮暑絺,常忽而不为之节何哉?然则摄生不可不知也。冬许晚絮,春许徐褫,早许饱,夕许慊,行立坐偃皆不得久,此甚易行。毋以吾胃熟生物暖冷物,勿以吾气赞喜怒,且忧乐喜怒人所未尝无也。多忧伤神,多思伤志,过乐丧守,喜极气散,怒极气慉。而不下若使吾心为邮候,忧乐喜怒至而不久舍,母令少宿则善矣,若有留彼其以我为囊槖矣。
掩其耳而听,藐藐由洪洪然;掩其目而视,了了由眊眊然。恶来掩纣之耳,武王翱师于孟津之滨;宰嚭掩夫差之目,勾践噤笑于会稽之隒。
歌者不曼其声则少和,舞者不长其袂则寡态,左顾者不能右盻,势不兼也。
栉之于发,不去乱不能治髻;法之于人,不诛有罪不能完善人,此谓损之而益。
古语曰:“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圣人其善概欤。大奢概以中,溢欲概以节,寝慢概以威,由是治身,由是化人。
树果得实,树棘得刺,树德得和,树威得怨。呜呼!为国者审所树而已。
鸧鹒鸣春,蟋蟀吟夏,蜩蟧喝秋,螘子战阴。非有命之者,气自动耳。
鉴向日而火至,方诸向月而水至,物有自然而感者,无远近之间。
佞色不能说尧目,忠言不能入桀耳。色非不美,尧识之;言非不至,桀厌之。
愚不可诈者民也,贱不可胜者众也。抚之为吾之力,毒之为吾之贼。
重兵在边,京师乃单;拂躯以尾,尾不可大,掉之不能,反为躯害。臂大于指,屈伸可使,指大不使其臂乃废。刚四肢者骨也,刚大厦者栋也,刚天下者兵也。
莫仁于雨露而靡草夏枯,莫严于霜雪而松柏冬青。
作法者君,守法者臣,役法者民。臣弄其法,主威且劫。政在大臣,人走私门。私门可炙,君户将閴。
父慈于
译地位低微却不可不依靠的是民众,刚强却不可不使用的是军队,严酷却不可不施行的是法律,微小却不可不防备的是盗贼,辛劳却不可不鼓励的是农业,像洞穴一样(容易流失)却不可不吝惜的是财物(“啬”字恐当作“冗”)。问:依靠民众怎么做?答:人的本性没有不厌恶劳苦而我让他们安逸的,没有不渴望富裕而我给予他们的,没有不畏惧危险而我让他们安定的,没有不害怕死亡而我让他们生存的。民众已经安逸,就可以和他们共同承担劳苦;已经富裕,就可以和他们共同度过匮乏;已经安定,就可以和他们共同担忧;已经生存,就可以和他们共同救济危难。民众,是国家的根基。五仞高的墙,之所以不毁坏,是因为根基深厚;之所以毁坏,是因为根基浅薄。所以说:百足虫不会僵倒是因为依附者众多,流水不会枯竭是因为来源者遥远。民众贫瘠,就没有富强的国家;下级喜悦,就有宽裕的君主(“豫”一作“裕”)。
食物是人们仰赖以生存的,适量就饱足,过量就生病,病重就会死亡。法律是国家仰赖以安定的,顺从就治理得好,违背就混乱,混乱严重就会灭亡。商朝的法律是一样的,商汤凭借它称王,夏桀凭借它被流放;周朝的法律是一样的,周文王周武王凭借它兴盛,周幽王周厉王凭借它灭亡。那么,食物本身没有决定生死的意图,在于人们吃得适量还是过量;法律本身没有必然导致治乱的结果,在于君主顺从还是违背。
古代的人淳朴,现在的人欺诈,怎么办?不是这样。人没有淳朴与欺诈的区别,只在于治理得好还是混乱罢了。今天的治理,就是三皇的时代;唐、五代灭亡,就是桀、纣的时代。《难》篇说:“古代住在巢穴,现在住在宫室;古代吃生肉,现在吃熟食。”怎么办?答:这只是事情有精巧和笨拙的区别罢了。开创者艰难,继承者容易,所有事物都是这样,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东南方,是天地深奥的储藏之处,宽广柔和而低下;西北方,是天地的强劲方正之处,雄壮尊贵而严厉。所以帝王的兴起,常在西北方,这是乾道的体现。东南方是坤道的体现。东南方怎么办?答:那里的土壤薄而水浅,生物繁茂,财富丰富,那里的人轻捷而不稳重。贪图享受而苟且偷生,士人懦弱脆弱而缺乏刚强,压制他们就会服从。西北方怎么办?答:那里的地势高而水冷,生物稀少,财物匮乏,那里的人坚毅而近乎愚钝。饮食清淡而勤劳生存,士人深沉厚重而缺乏聪慧,使他们屈服也不会折断,小人的情态容易显露。那些争辩不休的似乎善于言辞,那些愤愤不平的似乎正直,攻击别人的隐私似乎公正,触犯大臣、动摇大事似乎刚强,提出很多建议似乎有才能,多次推辞小官职、拒绝小俸禄似乎清高,暗中引荐自己的同党似乎推荐贤才,攻击同党的小过错似乎不结党营私。所以君主用真假来衡量,争辩不休的人就会失败;用忠邪来考察,愤愤不平的人就会暴露;谈论别人的隐私而没有验证,所谓公正的人就是欺诈;考察大臣可以倚仗而不宜退位,所谓刚强的人就是诡诈;听取意见却不可施行,所谓有才能的人就不是真的;用高官厚禄来试探,面露愧色而推辞的,所谓清高的人就是庸俗。憎恶的人被罢免,亲近的人被进用,就不是贤明。时时抓住同党的小过错在外界宣扬,就像甘味和辛味相反却能调和,水和火性质不同却能互补,上面怀疑君主的心意,下面欺骗众人,而君子已经看清他们的肺腑,但他们却洋洋自得,自以为没有人能了解他们。
百姓早晨劳作晚上休息,早起傍晚吃饭,冬天穿棉衣夏天穿葛布,常常忽视而不加以节制,为什么呢?那么保养生命不可不知道。冬天允许晚些穿棉衣,春天允许慢慢脱去,早上允许吃饱,晚上允许少吃,行走、站立、坐着、躺卧都不能太久,这很容易做到。不要用我的胃去煮熟生的食物、温暖冷的食物,不要用我的气息去助长喜怒,况且忧乐喜怒是人未曾没有的。多忧愁损伤精神,多思虑损伤意志,过度快乐丧失操守,喜悦到极点气息散乱,愤怒到极点气息郁结。如果不让我的心作为信使,忧乐喜怒到来而不长久停留,不让它们稍微停留,那就好了,如果让它们停留,那就是把我当作袋子了。
捂住耳朵听,声音微弱却显得宏大;捂住眼睛看,景象清晰却显得模糊。恶来捂住纣王的耳朵,武王在孟津之滨誓师;宰嚭捂住夫差的眼睛,勾践在会稽山麓忍辱含羞。
唱歌的人不延长声音就少有人应和,跳舞的人不延长衣袖就少姿态,向左看的人不能向右看,势不能兼顾。
梳理头发,不除去杂乱就不能整理好发髻;法律对于人,不诛杀有罪的人就不能完善好人,这叫作减损反而有益。
古语说:“量器满了人用平斗刮平,人满了神用平斗刮平。”圣人大概善于刮平吧。用中庸来刮平奢侈,用节制来刮平过度的欲望,用威严来刮平怠慢,由此修养自身,由此教化他人。
种果树得到果实,种荆棘得到刺,种德行得到和谐,种威严得到怨恨。唉!治理国家的人慎重选择所种的东西罢了。
鸧鹒在春天鸣叫,蟋蟀在夏天吟唱,蝉在秋天嘶鸣,蚂蚁在阴冷处争斗。不是有命令它们的人,是气候自然发动罢了。
镜子对着太阳火就来了,方诸对着月亮水就来了,事物有自然感应的,没有远近的间隔。
谄媚的脸色不能迷惑尧的眼睛,忠言不能进入桀的耳朵。脸色不是不美,尧识别它;言语不是不到,桀厌恶它。
不可欺骗的是民众,不可战胜的是众人。安抚他们成为我的力量,毒害他们成为我的祸害。
重兵在边境,京城就空虚;用尾巴拂动身体,尾巴不可太大,摇动不了,反而成为身体的祸害。手臂比手指大,屈伸可以指挥,手指大不指挥手臂就废了。使四肢刚强的是骨头,使大厦刚强的是栋梁,使天下刚强的是军队。
没有比雨露更仁爱的,但靡草夏天枯萎;没有比霜雪更严酷的,但松柏冬天常青。
制定法律的是君主,遵守法律的是臣子,服从法律的是民众。臣子玩弄法律,君主的威严就会受到胁迫。政令在大臣手中,人们走私门。私门可以炙手可热,君主的门户将冷清。
父亲慈爱
珠丸之珍,雀不祈弹也;金鼎之贵,鱼不求烹也。
阑金在途无不掇也,吐珠在泽无不拾也。
枭不凭夜弗能自怪,政必先鏬奸人投诈。
父否母然子无适从,政产二门下乃告勤。
君与臣不同而昌,君与臣同而亡。
谋不厌众,决之在一。决不能专,朝有争言。
金鼓既震,卒腾于阵;爵赐已明,士勇于廷。
重轻不同,衡献其公;曲直相欺,绳出其私。
造父亡辔马颠于跬,庸人厉策马为尽力。
去山弗栖,虎丧其威;爪牙弗具,失所为虎。
知贤不进朝有刓印,知不肖不退挈明入昧。
我与之生故能为吾死,我与之乐故能为吾忧。
喌于场者鸡至,嗟于牢者豕集,惠于国者天下治。
足食足衣礼往从之,近寒与饥耻则去之。
赝贾乱尘窳农败田,谗夫挠邦害马污群。
忠与邪并党众者胜,主乃失柄。
不大其干而众其枝,干乃速披。
言等出于口在贤者为正,在不肖为佞。
栉所以去乱发,浴所以濯肤垢。
工圃者饱于茹,善邦者羡于食。
规外求圆无圆矣,法外求平无平矣。
真赝不同物,治乱不同日。
救乱之世不语儒,求治之世不语战。
水渊则回,道衍则圣。
圣贤授受,功不赞漏。
拙制伤锦,迂政损国。
任贤而二,五尧不治。
含糊不断,上产其乱。
谋道作舍,三年弗架。
鼎大鱼小,糜于数搅。
入林失斧,不能得楚。
主不谨户,盗者夜舞。
树枝太繁,必摇其根。
苦口之药,疾者甘之;拂耳之言,明君爱之。
我憎之能得罚于君,我爱之能得赏于君。政在于臣,党与成群,君则孤而无民。
种禾不耰而怼,其秋与食为仇。
两上不得相事,两下不得相使。
庭戒诸儿
教之持世者,三家而已。儒家本孔氏,道家本老氏,佛家本浮屠氏。吾世为儒,今华吾体者衣冠也,荣吾私者官禄也,谨吾履者礼法也,睿吾职者诗书也。入以事亲,出以事君,生以养,死以葬,莫非儒也。由终日戴天不知天之高,终日蹠地不知地之重,故天下蚩蚩终无谢,生于其本者德大而不可见也。道家所尚,清净柔弱,闻齿以刚而缺,不闻舌以柔而折。以有为为末,无为为本,故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贼莫大于德有心,心有眼,吾有大患为吾有身。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然其清净可以治人,柔弱可以治身,若等服而行之,不害为儒也。佛家自远方流入中国,其言荒茫奓大,多所譬谕,合群迷为真,指生死为妄,以太虚为体,其法曰:欲言则差,欲心则谬,如一沤生,一沤灭,还入于海,沤自妄见。海无生灭无有也,亦无无有,亦无无无,淡然无所得而止,止亦不止也。
治戒
吾殁后,称家之有亡以治丧敛,用濯浣之鹤氅纱表帽线履,三日棺,三月葬,慎无为阴阳拘忌。棺用杂木,漆其四会三涂即止,使数十年足以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朗朗有识者,还于造物,放之太虚。可腐败者合于黄垆下付无穷,吾尚何患。掘冢三丈,小为冢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水二盎,酒二缸;右置米麫二奁,朝服一称,私服一称,华履自副。左列吾志,右刻吾铭,即掩圹惟简惟俭,无以金铜杂物置冢中。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为吏在良,二千石下可著数人,故无功于国,无惠于人,不可以请谥有司,不可受赗赠,又不宜求巨公作志及碑。冢上树五株柏,坟高三尺,石翁仲兽不得用,盖自摽置者非千载永安计尔。不得作道佛二家斋醮。此吾生平所志,若等不可违命作之。违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为遂无知也。丧之诣茔,以绘布缠棺四翣引,勿得作方相俑人、陈列衣服器用,累吾之俭。吾生平语言无过人者,慎无妄编缀作集。
左志
祁之为名
译珍珠丸子的珍贵,麻雀不会祈求弹弓来打它;金鼎的贵重,鱼不会祈求被烹煮。
黄金散落在路上,没有不被人捡起的;珍珠吐在沼泽里,没有不被人拾取的。
猫头鹰不凭借夜色,就不能显示自己的怪异;政治如果不先铲除奸诈之人,他们就会施展诡计。
父亲说不行,母亲说行,孩子就无所适从;政令出自两个门庭,臣下才敢声称自己勤勉。
君主与臣下意见不同而国家昌盛,君主与臣下意见相同而国家灭亡。
谋划事情不厌人多,但决断必须专一。决断不能专一,朝廷上就会争论不休。
金鼓声已经震响,士兵就会在阵中冲锋;爵位赏赐已经明确,士人就会在朝廷上勇敢进言。
轻重不同,秤杆显示出它的公正;曲直相互欺骗,墨线显示出它的私心。
造父丢了缰绳,马在几步之内就会跌倒;普通人挥鞭猛打,马才会竭尽全力。
离开山林就不栖息,老虎就丧失了它的威风;爪牙不齐全,就失去了作为老虎的根本。
知道贤才却不提拔,朝廷就会削去官印;知道不肖之人却不罢免,就会让光明陷入昏暗。
我让他们生存,所以他们能为我效死;我让他们快乐,所以他们能为我担忧。
在场上呼唤,鸡就会到来;在猪圈里叹息,猪就会聚集;对国家施恩,天下就会治理好。
粮食充足、衣服充足,礼仪就会随之而来;接近寒冷与饥饿,耻辱就会随之而去。
虚假的商人扰乱市场,懒惰的农民败坏田地;谗佞的小人扰乱国家,害群之马污染群体。
忠良与邪恶并存,结党营私的人获胜,君主就会失去权柄。
不壮大主干而繁茂枝叶,主干就会迅速折断。
同样的话从口中说出,在贤人那里是正直,在不肖之人那里是谄媚。
梳子是用来梳理乱发的,沐浴是用来洗去皮肤污垢的。
从事园艺的人饱食蔬菜,善于治国的人羡慕美食。
在规矩之外寻求圆形,就没有圆形了;在法度之外寻求公平,就没有公平了。
真品与赝品是不同的事物,治世与乱世是不同的日子。
挽救乱世时不谈论儒学,追求治世时不谈论战争。
水深水就会回旋,道路宽广圣人就会显现。
圣贤传授接受,功业不会遗漏。
拙劣的制作会损伤锦缎,迂腐的政治会损害国家。
任用贤才却犹豫不决,五个尧帝也无法治理好国家。
含糊不清不能决断,君主就会产生祸乱。
谋划建房,三年也搭不起架子。
鼎大肉少,多次搅动就会煮烂。
进入树林却丢了斧头,就不能得到荆条。
君主不谨慎门户,盗贼就会在夜里作乱。
树枝过于繁茂,必然动摇树根。
苦口的药,病人会甘心情愿地喝;逆耳的话,英明的君主会喜爱。
我憎恶的人能从君主那里得到惩罚,我喜爱的人能从君主那里得到奖赏。政令掌握在臣下手中,结党营私形成集团,君主就会孤立无援而没有百姓。
种植禾苗却不覆土,就会怨恨;秋天的收成就会与食物为敌。
两个上级不能互相侍奉,两个下级不能互相驱使。
庭训给儿子们
教导你们处世的方法,只有三家而已。儒家以孔子为本,道家以老子为本,佛家以佛陀为本。我家世代信奉儒学,现在装饰我身体的是衣冠,荣耀我私人的是官禄,谨慎我行为的是礼法,明智我职责的是诗书。在家侍奉父母,出外侍奉君主,活着供养,死后安葬,没有不是儒家的道理。就像整天顶着天空却不知道天的高远,整天踩着大地却不知道地的厚重,所以天下愚昧的人始终没有感激之情,产生于根本的德行伟大却看不见。道家所崇尚的,是清净柔弱,听说牙齿因为坚硬而缺损,没听说舌头因为柔软而折断。把有所作为看作末节,把无所作为看作根本,所以有所作为就会失败,有所执着就会失去。最大的祸害莫过于道德有了心机,心机有了眼目,我最大的祸患是因为我有身体。产生生命的不产生生命,变化万物的不变化万物,然而它的清净可以用来治理他人,柔弱可以用来修养自身,如果你们信服并实行它,不妨碍成为儒家。佛家从远方流入中国,它的言论荒诞夸大,多用比喻,把群体的迷惑当作真实,把生死当作虚妄,以太虚为本体,它的法说:想要言说就有差错,想要用心就有谬误,就像一个水泡产生,一个水泡消灭,又回归大海,水泡自己妄见。大海没有生灭,没有存在,也没有不存在,也没有没有不存在,淡然无所得而停止,停止也不是停止。
治丧戒律
我死后,根据家境的贫富来办理丧事和收敛,使用洗过的鹤氅、纱表、帽子和线鞋,三天入棺,三个月下葬,千万不要被阴阳禁忌所束缚。棺材用杂木,在四个接缝处漆三遍就停止,只要几十年足以使我的尸骨干枯、衣巾腐朽就可以了。我那飘忽明朗有知觉的灵魂,回归造物主,放归太虚。可以腐败的东西合葬在黄土之下交付给无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挖掘坟墓三丈深,稍微建一个墓室,勉强能容纳棺材和陪葬品,左边放置明水,水两盆,酒两缸;右边放置米粉两盒,朝服一套,私服一套,华丽的鞋子各一双。左边放置我的志文,右边刻我的铭文,随即掩埋墓穴,只求简单节俭,不要将金铜杂物放入墓中。我的学问不成一家,文章仅达到中等水平,不足以流传后世。做官在良吏之中,二千石以下的官职可以数出几个人,所以对国家没有功劳,对百姓没有恩惠,不可以请求有关部门赐谥号,不可以接受别人的赠礼,又不适宜请求大人物写志文和碑文。坟上种五棵柏树,坟高三尺,石翁仲和石兽不能使用,因为自己标榜的并不是千年永安的打算。不得举行道家和佛家的斋醮仪式。这是我生平所坚持的志向,你们不可违背命令去做。违背命令去做,就是害死我,是认为我死后就无知了。送丧到墓地,用绘布缠绕棺材,四面用翣引导,不得制作方相俑人、陈列衣服器用,累赘我的节俭。我生平的语言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千万不要胡乱编缀成集。
左志
祁作为名字
,宋之为氏。学也则儒,亦显其仕。行年六十有四,孤操完履,三封之南,葬从先子。
右铭
译宋氏的姓氏。以学问立身便成为儒者,也彰显其出仕为官。享年六十四岁,孤高操守,品行完备,安葬于三封之南,跟随先父合葬。
以上为铭文
生非吾生,死非吾死。吾亦妄吾,要明吾理。
吾侍上讲劝凡十七年,上颇记吾面目姓名,然身后不得妄丐恩泽为无厌事。若等兄弟十四人,惟二孺儿未经任子,此以诿莒国公。莒公在,若等不为孤矣。孔子称天下有至德要道谓之孝,故自作《经》一篇,以教后人必到于善。谓曰至莫不切于事,谓曰要举一孝,百行罔不该焉。故吾以此教若等,凡孝于亲则悌于长,友于少,慈于幼。出于事君则为忠,于朋友则为信,于事为无不敬,无不敬则庶乎成人矣。若等兄弟十四人虽有异母者,但古人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况同父均气乎?《诗》称“死丧之戚,兄弟孔怀”,不可不念也。兄弟之不怀,求合他人,他人渠肯信哉?纵阳合之,彼应背憎也。若等视吾事莒公,莒公友吾,云何可以为法矣。大抵人不可以无学,至于章奏笺记随宜为之,天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数百卷书在胸中,则不为人所轻诮矣。
跋
右笔记三卷,以数本参订,粗少舛午。景文公议论考据精切如此,然前辈犹有一二可疑。如骨字盖檛字,古作,尝饰以骨,故曰骨。后世吏文略去卄,又朵二声相近,故讹为朵耳。鲍照因武曌而改为昭,非误用也;冉耕字伯牛,而古犁字亦从牛,则牛耕不始于汉矣;栘者,今郁李也,非开而反合者也;郦道元《水经注》云薛瓒注《汉书》,则谓臣瓒为于瓒者,非也。《集韵》一书,乃景文公与诸公出,朴字匹角切,与朴同今,谓朴无朴音,何耶?卯乃古卿字,又音齑,今谓卯本柳字,又何耶?衎既加点勘,又以所闻于前辈者识其后。宝庆二年四月初吉上虞李衎谨书
译生并非我所能主宰,死也非我所能决定。我也只是虚妄地看待自我,旨在阐明自我的道理。
我侍奉皇上讲学并劝谏,前后共十七年,皇上颇为记得我的面貌和姓名,然而我死后绝不能妄求恩泽去做那些贪得无厌的事。你们兄弟十四人,只有两个年幼的孩子未曾因父荫而获得官职,这便托付给莒国公了。莒国公在世,你们就不会成为孤苦无依之人了。孔子称天下最崇高的道德、最重要的道理叫做孝,所以我亲自撰写了一篇《经》,用来教导后人务必达到善的境界。说它“至”,是因为没有比它更切合实际的了;说它“要”,是因为只要提倡孝道,百种德行没有不被包含在内的。所以我用这个来教导你们,大凡对父母尽孝,就会对兄长恭敬,对年少者友爱,对年幼者慈爱。推而广之,侍奉君主就会忠诚,对待朋友就会守信,处理事务就会无不恭敬,无不恭敬就差不多成为完善的人了。你们兄弟十四人,虽然有的同父异母,但古人说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何况是同父同气呢?《诗经》说“遭遇死丧的悲痛,兄弟间极为关怀”,这是不可不思念的。兄弟之间如果不互相关怀,去寻求与外人结合,外人怎么会信任你们呢?即使表面上结合,他们内心也会憎恶背离。你们看看我侍奉莒国公,莒国公与我交友,这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大体上,人不可以不学习,至于撰写章奏、笺记等文书,随宜而为,天赋自有其禀赋,不可强求。只要胸中拥有数百卷书的学问,就不会被人轻视讥讽了。
跋
以上笔记三卷,用几个版本参校订正,粗略地减少了错乱。景文公的议论考据精当确切到如此地步,然而前辈中仍有一二处可疑。比如“骨”字大概是“檛”字,古写作“骨”,曾经用骨来装饰,所以叫“骨”。后世吏文省略了“卄”,又因为“朵”与“二”声音相近,所以讹误为“朵”罢了。鲍照因为武则天而改为“昭”,并非误用;冉耕字伯牛,而古“犁”字也从“牛”,那么牛耕就不始于汉代了;“栘”者,就是现在的郁李,不是开花后反而闭合的植物;郦道元《水经注》说薛瓒注释《汉书》,那么称臣瓒为于瓒的,是不对的。《集韵》一书,是景文公与各位公卿共同编撰的,“朴”字匹角切,与“朴”相同,现在说“朴”没有“朴”的读音,为什么呢?“卯”本是古“卿”字,又读作“齑”,现在说“卯”本是“柳”字,又为什么呢?李衎既已加以点校勘误,又把从前辈那里听来的见解记在后面。宝庆二年四月初一,上虞李衎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