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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清玩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5 段

《萤窗清玩》 [明]佚名著

  第一卷连理枝

  第二卷玉管笔

  第三卷游春梦

  第四卷碧玉箫

  第一卷

  连理枝

  词曰:

  而今细说鸳鸯谱,一字情千缕。楚馆秦楼,洛浦天台,快活真如许。个中莫问关情处,诉出花将语。才子佳人,富贵功名,好事传千古。———调寄仄韵《少年游》

  天地而生一秀士,生一佳人,奇矣。天地而生一秀士,必生一佳人;生一佳人,必生一秀士,又奇矣。天地而生一秀士佳人,必予之以才情,联之以缘分更奇矣。天地而生一秀士佳人,必增之以智力,显之以功名,可谓奇外之奇矣。如今录及宋初一段奇事,真是天地捏造,造物逞才,可为千古秀士佳人同声称快。

  昔宋艺祖代周而兴,奄有九有,平南定北,混一江山,特以英雄割据之余,骤难扫荡。黄巾丑类,蚁聚蜂屯,以故操觚染翰之人,犹且佩剑弛弓,思建殊勋于帝室也。其时有一宦者,姓李讳英,字粲之,山东之莱州人也。娶妻金氏,贤而慧,早卒。李公义守不续,仅遗一怀抱孤儿,年甫三岁。一日,为侍婢抱出门前,遇一相士,指曰:“此儿乃将相器。”及李公登进士第,出莅太仓。甫抵官,值崇明县青龙港水患,漂没民居。公忧且忖思曰:“吾闻地多水患者,必多水精。崇明,吾属下也,安可不救。”遂乘马往崇明,登高遍望,数其港口,约十余处。乃命石工造成十石犀,每港口立一犀,以厌水精。盖犀能辟水,以石为之,石固土精,又可克水。自是水不复浸。闻之于朝,改迁松江府尹。时其子年#岁,因取名水平,志其功也。喜水平生得质性聪明,丰姿俊爽。不烦教诲,日诵万言。虽少小髫龄,却有光风霁月襟怀,海阔天高意量。以故,缙绅耆宿,每来携以偕游。登名山,访古迹,试以诗赋,倚马可成。或以饣华饣罗瓜果啖他,他则即物赋诗,以谢嘉惠。或以幽义奥旨相质难,他则舌如利剑,口若悬河,雄辩高谈,动惊四座。虽李泌早慧,刘晏天聪,不特无此雄才,并亦无此雅度。

  一日,李公与客燕坐。客有归班侍郎桃之春、学士张邦直、司勋苏刚、进士王瑞、刘庄诸公在焉。时李公思刻公堂楹联,呈诸公制稿。诸公谦让未就,忽水平侍侧,从容进曰:“此联无烦诸公思索,昔孔孟二夫子,已制有了。”李公顾叱曰:“蠢才,焉敢放肆!”诸客曰:“令郎博洽多才,当必别有见识,何妨说来一听。”水平曰:“此联是孔子起联头,孟子结联尾,人人晓得,不消小子说了。”诸客听得,相顾疑惑,俱道:“实实未晓得来。孔孟既不同时,又不同事,怎又同做公堂首对?即就孔子摄鲁相,孟子为齐卿,也未闻有甚公堂对联。”水平曰:“诸公既不肯说,待小子说来,以资一笑。那孔子起的联头是:‘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孟子结的联尾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非齐齐整整的为官对联么。”诸公听了,齐声叫好。都道:“即此便是现成绝对,不必别寻了。”李公亦点头微笑。

  时庖人进膳至,桃侍郎笑谓水平曰:“我欲出四书一句请对,限以四书对之,但莫怪唐突盛情了。我出‘沽酒市脯’四字。”水平曰:“不过‘蔬食菜羹’耳,有何盛情。”苏司勋曰:“这四字对得有情。我亦有一句请对:‘惟酒无量’。”水平曰:“如水益深。”张学士曰:“这等句平淡无奇,故他易对。我用叠字法出句:‘源泉混混’。”平曰:“此亦易耳,用维石严严。”刘进士曰:“我依此法出:尚见帝帝。”平曰:“可对将朝王王。”苏司勋喜曰:“此四字对得工巧绝伦,我出句:无耻之耻。”水平曰:“可对:知和而和。”王进士曰:“我又用叠句法出:兼所爱兼所爱。”平对曰:“居之安居之安。”刘进士曰:“我出恶得为恭俭恭俭。”平笑曰:“此孟子已自对有了。此之谓寇仇寇仇。”张学士曰:“我出个古人用宁武子。”平曰:“可对滕文公。”桃侍郎曰:“止三字耳,对

译《萤窗清玩》 [明]佚名 著

第一卷 连理枝

第二卷 玉管笔

第三卷 游春梦

第四卷 碧玉箫

第一卷

连理枝

词曰:

如今细细讲述鸳鸯谱,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千丝万缕的情意。楚馆秦楼,洛浦天台,其中的快活真是如此。这中间不要问关涉情意的地方,说出来连花都会言语。才子佳人,富贵功名,美好的事情流传千古。———调寄仄韵《少年游》

天地之间诞生一位才俊之士,又诞生一位美丽的女子,这很奇妙。天地之间诞生一位才俊之士,必定会诞生一位美丽的女子;诞生一位美丽的女子,必定会诞生一位才俊之士,这更加奇妙。天地之间诞生一位才俊之士和一位美丽的女子,必定赋予他们才情,并用缘分将他们联结,这更是奇妙。天地之间诞生一位才俊之士和一位美丽的女子,必定增加他们的智慧与能力,显扬他们的功名,这可以说是奇妙之外的奇妙了。如今记录宋代初期的一段奇事,真是天地捏造,造物主施展才华,可以让千古以来的才俊之士和美丽女子同声称快。

从前宋太祖赵匡胤取代后周而兴起,拥有天下,平定南方,安定北方,统一江山,只是因为英雄割据的残余势力,骤然难以扫荡。像黄巾军那样的丑类,像蚂蚁聚集、蜂群屯驻一样,因此那些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仍然佩戴宝剑、拉开弓弩,想着在皇室建立特殊的功勋。当时有一位宦官,姓李名英,字粲之,是山东莱州人。娶妻金氏,贤惠而聪慧,早逝。李公坚守道义不再续娶,只留下一个怀抱中的孤儿,年龄刚满三岁。一天,被侍婢抱着走到门前,遇到一位相面的人,指着孩子说:“这孩子是将相的器量。”等到李公考中进士,出任太仓知州。刚到任,正值崇明县青龙港发生水灾,淹没民居。李公忧虑并思考说:“我听说水患多的地方,必定有很多水精。崇明是我的下属地区,怎么能不救助。”于是骑马前往崇明,登高四处眺望,数了数港口,大约十多处。于是命令石匠制成十头石犀牛,每个港口立一头犀牛,用来压制水精。大概犀牛能辟水,用石头制作,石头坚固是土的精粹,又可以克制水。从此水不再淹没。这事上报朝廷,改任松江府尹。当时他的儿子年龄#岁,因此取名为水平,以纪念他的功绩。李公喜欢水平生性聪明,风度俊爽。不用烦劳教诲,每天诵读万言。虽然年幼,却有光风霁月的胸怀,海阔天高的气量。因此,官员和老前辈,每次来都带着他一起游玩。登上名山,探访古迹,用诗赋测试他,他倚马可待,立刻写成。或者用美食瓜果给他吃,他就即物赋诗,以感谢恩惠。或者用深奥的义理相互质疑辩难,他就舌如利剑,口若悬河,雄辩高谈,震惊四座。即使是李泌早慧,刘晏天聪,不仅没有这样的雄才,也没有这样的雅度。

一天,李公与客人闲坐。客人中有归班侍郎桃之春、学士张邦直、司勋苏刚、进士王瑞、刘庄等人在场。当时李公想雕刻公堂的对联,让各位公卿起草。各位公卿谦让没有动手,忽然水平在旁边侍立,从容进言说:“这副对联不用各位公卿思索,从前孔孟两位夫子,已经制作好了。”李公回头斥责说:“蠢材,怎么敢放肆!”各位客人说:“令郎博学多才,一定另有见识,不妨说出来听听。”水平说:“这副对联是孔子起头,孟子结尾,人人都知道,不用小子说了。”各位客人听了,互相看着疑惑,都说:“实在不知道。孔孟既不同时,又不同事,怎么又共同做公堂的首联?即使孔子担任鲁相,孟子担任齐卿,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公堂对联。”水平说:“各位公卿既然不肯说,等小子说出来,以供一笑。那孔子起的联头是:‘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孟子结的联尾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不是齐齐整整的为官对联吗。”各位公卿听了,齐声叫好。都说:“这就是现成的绝对,不必另找了。”李公也点头微笑。

当时厨师送饭上来,桃侍郎笑着对水平说:“我想出一句《四书》中的话请你对,限定用《四书》中的话对,但不要怪我唐突了盛情。我出‘沽酒市脯’四字。”水平说:“不过是‘蔬食菜羹’罢了,有什么盛情。”苏司勋说:“这四个字对得有情。我也有一句请对:‘惟酒无量’。”水平说:“如水益深。”张学士说:“这样的句子平淡无奇,所以他容易对。我用叠字法出句:‘源泉混混’。”水平说:“这也容易,用‘维石岩岩’。”刘进士说:“我依照这个方法出:‘尚见帝帝’。”水平说:“可以对‘将朝王王’。”苏司勋高兴地说:“这四个字对得工巧绝伦,我出句:‘无耻之耻’。”水平说:“可以对:‘知和而和’。”王进士说:“我又用叠句法出:‘兼所爱兼所爱’。”水平对曰:“居之安居之安。”刘进士说:“我出‘恶得为恭俭恭俭’。”水平笑着说:“这孟子已经自己对好了。这就是‘寇仇寇仇’。”张学士说:“我出个古人用宁武子。”水平说:“可以对滕文公。”桃侍郎说:“只有三个字,对

得何等工稳。我用古人名出句,叠字法。太王王季。”平曰:“此句人人晓得,可以曾子子思对之。”刘进士曰:“我亦用古人出句,隔只叠字法。微子微仲。”平曰:“季随季马呙。”王进士曰:“再用古人出句,异样叠字法。时子因陈子。”平曰:“物不孤生,语不独说,既有那句,自然必有这句。可对周公谓鲁公。但四书中古人,可对者甚繁。如葛伯、叶公、子夏、景春、西子、南容、王孙贾、公子荆、王子垫、公孙朝等,岂能枚举,虽对得,不足奇也。”王进士笑曰:“我想个四书所无者难难他,用同类字边法,出江淮河汉四字。”张学士笑曰:“此句果然出得新颖,看他如何对?”水平亦笑曰:“对句虽有,未知袒裼裸裎四字,可合尊意否?”苏司勋拍掌笑曰:“妙绝,恰好这四个字,也是一样字边,对得的当工稳,可谓因难见巧。愚还有四个字,是虎豹犀象,此系山族之物,限以水族对,何如?”平笑曰:“若限水族对,越发撞着会稿矣。鼋鼍蛟龙,不知好否?”张学士曰:“我还想有三句隔只叠字法,未知可对得?”水平曰:“得与不得,说来请教也可。”张学士曰:“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桃侍郎摇头曰:“六句共十二字却隔以六个也字,四书实实无此格了。”李公亦曰:“这未免苦人所难了。”众人都道:“要他于四书中别寻此等句法来对,这是万万不能的,不若任从他书寻几句来对罢。”张学士曰:“他必别有意思,何必过虑。况他曾说,有那一句,自必有这句作对,岂此句便对不得的。”水平曰:“这十二字,委实难对。”时众人都替他告免,平忽拊掌曰:“有了,请诸公听听,我用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可对得否?”众人皆齐声称:“妙,难得此六个之字,对得凑巧,可称绝对。”李公亦心焉喜之。桃侍郎曰:“还有四书集句一首,敢请对成?”水平曰:“愿请教。”桃侍郎出对曰:

译这能有多工整呢。我用古人名作为出句,采用叠字法:“太王王季。”平说:“这句人人都知道,可以用‘曾子子思’来对。”刘进士说:“我也用古人名作为出句,采用隔字叠字法:‘微子微仲。’”平说:“‘季随季马’可以相对。”王进士说:“再用古人名作为出句,采用异样叠字法:‘时子因陈子。’”平说:“万物不单独生长,言语不独自发出,既然有上句,自然必有下句。可以相对‘周公谓鲁公’。但四书中的古人,可以相对的非常多。如葛伯、叶公、子夏、景春、西子、南容、王孙贾、公子荆、王子垫、公孙朝等,哪里能一一列举,即使对上了,也不足为奇。”王进士笑着说:“我想出一个四书中没有的来难难他,用同类偏旁字法,出‘江淮河汉’四字。”张学士笑着说:“这句果然出得新颖,看他怎么对?”水平也笑着说:“对句虽然有,不知道‘袒裼裸裎’四字,是否符合您的心意?”苏司勋拍手笑着说:“妙极了,恰好这四个字,也是同样的偏旁,对得工整妥当,可谓因难见巧。我还有四个字,是‘虎豹犀象’,这是山中之物,限定用水族来对,如何?”平笑着说:“如果限定用水族来对,越发撞着会稿了。‘鼋鼍蛟龙’,不知道好不好?”张学士说:“我还有三句隔字叠字法,不知道能不能对得上?”水平说:“能对得上对不上,说出来请教也可以。”张学士说:“‘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桃侍郎摇头说:“六句共十二字却隔着六个‘也’字,四书中确实没有这种格式了。”李公也说:“这未免是苦人所难了。”众人都说:“要他在四书中另外寻找这种句法来对,这是万万不能的,不如任由他从其他书中找几句来对吧。”张学士说:“他必定另有深意,何必过于忧虑。况且他曾说过,有那一句,自然必有这句作对,难道这句就对不上吗?”水平说:“这十二字,确实难对。”当时众人都替他请求免对,平忽然拍手说:“有了,请各位听听,我用‘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可以相对吗?”众人都齐声称赞:“妙,难得这六个‘之’字,对得凑巧,可称绝对。”李公心里也很高兴。桃侍郎说:“还有一首四书集句,敢请对成?”水平说:“愿意请教。”桃侍郎出对说:

有童子,不虑而知,诵其诗,读其书,博学于文,甚矣,后生可畏。

  水平曰:“小子何知,不敢当此盛赞。敢不恭对,以助一笑。蠡测管窥,所不免也。”

  惟大人,既明且哲,治则进,乱则退,从容中道,诚哉,仁者不忧。

  诸公听毕,都道:“集成句,难得如此浑成,语语如自己出,尤各各妙有针对。”水平曰:“草草应酬,何足挂齿。”李公亦暗地喜悦,但发冷笑而已。桃侍郎顾谓李公曰:“观令郎少小孩提,英气逼人,奇姿焕发,性灵天亶,直迈老成,真所谓取青紫如拾芥者也。异日状元宰相,岂过分哉。”苏司勋亦曰:“古来神童早慧,代不乏人。然虽有令郎之博学奇才,而却无令郎之雅量伟志,宁馨儿知其非池中物也。”李公曰:“小畜无知,尊前放肆,不蒙嗔责,已出万幸,何敢当诸公盛称。”张学士曰:“令郎聪明冠世。器量包天,诸公之言,诚非过誉。”王刘二进士,亦称赞不已。李公曰:“小畜蠢饨,固不堪言。诸公若以其可教而辱教之,俾苍蝇得赴骥尾,亦未始非小畜之幸也。”侍郎曰:“令郎平时可常诵习否?”李公曰:“小弟禄薄官贫,兼以童稚未暗,尚未遣师教诲,每日亦即闲散无拘,听其作辍而已。”桃侍郎曰:“此却不难,寒舍旧有馆师,教训小顽,并及小女,师系本郡杨清。此人博洽多才,曾举孝廉,堪为令郎入门一助。何不就屈令郎大驾,到彼一游耶。”李公曰:“凤囿龙池,岂容俗物打搅。兄既有此盛意,尚容小弟三思。”水平在旁曰:“名师益友规劝切磋,此诚美事盛情。兼以年伯栽培,诸公赞劝,不可却也。”李公曰:“既如此,贤兄盛情厚德,容异日伸谢可也。”桃公大喜,约定进馆吉日,方同诸公作别散回。

  原来桃公住于府西之紫溪村,离城不过数里。公旧任兵部侍郎之职,因以天下鼎沸,世事瓦解,遂与张苏诸公解印回家。后闻艺祖登极,乃以手加额曰:“吾徒始见天日矣。其正配王氏,生下一女,名碧仙,年七岁。一子,名梦红,年五岁。俱是颖悟异常,性由天纵,而碧仙尤极英敏乖巧,美丽如仙。公与夫人抚爱而珍惜之,有若异宝。是年正在遣师教诲,姊弟两人,遂读书于麟凤轩。日诵千篇,而腹笥殷富。

  是夜,桃公以水平来学,故告知夫人。夫人甚是喜悦。届期,水平乘轿而至。先参圣毕,然后拜杨孝廉,以及桃公,并碧仙、梦红依次相见,三人握手,如平生欢。才命坐,适有侍婢至,说夫人请见公子。水平曰:“本待拜谒,何烦见召。”乃随婢入到后庭,拜见王氏夫人,夫人亦敛衽答拜。因见水平礼数步趋,温文尔雅,暗暗称羡。乃曰:“久闻公子年少老成,天分卓越,今日一见,可谓名不虚传。但不知曾读几年诗书?”水平曰:“能言即诵,至今已四年了。”夫人抚其背而加之膝。适碧仙入,又加之右膝。夫人顾谓左右曰:“生子当如李公子,若梦红辈,直鳅鱼耳。”水平曰:“令郎吞并经史,乃蠹鱼,非鳅鱼也。”夫人曰:“经史岂可妄谈。吾向读书,曾有素所未解之案,请公子一裁。昔夷齐,耻食周粟,隐首阳山,采薇而食,又不与人交接,不知他的采薇歌,何由传出人间来?真令人不可解。”水平曰:“那时却有一人听得。”夫人曰:“是何人听得?”水平曰:“是一采苓人听得。诗不云乎,采苓采苓,首阳之巅。大约就是此人听闻了。”夫人点头微笑曰:“急智辨来,虽属戏语,却唤醒后人多少愚梦。”在旁侍婢,亦俱解颐。碧仙曰:“此固近理,但按古书所载,谓夷齐隐首阳,而却周粟,兴歌采薇,途遇一妇,问曰:‘二子何往?’夷齐答曰:‘吾耻食周粟,欲往采薇耳。”妇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既周之土,则薇亦周之薇也,恶可食。’于是,夷齐遂饿而死。由是观之,则采薇之歌,其殆此妇听来乎?”水平笑曰:“小姐多读未见之书,当必有确凿之论。若所云者,特戏言耳。”夫人大喜,命侍婢取一玉麒麟赏之。水平

译有个少年,不用思考就能知晓,背诵他的诗,研读他的书,在文章上广博地学习,真是厉害啊,后生可畏。

水平说:“晚辈懂得什么,不敢承受这样盛大的赞美。怎敢不恭敬地应对,来博大家一笑。像用蠡测海、管中窥天那样见识浅陋,是难免的。”

只有大人,既聪明又智慧,政治清明就进用,政治混乱就退隐,从容不迫地符合中庸之道,确实啊,仁德的人没有忧虑。

各位听完,都说:“集成的句子,难得如此浑然天成,每句话都像出自自己口中,尤其各各精妙且有针对性。”水平说:“匆忙应酬,哪里值得挂齿。”李公也暗自喜悦,只是发出冷笑罢了。桃侍郎看着李公说:“看您儿子从小孩时起,英气逼人,奇特的姿容焕发,天性灵秀,直追老成之人,真是所谓取高官厚禄如同拾取草芥一样容易。将来成为状元宰相,难道过分吗?”苏司勋也说:“自古以来神童早慧,每代都不缺乏这样的人。然而即使有您儿子的博学奇才,却没有您儿子的雅量伟志,这样的孩子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李公说:“小畜无知,在尊前放肆,没被嗔怪责备,已经万幸,怎敢承受各位的盛赞。”张学士说:“您儿子聪明冠绝当世。器量包罗天地,各位的话,确实不是过誉。”王、刘两位进士,也称赞不停。李公说:“小畜愚蠢笨拙,本来不堪言说。各位如果认为他可以教导而屈尊教导他,使苍蝇得以追随骏马的尾巴,也未尝不是小畜的幸运。”侍郎说:“您儿子平时可以经常诵读学习吗?”李公说:“小弟俸禄微薄官职贫困,加上孩子年幼懵懂,还没有聘请老师教诲,每天也就闲散无拘束,听他自行决定学习或停止罢了。”桃侍郎说:“这却不难,寒舍旧有馆师,教导小顽童,并教导小女,老师是本郡的杨清。此人博洽多才,曾举孝廉,可以为您儿子入门提供帮助。何不委屈您儿子的大驾,到那里一游呢。”李公说:“凤囿龙池,岂容俗物打扰。兄既有此盛意,尚容小弟三思。”水平在旁边说:“名师益友规劝切磋,这确实是美事盛情。加上年伯栽培,各位赞劝,不可推却。”李公说:“既然这样,贤兄盛情厚德,容许日后答谢也可以。”桃公大喜,约定进馆的吉日,才同各位作别散回。

原来桃公住在府西的紫溪村,离城不过几里。桃公旧任兵部侍郎之职,因为天下动荡,世事瓦解,于是与张、苏各位解印回家。后来听说艺祖登极,于是以手加额说:“我徒始见天日了。”他的正配王氏,生下一女,名叫碧仙,年七岁。一子,名叫梦红,年五岁。都是颖悟异常,天性由天纵,而碧仙尤其极英敏乖巧,美丽如仙。桃公与夫人抚爱而珍惜他们,如同异宝。这一年正在派遣老师教诲,姐弟两人,于是读书于麟凤轩。每天诵读千篇,而腹中知识殷实丰富。

这夜,桃公因为水平来学习,所以告知夫人。夫人非常喜悦。到了期限,水平乘轿而至。先参拜孔子完毕,然后拜见杨孝廉,以及桃公,并碧仙、梦红依次相见,三人握手,如同平生老友般欢乐。刚命坐,恰好有侍婢来,说夫人请见公子。水平说:“本待拜谒,何必烦劳召见。”于是随婢进入后庭,拜见王氏夫人,夫人也敛衽答拜。因为看见水平礼数步趋,温文尔雅,暗暗称羡。于是说:“久闻公子年少老成,天分卓越,今日一见,可谓名不虚传。但不知曾读几年诗书?”水平说:“能说话就开始诵读,至今已经四年了。”夫人抚着他的背并让他坐在膝上。恰好碧仙进来,又让他坐在右膝上。夫人看着左右说:“生子当如李公子,像梦红之辈,简直是鳅鱼罢了。”水平说:“您儿子吞并经史,是蠹鱼,不是鳅鱼。”夫人说:“经史岂可妄谈。我向来读书,曾有素来不解的疑问,请公子裁决。从前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又不与人交往,不知道他们的采薇歌,怎么传出人间来?真令人不可理解。”水平说:“那时却有一人听得。”夫人说:“是谁听得?”水平说:“是一个采苓的人听得。诗不云乎,采苓采苓,首阳之巅。大约就是此人听闻了。”夫人点头微笑说:“急智辩来,虽属戏语,却唤醒后人多少愚梦。”在旁侍婢,也都开颜欢笑。碧仙说:“这固然近理,但按古书所载,说伯夷、叔齐隐居首阳,拒绝吃周粟,兴起采薇之歌,路上遇到一个妇人,问说:‘二子何往?’伯夷、叔齐回答说:‘我们耻于吃周朝的粮食,想去采薇罢了。’妇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既然是周朝的土,那么薇也是周朝的薇,怎么可以吃。’于是,伯夷、叔齐就饿死了。由此看来,那么采薇之歌,大概是这妇人听来的吧?”水平笑着说:“小姐多读未见之书,当必有确凿之论。如果所说者,只是戏言罢了。”夫人大喜,命侍婢取一玉麒麟赏赐他。水平

系于纽上,拜谢而出。

译系在衣带结上,拜谢后退出。

及晚,桃公备盛席,以享水平。酒甫数巡,平即推醉。桃公曰:“公子雅有海量,何不赏光。”水平曰:“主人盛情,将奈小生腹无酒蟹,不能饮了。”碧仙停杯曰:“此却何说,到要请教。”平曰:“大凡善嗜酒者,腹中必有酒蟹,以消化之。初生时尚小,日后渐嗜而渐大,故其人愈饮而愈多,实非别有酒量也。推之善嗜肉者,其腹必有肉鼠,好嗜鱼者,其腹必有腥虫。那腥虫长数尺,出可盈斗,有则奇疾生焉。至于嗜茶者,其腹必有茶精。那茶精形如牛脾,口目俱具,每饮茶,则茶精纳之,故不饮则致病。小生浅见则如此,不知可合否?”碧仙曰:“公子博览群书,故有此奇闻异见。虽茂先《博物》,子年《拾遗》,未之详也。”杨孝廉曰:“多学而识,名不虚传。金马玉堂,拭目可俟。”水平曰:“学生讠剪陋寡闻,得窥门墙,只聆教益,实出万幸,至老师如此过许,学生岂能当之。”孝廉倍加敬爱。自后,水平、碧仙、梦红三人,合志同心,殚精力学,自诗书经传,诸子百家,地理天文,无不洞悉。一连读至十二岁,梦红亦十岁矣。

  一日杨孝廉谓桃公曰:“三子功穿经史,学究天人,工夫至此,所谓青胜于蓝矣。今后但须养其德性,活其真机,玩物适情,以移其气,迨至临场,握笔自然,挥洒汪洋,取功名如拾芥也。”桃公点头曰:“存养省察,原是要着。”自后全无拘束,任其自适。或游戏月下,或谈笑花间,少无嫌疑,宛如好友。

  一日,水平与碧仙游于醉春园,赏积石池之并蒂莲。倚栏并立,接耳闲谈。仙注视并蒂莲花,不觉微笑。平曰:“小姐何笑?”仙曰:“吾爱此花之多情耳。”平曰:“果然匀红并艳,意态撩人,真不啻才子佳人,倚肩并坐矣。”仙叹声曰:“物类有情,诚非虚语。即如连理树、并蒂花、同心兰、相思竹、比翼鸟、比目鱼、翡翠、凤凰、鸳鸯、蛱蝶等,莫不缠绵固结,终始不离,人奈何独厚其生,而情不能如物耶!”水平曰:“情之于人,贵乎善用,亦冀其可用。甚或误其情,而所从非偶;薄其情,而有始无终;纵其情,而放荡不羁;矫其情,而矜己绝俗。此固不足以深论。至欲致情,而无可致之术,欲钟情而无可钟之人,徒太息于才美之难逢,搔首而叹彼苍之过吝。斯诚吾徒恨事也。小姐此言,可胜浩叹。”碧仙曰:“物不孤生,花不独发,天地既生有第一的奇男子,必生有第一的妙佳人,或相隔于千里万里之天,或相聚于一室一隅之地,迨至情孚福到,自然如针引线,曲就良缘,斯固造物之成心,而亦鬼神所注目也。”水平曰:“诚如斯言,则小姐异日,必配第一的奇男子矣。”仙曰:“公子异日,亦必配第一的妙佳人矣。”两下相顾微笑。忽有双鸳鸯,从叶底引颈而出,随波鼓翼,飞舞翩然。平靠着碧仙香肩观之。仙看到会意处,不觉以扇击栏,低声谩谩而歌曰:

  鸳鸯鸟,鸳鸯鸟,文采风流娇且小。

  天然佳偶长相随,双舞双栖碧沙沼。

  歌声滴滴,如啭黄鹂。平听得意兴清狂,抚其背曰:“吾二人得如此鸟足矣。”碧仙羞得脸红,转面忍笑。须臾,日景停午,粉汗俱流,平以巾拭碧仙脸。展视之,见汗汁色若桃花,芬香透鼻。惊喜曰:“昔人谓杨妃汗红而香,今见小姐始信。”碧仙曰:“夏日可畏。一至于此。”遂携手随柳乘凉而归。

  次日午后,水平苦热,独避暑于牡丹亭。倚花徘徊,俏然而立。见群蝶戏舞,注目观之。忽有人在背后,以扇击其肩曰:“对花乘风,此等佳趣,怎么自家受用,却不邀我一游耶?”水平惊顾视之,乃碧仙也。因笑曰:“偶然至此,非敢相违。”仙见其手拈花枝,遂吟曰:

  绝世一名花,何时落君手?

  君意即看花,那知花颜瘦。

  水平曰:“花颜之瘦,吾非不知特花不肯解语耳。”适有一蝶,飘然至前,平亦指吟曰:

  嗟嗟尔蛱蝶,花下独徘徊。

  纵有寻春意,花心恨不开。

  碧仙微笑曰:“花

译到了晚上,桃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用来款待水平。酒刚喝了几轮,水平就假装喝醉了。桃公说:“公子向来酒量宏大,为何不尽情享用呢?”水平说:“主人盛情难却,只是小生腹中没有‘酒蟹’,无法饮酒罢了。”碧仙放下酒杯说:“这倒是什么说法,我倒要请教一下。”水平说:“大凡喜欢喝酒的人,肚子里一定有一种叫‘酒蟹’的东西,用来消化酒液。刚生下来时它还很小,日后随着逐渐喜好饮酒,它也渐渐长大,所以这个人越喝越多,实际上并不是另有什么酒量。由此推论,喜欢吃肉的人,肚子里一定有‘肉鼠’;喜欢吃鱼的人,肚子里一定有‘腥虫’。那腥虫长有几尺,吐出来能装满一斗,有了它就会产生奇特的病症。至于喜欢喝茶的人,肚子里一定有‘茶精’。那茶精形状像牛脾,口眼俱全,每当喝茶,茶精就把它吸纳进去,所以不喝茶就会生病。小生浅薄的见解就是这样,不知道是否恰当?”碧仙说:“公子博览群书,所以才有这些奇闻异见。即使是张华《博物志》、王质《拾遗录》,也没有这样详细的记载。”杨孝廉说:“博学多识,名不虚传。进入金马玉堂(指做高官),指日可待。”水平说:“学生见识浅陋,能够拜入师门,只是聆听教诲受益,实在是万幸,至于老师如此过分夸奖,学生哪里承受得起。”孝廉对他更加敬爱。从此以后,水平、碧仙、梦红三人,志同道合,同心协力,竭尽全力学习,从诗书经传,到诸子百家,再到地理天文,没有不透彻了解的。一直读到十二岁,梦红也十岁了。

一天,杨孝廉对桃公说:“这三个孩子精通经史,学问贯通天道人事,功夫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今后只需要培养他们的品德,激发他们的灵性,通过玩赏事物来顺应性情,以转移他们的气质,等到参加考试时,握笔自然,挥洒自如,获取功名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桃公点头说:“存养心性、反省观察,本来就是关键所在。”从此以后,对他们毫无拘束,任由他们自得其乐。有时在月下游戏,有时在花间谈笑,毫无嫌疑,宛如好朋友。

一天,水平和碧仙在醉春园游玩,欣赏积石池中的并蒂莲。他们倚着栏杆并肩站立,凑近耳朵闲聊。碧仙注视着并蒂莲花,不觉微微一笑。水平说:“小姐为何发笑?”碧仙说:“我喜爱这花的多情罢了。”水平说:“果然红润鲜艳,姿态撩人,真不亚于才子佳人,倚肩并坐的样子。”碧仙叹息一声说:“万物有情,确实不是虚言。就像连理树、并蒂花、同心兰、相思竹、比翼鸟、比目鱼、翡翠、凤凰、鸳鸯、蛱蝶等,没有不缠绵紧密、始终不离的,人为什么偏偏看重自己的生命,而感情却不能像万物那样呢!”水平说:“感情对于人来说,贵在善于运用,也希望能有用处。甚至有人误用感情,所跟随的不是良配;轻视感情,有始无终;放纵感情,放荡不羁;矫饰感情,自命清高、绝俗。这些固然不值得深入讨论。至于想要表达感情,却没有表达的方法;想要钟情,却没有可钟情的人,只能对才貌双全者难逢而叹息,抓耳挠腮地感叹上天过于吝啬。这确实是我们这类人的憾事。小姐这番话,令人无限浩叹。”碧仙说:“万物不单独生长,花朵不独自开放,天地既然生出了第一等的奇男子,必定也会生出第一等的妙佳人,或者相隔在千里万里之外,或者相聚在一室一隅之地,等到感情契合、福分到来,自然像针引线一样,曲折成就良缘,这本来就是造物主的心意,也是鬼神所注目的。”水平说:“确实像您说的这样,那么小姐日后,必定会嫁给第一等的奇男子。”碧仙说:“公子日后,也必定会娶到第一等的妙佳人。”两人互相看着微笑。忽然有一双鸳鸯,从荷叶底下伸长脖子出来,随着波浪鼓动翅膀,飞舞轻盈。水平靠着碧仙香肩观看。碧仙看到会意之处,不觉用扇子敲击栏杆,低声缓缓唱道:

鸳鸯鸟,鸳鸯鸟,文采风流娇且小。

天然佳偶长相随,双舞双栖碧沙沼。

歌声滴沥,如同黄鹂婉转。水平听得兴致高昂,抚摸她的背说:“我们两人得到这样的鸟儿就满足了。”碧仙羞得脸红,转过脸去忍住笑。过了一会儿,太阳到了中午,粉汗都流了下来,水平用巾擦拭碧仙的脸。展开一看,见汗汁颜色像桃花,芬芳透鼻。惊喜地说:“古人说杨贵妃汗红而香,今天见到小姐才相信。”碧仙说:“夏日可怕。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手拉手沿着柳树乘凉回去。

第二天午后,水平感到酷热难耐,独自到牡丹亭避暑。倚着花树徘徊,俏丽地站立。看见一群蝴蝶嬉戏飞舞,注目观看。忽然有人在背后,用扇子敲击他的肩膀说:“对着花迎风,这种美好的情趣,怎么自己独自享受,却不邀请我一同游玩呢?”水平惊讶地回头观看,原来是碧仙。于是笑着说:“偶然来到这里,不敢违背您的心意。”碧仙见他手里拿着花枝,便吟诗道:

绝世一名花,何时落君手?

君意即看花,那知花颜瘦。

水平说:“花颜消瘦,我并非不知道,只是花不肯说话罢了。”恰好有一只蝴蝶,飘然飞到面前,水平也指着吟诗道:

嗟嗟尔蛱蝶,花下独徘徊。

纵有寻春意,花心恨不开。

碧仙微笑说:“花

心开不开,待其时耳,花又岂能自主。”水平曰:“时固宜待,但若至春酣花发之时,未知肯怜此蝶无枝可栖否耶?”碧仙曰:“蝶自蝶,花自花,既不相干,何怜之有。”平曰:“小姐之言差矣。夫蝶者,飞虫之美。花者,植物之奇。造物既厚其生,斯世宜珍其品;使名花而落狂蜂之手,好蝶而栖野草之枝,而始怨大造之不仁,故使姻缘之颠倒,斯亦悔之已晚矣。”碧仙曰:“事纵由天,岂能相强。”平默然良久曰:“然则小姐独无愿望之人耶?”仙摇头曰:“无之无之。”平又默然良久曰:“我等一般幼小,尔何太不晓事。”仙曰:“尔固晓事,但不知愿望何人?”平曰:“吾所愿望者,比飞燕少肥,比玉环少瘦,才高苏蕙,色绝夸娥,若得他结个同心,共成佳偶,则三生之愿足矣。”仙听得玉面含羞,背面暗笑。平曰:“今日园林沉寂,何不一吐心腹。”仙曰:“人非草木,孰无是心。君既见询,定当告诉。”说讫,迟徊不语。平固请问,仙欲言不言者久之。然后,附耳低谈,胡说几句。水平侧耳而听,却又不闻。忽攒眉曰:“说又不说,怎么含糊吞吐,令人听不分晓。”仙乃曰:“如此,即得尽情相剖了。吾之所愿望者,愿得会弹琴、会饮酒、会写字、会吟诗,则今生之愿足矣。”水平叹声曰:“恁持重说来,我道是愿望甚么,却想出这没要紧的事业,得不令人恼煞。”碧仙曰:“此外还有甚么要紧。”水平低声曰:“人生世上,五伦为第一着。五伦又以夫妇为第一着,夫妇又以择配为第一着。为小姐计者,当思选秀士,拣才郎,并蒂同心,以成千秋之佳偶。倘少差一念,致误终身怨偶,到头悔之晚矣。”仙曰:“吾不嫁人,有何怨偶?”平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圣训在昔,小姐焉能外之。”仙微笑曰:“天上有玉女,地下有碧仙,若劝得玉女从夫,方劝得碧仙愿嫁。”水平再欲进言,忽隔花有婢女声,即得匆匆散去。水平自是,眷念碧仙不已。

译心开不开,只待时机罢了,花又怎能自主呢?”水平说:“时机固然应该等待,但若是到了春意浓烈、百花盛开的时候,不知它肯不肯怜惜这无枝可栖的蝴蝶呢?”碧仙说:“蝶是蝶,花是花,既然互不相干,有什么可怜惜的。”水平说:“小姐这话错了。蝴蝶是飞虫中的美丽者,花是植物中的奇异者。造物主既然厚待它们的生命,世间就应当珍视它们的品格;如果名花落入狂蜂之手,好蝶栖在野草枝头,这才怨恨造物主不仁,导致姻缘颠倒,那时后悔也晚了。”碧仙说:“事情纵然由天注定,哪里能勉强呢。”水平沉默了很久,说:“那么小姐就没有所愿嫁的人吗?”碧仙摇头说:“没有,没有。”水平又沉默了很久,说:“我们一般年纪幼小,你怎么太不懂事呢。”碧仙说:“你固然懂事,但不知我愿嫁的是谁?”水平说:“我所愿嫁的,比赵飞燕稍胖些,比杨玉环稍瘦些,才情高过苏蕙,容貌胜过夸娥氏,如果能和她结为同心,共成佳偶,那么三生之愿就满足了。”碧仙听得玉面含羞,背过身去暗笑。水平说:“今日园林寂静,何不吐露心腹之言。”碧仙说:“人非草木,谁没有这样的心呢。既然你问起,我定当告诉你。”说完,迟疑徘徊,不再言语。水平坚持追问,碧仙想说又不说,过了很久。然后,她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胡话。水平侧耳倾听,却听不清楚。忽然皱起眉头说:“说又不说,怎么含糊吞吐,让人听不明白。”碧仙这才说:“这样,就可以尽情剖白心迹了。我所愿嫁的,是希望遇到会弹琴、会饮酒、会写字、会吟诗的人,那么今生的愿望就满足了。”水平叹息一声说:“你如此持重地说来,我还以为是愿嫁什么人,却想出这无关紧要的事,能不让人恼怒至极吗。”碧仙说:“此外还有什么要紧的。”水平低声说:“人生在世,五伦关系是首要的。五伦中又以夫妇关系为首要,夫妇关系中又以择配为首要。为小姐着想,应当考虑挑选秀士,拣选才郎,并蒂同心,以成就千秋的佳偶。倘若稍差一念,导致误嫁终身怨偶,到头来后悔也晚了。”碧仙说:“我不嫁人,有什么怨偶?”水平说:“男子长大当婚,女子长大当嫁,这是古代的圣训,小姐怎么能例外呢。”碧仙微笑说:“天上有玉女,地下有碧仙,如果能劝得玉女从夫,才能劝得碧仙愿嫁。”水平还想进言,忽然隔着花丛传来婢女的声音,于是匆匆散去。水平从此,对碧仙眷念不已。

不觉三冬聿度,交到初春。好鸟吹箫,名花献锦。醉春园内,红绿齐芳。桃侍郎前于隆冬,颇患寒疾。至是风和日丽,自觉神气俱清。乃于二月花朝,邀约李公、张学士、苏司勋并诸缙绅等,饮酒于醉春园,作竟日之乐。先是李公举觞,具称杨孝廉教诲之德,并桃侍郎培植之恩。二公谦退不已。杨孝廉曰:“令郎性由天纵,才驾儒林,治生学问粗疏,妄以木锥刻玉,殊觉惭愧惭愧。”适水平手执柳枝,从牡丹亭而来。张学士呼而问之曰:“汝所执者,杨枝乎?柳枝乎?”平对曰:“此柳枝也。”张学士曰:“何以辨之?”平曰:“大者杨,小者柳。杨秉阳之性,故叶之向上者为杨。柳秉阴之性,故叶之向下者为柳。”张公点头曰:“此诚然也。然吾见世之男女送行,朋友饯别,往往折柳相赠,此何义也?”平曰:“以小子愚见,大约以柳木易生,随处生长。凡人之去乡,正如柳之离干去乡者,望其随处皆安,正如离干者亦可随地皆活。故为是祝愿耳。”苏司勋曰:“天下之木,皆本天生。而柳独列于二十八宿之位,何也?”水平曰:“柳乃寄根于天,倒插斜栽,无不可活。其絮飞漫天地,沾沙著土,亦无不生。盖其得木精之盛,而到处畅达其生理者也。其光茫安得不透着天汉,列于维垣哉。”苏公点头曰:“如此辨论,乃是格物穷理之论。尤有一说相问:古今人皆以萱草谕母,不知何所证据?”平曰:“萱音同谖,谖草即晋稽康所论忘忧草也。诗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背北堂也。按婚礼,北堂为妇洗之所。故后世相沿,以北堂谓母,而有萱堂之称。细考经文,殊属无谓。若唐人堂阶萱草之诗,乃谓母思其子,有忧无欢,虽有忘忧之草,亦如不见,非以萱比母也。”说讫,又曰:“愚尝见医书,谓萱草一名宜男,以萱谕母,义或本此。”诸公点头称是。

  桃公方欲劝酒,忽见碧仙逐一流莺,穿花拂柳,娇憨躲闪,不敢近前。乃谓曰:“今日在座诸公,俱系通家伯叔,吾儿何须退避。”碧仙应声近前,欠身而坐。须臾,酒行三献,肴及羊膏。张学士曰:“羊有跪乳之礼,德行可加,理宜勿食。”桃公曰:“不然,羊性劣而小力,所谓用无可用,而观无可观者也。非祭祀宴享,何以畜之。”有缙绅徐品端曰:“吾见史称,晋武帝平吴之后,荒于酒色,宫中乘羊车,任其适而幸之。宫人望幸者,多以盐汁洒地,竹叶插户,冀欲引羊。据此想来,则羊尚可驾车矣。”桃公曰:“羊车之事,吾素深疑。焉有狠劣之羊,而能驾车者。史书所云,必有所指。”碧仙听得,低头微笑。苏司勋曰:“才女何故哂笑,得毋别有高见否?”仙正色曰:“女流浅见寡闻,何敢与论史册。但尝考《隋书舆服志》,所云羊车,一名辇车,其制如轺车,金宝饰,紫锦!,朱丝网,以女童二十人,皆梳两髻,服青衣驭之,以出自护军羊王秀所造,故名羊车,非真以羊驾车也。插竹洒盐,岂非附会其说欤。”诸公咸叹其高见。苏司勋立意难他,乃问曰:“俗云,仪狄造酒,未知是否?”仙曰:“按造酒,乃土皇,非仪狄也。”苏曰:“世之云杜康,又何人耶?”仙曰:“杜康乃土皇讹音,盖世人传说之误耳。”苏曰:“古人谓饮茶始自三国,不知可是?”仙曰:“按吴志韦曜传,言孙皓饮群臣酒,期以七升。曜不能饮,以茶代之。以此为饮茶之证,非也。尝阅《飞燕别传》,言成帝既崩,后一夕寝中惊啼,侍儿呼问方觉,乃言曰,吾梦中见帝,帝命赐坐进茶。据此,则西汉已有啜茶之说,非始于吴也。或又曰,诗谓:‘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即茶也。据此,则前古先有啜茶之说,又非始于汉也。”徐品端曰:“才女论古有识,愚有一说,愿得其详。昔虞舜崩于苍梧之野,尧二女哭舜而沉诸湘,后在湘水为神。人咸谓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其说未知是否?”仙曰:“湘神自湘神,帝女自帝女,焉可诬也。即考路史所载,亦谓湘神为舜二女,非尧二女也。

译不知不觉间,三个冬天已经过去,交到了初春。好鸟吹箫,名花献锦。醉春园内,红花绿叶一齐芬芳。桃侍郎在隆冬时节,颇受寒疾困扰。到了这时,风和日丽,他自觉精神气息都清爽起来。于是在二月花朝节,邀约李公、张学士、苏司勋以及各位官员等,在醉春园饮酒,享受整日的欢乐。起初,李公举杯,极力称赞杨孝廉的教诲之德,以及桃侍郎的培植之恩。两位先生谦逊退让不止。杨孝廉说:“令郎天性聪慧,才华超越儒林,我治生学问粗疏,妄图用木锥去刻玉,实在感到惭愧。”恰好水平手执柳枝,从牡丹亭走来。张学士呼叫并问他:“你手里拿的,是杨枝吗?还是柳枝?”水平回答说:“这是柳枝。”张学士说:“怎么分辨呢?”水平说:“大的是杨,小的是柳。杨秉承阳的性质,所以叶子向上长的是杨。柳秉承阴的性质,所以叶子向下长的是柳。”张公点头说:“这确实如此。但我见世间男女送行,朋友饯别,往往折柳相赠,这是什么意思呢?”水平说:“以小人的愚见,大概是因为柳木容易生长,随处都能成活。凡是人离开家乡,就像柳枝离开树干一样,希望他随处都能安定,就像离干者也可以随地存活。所以以此作为祝愿罢了。”苏司勋说:“天下的树木,都本于天生。而柳唯独列在二十八宿的位置,为什么呢?”水平说:“柳是寄根于天,倒插斜栽,没有不能活的情况。它的絮飞漫天地,沾沙著土,也没有不能生长的。大概是因为它得到了木精的旺盛,而到处畅达它的生命力。它的光芒怎能不透过天河,列在星垣之中呢。”苏公点头说:“这样的辩论,乃是格物穷理的论述。还有一说想问:古今人都用萱草比喻母亲,不知有什么证据?”水平说:“萱音同谖,谖草就是晋代嵇康所论述的忘忧草。《诗经》说,‘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背指北堂。按照婚礼,北堂是妇人洗衣的地方。所以后世沿袭,以北堂称呼母亲,而有萱堂之称。仔细考证经文,实在没有意义。至于唐人堂阶萱草的诗,是说母亲思念儿子,有忧无欢,虽然有忘忧之草,也如同看不见,并不是用萱草比喻母亲。”说完,又说:“我曾见医书,说萱草一名宜男,用萱草比喻母亲,意义或许源于此。”各位官员点头称是。

桃公正要劝酒,忽然看见碧仙追逐一只黄莺,穿花拂柳,娇憨躲闪,不敢靠近。于是对她说:“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通家伯叔,我儿何须退避。”碧仙应声走近,欠身坐下。不一会儿,酒行了三献,菜肴到了羊膏。张学士说:“羊有跪乳之礼,德行可嘉,按理不应该吃。”桃公说:“不然,羊性劣而力小,所谓用无可用,而观无可观。如果不是祭祀宴享,为什么要养它。”有位官员徐品端说:“我见史书记载,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荒于酒色,宫中乘羊车,任凭它走到哪里就宠幸那里的妃子。宫人希望被宠幸的,多用盐汁洒地,竹叶插户,希望能引来羊。据此想来,那么羊还可以驾车了。”桃公说:“羊车之事,我向来深深怀疑。哪有狠劣的羊,却能驾车。史书所说的,必定有所指。”碧仙听了,低头微笑。苏司勋说:“才女为何哂笑,难道另有高见吗?”碧仙正色说:“女流浅见寡闻,怎敢与论史册。但曾考证《隋书舆服志》,所说的羊车,一名辇车,其形制如轺车,用金宝装饰,紫锦覆盖,朱丝网罩,由二十名女童,都梳两髻,穿青衣驾驭,因为出自护军羊王秀所造,所以名叫羊车,并非真的用羊驾车。插竹洒盐,岂不是附会其说吗。”各位官员都赞叹她的高见。苏司勋立意要难为她,于是问:“俗云,仪狄造酒,不知是否?”碧仙说:“按造酒,乃是土皇,不是仪狄。”苏说:“世间的杜康,又是谁呢?”碧仙说:“杜康乃是土皇的讹音,大概是世人传说的错误。”苏说:“古人说饮茶始于三国,不知是否?”碧仙说:“按《吴志韦曜传》,说孙皓让群臣喝酒,规定七升。韦曜不能喝,用茶代替。以此作为饮茶的证据,是不对的。曾阅《飞燕别传》,说成帝死后,皇后一夜在寝中惊啼,侍儿呼唤询问才醒,于是说,我梦中见皇帝,皇帝命赐坐进茶。据此,那么西汉已有喝茶的说法,并非始于吴国。又有人说,诗说:‘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荼就是茶。据此,那么前古先有喝茶的说法,又并非始于汉朝。”徐品端说:“才女论古有见识,我有一说,愿得其详。昔虞舜崩于苍梧之野,尧的两个女儿哭舜而沉于湘水,后在湘水为神。人们都说湘君是娥皇,湘夫人是女英,这个说法不知是否?”碧仙说:“湘神自是湘神,帝女自是帝女,怎能诬蔑。即考证路史所载,也说湘神是舜的二女,不是尧的二女。”

”徐曰:“舜亦有二女乎?愿闻其名。”仙曰:“按《山海经》云,舜娶葵比氏,生宵明烛光是也。”徐曰:“若然,则舜又有三妻矣。”仙曰:“又按《大戴礼?帝系篇》云,舜娶尧之子,谓之女“。又《汉书?地理志》云,陈仓有上公明星祠,乃黄帝之孙,大舜之妻。据此看来,则舜且有五妻矣。然舜有一兄一弟,二姝二子。弟与子之名,人咸知之。兄与妹之名,人未必知也。”徐曰:“妹名甚么?”仙曰:“按纲目注谓,舜妹名伙手。又《列女传》谓,舜有女弟系。至兄之名,已不传矣。”徐曰:“名既不传,何以知其有兄?”仙曰:“尝见《越绝书》云,舜父顽母#,兄狂弟傲,是以知之。”苏司勋曰:“高见不差,愚又闻,唐世有状元韩衮者,云是韩昌黎之后,殊失证据。”碧仙曰:“韩衮,乃昌黎正孙也。昌黎之子曰昶,亦登第,因改金根车为金银车,人皆笑之。昶生二子,长曰绾,次曰衮,俱擢登第,而衮为状元。又昌黎孙,有名承者,亦状元及第,为时闻人。然则,韩氏状元,又不特一衮矣,要之吾徒稽古,贵核其真,俗本相沿,每多舛错。即如介之催一人,坊本所注,有谓姓介名推者,有谓姓介名之推者,且有谓姓介之名推者。盲谈瞽说,迷误将来,殊为可恨。夫子摧,介休人也。姓王,名光,字子催。其曰介,及其地也。其曰催,表其字也。其曰之,语助辞也。何得谓其姓介名推哉。”诸公听了相顾叹服。

译徐说:“舜也有两个女儿吗?希望能听到她们的名字。”仙人说:“根据《山海经》记载,舜娶了葵比氏,生了宵明和烛光,就是她们。”徐说:“如果这样,那么舜就有三个妻子了。”仙人说:“又根据《大戴礼·帝系篇》记载,舜娶了尧的女儿,称为‘女’。又《汉书·地理志》记载,陈仓有上公明星祠,那是黄帝的孙子、大舜的妻子。据此看来,那么舜甚至有五个妻子了。然而舜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两个美女和两个儿子。弟弟和儿子的名字,人们都知道。哥哥和妹妹的名字,人们未必知道。”徐说:“妹妹叫什么名字?”仙人说:“根据《纲目注》说,舜的妹妹名叫伙手。又《列女传》说,舜有个妹妹名叫系。至于哥哥的名字,已经失传了。”徐说:“名字既然失传,怎么知道他有哥哥?”仙人说:“曾经看到《越绝书》说,舜的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哥哥狂妄、弟弟傲慢,因此知道。”苏司勋说:“高见不错,我又听说,唐代有个状元叫韩衮,说是韩愈的后代,完全缺乏证据。”碧仙说:“韩衮,是韩愈的亲孙子。韩愈的儿子叫韩昶,也考中进士,因为把金根车改称为金银车,人们都笑话他。韩昶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韩绾,小的叫韩衮,都考中进士,而韩衮是状元。又韩愈有个孙子,名叫韩承,也考中状元,是当时闻名的人。那么,韩家的状元,又不止韩衮一个了。总之,我们这些人考证古事,贵在核实其真伪,世俗本子互相沿袭,往往多有错误。比如介之推这个人,坊间本子所注,有说姓介名推的,有说姓介名之推的,甚至有说姓介之名推的。瞎说乱道,误导后人,实在可恨。介之推,是介休人。姓王,名光,字子推。那‘介’,是表他的籍贯。那‘推’,是表他的字。那‘之’,是语助词。怎么能说姓介名推呢。”各位听了互相看着感叹佩服。

张学士喜谓水平、碧仙曰:“一席之内,有两神童。今日之游,良为罕觏。汝等盍各制小令一首,以快一观耶。”二人应曰:“谨承尊命,乞赐命题。”张曰:“此乃游春赏花之地,李公子可做《游春词》一阕,调寄《醉春风》。桃小姐可做《赏花词》一阕,调寄《醉花阴》。此无笔墨,各回书案写来可也。”二人应命回去。平谓仙曰:“此词题太寻常,若依寻常数语填去,有何生色,宜用集曲牌体制之。”仙然之,俄而稿就,捧笺齐出。张学士接着曰:“已制成么?何其敏捷乃尔。”诸公俱离坐拥看,见水平《游春词》云:

  锦帐初春初到,刮地春光好。晓来风送海棠春,早早早。花柳分春,玉楼春树,沁园春草。喜太平春闹,花醉春风扫。迎春乐处奈愁何?恼恼恼。乍燕春台,锦堂春去,画堂春老。———调寄《醉春风》

  桃碧仙赏花词云:

  昨夜后庭花点缀,正赏花时节。尽日语花娇,沉醉花阴,斗百花奇绝。一丛花映黄昏月,蝶恋花须折。遍地落花红,闲惜花飞,揉碎梅花雪。———调寄《醉花阴》

  诸公览毕曰:“写游赏处,含蓄不露。押牌名处,浑脱无痕。佳句奇人,可称双绝。”张公谓碧仙曰:“久不见面,却已造就如许奇才。道蕴、文姬,无此早慧。但不知芳龄几何了?”仙曰:“今春已十三岁了。”张公点点头,又顾水平曰:“兄台呢?”水平对曰:“虚负虚负,今春亦十三岁了。”张公笑曰:“难得如此。年纪相同,才貌相若,吾欲躬先作伐,替他们结个良缘,诸公以为何如?”众人同声赞贺,即有桃、李二公,各自谦逊。张公曰:“不然,良缘夙缔,嘉偶天成,今日之遇,乃天也。违天不祥,何故却之。”二公方才应允。时碧仙听得,不觉玉脸含羞,转面他顾。水平以目斜视,欲挑笑之。仙忍笑不得,闪掩而去。平蹑其后,暗随之。既赶上,叩其肩曰:“玉女,果愿从天耶?”仙佯怒曰:“不愿不愿。”说讫,不觉相视而笑。至晚席罢,诸公散归。

  越数日,李公遣夫人,以花冠一顶,凤钗一对,赍之。婚盟遂定。后桃公以并处不便,乃令碧仙深居闺阁,以习女红。自是,音容两不相通矣。是年,李公亦令水平归山东,入童子试,遂于是年游庠。佳音至时,李公颇喜,并回书以勉励之。

  其时,碧仙独处深闺,纱窗寂寞,每念旧时嬉戏,心辄怅然。兼以天下盗贼蜂起,人民鼎沸,若守此喁喁儿女态,终是无益身家。因家传有两口青霜宝剑,乃羊头精钢百炼而成,切玉如泥,十分犀利。于是厌习女红,专学剑术。花前月下,随地舞之。行则必携,坐则必佩。忽忽学至十六岁,俱已娴熟精妙,法术入神。每一舞,则影捷流星,光惊闪电,锋芒隐现,若风前乱滚梨花,剑气飞奔腾,似天上骤飞雪片,以水洒泼,几不沾身。

  一日桃公见而语之曰:“吾儿生长深闺,纤锦抽丝,是其素业,何必舍女子之常土,而习此丈夫之术哉。”碧仙曰:“不然,方今神器迁移,群凶未靖,学此剑术,虽不能安邦定国,亦可以护命保身。若再安不思危,恐此间祸不远矣。”桃公曰:“虽然,天下当学者尽多,何必专事此业。”仙曰:“昔卫夫人看舞剑,而悟书法之妙。吾学舞剑,即学书法也。”桃公笑而不语。

  是年,东粤惠州府霍山贼反。那霍山在龙川县东北八十里,顶高七千七百七十丈,周回三百六十里,峰峦秀耸,凡三百六十,可居者七十有二,巨壑大谷,多有可耕。故河源谢骥,龙川罗熊,渠魁二人,招集群丑,结巢于此。是岁二月,拥贼二十余万,直奔荆南。虏掠乡村,催拔城郭,天下震慑,遐迩怆惶。两湖文书,连片告急。表闻艺祖,赫然震怒,诏两湖提督,征兵讨之。贼固守城,而不之战。冬十月,贼忽弃城而去,逶迤趋赶,骤驻浙西。其时,浙西疫气盛行,水土不利。明年正月,移驻江南,贼势猖狂,锐不可御。

  桃侍郎闻信大惊,急呼王夫人并碧仙,商议避难。桃公曰:“贼

译张学士高兴地对水平、碧仙说:“一席之间,竟有两位神童。今日的游览,实在难得一见。你们何不各自创作一首小令,让大家快意观赏呢?”两人回答说:“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请赐予题目。”张学士说:“这里是游春赏花的地方,李公子可以作一首《游春词》,词牌用《醉春风》。桃小姐可以作一首《赏花词》,词牌用《醉花阴》。这里没有笔墨,各自回书桌去写也可以。”两人应命回去。水平对碧仙说:“这个题目太寻常了,如果按照平常的几句填词,有什么出彩之处,应该用集曲牌的体制来写。”碧仙赞同,不久稿子写成,捧着信笺一同出来。张学士接过来说:“已经写好了吗?怎么如此敏捷。”各位都离开座位坐着观看,只见水平的《游春词》写道:

锦帐初春初到,刮地春光好。晓来风送海棠春,早早早。花柳分春,玉楼春树,沁园春草。喜太平春闹,花醉春风扫。迎春乐处奈愁何?恼恼恼。乍燕春台,锦堂春去,画堂春老。———词牌《醉春风》

桃碧仙的《赏花词》写道:

昨夜后庭花点缀,正赏花时节。尽日语花娇,沉醉花阴,斗百花奇绝。一丛花映黄昏月,蝶恋花须折。遍地落花红,闲惜花飞,揉碎梅花雪。———词牌《醉花阴》

各位看完后说:“描写游赏之处,含蓄不露。嵌入曲牌名的地方,浑然天成没有痕迹。佳句奇人,可称双绝。”张公对碧仙说:“好久不见,竟然已经造就出如此奇才。谢道韫、蔡文姬,也没有这么早慧。只是不知道芳龄几何?”碧仙说:“今年春天已经十三岁了。”张公点点头,又看着水平说:“兄台呢?”水平回答说:“惭愧惭愧,今年春天也是十三岁。”张公笑着说:“难得如此。年纪相同,才貌相当,我想亲自做媒,替他们结个良缘,各位以为如何?”众人同声赞贺,随即桃、李两位父亲各自谦逊推辞。张公说:“不对,良缘是前世缔结的,美好的配偶是天意成全,今日的相遇,乃是天意。违背天意不吉祥,为什么要推辞呢。”两位父亲这才答应。当时碧仙听到,不觉玉脸含羞,转头看向别处。水平用眼斜视,想逗她笑。碧仙忍不住笑,闪身掩面离去。水平跟在后面,暗中跟随。赶上后,拍着她的肩膀说:“玉女,果真愿意顺从天意吗?”碧仙假装生气说:“不愿意不愿意。”说完,不觉相视而笑。到了晚上宴席结束,各位散去回家。

过了几天,李公派遣夫人,拿着一顶花冠、一对凤钗,送过去。婚约于是确定。后来桃公认为住在一起不方便,就让碧仙深居闺阁,学习女红。从此,音信容貌都不相通了。这一年,李公也让水平回山东,参加童子试,于是这一年考入了县学。好消息传来时,李公非常高兴,并回信勉励他。

当时,碧仙独自处在深闺之中,纱窗寂寞,每当想起从前嬉戏的时光,心里就感到惆怅。加上天下盗贼蜂起,百姓动荡不安,如果守着这种低声下气的儿女情态,终究对身家没有益处。因为家中传有两口青霜宝剑,是羊头精钢百炼而成,切玉如泥,十分锋利。于是厌弃学习女红,专门学习剑术。花前月下,随地舞剑。行走必定携带,坐下必定佩戴。匆匆忙忙学到十六岁,都已经娴熟精妙,法术入神。每次舞剑,身影快如流星,光芒惊如闪电,锋芒隐现,像风中乱滚的梨花,剑气飞奔腾涌,似天上骤飞的雪片,用水泼洒,几乎不沾身。

一天桃公看见后对她说:“我女儿生长在深闺,抽丝织锦,是她的本业,何必舍弃女子的常规,而学习这种男子的技艺呢。”碧仙说:“不对,如今政权更迭,群凶未平,学习这种剑术,虽然不能安邦定国,也可以护命保身。如果再安于现状不思危险,恐怕这里的祸患不远了。”桃公说:“虽然如此,天下应当学习的很多,何必专门从事这一行。”碧仙说:“从前卫夫人观看舞剑,从而领悟书法的妙处。我学舞剑,也就是学书法。”桃公笑着不说话。

这一年,东粤惠州府霍山贼反叛。那霍山在龙川县东北八十里,山顶高七千七百七十丈,周围三百六十里,峰峦秀丽高耸,共三百六十座,可以居住的有七十二座,巨大的沟壑山谷,大多可以耕种。所以河源的谢骥、龙川的罗熊,这两个首领,招集群丑,在此结巢。这年二月,拥兵二十多万,直奔荆南。虏掠乡村,摧毁城郭,天下震慑,远近惶恐。两湖的文书,连篇累牍告急。表章上报给太祖,太祖赫然震怒,下诏两湖提督,征兵讨伐。贼人固守城池,却不出战。冬天十月,贼人忽然弃城而去,蜿蜒前行,突然驻扎在浙西。当时,浙西瘟疫盛行,水土不利。第二年正月,移驻江南,贼势猖狂,锐不可挡。

桃侍郎听到消息大惊,急忙叫来王夫人和碧仙,商议避难。桃公说:“贼

匪多众,此地不足容身,当速图之。”碧仙曰:“不如进城暂避,可保无虞。”夫人曰:“如此虽好,只是吾儿深闺娇养,怎好经见外人。”仙曰:“此特暂时从权耳,欲免大难,小节所不计也。且今日城中,非男即女,如我女流辈,何止数千。倘母亲真欲藏羞,孩儿亦自有策。”夫人问:“何策?”仙曰:“可着舅子衣服,扮做男妆,混于稠人中,孰来深辨。”夫人曰:“此方少可。”是晚,束装停当,以俟明早进城,笳鼓悲鸣,惊不成寐。比及天晓,仙梳洗毕,乃取梦红衣服穿之,戴上儒冠,纳下云履,温文尔雅,宛然一美貌丈夫。王夫人从旁审视,不觉好笑。甫装毕,忽闻人声潮涌,炮响山颓。群呼曰:“贼至矣!”桃公大惊,急带家人,望城而走。碧仙亦佩起宝剑,跨上骏马,随后而行。将至城,忽然鼓角喧天,旗旄蔽日,幔山帐野,风卷而来。桃公策马入城,惟碧仙后至,城门已闭。公回顾不见碧仙,知不得入。急登城望之,方欲呼唤,贼已临城。见仙绕城而走,后面数贼,紧紧追之。看看近来,仙急掣青霜宝剑,回首一挥,贼器俱断,贼大骇而回,仙乃策马望空奔去。桃公暗暗祷祝,两泪潜然,望至不见乃已。

译“并非人多势众,而是这里容不下我们,应当迅速谋划对策。”碧仙说:“不如进城暂避,可以确保没有危险。”夫人说:“这样虽然好,只是我的儿子在深闺中娇养长大,怎么好意思让外人看见。”碧仙说:“这只是暂时权宜之计,想要避免大难,就不必计较小节。况且今天城里,不是男人就是女人,像我这样的女子,何止几千。如果母亲真的想隐藏羞耻,女儿也有办法。”夫人问:“什么办法?”碧仙说:“可以穿上舅舅的衣服,扮成男子装扮,混在人群中,谁会仔细分辨。”夫人说:“这个办法勉强可以。”当晚,收拾好行装,等待第二天一早进城,胡笳战鼓悲凉地鸣响,惊得无法入睡。等到天亮,碧仙梳洗完毕,便取出梦红的衣服穿上,戴上儒生帽子,穿上云履,温文尔雅,俨然是一位美貌的男子。王夫人在旁边仔细端详,不禁好笑。刚装扮完毕,忽然听到人声如潮水般涌来,炮声震耳欲聋。众人惊呼:“贼寇来了!”桃公大惊,急忙带领家人,向着城池奔去。碧仙也佩上宝剑,跨上骏马,跟在后面。快到城时,忽然鼓角声震天响,旗帜遮蔽了太阳,帐篷遍布山野,随风卷来。桃公骑马进入城中,只有碧仙最后到达,城门已经关闭。桃公回头不见碧仙,知道她进不了城。急忙登上城墙眺望,刚想呼唤,贼寇已经逼近城下。见碧仙绕着城池奔跑,后面几个贼寇紧紧追赶。眼看贼寇越来越近,碧仙急忙拔出青霜宝剑,回头一挥,贼寇的兵器都被斩断,贼寇大惊而退,碧仙于是策马向空旷处奔去。桃公暗暗祈祷,两行泪水悄然流下,望着直到看不见才停止。

时碧仙走了片时,方欲缓步,忽有四贼,从路旁突出,猛然近前,拦住去路。仙藏过宝剑,从容谓曰:“列位谩些,吾人困马乏,不能斗矣。列位如有要马者,可就按住丝缰,待我下来。”四贼个个争要,齐来按缰。仙急出剑斩之,四手俱断,并倒于地,仙乃夺路飞奔。走至日晚,殆百余里,遂歇宿于旅店中。次早问店主曰:“此是甚么地方?”店主曰:“过了松江府,此娄县界也。”仙曰:“有贼否?”店主曰:“贼势浩荡,何地无之。”仙即结束马匹,觅路起程。

  一连走了两日,路经常州,偶值大雨滂沱,只得寄寓佛寺。众檀越询知来意,咸与慰劳。明旦侵晨,仙倚寺门观望。忽一伙男妇,肩挑背负,其声哗然。众檀越询知,咸叫有贼,仙大惊,跨马出门,匆匆而去。走至日午,方少安心。自想曰:“吾苏东南诸属,已为贼匪所屯,不如向西北奔走。若至山东,可无忧矣。”一路上沉思暗想。途经一山,木石崎岖,道路险峻。正立马观望,忽有无数偻儸,从山上滚滚下来。挥斧横刀,一混拦住。大叫曰:“来的何人,怎么不交买路银子?”仙怒曰:“鼠辈休得无礼!皇皇之路,何人不行,要甚么买路银子。”偻儸曰:“管尔甚么皇不皇,若无银子,便是我们饶尔,怕寨主亦不饶尔。”仙曰:“寨主何人?”偻儸曰:“寨主乃苏郡下第秀才,姓柳名遇春。因以天下未平,强盗四起,故来此招军买马,以决雌雄。君胜则从君,贼胜则从贼。大则欲兼有天下,小亦图割据一方。尔系远方人,亦闻知我主声势否?”碧仙曰:“欲成大事,何必见此小利。”偻儸曰:“吾辈人多马众,不广收小利,何以资生。尔看那山路,上上落落,这非来纳路银么?多则十两八两,贫则三钱二钱,快些纳来,早早赶路。”碧仙曰:“银子委实没有,权记账簿,下次纳清。”说讫,夺路驰去,众偻儸大喝赶来。走过山曲,忽前面一拥偻儸,扬旗而至。仙大骇,奔入谷中。闻背后火炮轰天,顽石俱碎。仙长吁曰:“吾命休矣。”众偻儸疾跑向前,连人带马,勒上山去。俄闻擂鼓压笛,寨主坐堂。云板数点,值堂传呼曰:“犯者何人?速拿究治。”碧仙应声而入。那寨主捋须竖眉,睁目喝曰:“吾数年坐镇于斯,凡过客居民,悉皆贡税,汝何敢斗胆抗拒,违吾法度耶!”碧仙曰:“吾闻,图大事者,不贪小利。行王道者,先洽人心。今大王坐镇一隅,欲窥天下,务须推恩布惠,收拾人心,何竟贪小利而迫远人耶。且吾观此山,巨壑堪耕,平坡可种,不思滋根务本,而徒区区然听税于人,恐异日兵革一临,而内库罄悬,外助瓦解,覆卵倾巢之祸,将不免矣。”柳寨主大怒曰:“吾带甲二十万,猛将千员,朝廷屡欲加兵,不敢正视,汝何得出不祥之言以乱军心耶。”说讫,喝刀斧手推出斩之。

  适后寨夫人,以他故出寨。见群刀手欲斩一人,气宇非凡,深为惋惜。因问曰:“汝何人,竟遭此祸?”碧仙曰:“吾乃松江府桃侍郎之子,名白山,因逃贼避难,误至于斯。匹身而来,有何银子。乃以索路银不得,拘迫上山,比究责时,我不过详陈利害,斟酌机宜,却谓我出言不祥,合行斩首。”因将对寨主之言,细述一遍。夫人听了曰:“审机度势,竟是达人之言,务本滋根自是要着,大王何昏昧如此。”说讫,把碧仙上下偷视良久,不觉点头微笑。忽寨内传呼曰:“大王有令,摧要速斩速斩。”夫人叹曰:“大王如此恼怒,号令既行,不能救矣。”乃唤群刀手近前,吩咐曰:“大王既欲斩此人,尔们可如此如此,如此如此。斩了报过大王,我自有个主意。千祈要听吾言。”众刀手齐声应诺。须臾,一声炮响,一颗血头献入寨内。那寨主柳遇春,望了一望,喝教将首级悬路示众。

  柳遇春方欲退堂,忽见后寨夫人疾趋而入。遇春接着曰:“夫人有何急事?”夫人长叹曰:“吾夫妇祸不远矣。”遇春失色,问有何祸?夫人曰:“大王平素精明,今日抑何冒昧,亦

译当时碧仙走了片刻,正想放慢脚步,忽然有四个强盗从路旁突然冲出,猛地靠近,拦住了去路。碧仙藏起宝剑,从容地对他们说:“各位慢些,我人困马乏,不能打斗了。各位如果想要马,就按住缰绳,等我下来。”四个强盗个个争着要,一齐上来按住缰绳。碧仙急忙拔出剑砍去,四只手都被砍断,强盗们一起倒在地上,碧仙于是夺路飞奔。走到傍晚,大约百余里,便在旅店中歇息住宿。第二天一早问店主说:“这是什么地方?”店主说:“过了松江府,这里是娄县的境地。”碧仙说:“有强盗吗?”店主说:“强盗势力浩大,哪里没有呢。”碧仙随即整理好马匹,寻找道路启程。

接连走了两天,路经常州,恰逢大雨倾盆,只得寄住在佛寺中。众香客询问得知来意,都给予慰劳。第二天清晨,碧仙倚着寺门观望。忽然有一伙男女,肩挑背负,声音喧哗。众香客询问得知,都说有强盗,碧仙大惊,跨马出门,匆匆离去。走到中午,才稍微安心。自己心想:“我苏地东南各属地,已被强盗占据,不如向西北奔走。如果到了山东,就可以无忧了。”一路上沉思暗想。途经一座山,树木石头崎岖,道路险峻。正勒马观望,忽然有无数喽啰从山上滚滚下来。挥动斧头横持刀,一拥而上拦住去路。大叫说:“来的是什么人,怎么不交买路银子?”碧仙愤怒地说:“鼠辈不要无礼!皇家的大道,何人不能行走,要什么买路银子。”喽啰说:“管你什么皇不皇,如果没有银子,就算我们饶了你,怕寨主也不会饶你。”碧仙说:“寨主是谁?”喽啰说:“寨主是苏州府落第秀才,姓柳名遇春。因为天下未平,强盗四起,所以来这里招兵买马,以决雌雄。你胜了就跟你,贼胜了就跟贼。大的想兼有天下,小的也图割据一方。你是远方人,也听说过我主的声势吗?”碧仙说:“想成就大事,何必贪图这点小利。”喽啰说:“我们人多马众,不广泛收取小利,靠什么维持生计。你看那山路,上上下下,这不是来缴纳路银的吗?多的十两八两,少的三钱二钱,快点缴纳,早早赶路。”碧仙说:“银子确实没有,暂且记在账簿上,下次再缴清。”说完,夺路驰去,众喽啰大喝追赶。走过山弯,忽然前面一拥喽啰,举着旗帜而来。碧仙大惊,奔入山谷中。听到背后火炮轰鸣震天,顽石都碎裂了。碧仙长叹说:“我命休矣。”众喽啰快速跑上前,连人带马,勒上山去。不久听到擂鼓压笛,寨主坐堂。云板敲了几点,值堂官传呼说:“犯人是谁?速速拿下究治。”碧仙应声而入。那寨主捋着胡须竖起眉毛,睁大眼睛喝道:“我数年坐镇于此,凡是过客居民,都缴纳贡税,你何敢斗胆抗拒,违背我的法度呢!”碧仙说:“我听说,图谋大事的人,不贪图小利。施行王道的人,先要融洽人心。现在大王坐镇一隅,想窥探天下,务必推恩布惠,收拾人心,为何竟然贪图小利而逼迫远方的人呢。况且我看这山,深谷可以耕种,平坡可以种植,不思滋养根本,却只区区地向人收税,恐怕日后兵灾一来,内库空虚,外援瓦解,覆巢破卵之祸,将不可避免了。”柳寨主大怒说:“我带甲二十万,猛将千员,朝廷屡次想加兵,不敢正视,你何敢说出不祥之言来扰乱军心呢。”说完,喝令刀斧手推出斩首。

恰好后寨夫人因其他事出寨。看见一群刀手要斩一人,气宇非凡,深为惋惜。于是问说:“你是什么人,竟遭此祸?”碧仙说:“我是松江府桃侍郎的儿子,名叫白山,因为逃避强盗避难,误到了这里。单身而来,有什么银子。因为索要路银不得,被拘迫上山,审问责罚时,我不过详细陈述利害,斟酌机宜,却说我说出不祥之言,应当斩首。”于是将对寨主说的话,细细述说一遍。夫人听了说:“审时度势,确实是通达之人的言论,务本滋根自是要着,大王为何如此昏昧。”说完,把碧仙上下偷看良久,不觉点头微笑。忽然寨内传呼说:“大王有令,催促速斩速斩。”夫人叹息说:“大王如此恼怒,号令既已发出,不能救了。”于是唤众刀手近前,吩咐说:“大王既然要斩此人,你们可以如此如此,如此如此。斩了报过大王,我自有个主意。千万请求要听我的话。”众刀手齐声应诺。片刻,一声炮响,一颗血淋淋的头颅献入寨内。那寨主柳遇春,望了一望,喝令将首级悬挂路上示众。

柳遇春正想退堂,忽然看见后寨夫人快步走入。遇春接着说:“夫人有什么急事?”夫人长叹说:“我们夫妇祸事不远了。”遇春失色,问有什么祸事?夫人说:“大王平时精明,今天为何如此冒昧,也

曾知误斩此人否。此人乃松江桃侍郎之子,名白山,因匹身逃贼,以至于斯。尔道避难而来,有何银子,即言少率直,亦须看朝廷面上,厚遣下山,使朝廷知我量宏,大臣感吾德盛,异日或有争战,亦可藉为表见,以明我不叛于朝廷。奈何以小小微银,结天下无穷之怨耶。况乎我过既彰,彼气必壮,我自起无端之衅,彼得出有名之师,斯时以正诛邪,以顺制逆,我虽拥二十万之众,而内资不给,外助无人,恐孟城一山,不旬日而悉为¥粉矣。且昔日树旗起义之时,大王曾言曰,君胜从君,贼胜做贼。今太祖奉天登极,内安万姓,外抚四夷,群丑暴行,伫看殄灭。大王久欲通诚纳款,归附明廷,乃既不能结之以情,并且构之以怨,朝廷纵有包天括地之量,又安能容我丑徒耶。”遇春听得面如土色,愀然曰:“夫人之言,诚是至论。然业已见杀,为之何哉”。夫人微笑曰:“业已杀着,夫复何言。大王勿忧,吾有一策,使得两家化怨成恩,变忧作喜,包管无事,今晚老身设宴后寨,请大王至彼商量。”遇春曰:“此事尽在夫人主张,今晚一定到后寨去。”说讫,犹懊悔不已。夫人离坐出来,再唤前刀手吩咐曰:“此事谩些喧扬,看我今晚作用。”众应诺。

译你可知错杀了此人吗?此人乃是松江桃侍郎的儿子,名叫白山,因为孤身一人逃避贼寇,才落到这般地步。你说他是避难而来,哪里有什么银子,即便说少给点直接打发,也须看在朝廷的面子上,厚厚地遣送他下山,让朝廷知道我们度量宏大,大臣感激我们的恩德深厚,日后若有战事,也可以借此表明心迹,以证明我们不背叛朝廷。怎么能因为区区微薄的银子,结下天下无穷的怨恨呢?况且我们的过错既然已经显露,对方的气势必定壮大,我们自找无端的祸端,对方却得以打出有名的义师,那时以正义诛讨邪恶,以顺制逆,我们虽然拥有二十万大军,但内部物资供给不足,外部援助无人,恐怕孟城这一座山,不出十天就会全部化为齑粉。再说昔日树旗起义的时候,大王曾说,君主胜利就跟随君主,贼寇胜利就做贼寇。如今太祖奉天登基,对内安抚百姓,对外抚慰四方少数民族,那些群丑的暴行,不久就会消灭。大王长久以来想要表达诚意、归顺朝廷,现在既不能以情感结他们,反而又结下怨恨,朝廷纵然有包天括地的度量,又怎么能容纳我们这些丑类呢?”徐达听后脸色惨白,严肃地说:“夫人的话,确实是至理名言。但既然已经杀了,又能怎么办呢?”夫人微笑说:“既然已经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大王不要担忧,我有一个计策,能让两家化怨为恩,变忧为喜,保证没事,今晚老身在后寨设宴,请大王到那里商量。”徐达说:“这件事全凭夫人做主,今晚我一定去后寨。”说完,心中依然懊悔不已。夫人离座出来,又唤来刚才的刽子手吩咐道:“这件事不要张扬,看我今晚的作为。”众人答应。

夫人自回后寨,适见其女柳青青骑射回来。夫人曰:“吾儿回了么?儿呵,尔知尔父的祸事否?”青青变色曰:“儿实不知,尚待见教。”夫人就把误杀桃白山之事,备细诉知。柳青青大惊,顿足曰:“若然,则吾辈不知死所矣。”夫人乃屏退侍女们,向青青耳边细说几句。青青听了,喜色曰:“如此可无忧矣。”夫人回顾无人,又向青青耳边言:“不止如此,我又欲如此如此。尔意以为何如?”青青听了,踌躇未决。夫人曰:“吾儿只管放心,决不致汝有不妥当处。”青青乃曰:“既如此,悉惟母亲主张便了。”

  至晚,夫人命庖人盛备酒馔,广设几筵。一面令人出外迎请遇春,并请各营官将。须臾,遇春驾到,各营官将,亦陆续俱到。望见后寨堂上,炉烟袅袅,华烛煌煌,琴瑟谐鸣,箫笙叠奏。而堂上堂下,彩灯密挂,酒席杂陈,烛火灯光,如同白昼。遇春心下疑惑,登至上堂,夫人迎着,遣之上座。遇春方欲问故,忽见夫人举手一招,柳青青从东阶而出,桃白山从西阶而出,朝着自己,比肩拜来。遇春大骇曰:“此人既杀,何以在此?鬼耶?神耶!”说未了,拂袖疾走,大呼救命。众将大惊,一拥上前。夫人扯住遇春曰:“大王休慌,听我说个明白。桃公子罪不该杀,大王既知之矣。今日临斩之际,老身适有事出寨,经过斩场,问起因由,深为惋惜。又想起女儿才色出众,年已长成,久选佳郎,未能如愿。恰好桃公子乃高门子弟,才貌相当,欲令他结个姻缘,以慰平生之愿望。故特请大王,并列位到此,共定婚姻。一白前情,二饮喜酒,未知可合尊意?”遇春听了,形神始定。问:“今日所杀何人?”夫人曰:“吾嘱刀手,取狱中应死者替之。即时桃公子已令潜入后寨矣。”遇春大喜曰:“今日之事,固觉妄为。非夫人如此设施,不特失今日之良缘,并且启后来之祸事,真吾辈之福也。”于是满寨军将,无不传知,咸称夫人处事精详,转祸为福。夫人遂命行拜礼,扶入洞房。须臾,各营官将,纷纷拜贺。遇春接待毕,依次入筵,进酒擎杯,欢呼畅饮。

  时碧仙与青青,入至洞房,房设二席。碧仙就左席,青青就右席,两旁侍女,罗列如云。或擎灯,或打扇,或酌酒,或扶杯。兰麝之香,芬芳满室。两下酒至则微饮,肴至则轻尝,更漏渐阑,侍女渐散。青青亦揭开锦巾,止以扇半掩而已。青乘隙偷视碧仙,真乃傅粉何郎,凝脂杜义,风流俊秀,宛若玉人。眼到处,芳心颇动。仙亦微窥青青久之,暗想曰:“果然好个绝世佳人,设若我变作男儿,则今夕遭逢,可称满愿矣。”须臾席罢,侍女散归。碧仙阖上房栊,青青亦倚床兀坐。仙见房壁上刀剑罗列,弓箭杂悬,因秉烛逐一观之。顾青青曰:“卿亦素好武艺耶?”青勉强应曰:“然,恨不精耳。”仙观遍,又把案上书册翻捡一回,高剔银缸,朗然而诵。青青坐得不奈,已自寝了。仙读师旷《禽经》,见二句云,“鸇鸇之智,不如鸾。周周之智,不如鸿。”因问青曰:“经云‘鸇鸇周周’,此何鸟也?”青推为不知。仙又曰:“薛道衡谓,麟为般般‘凤为足足’,此何意见?”青又推为不知。于是仙屡问,而青青悉推不知。未几而鸡鸣,未几而昧旦,仙犹阅书未息,而青青已勉强下床矣。

  次日,遇春盛备酒肴,燕享碧仙,命女乐吹弹歌舞以侑之。席间各谢昨日误犯之罪。遇春曰:“昨公子滋根务本之言,诚为要论。想老夫辟守兹土,人马多众,费用亦繁,而仓无积粮,鼎无宿食,是以晓夜忧虑,未尝敢忘。不知公子有甚良谋,可使兵强粮足耶?”碧仙曰:“吾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若欲兵强,必先粮足。夫孟城,常府之胜地也。平坡旷地,随处可耕。为今计者,既已按寨分营,亦必按营分遂。按遂分庐,营有长,遂与庐亦各有长。每庐兵几名,牛几头,田几亩,尽数均派,各治其田。辟田之法,先焚其茅,后锄其地,耕芸插获,一如常工。待其成熟登场,丰则行

译夫人回到后寨,正巧看见女儿柳青青骑射归来。夫人说:“我儿回来了吗?孩子啊,你知道你父亲的祸事吗?”柳青青脸色一变,说:“女儿实在不知道,还请母亲告知。”夫人便将误杀桃白山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她。柳青青大惊,跺脚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知死在何处了。”夫人于是屏退侍女们,凑到青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青青听了,露出喜色说:“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夫人环顾四周无人,又凑到青青耳边说:“不仅如此,我还打算这样这样。你觉得如何?”青青听了,犹豫不决。夫人说:“我儿只管放心,绝不会让你有不当之处。”青青这才说:“既然这样,全凭母亲做主便是。”

到了晚上,夫人命令厨师丰盛地准备酒菜,广泛摆设几案席位。一方面派人出外迎接徐达,并邀请各营的军官将领。不久,徐达驾到,各营的军官将领也陆续都到了。只见后寨堂上,炉烟袅袅,华烛辉煌,琴瑟和谐鸣响,箫笙重叠演奏。而堂上堂下,彩灯密集悬挂,酒席杂乱陈列,烛火灯光,如同白昼。徐达心中疑惑,登上堂前,夫人迎上前去,请他坐上座。徐达刚想问缘故,忽然看见夫人举手一招,柳青青从东阶走出,桃白山从西阶走出,朝着自己,并肩拜来。徐达大惊说:“这个人既然已经杀了,为什么还在这里?是鬼吗?是神吗!”话还没说完,拂袖快步逃跑,大声呼救。众将大惊,一拥而上。夫人拉住徐达说:“大王不要慌张,听我说个明白。桃公子罪不该死,大王已经知道了。今天临斩之时,老身恰好有事出寨,经过刑场,问起缘由,深感惋惜。又想起女儿才色出众,年已长成,长久挑选佳婿,未能如愿。恰好桃公子是高门子弟,才貌相当,想让他结个姻缘,以慰平生之愿望。所以特意请大王,并列位到此,共同定下婚姻。一为说明前情,二为喝喜酒,不知道是否符合您的心意?”徐达听了,神情才安定下来。问:“今天所杀的是何人?”夫人说:“我嘱咐刽子手,拿狱中该死的人代替。当时桃公子已经让他潜入后寨了。”徐达大喜说:“今天的事情,固然觉得妄为。如果不是夫人这样安排,不仅失去今天的良缘,并且会引发后来的祸事,真是我们的福气啊。”于是满寨的军将,无不传知,都称赞夫人处事精详,转祸为福。夫人于是命令行拜堂礼,扶入洞房。不久,各营的军官将领,纷纷拜贺。徐达接待完毕,依次入座,举杯饮酒,欢呼畅饮。

当时碧仙与青青,进入洞房,房内设有两张席位。碧仙坐在左席,青青坐在右席,两旁侍女,罗列如云。有的举灯,有的打扇,有的斟酒,有的扶杯。兰麝的香气,芬芳满室。两人酒到则微饮,菜到则轻尝,更漏渐渐将尽,侍女渐渐散去。青青也揭开锦巾,只用扇子半遮着脸而已。青青趁机偷看碧仙,真乃是傅粉何郎,凝脂杜义,风流俊秀,宛若玉人。目光所及,芳心颇动。碧仙也微微窥视青青许久,暗想道:“果然好个绝世佳人,假如我变成男儿,那么今夕相逢,可称满愿了。”不久宴席结束,侍女散去归房。碧仙关上房门,青青也倚着床独自坐着。碧仙看见房壁上刀剑罗列,弓箭杂乱悬挂,于是拿着蜡烛逐一观看。看着青青说:“你也一向喜好武艺吗?”青青勉强回答说:“是的,只是恨不精通罢了。”碧仙看完,又把案上的书册翻捡一遍,挑高银灯,朗声诵读。青青坐得不耐烦,已经自己睡下了。碧仙读师旷的《禽经》,见到两句说,“鸇鸇之智,不如鸾。周周之智,不如鸿。”于是问青青说:“经书上说‘鸇鸇周周’,这是什么鸟呢?”青青推说不知道。碧仙又说:“薛道衡说,麟为般般,凤为足足,这是什么意思呢?”青青又推说不知道。于是碧仙屡次发问,而青青全都推说不知道。不久鸡鸣,不久天将亮,碧仙还在读书不停,而青青已经勉强下床了。

第二天,徐达丰盛地准备酒菜,宴请碧仙,命令女乐吹弹歌舞以助兴。席间众人感谢昨日误犯之罪。徐达说:“昨天公子滋根务本的话,确实是重要的论断。想老夫开辟守卫这块土地,人马众多,费用也繁多,而仓库没有积粮,锅里没有隔夜饭,因此日夜忧虑,未曾敢忘。不知道公子有什么良策,可以使兵强粮足呢?”碧仙说:“我听说国家以百姓为本,百姓以粮食为天。如果想要兵强,必须先粮足。孟城,是常府的胜地。平坡旷地,随处可以耕种。现在的计策,既然已经按寨分营,也必须按营分遂。按遂分庐,营有长官,遂与庐也各有长官。每庐兵几名,牛几头,田几亩,全部均派,各自治理自己的田地。开辟田地的方法,先焚烧茅草,后锄地,耕种除草插秧收获,一如平常农工。等到成熟登场,丰收则实行

什二之征,凶则依什一之例。乡寡轻重,悉酌其宜。比及三年,私家既盈,公廪亦阜。如此则粮足,粮足则兵强,兵强则人畏。然后导以礼乐,教以人伦,推恩以结民心,救难以隆物望。由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出而抗天下不难矣。如日拘民贡税,索民钱银,勉强支持,朝不预夕。上而激朝廷之怒,下而结黎庶之仇。一旦兵连祸结,而外税不入,内用不充,枵腹从军,坐而待毙矣。又何必区区然,倚食于人哉。”遇春拱手曰:“公子金玉之言,真经邦之要道,治世之良谟也。敢不敬佩,以见施行。”于是殷勤劝酒,饮至日暮,仙已微酣。遇春命侍女扶仙归床,仙托醉而卧。

译十分之二的赋税,遇到灾荒就依照十分之一的成例。各地赋税的轻重,都酌情适宜。等到三年之后,私家已经富足,官仓也丰盈。这样粮食就充足,粮食充足军队就强大,军队强大百姓就敬畏。然后引导他们以礼乐,教化他们以人伦,推行恩惠来凝聚民心,救济危难来崇高声望。因此进可以作战,退可以防守,出征对抗天下也不困难了。如果每天拘泥于向百姓征收贡税,索取百姓的钱银,勉强维持,早晨不能预料晚上。对上激起朝廷的愤怒,对下结下百姓的仇恨。一旦战祸连绵,而外部税收不能进入,内部用度不充足,士兵饿着肚子从军,坐着等待死亡罢了。又何必那样小心谨慎,依赖别人供给粮食呢。”遇春拱手说:“公子金玉般的言语,真是治理国家的根本道理,治世的良策。怎敢不敬佩,并付诸实施。”于是殷勤劝酒,喝到太阳落山,仙已经微微醉意。遇春命令侍女扶仙回床,仙借着醉意躺下。

这晚,柳青青先唤侍儿把案上书籍,并壁上刀剑,一概捐去,片纸寸木,搬运一空,止留银缸一盏而已。青青兀坐半晌,然后解衣就寝,侧身就仙。仙喻其意,却装睡熟。青青偎眠许久,情觉难堪。或作呻吟,或假咳嗽,或伸足而故挑其股,或翻身而频擦其肩。仙却做鼻息如雷,熟睡如故。青青暗想曰:“谓他是愚的,他又满面风流;谓他是乖的,他却不知快乐。真不可解。”一时情欲难禁,将碧仙玉体紧紧抱住,咬牙瞑目,左支右持。须臾,遍体酥麻,玉露淫液。仙恐识破下体,诈惊醒来,含糊问曰:“鸡已鸣否?”青青措意曰:“群鸡皆鸣,惟一木鸡不鸣。”仙知其意,暗笑忖曰:“到此地位,工夫尤难,人情皆然,难怪他也。”

  次早,柳遇春遣人请碧仙同游,登高指画。谓某处可以结屋,某处可以开田。观及寨前,谓某处可以伏兵,某处可以守隘。游至日午,方才回来。仙见青青,云髻蓬松,香鬟散乱。因问曰:“卿今日何不理发?”青青吁曰:“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哉。”仙叹曰:“吾非不知,特以今日成婚,未承亲命,故未敢擅行房礼耳。”青青喜色曰:“原来郎君有此贞心,有此孝念,妾一时不察,几玷圭璋。今宜各保全躯,以俟尊亲之命可也。”于是,整妆理发,相敬如宾。至晚,离枕而卧。青青问及碧仙逃贼情状,仙从头备细述之。且曰:“吾在此虽颇放心,而离乡之日,未卜存亡,不知家君怎般凄楚也?”说讫,呜呜咽咽。青青亦嗟叹不已。

  一日碧仙欲回乡省探父母,青青曰:“贼尚屯据盛府,攻打城池,郎君那里去得。”仙曰:“吾正欲探此消息,相机而行,不足忧也。”青青曰:“欲探消息,吾遣数人代去,何必亲履险途。”碧仙曰:“吾思亲之心,结不可解。虽不能遽归乡里,愿得一见故墟,亦可少慰耳。”青青苦留不住,乃曰:“君既要去,亦须告知父亲。”仙曰:“然。”遂出前寨,见柳遇春,具道回乡探亲之意。遇春亦以盗贼为言,仙曰:“吾随机而动,可止则止,可行则行,不必虑也。”遇春曰:“公子如此决意,焉敢强留。”仙喜而退。是夜,仙与青青,各诉衷曲,彻夜不眠。比及向明,遇春遂邀仙饮饯。既毕,遇春已令人整顿行装。仙复回见青青,青青曰:“郎君此去,何日来耶?”仙曰:“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青青长吁曰:“相聚未几,匆匆已散,天长地阔,欲睹无从。今而后,惟幸梦中相见耳。”言讫,珠泪泫然,香腮俱湿。仙曰:“相见有日,卿其放心。”青青不已,并题一律以赠仙:

  万点飞花匝地飘,春风送客思寥寥。

  河流不似归鞍急,雁影难追去路遥。

  别泪乱随红雨落,残魂潜与白云销。

  欲知此日离情绪,十里江头几柳条。

  碧仙感泣曰:“心乱如麻,不能和矣。”因亦步韵,强成一律云:

  杨花不耐乱风飘,独寄松萝慰寂寥。

  关寨无边人落寞,家山不见梦迢遥。

  银缸剔尽心犹在,蜡烛烧残泪未销。

  今日分携垂柳下,离情相对一条条。

  碧仙和毕,草草起行。青青送且嘱曰:“万事小心,勿贻妾虑。”仙应诺,珍重而别。出至寨外,遇春与夫人已候路旁。遇春曰:“倘得消息也须速来,勿令人悬望也。”仙曰诺,拱手作别。取路下山,纵马加鞭,悉遵归路。忽背后有人呼曰:“公子谩些。”仙立马道旁,其人至前曰:“我青青小姐有言,恐公子路费不充,谨送白银百两,聊当饯赠。方才匆匆送别,竟忘却了。”遂把银子献上,仙推却一番方受。曰:“小姐如此盛情,教小生怎能图报,尔可代我多多拜谢,说小生没齿不忘。”乃拳拳致意而去。

  行至日暮,即听得山前谷后叫杀连天。仙正勒马观望,忽背后林下,突出数骑。大喝曰:“过者何人,还不下马。”仙大惊,寻路别走。贼亦如飞赶来。仙策马奔驰,登山跃水,走至夜半,方渐按辔徐行。时值二月中旬,月明如昼。远见朦胧树色,隐隐有茅屋一间

译这晚,柳青青先唤侍女把案上的书籍,以及墙上的刀剑,一概搬走,片纸寸木,搬运一空,只留下一盏银灯而已。青青独自端坐许久,然后解衣就寝,侧身靠近碧仙。碧仙明白她的用意,却假装睡熟。青青依偎着睡了很久,觉得情欲难耐。有时发出呻吟,有时假装咳嗽,有时伸出脚故意挑弄他的大腿,有时翻身频繁摩擦他的肩膀。碧仙却装作鼾声如雷,依然熟睡。青青暗想道:“说他是愚钝的,他又满面风流;说他是聪慧的,他却不知享乐。真是不可理解。”一时情欲难禁,将碧仙的身体紧紧抱住,咬牙闭眼,左右支撑。不一会儿,全身酥麻,流出淫液。碧仙怕被识破下身情况,假装惊醒,含糊地问道:“鸡鸣了吗?”青青心虚地回答:“群鸡都叫了,只有一只木鸡不叫。”碧仙明白她的意思,暗笑心想:“到了这种地步,功夫尤其难做,人情都是如此,难怪他也这样。”

第二天一早,柳遇春派人请碧仙一同出游,登高指点规划。说某处可以建造房屋,某处可以开垦田地。看到寨前,说某处可以埋伏兵马,某处可以守卫关隘。游玩到中午,才回来。碧仙见到柳青青,云髻蓬松,香鬟散乱。于是问道:“你今天为何不梳理头发?”青青叹息道:“难道没有润发的膏沐吗?只是为谁打扮呢?”碧仙感叹道:“我并非不知道,只是今天刚成婚,没有禀告父母,所以不敢擅自行房事罢了。”青青高兴地说:“原来郎君有这般贞洁之心,有这般孝道之念,妾身一时没看清,几乎玷污了美玉。现在应当各自保全身体,以等待尊长的命令才可以。”于是,整理妆容梳理头发,彼此尊敬如同宾客。到了晚上,分开枕头睡觉。青青问起碧仙逃避贼人的情况,碧仙从头到尾详细叙述。并且说:“我在这里虽然还算放心,但离开家乡的日子,不知存亡,不知道家父怎样凄楚呢?”说完,呜呜咽咽哭泣。青青也叹息不已。

一天,碧仙想回乡探望父母,柳青青说:“贼人还屯驻在盛府,攻打城池,郎君哪里去得成。”碧仙说:“我正想探听这个消息,看情况行动,不值得担忧。”柳青青说:“想探听消息,我派几个人代你去,何必亲自走险路。”碧仙说:“我思念父母的心,纠结无法解开。虽然不能立刻回到家乡,但愿能见到故乡的废墟,也可以稍作安慰。”柳青青苦苦挽留不住,于是说:“你既然要去,也必须告知父亲。”碧仙说:“好。”于是走出前寨,见到柳遇春,详细陈述回乡探亲的意思。柳遇春也以盗贼为由劝阻,碧仙说:“我随机而动,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行动就行动,不必忧虑。”柳遇春说:“公子如此决意,怎敢强行挽留。”碧仙高兴地退下。这夜,碧仙与柳青青,各自倾诉衷肠,彻夜未眠。等到天亮,柳遇春便邀请碧仙饮酒饯行。结束后,柳遇春已让人整理好行装。碧仙又回去见柳青青,柳青青说:“郎君这次去,何日回来?”碧仙说:“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柳青青长叹道:“相聚不久,匆匆就要离散,天长地阔,想见却无从。从今以后,只希望梦中相见罢了。”说完,珠泪落下,香腮都湿了。碧仙说:“相见有期,你尽管放心。”柳青青不止,并写了一首律诗赠给碧仙:

万点飞花匝地飘,春风送客思寥寥。

河流不似归鞍急,雁影难追去路遥。

别泪乱随红雨落,残魂潜与白云销。

欲知此日离情绪,十里江头几柳条。

碧仙感动哭泣说:“心乱如麻,不能和诗了。”于是也依韵,勉强写成一首律诗:

杨花不耐乱风飘,独寄松萝慰寂寥。

关寨无边人落寞,家山不见梦迢遥。

银缸剔尽心犹在,蜡烛烧残泪未销。

今日分携垂柳下,离情相对一条条。

碧仙和诗完毕,匆匆起身出发。柳青青送行并嘱咐说:“万事小心,不要让我担忧。”碧仙答应,郑重告别。走出寨外,柳遇春与夫人已在路旁等候。柳遇春说:“如果得到消息也必须速来,不要让人悬心盼望。”碧仙答应,拱手告别。取路下山,纵马加鞭,完全遵循归路。忽然背后有人喊道:“公子慢些。”碧仙勒马停在道旁,那人走到跟前说:“我柳青青小姐有话,恐怕公子路费不足,谨送白银百两,聊作饯别礼物。方才匆匆送别,竟忘记了。”于是把银子献上,碧仙推辞一番才接受。说:“小姐如此盛情,教小生怎能报答,你可以代我多多拜谢,说小生没齿不忘。”于是诚恳致意后离去。

走到傍晚,就听到山前谷后叫杀声连天。碧仙正勒马观望,忽然背后林下,冲出几骑马。大喝说:“过路的是何人,还不快下马。”碧仙大惊,寻找别的路走。贼人也如飞般赶来。碧仙策马奔驰,登山越水,走到半夜,才渐渐放慢马速徐行。当时正值二月中旬,月明如昼。远远看见朦胧的树色,隐隐有一间茅屋

。仙腹正饿,往叩其门。俄一老妪出迎,瞿然曰:“贵人夜半降临,当有缘故?”仙曰:“吾松江人,逃贼至此。人马俱困,乞借一宵。”妪许之,遣人草舍。俄妪进膳至,仙曰:“近闻贼匪何如?”妪曰:“闻得攻打松江府城,幸得府尊李英设计守之,不致城陷。”仙自是略觉放心。次早饭毕,仙以银子酬之,妪力辞不受,仙感激不已。

译仙人腹中正觉饥饿,便前往敲那户人家的门。不一会儿,一位老妇人出来迎接,惊讶地说:“贵人半夜降临,应当是有缘故吧?”仙人说:“我是松江人,为躲避贼寇逃到这里。人和马都疲惫不堪,乞求借宿一晚。”老妇人答应了,派人将他安置在草屋中。不一会儿,老妇人送饭来,仙人问:“近来听说贼寇的情况如何?”老妇人说:“听说贼寇攻打松江府城,幸好知府李英设计坚守,才没有导致城池陷落。”仙人从此略微感到放心。第二天早上吃完饭,仙人拿出银子酬谢她,老妇人极力推辞不肯接受,仙人感激不已。

于是晓行夜宿,不问西东,行了三天,渐不闻贼。这日偶歇旅店,问主曰:“这是甚么地方?”店主曰:“此扬州府甘泉县哩。”仙暗想曰:“初意欲回故土,转意欲再往常州。怎因流寇所迫,却误走恁般远路。这也罢了,目今江南随处皆贼,从此通淮安往兖州,即消半月。何不趁此便路,过山东地暂避一时呢。”决过主意,取路而行。果然通淮安入兖州,骏马如飞,旬日已到。仙既入兖,但见士民乐业,盗贼不惊。喜曰:“吾今得安乐所矣。”遂卜居于鸣凤山之望仙岩。其山层峦叠嶂,高秀嵯峨,四面长江环绕如带。其岩则玉洞天成,石室四达,中有炼丹鼎、仙女盘、登仙梯、明镜石。白云云爱云逮,绿树菁葱,真仙境也。

  碧仙初至之日,先一夜,内有镜溪禅师,梦佛相谓曰:“明日桃大将军避难到来,吾辈切须保护。”镜溪觉而异之。明日,镜溪率众檀越伫候岩门外,恰好碧仙到来。镜溪大喜迎之,遣入方丈,率众参礼,仙亦答礼。镜溪曰:“敢请公公贵居?”碧仙曰:“敝邑松江。”镜溪曰:“莫非姓桃么?”仙曰:“然。”镜溪曰:“系避难而来否?”碧仙曰:“然,老禅师怎得知到。”镜溪笑而不答。仙曰:“小生逃贼至此,欲乞宝刹,暂借安身,未知可肯见赐?”镜溪点头曰:“相公放心,此不消说了。”是晚饭罢,镜溪秉烛谓碧仙曰:“从此小门穿过,那边有讲法堂。堂后有凌霄阁,相公可到彼歇息罢。”碧仙离坐随行,经过了杨柳亭,穿出葡萄架,弯弯曲曲,才到凌霄阁来。阁上几案杂陈,图画满挂。云窗月牖,清雅宜人。镜溪略谈片刻,已自去了。自是碧仙安居无事,或登山玩水,或听鸟看花,或饮酒云中,或吹箫月下。琢句追章,积稿成帙。闲则焚香拜佛。暗暗祷告,愿得双亲免祸,自己无殃。这不必细表。

  却说那流寇,自本年正月,从浙西移徙江南。首困松江,连日攻打,围至半月,未能破城。贼营军师黄璐,因仿吕公车之法,造成数车。车广丈余,高与城等。上起板屋,下装四轮,中可伏贼百人。由车过城,如履平地。这里李公探知其实,遂于城上多竖巨木,即以辘轳转运巨石,升系木上。俟其车至,堕石击之,车悉毁碎,贼众死者甚多。次日,大驱贼兵,从东南二门,努力攻打,至暮方退。李公来日生下一计,先谕西北两门军士,切勿移动,偃旗息鼓,不许喧哗。止教些少闲人,往来城上,却要多备矢石火炮,以妨贼攻。又谕东南两门军士,悉要登城擂鼓扬旗,以示准备。这日贼营军师黄璐跨马遥望,绕城一周。回谓贼首谢骥与罗熊曰:“吾辈屯寨东南,一向攻打亦取东南,今彼悉撤兵于东南矣。东南既实,西北必虚。今夜可先遣一军,明击东南,却遣一军暗袭西北,则城可得矣。”谢骥等大喜称善。是夜,先令黄璐引贼五千,多携火把,擂鼓呐喊,虚击东南,后令大将张阿龙引贼五千,多带长梯,暗取西北。调拨毕,骥与熊亲自统贼五万,随后接应,准备入城。

  时李公见东南贼火光烛天,但擂鼓呐喊,却不攻打。暗喜曰:“彼果用明攻暗袭之计矣。”遂令西北军士藏火待之。及张阿龙引贼潜来,驾梯欲上,忽城上驳铳齐响,矢石纷飞。贼大惊,倒身而逃。李公令大开四门,冲杀出来。东南贼殊不提防,各自逃窜。李公率兵逐火剿捕,杀贼数千。谢骥罗熊知事不济,已自退了。须臾,阿龙、黄璐陆续逃回。黄璐曰:“吾闻知府李英素有才能,今日始信。然城难取,不宜久居矣。”罗熊曰:“往那方去才好?”谢骥曰:“不如取苏州,苏州百物丰盈,若得苏州胜松江几倍了。”众称是。

  次早昧旦,拔寨启行。赶数日,将至苏州城。黄璐令每人各携生草一束,倍路赶到。以草投之,草积成山,高与城等。张阿龙手执大旗,先跃城上,立杀数人。城中不及提防,辟门惊走。随后贼众一拥而入。自是贼声赫奕,远近惮之。警报至京,艺祖命兵部督捕侍郎中都曹秦良,统兵二十万以讨贼徒。

译于是白天赶路,夜晚投宿,不管东西方向,走了三天,渐渐听不到贼寇的消息。这天偶然在旅店歇息,问店主说:“这是什么地方?”店主说:“这是扬州府甘泉县。”碧仙暗想道:“起初本想回故乡,后来又想再去常州。怎奈被流寇逼迫,却误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也罢了,如今江南到处都有贼寇,从这里经淮安前往兖州,只需半个月。何不趁此便道,去山东暂时躲避一时呢。”拿定主意后,便上路而行。果然经淮安进入兖州,骏马如飞,十天就到了。碧仙进入兖州后,只见百姓安居乐业,盗贼不作乱。高兴地说:“我现在找到安乐的地方了。”于是选择在鸣凤山的望仙岩定居。那山层峦叠嶂,高峻秀美,四面长江环绕如带。那岩洞则是天然形成的玉洞,石室四通八达,里面有炼丹鼎、仙女盘、登仙梯、明镜石。白云缭绕,绿树葱茏,真是仙境一般。

碧仙刚到的前一天晚上,寺内有位镜溪禅师,梦见佛像对他说:“明天桃大将军避难而来,我们务必保护他。”镜溪醒来后觉得奇怪。第二天,镜溪率领众信徒在岩门外等候,恰好碧仙到来。镜溪大喜迎接,请他进入方丈室,率领众人参拜,碧仙也回礼。镜溪说:“请问公公住在何处?”碧仙说:“我的家乡是松江。”镜溪说:“莫非姓桃吗?”碧仙说:“是的。”镜溪说:“是避难而来吗?”碧仙说:“是的,老禅师怎么知道的。”镜溪笑而不答。碧仙说:“小人逃贼至此,想借宝刹暂时安身,不知肯不肯赐允?”镜溪点头说:“相公放心,这不用说了。”当晚饭后,镜溪手持蜡烛对碧仙说:“从此小门穿过,那边有讲法堂。堂后有凌霄阁,相公可以到那里歇息。”碧仙离座跟随,经过杨柳亭,穿出葡萄架,弯弯曲曲,才到凌霄阁。阁上几案杂乱摆放,图画挂满墙壁。云窗月牖,清雅宜人。镜溪略谈片刻,便自行离去。从此碧仙安居无事,有时登山玩水,有时听鸟看花,有时在云中饮酒,有时在月下吹箫。推敲诗句,积累稿件成卷。闲暇时焚香拜佛。暗暗祷告,希望双亲免遭祸患,自己不受灾殃。这些不必细说。

却说那流寇,自从今年正月,从浙西迁徙到江南。首先围困松江,连日攻打,围了半个月,未能破城。贼营军师黄璐,因模仿吕公车的方法,造了几辆车。车宽一丈多,高与城墙相等。上面建板屋,下面装四个轮子,中间可埋伏贼兵百人。车过城墙,如履平地。这里李公探知实情,于是在城上多竖立巨木,就用辘轳转运巨石,升上去系在木上。等贼车靠近,落下巨石击打,车全部毁坏,贼兵死伤很多。第二天,贼兵大举进攻,从东南两门,努力攻打,到傍晚才退去。李公第二天定下一条计策,先告诫西北两门的士兵,切勿移动,偃旗息鼓,不许喧哗。只让一些闲人,在城上往来,却要多多准备箭矢、石块和火炮,以防贼兵进攻。又告诫东南两门的士兵,都要登城擂鼓扬旗,以示准备。这天贼营军师黄璐骑马远望,绕城一周。回来对贼首谢骥和罗熊说:“我们屯兵东南,一直攻打也取东南,现在他们把兵力都撤到东南了。东南既然充实,西北必定空虚。今夜可以先派一支军队,明面上攻打东南,却派一支军队暗中偷袭西北,那么城池就可以攻下了。”谢骥等大喜称好。这夜,先让黄璐带领五千贼兵,多带火把,擂鼓呐喊,虚攻东南,后让大将张阿龙带领五千贼兵,多带长梯,暗取西北。调拨完毕,谢骥与罗熊亲自统领五万贼兵,随后接应,准备入城。

当时李公见东南贼兵火光冲天,只擂鼓呐喊,却不攻打。暗喜道:“他们果然用了明攻暗袭的计策。”于是命令西北士兵藏好火种等待。等张阿龙带领贼兵悄悄到来,架梯想要爬上城墙,忽然城上驳铳齐响,箭矢石块纷飞。贼兵大惊,转身逃跑。李公命令大开四门,冲杀出来。东南贼兵殊不料防,各自逃窜。李公率兵逐火剿捕,杀死贼兵数千。谢骥罗熊知道事情不成,已经自行退去。不一会儿,阿龙、黄璐陆续逃回。黄璐说:“我听说知府李英素有才能,今天才相信。然而城池难以攻取,不宜久留了。”罗熊说:“往哪里去才好?”谢骥说:“不如去苏州,苏州百物丰盈,若得到苏州胜过松江几倍了。”众人称是。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拔营启程。赶了几天路,快到苏州城。黄璐命令每人各带一束生草,加倍赶路赶到。把草投掷上去,草堆积成山,高与城墙相等。张阿龙手执大旗,先跃上城墙,立杀数人。城中来不及提防,开门惊走。随后贼兵一拥而入。从此贼声显赫,远近畏惧。警报传到京城,艺祖命令兵部督捕侍郎中都曹秦良,统领二十万军队去讨伐贼徒。

师抵苏州,连战不利。时李公以松江围解,乃募附属乡勇,得数万人,杀奔苏州,剿捕流贼。一日有贼万余,从消夏湾驾桴而上,虏掠民居。李公率乡勇从后抄截之,杀其大半。李公回寨谓众曰:“贼既知我截他,明早必来挑战。可分兵为两半,一半出两旁山曲埋伏,听寨中炮响冲杀出来。一半伏在寨中,偃旗息鼓,多设弓弩,暗守寨门。彼见寨门不开,必以为怯,待他迫近悉发弓弩射之。”调拨既毕。那日谢骥等闻李公截杀,果然大怒。次早令张阿龙领贼五万,杀奔寨前。但觉阒无人声,寨门坚闭。阿龙曰:“彼怯矣。”遂驱贼众攻打。忽寨内一声炮响,驳如山裂,箭似蝗飞。阿龙知是中计,急欲退去。忽背后山谷伏兵齐出,风卷杀来。阿龙匹马当先,且战且走。贼众落后者,悉为所擒。李公令解往秦良大寨,秦良见杀得兴起,次日亲约李公一同进兵。

译军队抵达苏州,接连作战都不顺利。当时李公因为松江的围困已经解除,于是招募附属的乡勇,得到数万人,杀向苏州,剿捕流寇。有一天,有一万多贼兵,从消夏湾乘筏而上,劫掠百姓房屋。李公率领乡勇从后面抄截他们,杀死了他们大半。李公回到营寨对众人说:“贼兵既然知道我们截击他们,明天早上一定会来挑战。可以把兵力分成两半,一半出到两旁山间曲折处埋伏,听到营寨中的炮响就冲杀出来。一半埋伏在营寨中,收起旗帜停止击鼓,多设置弓弩,暗中守卫营门。他们看见营门不开,一定会认为我们胆怯,等他们逼近就全部发射弓弩射击他们。”调拨完毕。那天谢骥等人听说李公截杀贼兵,果然非常愤怒。第二天早上命令张阿龙率领五万贼兵,杀向营寨前。只听到寂静没有人声,营门紧紧关闭。阿龙说:“他们胆怯了。”于是驱赶贼众攻打。忽然营寨内一声炮响,声音如山崩裂,箭像蝗虫般飞舞。阿龙知道中计,急忙想要退去。忽然背后山谷的伏兵一齐冲出,像风卷着杀来。阿龙单人匹马冲在最前,一边战斗一边撤退。贼众落在后面的,全部被擒获。李公命令押解到秦良的大营,秦良见杀得兴起,第二天亲自约定李公一同进兵。

时黄璐见阿龙败回,谓谢骥曰:“李英足智多谋,真我心腹之患。吾欲用反间之计,令秦良与他疑忌,良必劾其罪夺其权。若李英不得用兵,则秦良不足忧矣。”。商议未了,忽伏路马飞报说,秦良李英会合进兵,离城不远。黄璐遂令贼众开城接战,专击秦良一军,官军不能抵敌,退后便走。李公知官军无用,亦不战而逃。黄璐率众追之,且传令齐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许杀害。”贼军独追官军,不及而返。秦良回至本寨,点阅人马,折了三千。又闻李公全军而还,不伤一个。心中自觉羞怒,暗想:“今日贼众怎么都道勿杀李英,今果不伤一人半人,是何缘故?莫非李英与贼结连?我明日试令他进兵,看他举动,便可察其情弊,识其真伪了。”

  次日,秦良遣使持节,到李公营中令公进兵。说本部随后接应。公不知其意,遂统率乡勇,直捣苏城。秦良自统大军,登高观望。那边黄璐探得李公兵到,谓罗熊谢骥曰:“此是秦良疑忌李英,欲试李英情弊也。吾今计可行矣。”遂引众而出,列陈东郊。黄璐立马阵门,大呼曰:“请李府台打话。”李公跃马出到门旗,黄璐拱手婉容曰:“公已立了大功,何必相迫如此。”公答曰:“吾奉天子命剿灭贼徒,若不及早改邪,教汝早晚纳首。”璐曰:“改邪归正之意筹之熟矣,今感明公威德,敢不听从。倘明公罢兵松江,吾亦不据苏州矣。”李公曰:“诚如汝言,得毋失信。”黄璐连称不敢,说讫,把手一拱,罢阵回城。李公不敢进袭,亦引兵回。时秦良在高处望得亲切,见李公与黄璐阵前谈话,不战而回,以为真的与贼结连。欲劾其罪,暗地怀恨。时李公粮饷欠缺,因遣人诣秦良大寨请粮。秦良却之,且谓“与贼有私,不战而退,养此反叛之兵何用。”使者回报,具述秦良之言。李公大惊,乃谓众曰:“秦良既不录吾功,并又诬吾罪,如此猜嫌妒忌何足与谋。吾辈若不早归,祸将及矣。”即日率众散归松江。秦良以独力难持,自觉畏怯,亦退于松江青浦县下寨。

  黄璐知此消息,谓谢骥等曰:“李英既已罢兵,秦良自亦退避,此皆彼此疑忌所致也。吾今再设一计,令秦良自斩李英,英既死则良可擒矣。”于是拔寨弃苏城,迫近松江郡界屯扎。黄璐令贼散捉乡民,须臾得数人至。黄璐亲解其缚,予以酒食。且羡曰:“吾看公等皆英雄勇略之人也。”乡民大喜,欢饮至醉。黄璐曰:“吾有一事相托,列位未知谁敢应承?”众乡民都道:“我敢应承。”黄璐择一精壮乖格者问曰:“这位似更有用,未知可叫名甚么?”其人曰:“我名李三。”璐乃出一封书信,谓之曰:“汝可带此封书,偷近松江府,不必入城。却从松江府寻取青浦县而来,只要使秦良的伏路军捉得。若秦良问尔所自,尔说自府城来,若问来有何故,尔即说欲往苏州卖买。他若搜出封信,尔可如此如此答他。他必有重赏放尔回矣。”李三一一记念,藏过书信,潜往松江。却取径转来青浦,经白石岭。

  时正黄昏,果为官兵巡哨所拘,解至大寨。秦良升帐问曰:“汝何人,怎么昏夜至此?”李三曰:“吾乃府城居民李三,欲往苏城贩货。不识路径,误至于此。”秦良叱曰:“苏城已为贼据,有甚么货,岂非糊乱说么。”李三故作战兢不能答。秦良愈疑曰:“此人来往不明,必有诡故。”遂教左右遍搜其身,果于襟中得一密书,层层封固。书皮写着“启上罗谢二兄台亲拆”九个字。秦良遂层拆开,书内却无别词,仅封着“核阑”二字。后有半行小字云:同盟弟李英谨订,名下并有李英戳记。秦良将核阑二字细玩一番,忽然省悟。乃谓李三曰:“此事吾已知之,汝若直招,免汝死罪。”李三犹支吾抵塞,不肯认真。秦良喝教行刑,李三乃曰:“大人听小的招来,此委系李府尊结连贼党刻期献城,故托小的寄书。实不干小的之事,求大人饶命。”秦良曰:“既如此,然原书既已拆坏,待我依旧样修书一封,汝仍带至贼营呈进。只说是

译当时,黄璐见阿龙战败回来,对谢骥说:“李英足智多谋,真是我的心腹大患。我想用反间计,让秦良对他产生猜忌,秦良一定会弹劾他的罪行并剥夺他的兵权。如果李英不能统领军队,那么秦良就不值得担忧了。”

商议还未结束,忽然伏路马飞速来报,说秦良与李英会合进兵,离城不远。黄璐于是命令贼众打开城门迎战,专门攻击秦良的一军,官军抵挡不住,后退便逃。李公知道官军无用,也不作战就逃跑了。黄璐率领众人追击,并且传令齐声高呼:“凡是遇到李府台的,不许杀害。”贼军只追官军,没追上就返回了。秦良回到本寨,清点人马,折损了三千人。又听说李公全军而还,没有伤亡一人。心中自觉羞愤,暗想:“今天贼众怎么都说不杀李英,现在果然不伤一人半人,是什么缘故?莫非李英与贼人勾结?我明天试着让他进兵,观察他的举动,就可以察知他的情弊,识别他的真伪了。”

第二天,秦良派遣使者持符节,到李公营中命令李公进兵,说本部随后接应。李公不知道他的用意,于是统率乡勇,直捣苏州城。秦良亲自统领大军,登高观望。那边黄璐探知李公兵到,对罗熊、谢骥说:“这是秦良猜忌李英,想要试探李英的情弊。我的计策现在可以实行了。”于是率领众人出城,在东郊列阵。黄璐立马阵门,大声呼喊:“请李府台出来说话。”李公跃马出到门旗处,黄璐拱手和颜悦色地说:“您已经立了大功,何必逼迫得这么紧。”李公回答说:“我奉天子命令剿灭贼徒,如果不早点改邪归正,教你早晚投降。”黄璐说:“改邪归正的意思我已经深思熟虑了,现在感念明公的威德,怎敢不听从。倘若明公罢兵松江,我也不占据苏州了。”李公说:“真像你说的那样,难道不会失信吗?”黄璐连声说不敢,说完,拱手作揖,罢阵回城。李公不敢进袭,也率领军队返回。当时秦良在高处看得真切,见李公与黄璐在阵前谈话,不战而回,以为真的与贼人勾结。想要弹劾他的罪行,暗中怀恨。当时李公粮饷欠缺,因此派人到秦良大寨请粮。秦良拒绝了他,并且说:“与贼人有私情,不战而退,养着这些反叛的士兵有什么用。”使者回报,详细叙述了秦良的话。李公大惊,于是对众人说:“秦良既然不记录我的功劳,又诬陷我的罪行,如此猜忌妒忌,不值得与他谋划。我们如果不早点回去,祸患就要临头了。”当天就率领众人解散返回松江。秦良因为独力难支,自觉畏惧胆怯,也在松江青浦县下寨。

黄璐知道这个消息,对谢骥等人说:“李英既然已经罢兵,秦良自然也会退避,这都是彼此猜忌造成的。我现在再设一计,让秦良自己斩杀李英,李英死了,秦良就可以擒拿了。”于是拔营放弃苏州城,逼近松江郡界屯扎。黄璐命令贼人分散捕捉乡民,不一会儿抓了几个人来。黄璐亲自解开他们的绑缚,给予酒食。并且赞叹说:“我看你们都是英雄勇略之人。”乡民大喜,欢饮至醉。黄璐说:“我有一事相托,各位不知谁敢应承?”众乡民都说:“我敢应承。”黄璐挑选一个精壮机灵的人问说:“这位似乎更有用,不知叫什么名字?”那人说:“我叫李三。”黄璐于是拿出一封书信,对他说:“你可以带着这封信,偷偷靠近松江府,不必入城。却从松江府寻找青浦县而来,只要让秦良的伏路军捉住。如果秦良问你从哪里来,你说从府城来,如果问你来有什么缘故,你就说想去苏州做买卖。他如果搜出封信,你可以这样这样回答他。他必定会重赏放你回去。”李三一一记在心里,藏好书信,潜往松江。却取道转来青浦,经过白石岭。

当时正是黄昏,果然被官兵巡哨拘捕,解到大寨。秦良升帐问说:“你是何人,怎么在昏夜到这里?”李三说:“我是府城居民李三,想去苏城贩货。不认识路径,误到了这里。”秦良斥责说:“苏城已经被贼人占据,有什么货,难道不是胡乱说吗。”李三故意战战兢兢不能回答。秦良更加怀疑说:“此人来往不明,必定有诡计。”于是教左右仔细搜身,果然在衣襟中得一密书,层层封固。书皮写着“启上罗谢二兄台亲拆”九个字。秦良于是层层拆开,书内却没有别的词句,仅封着“核阑”二字。后有半行小字说:同盟弟李英谨订,名下并有李英戳记。秦良将“核阑”二字细细玩味一番,忽然省悟。于是对李三说:“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若直招,免你死罪。”李三还支吾抵塞,不肯认真。秦良喝令行刑,李三才说:“大人听小的招来,这确实是李府尊勾结贼党约定日期献城,所以托小的寄书。实在不干小的之事,求大人饶命。”秦良说:“既然这样,然而原信既然已经拆坏,待我依旧样修书一封,你仍带至贼营呈进。只说是

李府尊原封,切勿说被我看见也。吾今就将计就计,教他们死在须臾。”即谕从军书记,即刻依原封修成,交付李三,并赏银子。秦良犹再三吩咐,切勿漏泄。李三假应过,回到贼营。黄璐唤入问曰:“事济否?”李三笑曰:“颇如尊命。”因将秦良替书呈上,并具述始末。罗熊曰:“此是甚样做作?”黄璐曰:“此是假为李英密书,书内那“核”字,拆解是十八日亥时。那“阑”字,拆解是东门。意即作李英约我们于十八日亥时,由东门取城的。却故使秦良看见,使他着实信李英与我结连。待至期我诈如约进兵,攻取东门。则秦良之信愈坚,李英之死愈速矣。李英若死,秦良其能逃乎?”罗熊等大喜,叹为好计。

译李大人那封信保持原封不动,千万不要说被我看见了。我如今就顺水推舟,让他们在顷刻间丧命。”随即吩咐随军的文书,立刻按照原封的样子誊写完毕,交给李三,并赏赐银子。秦良还再三叮嘱,千万不要泄露。李三假装答应下来,回到贼营。黄璐把他叫进去问道:“事情办成了吗?”李三笑着说:“大致符合您的吩咐。”于是把秦良代写的书信呈上,并详细陈述了事情的经过。罗熊说:“这是什么意思?”黄璐说:“这是假装李英的密信,信中的‘核’字,拆解开来是十八日亥时;‘阑’字,拆解开来是东门。意思就是李英约我们在十八日亥时,从东门攻取城池。却故意让秦良看见,让他深信李英与我勾结。等到日期到了,我假装如约进军,攻打东门。那么秦良对李英通敌的信念会更加坚定,李英死得也就更快了。李英如果死了,秦良还能逃脱吗?”罗熊等人非常高兴,赞叹这是个好计策。

比将至期,黄璐令阿龙引贼五万,虑攻东门。且嘱曰:“秦良今夜必然提防,此去不过诈作践约,切勿深入重地,致被他截杀也。”阿龙领计先行,黄璐自率五万,随后接应。是时秦良果谓李英真欲献城,这晚遂拨官兵四路埋伏。至亥时,阿龙引贼潜至。秦良出伏兵击之,贼已先遁去了。时李英正巡城,闻外面风声不好,急令举火,满城纷然。秦良即道举火为号,大怒。

  次日遣使持令,宣取李英到营。叱而责曰:“朝廷何负于汝,汝敢结连贼党,约期献城。”李公大惊曰:“这话那里说来,卑职初次保守全城,继且募兵剿贼,捐躯赴难,颇建微勋。乃大人既不表录其功,而且诬陷以罪,是何意也?”秦良曰:“汝休支吾,待本部说出汝的机关,教汝死且无怨。在昔苏城时,本部会汝合兵,不幸失利,贼追且呼曰:凡遇李府台者不许杀害,此一证也。次日令汝进兵,汝但与贼私谈,不战而返,此一证也。近又截得汝的密信,是约贼于本月十八日亥时,由东门取城的。贼果如期而至,幸本部先知情弊,四面埋伏,击退贼兵,此一证也。今日机谋败露,汝还欲强辩么?”说讫,把截得的原书出示,李公看毕曰:“这实非卑职之书,必是贼辈行反间之计,大人休要误信了。”秦良叱曰:“非汝之信,那有汝的戳记?”喝教左右拿禁军中。

  桃侍郎等闻知大惊,纠合张学士、苏司勋、杨孝廉并郡内诸缙绅等,联呈保结,代为辩冤。秦良那里肯准,一面移文详知督抚,一面拜表伸奏朝廷。表内具道李英与贼结连,谋为不轨,历举前三事为证。并将搜得李公密书进呈。艺祖览表,诏解李英回京,临御亲究。有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奏言:“李英剿贼有功,治绩素著。陛下恩深遇厚,岂敢遽怀贰心。此必贼辈畏他智能,行反间计以削其权耳。乞圣明详贰心。此必贼辈畏他智能,行反间计以削其权耳。乞圣明详察。”艺祖准奏,命大理寺狱丞暂且监囚,俟靖贼后究察。

  时李公之亲威故旧,咸以此事驰书于水平,教他速逃,以防祸及。水平屡得凶音,恸哭几绝。随即关钥门户,装束而逃。思欲潜往汴京,以探李公消息。于是经济南出兖州,跋涉月余,甚觉困顿。又因李公为官廉洁,家无私积。路费不充,只得寄寓兖州,典卖诗画作饣胡口计。不半月,声名大噪,车马填门。买字求诗,手不暇给。一时惊动了那个归家詹事,姓李名祥。住于西城之倚翠庄。平昔慷慨恢宏,品望特重。这日深聆李生名誉,亟令备马来访水平。平倒履出迎,加意款待。茶罢,各叩姓氏里居。水平答曰:“小生系本省莱州,姓李名友兰,表字楚香。落魄穷途,休得见笑。”李祥喜曰:“原来也是姓李,这就是一家了。”两下闲话半晌,李祥乃曰:“近闻贤侄词铿金玉,笔走龙蛇。盛誉传扬,如雷贯耳。兹以敝画四幅,乞题佳句,增&屋光,未知可肯见赐否?”李水平欠身曰:“愚侄学识粗疏,何堪挂齿。倘不嫌亵渎,敢效微劳。”李祥大喜,呼仆启匣,取出画图。李水平接展视之,第一幅江淹送客图,是春景。第二幅谢安赠扇图,是夏景。第三幅陶潜归隐图,是秋景。第四幅刘备访贤图,是冬景。看毕赞曰:“墨迹惨淡,情景入神,真名画也。”遂铺于案上书之。李祥曰:“怎么不先起稿?”李生笑曰:“拙稿已成腹中矣。”举笔挥洒,运动如飞。

  第一幅江淹送客图正书:

  长亭春草碧黄昏,旧是江郎滴泪痕,

  惆怅一轮南浦月,千秋长照别离魂。

  第二幅谢安赠扇图草书:

  赠别徒论玉与金,何如一扇意偏深,

  好教携向东阳去,留得仁风播古今。

  第三幅陶潜归隐图隶书:

  一谢荣名出帝乡,秋风江上急归航,

  故园松菊长相待,松自青青菊自黄。

  第四幅刘备访贤图篆书:

  几望茅庐意未通,鸣驺频逐落梅风,

  岂知汉国三分势,已在先生午梦中。

  李祥在旁,随书随看,既毕。喜赞曰:“诗格浑脱,

译临近约定的日期,黄璐命令阿龙率领五万贼兵,顾虑着攻打东门。并且嘱咐说:“秦良今夜必然提防,这次去不过是假装违背约定,切勿深入重地,以致被他截杀。”阿龙领受计策先行,黄璐亲自率领五万兵马,随后接应。这时秦良果然认为李英真打算献城,这晚于是调派官兵四路埋伏。到了亥时,阿龙率领贼兵悄悄来到。秦良派出伏兵攻击他们,贼兵已经先逃走了。当时李英正在巡城,听到外面风声不好,急忙命令举火,满城纷纷扰扰。秦良就说举火是信号,大怒。

第二天派遣使者拿着命令,宣召李英到军营。呵斥并责问说:“朝廷哪里亏负了你,你竟敢勾结贼党,约定日期献城。”李公大惊说:“这话从哪里说起,卑职初次保守全城,接着招募士兵剿灭贼寇,舍身赴难,颇建微小功勋。然而大人既不表彰录用我的功劳,反而诬陷我犯罪,是什么用意呢?”秦良说:“你不要支吾搪塞,等我部说出你的阴谋,让你死且无怨。从前在苏城时,我部与你合兵,不幸失利,贼兵追赶并且呼喊说:凡遇到李府台的都不许杀害,这是第一个证据。第二天命令你进兵,你只与贼兵私下交谈,不战而返,这是第二个证据。最近又截获了你的密信,是约定贼兵在本月十八日亥时,由东门取城的。贼兵果然如期而至,幸而我部事先知道情弊,四面埋伏,击退贼兵,这是第三个证据。今日机谋败露,你还想强辩吗?”说完,把截获的原信出示,李公看完说:“这实在不是卑职的信,一定是贼辈施行反间计,大人不要误信了。”秦良呵斥说:“不是你的信,怎么会有你的戳记?”喝令左右把他关进禁军牢狱。

桃侍郎等人听说后大惊,纠集张学士、苏司勋、杨孝廉以及郡内各位缙绅等,联名呈递保结,代为辩冤。秦良哪里肯批准,一方面移文详细告知督抚,一方面上表伸奏朝廷。表内详细陈述李英与贼兵勾结,图谋不轨,历举前三件事为证。并将搜得的李公密信进呈。艺祖阅览奏表,下诏解除李英职务回京,亲临御前亲自审究。有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上奏说:“李英剿灭贼寇有功,治理政绩一向显著。陛下恩深遇厚,岂敢突然怀有二心。这一定是贼辈畏惧他的智谋才能,施行反间计来削弱他的权力罢了。乞求圣明详细察究。”艺祖批准奏议,命令大理寺狱丞暂时监禁囚犯,等到平定贼寇后再审察。

当时李公的亲戚故旧,都因为这件事驰书给水平,教他速速逃跑,以防祸及。水平屡次得到凶信,恸哭几乎昏厥。随即关闭锁好门户,装束逃跑。想着潜往汴京,以探听李公消息。于是经过济南出兖州,跋涉一个多月,甚觉困顿。又因为李公为官廉洁,家中没有私积。路费不足,只得寄寓兖州,典当卖诗画作为糊口之计。不半月,声名大噪,车马填门。买字求诗,手不暇给。一时惊动了那个归家的詹事,姓李名祥。住在西城之倚翠庄。平素慷慨恢宏,品望特重。这日深深听闻李生名誉,急忙命令备马来访水平。水平倒履出迎,加意款待。茶罢,各叩姓氏里居。水平回答说:“小生系本省莱州,姓李名友兰,表字楚香。落魄穷途,休得见笑。”李祥喜说:“原来也是姓李,这就是一家了。”两下闲话半晌,李祥乃说:“近闻贤侄词铿金玉,笔走龙蛇。盛誉传扬,如雷贯耳。兹以敝画四幅,乞题佳句,增屋光,未知可肯见赐否?”李水平欠身说:“愚侄学识粗疏,何堪挂齿。倘不嫌亵渎,敢效微劳。”李祥大喜,呼仆启匣,取出画图。李水平接展视之,第一幅江淹送客图,是春景。第二幅谢安赠扇图,是夏景。第三幅陶潜归隐图,是秋景。第四幅刘备访贤图,是冬景。看毕赞说:“墨迹惨淡,情景入神,真名画也。”遂铺于案上书之。李祥说:“怎么不先起稿?”李生笑说:“拙稿已成腹中矣。”举笔挥洒,运动如飞。

第一幅江淹送客图正书:

长亭春草碧黄昏,旧是江郎滴泪痕,

惆怅一轮南浦月,千秋长照别离魂。

第二幅谢安赠扇图草书:

赠别徒论玉与金,何如一扇意偏深,

好教携向东阳去,留得仁风播古今。

第三幅陶潜归隐图隶书:

一谢荣名出帝乡,秋风江上急归航,

故园松菊长相待,松自青青菊自黄。

第四幅刘备访贤图篆书:

几望茅庐意未通,鸣驺频逐落梅风,

岂知汉国三分势,已在先生午梦中。

李祥在旁,随书随看,既毕。喜赞说:“诗格浑脱,

字法精奇。信笔挥成,愈征敏妙。有才如此,可谓名不虚传矣。”李生阁笔曰:“恭承钧命,敢献墨猪,贻玷佳图,尚希恕罪。”李祥感甚,命仆取白银四两酬之。致意曰:“蒙赐佳章,不腆润笔,祈为哂纳。”李生辞曰:“拙笔俚句,何敢言酬。既忝一家,理亦不必,即可心领罢了。”李祥再三致意,李生再三固辞。祥曰:“如此,愈令愚叔感激无地了。”言讫,辞归。

译字法精妙奇特。随手挥毫而成,愈发显得敏捷巧妙。有如此才华,真可谓名不虚传了。”李生搁下笔说:“恭敬地接受您的吩咐,不敢献丑,只呈上拙劣之作,玷污了这幅佳作,还望您宽恕我的罪过。”李祥非常感动,命仆人取来四两白银作为酬谢。他致意说:“承蒙您赐予佳作,这点微薄的润笔费,恳请您笑纳。”李生推辞说:“拙劣的笔法和粗俗的句子,哪里敢谈报酬。既然已结为一家,按理也不必如此,您心里领情就可以了。”李祥再三表示诚意,李生再三坚决推辞。李祥说:“这样,反而让我这个愚叔更加感激得无地自容了。”说完,告辞回家。

次日,祥具酒遣使邀生。生谓使曰:“本欲拜候,何烦宠召。”乃偕使至倚翠庄。李祥接待,一如宾礼。俄而酒至,逊坐就筵。话至酒酣,李祥问曰:“观贤侄年少翩翩,才雄学富,正宜大展骥足,以取功名。乃徒溷迹于江湖城市之中,等风絮浮萍之失,所抑又何也?”李生不觉触动隐恨,泪潸潸然。欲诉真情,恐碍于事。乃另说曰:“愚侄怙恃早亡,家门冷落,零丁孤苦,口不自供。一纸功名,久屏度外矣。”李祥叹惜良久曰:“今贤侄欲作何策,以图终身。”李生曰:“控诉无门随遇而安而已。”祥曰:“此终非久计,吾有一言相问,可肯见容?”李生拱手曰:“愿听指教。”祥曰:“吾等既同一家,贤侄无亲,愚叔无子,欲效螟蛉蜾蠃,结为父子之亲,终身相托何如?”李生深思曰:“吾今浪迹无依,何不权且依附。倘异日倚他势力,得白吾父冤情,那时就为其半子,亦所分愿。”乃应曰:“叔父不以侄为不肖,鞠为义子,以拯其灾,是犹起白骨而肉之者也。敢不惟命。”李祥大喜,馆生于家。越数日,祥率生谒祭祖宗,宴会宗族,具告此意。宗族戚友等,咸称许而嘉赞之。自是钱谷簿书,宾客祭祀,事故世务,悉委李生。生闲则玩水观山,以习弓矢。李祥见其弓马娴熟,心愈羡之。尝问曰:“贤契不特文事高奇,并且武备精妙。有几多工夫岁月,却学成文武双全。”李生曰:“方今世界扰乱,各欲保身,吾已学此三年矣。”

  一日持弓跨马,射鸟云游。恰好来至鸣凤山。由石径天梯逐级而上。忽闻古树深处,隐隐有洞箫声,嘹亮清腔,仙气栩栩。生入林审视,乃一俊童。因问曰:“汝却何人,恁般自在。”童停箫曰:“吾名小松,乃镜溪禅师遣以服事桃相公的。”生曰:“桃相公何人?”童曰:“相公乃江南松江人,今年逃贼至此。”生曰:“如今安在?”童曰:“今早登山,游入白云深处。叫我在此等候。”生曰:“吾欲候见一面,未知可就回来?”童曰:“相公每出游山,或晏或暮,未定归期。贵官若欲见他,请到敝岩少坐。”生大喜,令童带行。踞石穿林,来至岩下。生举目四望,真个青山绿水,茫无际涯。而泉石清奇,林壑秀美,尤极胜概。进数步,已是洞门,忽见石壁上龙蛇飞舞,墨迹淋漓。书有一律云:

  突兀神京势峭然,山容水色望无边,

  玄关永锁千秋月,碧洞遥吞万壑烟。

  鹤舞云梯风树晚,龙蟠石磴老松眠,

  间排羽驾聊登览,疑是蓬莱第一天。

  诗后写“江湖散人桃白山题”八个字。李生暗赞曰:“体格庄严,声调雄壮,真雅士也。”再纵步进入殿前,恰遇镜溪禅师自西厢出,施礼相见,各通姓名。生说是本籍人,姓李名友兰,表字楚香。小松又替说欲见桃相公之意。镜溪大喜,遣诣凌霄阁待茶。李生举首,见座上又书有诗云:

  炼鼎烧丹入素秋,闲云野鹜日悠悠,

  禅关月上僧翻卷,静院花开客倚楼。

  寒树远随仙鹤舞,长桥常挂玉龙浮,

  个中悟得非非想,坐对空山碧水流。

  诗后具名如前。李生念讫,正向镜溪称赞,忽外有人吟曰:

  偶挈壶觞跨鹤游,麻姑邀我入丹邱,

  醉回朗把般经诵,顽石闻时也点头。

  吟声柔媚,如啭流莺。镜溪离坐曰:“桃相公回矣。”言未了,桃碧仙已上阁来。施礼相见,宾主而坐。彼此互叩姓氏里居,桃碧仙答系松江人,名白山。李生又托是本郡人,名友兰。因他二人,自十三岁隔别以来,至是已各十八岁,久不相见。又因李生水平,改名改郡,桃碧仙又女做男装。湖海相逢,各出逃难,实也各不识认了。至于前头婚约,亦各暗地忧思,要不敢向人访问也。时二人闲话燕坐,谈及文章事业,意趣性情甚相投机。

  看看日暮,镜溪盛设酒席,畅饮酣谈。内有豆腐羹味甚美,镜溪啖及,问李生曰:“吾等念佛吃斋,多以豆腐为馔,是何意义?且未知豆腐造自何人?”生答曰:“豆腐乃汉淮南王刘安所造

译第二天,李祥备下酒席,派使者去邀请李生。李生对使者说:“我本打算去拜望,何必劳烦您亲自邀请。”于是便和使者一同来到倚翠庄。李祥接待他,完全按照宾客的礼节。不久酒菜上来,李生谦让座位后入座。聊到酒兴正浓时,李祥问道:“看贤侄年轻风度翩翩,才华出众学识渊博,正应该大展宏图,去考取功名。却只是混迹于江湖城市之中,像风中的柳絮、水中的浮萍一样漂泊无定,这是什么原因呢?”李生不觉触动了内心的隐痛,泪水簌簌落下。想诉说真情,又恐怕妨碍事情。于是改口说:“愚侄父母早亡,家门冷清,孤苦伶仃,连口饭都难以自给。那一纸功名,早就置之度外了。”李祥感叹惋惜了很久,说:“如今贤侄打算采取什么策略,来谋求终身之计呢?”李生说:“申诉无门,只能随遇而安罢了。”李祥说:“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一句话想问,你肯听吗?”李生拱手说:“愿意听您的指教。”李祥说:“我们既然同宗一家,贤侄没有亲人,愚叔没有儿子,想效仿螟蛉蜾蠃(借指养子),结为父子之亲,终身托付,怎么样?”李生深思后说:“我现在流浪无依,何不暂时依附。倘若日后依靠他的势力,能洗清我父亲的冤屈,那时即使做他的义子,也是心甘情愿的。”于是答应说:“叔父不嫌弃侄儿不成器,收养为义子,来拯救我的灾难,这就像让白骨重新长肉一样。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李祥非常高兴,让李生住在家里。过了几天,李祥带着李生去拜祭祖宗,宴请宗族,详细告知了这层意思。宗族亲戚朋友等,都称赞并嘉许这件事。从此,钱粮账目、宾客祭祀、日常事务,全都委托给李生。李生空闲时就玩水观山,练习弓箭。李祥见他弓马娴熟,心里更加羡慕。曾问道:“贤侄不仅文事高超奇特,而且武备精妙。花了多少工夫岁月,才学成文武双全?”李生说:“当今世道混乱,大家都想保全自身,我已经学了三年了。”

一天,李生拿着弓骑着马,射鸟游玩。恰好来到鸣凤山。沿着石阶小径逐级而上。忽然听到古树深处,隐隐传来洞箫声,嘹亮清越,仙气飘飘。李生进入树林仔细查看,原来是一个俊秀的童子。于是问道:“你是谁,如此自在?”童子停下吹箫说:“我叫小松,是镜溪禅师派来服侍桃相公的。”李生说:“桃相公是谁?”童子说:“相公是江南松江人,今年逃避贼寇来到这里。”李生说:“如今在哪里?”童子说:“今天早上登山,游入白云深处。让我在这里等候。”李生说:“我想等候见他一面,不知道他能否回来?”童子说:“相公每次出游,或晚或迟,没有确定的归期。您如果想见他,请到我的岩洞稍坐。”李生大喜,让童子带路。蹲在石头上穿过树林,来到岩下。李生举目四望,真是青山绿水,茫茫无边。而泉水岩石清奇,树林山谷秀美,景色极佳。走进几步,已是洞门,忽然看见石壁上龙蛇飞舞,墨迹淋漓。写有一首律诗:

突兀神京势峭然,山容水色望无边,

玄关永锁千秋月,碧洞遥吞万壑烟。

鹤舞云梯风树晚,龙蟠石磴老松眠,

间排羽驾聊登览,疑是蓬莱第一天。

诗后写着“江湖散人桃白山题”八个字。李生暗自赞叹说:“格调庄严,声调雄壮,真是雅士啊。”再迈步进入殿前,恰好遇到镜溪禅师从西厢房出来,行礼相见,互相通报姓名。李生说是本地人,姓李名友兰,表字楚香。小松又代为说明想见桃相公的意思。镜溪大喜,派他去凌霄阁喝茶。李生抬头,见座位上又写有诗:

炼鼎烧丹入素秋,闲云野鹜日悠悠,

禅关月上僧翻卷,静院花开客倚楼。

寒树远随仙鹤舞,长桥常挂玉龙浮,

个中悟得非非想,坐对空山碧水流。

诗后署名如前。李生念完,正要向镜溪称赞,忽然外面有人吟诗:

偶挈壶觞跨鹤游,麻姑邀我入丹邱,

醉回朗把般经诵,顽石闻时也点头。

吟声柔媚,如同黄莺啼转。镜溪离开座位说:“桃相公回来了。”话还没说完,桃碧仙已经登上阁楼。行礼相见,宾主落座。彼此互相询问姓氏籍贯,桃碧仙回答是松江人,名白山。李生又托称是本郡人,名友兰。因为这两人,自从十三岁分别以来,到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很久没有见面。又因为李生水平(此处疑为“生平”或特定语境下的改名原因,依文意理解为改名改籍),改名改籍,桃碧仙又女扮男装。在江湖相遇,各自逃难,实在也互相不认识。至于以前的婚约,也都暗自忧思,不敢向人打听。当时两人闲谈静坐,谈及文章事业,意趣性情非常投机。

眼看天色将晚,镜溪摆设丰盛酒席,畅饮畅谈。其中有豆腐羹味道很美,镜溪吃到,问李生说:“我们念佛吃斋,多以豆腐为菜肴,这是什么意思?而且不知道豆腐是谁发明的?”李生回答说:“豆腐是汉代淮南王刘安发明的。”

,刘安素好仙术,筑台静居。尝有异人谓之曰:子欲求仙,先洁口食。吾示子制造豆腐,品洁而味甘,食之成仙。因取枕中异方授之。安依法制造,始以传世,用以吃斋,是之取耳。”镜溪曰:“糖霜又何人所造?”生曰:“唐大历间,有僧号邹和尚,隐居伞山。常畜一驴,偶因其驴,犯山下黄氏蔗田。黄见僧请偿。僧曰:吾教汝窨蔗为糖,利当十倍。则糖固邹僧所造也。”镜溪曰:“食盐始自何时?”生曰:“昔古宿沙初作,煮海为盐。其法成后,种类百出。其名有苦散形饴之各别,其色有青红黑白之分殊。或出于石、于木,或出于井、于崖。出处虽多,要不如出于海者,为最广耳。”镜溪曰:“凡物各有由来,吾辈食而不察,可谓木偶。”未几鸡鸣席散。镜溪自回禅房。

译刘安一向喜好仙术,曾筑起高台静居修行。曾经有一位奇异的人对他说:“你想要成仙,首先要洁净口腹之食。我传授你制作豆腐的方法,它品质洁净且味道甘甜,食用它可以助人成仙。”于是从枕中取出秘方传授给他。刘安依照此法制作,豆腐从此流传于世,用来吃斋,就是取用这个意思。”镜溪问:“糖霜又是谁发明的呢?”书生说:“唐代大历年间,有一位僧人号称邹和尚,隐居在伞山。他常养着一头驴,偶然因为这头驴践踏了山下黄家的甘蔗田。黄家见到僧人要求赔偿。僧人说:‘我教你把甘蔗窨制成糖,利益将是原来的十倍。’所以糖本来就是邹僧发明的。”镜溪问:“食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书生说:“从前宿沙氏最初制作,通过煮海水来制盐。这种方法成熟后,盐的种类便层出不穷。名称上有苦、散、形、饴等区别,颜色上有青、红、黑、白之分。有的产自石头,有的产自树木,有的产自井中,有的产自悬崖。产地虽然很多,但终究不如产自海里的盐最为广泛。”镜溪说:“万物各有其来源,我们吃却不去考察,可以说和木偶没什么两样。”不久鸡鸣了,酒席散去。镜溪独自回到禅房。

李生酒醉,先卧于碧仙床上。碧仙兀坐半刻,欲待就寝,又暗忌男子同床,只得伏案而睡。忽忽梦魂杳杳,得回故乡,与桃侍郎并夫人等相见。并于醉春园得与李生嬉游,光景宛似当初。继又梦至孟城山,与柳遇春会。俄柳青青请入房中,各诉离情,放声长叹。忽然惊觉,自己思前想后,未免滴下泪来。此时曙色已开,李生亦起。见碧仙凭几不寐,面有泪痕,因问曰:“桃兄独坐不眠,泪痕尚湿,不知有何隐恨?”碧仙遮掩不住,即得应曰:“匹身远迈,未得还乡,是以悲耳。”生曰:“贤兄独居寡偶,尽日无聊,终非妙事。寒舍离此不远,何不枉驾一游。暂且屈居,消遣忧虑。待至盛邑宁靖,然后一路还乡何如?”碧仙曰:“贤兄高情雅谊,教小弟刻骨难忘。但小弟鄙意似未可决。”李生再三劝驾,碧仙俱未允承。午饭后,李生辞归,碧仙携手下山,相送不舍。李生抵家,李祥问:“昨日何往,经宿方回。”生具说于望仙岩,遇桃白山是以留宿。李祥曰:“桃白山何人?”生曰:“系江南松江府人,其人品才学可谓世间未有。”李祥曰:“有此奇士,明日当往访之。”

  次日,偕生往望仙岩,与碧仙见,具道渴慕之意。碧仙谦逊且喜,执礼甚恭。祥见仙言语温柔,姿容娇丽,十分倾爱。暗想:“恨他生是男人,若是个女人,殆胜于毛嫱西子多矣。”须臾,茶罢。李祥口口叹惜碧仙。李生谓仙曰:“昨日之言,未知尊意决否?与其块然独居,何如知己同游之为愈也。”李祥亦极力相劝,碧仙方才允承。仙又向镜溪祈借小松偕往,镜溪许之。仙即令小松束装行李,自佩宝剑,别过镜溪,与李祥、李生偕行而归。祥令与生馆于书斋,待以宾礼。每日探景玩物,甚觉快心。

  时七月中旬,山东秋闱期近。李祥以本籍,替生捐纳监底,令生入闱。生挽碧仙偕行,到省候试。生恐为故郡人识认,每日杜门独居。比届期,生忽偶感寒疾,卧病不起。因与碧仙商议,令仙进场替之。玉貌相同,无人觉察。至放榜日,本议李友兰第一,嫌其监底,抑在五名。李生闻报,惊喜下床,病亦渐愈。荣归日,李祥大宴戚族。以庆乐之。人谓李祥福德兼隆,宜得贤嗣。祥又询知碧仙代考,感叹不谓李祥福德兼隆,宜得贤嗣。祥又询知碧仙代考,感叹不忘。明年春,李祥令生进京,赴春官之试。仙亦偕往。金榜发后,李生以会元登第,受职翰林。

  一日偶闲,生乃潜访其父李公下落。具副厚礼,私谒大理寺狱丞。狱丞饮之,酒且醉。生乃曰:“吾有年伯李英,以讨贼有过,得罪朝廷。见监在此,吾欲拜见一面,可肯见容?”狱丞允诺,令一卒引生至监。生见李公,诈称年伯,李公会意,亦以年侄称之。父子相逢,悲咽不敢下泪。李公曰:“年侄何故至此?”生曰:“愚侄赴试春官,蒙圣上恩赐登进士第,受职翰林。今日少闲,特来探候。”李公暗地惊喜,但不敢问出情由。李生曰:“年伯只管放心,异日朝廷自有公论,以伸年伯冤情也。”说讫,忍泪出监。狱丞接着再饮,生乃辞回。

  其时朝廷屡有警报,因去年夏四月,西番英圭黎反。遣大将阿南罗,统众三十万,捣破玉关。拔取西凉、安西诸郡。催城破郭,势极猖狂。边报入朝,艺祖震怒。诏敕骠骑大将军许亮统兵西征。许亮素性骄横,嗜酒好杀。军士怨望,咸怀贰心。临阵以来,多见败绩。后因番人用反客为主之计,一夜之内连败七营。于是退守临洮,不敢出战。阿南罗大驱番众,晓夜攻城,城内粮草不充,势在危急。许亮无策,急写表章,问众将谁敢出围,入朝请救。有部将张直慨然接表,率众数百,突出重围。连夜奔回,启闻艺祖,具奏城危粮缺之状。艺祖览表大惊,急会群臣商议却敌。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出班奏曰:“临洮乃西隅屏障,临洮有失,则汉中天水诸郡,日见动摇。恐西安二十州,不复为国家有矣。宜亟遣大将,提兵星夜救援,乃为上策。”艺祖曰:“英圭黎乃西番强悍之

译李生喝醉了酒,先躺在碧仙床上。碧仙独自坐着过了半刻钟,本想就寝,又暗自忌讳与男子同床,只得趴在案上睡觉。恍惚间神魂飘渺,回到了故乡,与桃侍郎及夫人等人相见。又在醉春园里与李生嬉戏游玩,情景宛如当初。接着又梦见来到孟城山,与柳遇春相会。不一会儿,柳青青请他进入房中,各自诉说离别的愁情,放声长叹。忽然惊醒,自己思前想后,不禁滴下泪来。此时天色已亮,李生也起床了。看见碧仙靠着桌子没有睡着,脸上还有泪痕,于是问道:“桃兄独自坐着不睡觉,泪痕还是湿的,不知有什么隐痛?”碧仙遮掩不住,便回答说:“我独自远行,没能回到家乡,因此悲伤罢了。”李生说:“贤兄独自居住缺少伴侣,整天无聊,终究不是好事。寒舍离这里不远,何不屈尊来游玩一番。暂且委屈住下,排解忧虑。等到盛邑安宁平定,然后一起回乡如何?”碧仙说:“贤兄高情雅谊,让小弟刻骨铭心难忘。但小弟的意思似乎还不能决定。”李生再三劝说,碧仙都没有答应。午饭后,李生告辞回家,碧仙拉着他的手下山,依依不舍地相送。李生回到家,李祥问:“昨天去哪里了,过了一夜才回来。”李生详细说了在望仙岩遇到桃白山所以留宿的事。李祥说:“桃白山是什么人?”李生说:“是江南松江府人,他的人品才学可以说是世间少有。”李祥说:“有这样的奇士,明天应当去拜访他。”

第二天,李祥和李生一起前往望仙岩,与碧仙见面,详细表达了渴慕之意。碧仙谦逊且高兴,行礼非常恭敬。李祥见碧仙言语温柔,姿容娇丽,十分喜爱。暗想:“恨他生为男人,如果是个女人,大概比毛嫱、西子还要强多了。”一会儿,茶喝完了。李祥连连叹惜碧仙。李生对碧仙说:“昨天说的话,不知尊意决定了没有?与其孤独地居住,不如与知己一起游玩更好。”李祥也极力相劝,碧仙这才答应。碧仙又向镜溪请求借小松一同前往,镜溪答应了。碧仙便让小松收拾行李,自己佩带宝剑,告别了镜溪,与李祥、李生一起回家。李祥让碧仙与李生住在书斋,以宾客之礼相待。每天探赏景物玩味器物,感到非常开心。

当时是七月中旬,山东乡试的日期临近。李祥因为李生是本籍,替李生捐纳了监生资格,让李生进入考场。李生拉着碧仙一同前往,到省城等待考试。李生怕被故乡的人认出来,每天闭门独居。等到考试日期,李生忽然偶然染上寒疾,卧病不起。于是与碧仙商议,让碧仙进场代替他。容貌相同,没有人察觉。到了放榜那天,原本议定李友兰第一,嫌弃他是监生资格,把他压到第五名。李生听到消息,惊喜之下床,病也逐渐痊愈。荣耀归来那天,李祥大摆宴席宴请亲戚族人,以此庆祝欢乐。人们说李祥福德兼隆,应当得到贤能的继承人。李祥又询问得知是碧仙代考,感叹不忘。第二年春天,李祥让李生进京,参加礼部的考试。碧仙也一同前往。金榜公布后,李生以会元登第,授职翰林院。

一天偶然闲暇,李生便暗中探访父亲李公的下落。备了一份厚礼,私下拜见大理寺狱丞。狱丞与他喝酒,快要醉了。李生便说:“我有一位年伯李英,因为讨伐贼寇有功,却得罪了朝廷。现在被监禁在这里,我想拜见一面,您肯通融吗?”狱丞答应,让一个卒子引李生到监狱。李生见到李公,假称是年伯,李公领会意思,也以年侄称呼他。父子相逢,悲痛哽咽不敢流泪。李公说:“年侄为什么到这里?”李生说:“愚侄赴京参加礼部考试,蒙圣上恩赐考中进士,授职翰林。今天稍微空闲,特地来探望问候。”李公暗中惊喜,但不敢问出情由。李生说:“年伯只管放心,日后朝廷自有公论,来伸张年伯的冤情。”说完,忍住眼泪走出监狱。狱丞接着再喝酒,李生便告辞回去。

那时朝廷屡有警报,因为去年夏四月,西番英圭黎反叛。派遣大将阿南罗,统领三十万大军,攻破玉门关。攻取西凉、安西等郡。摧城破郭,势头极其猖狂。边报传入朝廷,太祖震怒。下诏命令骠骑大将军许亮统兵西征。许亮生性骄横,嗜酒好杀。军士怨恨,都怀有二心。临阵以来,多次战败。后来番人使用反客为主的计策,一夜之内连败七营。于是退守临洮,不敢出战。阿南罗大驱番众,日夜攻城,城内粮草不足,形势危急。许亮无计可施,急忙写表章,问众将谁敢突围,入朝请救。有部将张直慨然接表,率领数百人,突出重围。连夜奔回,禀报太祖,详细奏明城危粮缺的情况。太祖看表大惊,急忙召集群臣商议退敌之策。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出班奏道:“临洮是西边的屏障,临洮失守,那么汉中天水等郡,日渐动摇。恐怕西安二十州,不再属于国家了。应当急忙派遣大将,提兵星夜救援,才是上策。”太祖说:“英圭黎是西番强悍的

国,非得智勇足备,有大将才者,未可往解此围。未知卿等有何壮猷,堪当此任。”群臣皆畏西番强悍,未敢开言。

译国家,如果不是得到智勇双全、具备大将之才的人,不可以前往解除这个围困。不知道你们有什么高明的谋略,能够担当这个重任。”群臣都畏惧西番强悍,不敢开口说话。

忽又有江南巡抚上表,奏说镇江为流贼谢骥等所破。中都曹秦良连次战败,退避松江。乞主上再拨精兵,速图恢复。艺祖览表毕,问计于群臣,群臣未敢进说。艺祖叹曰:“番人起外构之患,流贼贻内顾之忧。朕诚无德服人,羞对天下。卿等既不肯用命,朕当提兵亲讨,以慰民心。”说罢,怏怏回宫,群臣亦没趣而散。是晚月色微明,艺祖假寐不安,凭几兀坐。忽然睡去,梦至御街。俄见二虎,跃然至前,伏地而拜。拜毕,一虎向西而去,一虎向东而去。艺祖诧异,忽惊醒来。暗解梦中所见“虎者大将之象。向西去者,征西番也。向东去者,征江南也。岂御街之内,有其人耶?”

  遂潜开私门,微服而出。左窥右探,来至御街。忽有一隙纸窗,灯火明彻。里面说话,声音含糊。艺祖叩门视之,乃两个白面书生,讨论经典。见艺祖至,离坐相迎。彼此让坐,各不相识。那书生先叩艺祖姓名,艺祖答曰:“老汉姓白,居城外王家庄。未审二位贤台,贵居尊姓?”一答曰:“小生姓李名友兰,山东兖州人也。”艺祖曰:“非今科第四名进士者乎?”李生曰:“然。小生学识粗疏,叨蒙圣恩赐录,殊觉自愧。”艺祖又转叩碧仙,仙答曰:“小生姓桃名白山,江南松江人也。”艺祖又问:“曾登榜否?”仙答曰:“小生学问谫陋,兼以敝邑扰乱,至今尚未游庠。”艺祖叹惜不已。偶见窗壁间挂有长联一首,墨迹苍老,字法一新。其联云:

  按古今事,读古今书,论邪正贤奸,要具千秋碧眼;

  生天地间,禀天地气,处君臣父子,须存一点丹心。

  艺祖暗想曰:“看此联气节性情,伟然冠世。他们才识品概,必有大过乎人。又见壁间宝剑雕弓,悬挂殆满。因问曰:“二贤台素习文章,怎又多列武具?岂少年壮志,欲见殊勋耶?”二人齐答曰:“方今流寇未靖,不过藉此保身。无力无权,何勋可建。”艺祖曰:“近闻江南贼匪,移据镇江,如此猖狂,未知何时宁靖?”李生叹曰:“若使松江府尹李英,独握兵权,不被诬陷,则贼已无死所矣”。碧仙曰:“小生居敝邑,时闻李府尊德政覃敷,治绩素著。今诬以通贼之罪,而抹其讨贼之功,可谓千古冤账。”李生曰:“只因秦良先妒李英立功,故贼得施反间之计耳。”艺祖听得,暗记在心。但问曰:“未知那贼,实有几多万数?”碧仙曰:“初起霍山时,止二三十万。至今约四五十万了。”艺祖曰:“如此愈纵愈强,愈难剿除矣。”碧仙曰:“不难,吾视除贼辈犹反手耳。”艺祖曰:“贤台果能除乎?”仙曰:“吾自不能,别有能杀此贼者。”艺祖惊问何人?碧仙曰:“此人乃一下第秀才,姓柳名遇春,苏郡人也。前因感愤世乱,乃聚众数十万,屯寨于常州之孟城山。布惠施恩,久有归附新朝之意。小生与他亲厚,倘若兵权在握,不过片纸文移,教他速起精兵,匡扶帝室,他必乐效其劳矣。由是设计剿贼,又何难耶。”艺祖点头曰:“然。吾闻孟城山,蓄兵养将久矣。但未知其何心,今闻皇上欲遣将出征,廷臣未有良策,不敢领旨。贤台能调他军马,何不请旨效劳,立功于世耶?”碧仙曰:“此不过闲话谈谈,小生一介白衣,焉敢妄谋图事。”

  艺祖应过,又曰:“近来西番英圭黎反,去岁初夏,打破玉关。今年初春,拔取安西、西凉诸郡。大将许亮,现困临洮。今皇上遣将救援,廷臣亦畏怯未往。窃恐临洮有失,蚕食深来,吾辈悉为番俗矣。”李生曰:“海外诸番,星罗棋布。而于日本朝鲜以外,则西岛为最强。其大者有英圭黎,于丝蜡、佛兰西、荷兰,大小西洋,皆强悍莫敌之国。性情兔狡,习俗狼贪。舟车军械,精于中土。非诸番比也。今彼孟浪长驱,势莫能御。为将者,务须审其利害,察其性情,骄则示弱盈之,贪则以饵愚之,勇则以智取之。若徒角力相衡,与比混战,未见其得胜算也。”艺祖曰:“为将之道,当如之何?”李生曰:“洽以恩,孚以信,赏必行,罚必严。

译忽然又有江南巡抚上奏章,报告镇江被流贼谢骥等人攻破。中都曹秦良接连战败,退避到松江。请求皇上再调拨精锐部队,迅速谋划收复失地。艺祖看完奏章,向群臣询问计策,群臣都不敢进言。艺祖叹息道:“外有番人制造边境祸患,内有流贼留下后顾之忧。我实在没有德行能让人信服,无颜面对天下百姓。你们既然不肯听从命令,我就亲自率领军队讨伐,以安抚民心。”说完,闷闷不乐地回宫,群臣也扫兴地散去。当晚月色微明,艺祖躺卧不安,靠着几案独自坐着。忽然睡去,梦见来到御街。不久看见两只老虎,跳跃着来到面前,趴在地上叩拜。拜完后,一只老虎向西而去,一只老虎向东而去。艺祖感到诧异,忽然惊醒。暗自推解梦中所见:“虎是大将的象征。向西去的,是要征讨西番。向东去的,是要征讨江南。难道御街之内,有这样的人吗?”

于是悄悄打开私门,穿着便装出去。左看右探,来到御街。忽然看见一扇透光的纸窗,灯火通明。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含糊不清。艺祖敲门观看,原来是两个白面书生,在讨论经典。见到艺祖到来,起身相迎。彼此谦让座位,互不相识。那书生先问艺祖姓名,艺祖回答说:“老汉姓白,住在城外王家庄。不知二位贤士,贵姓大名?”一人回答说:“小生姓李名友兰,是山东兖州人。”艺祖说:“不是今科第四名进士吗?”李生说:“是的。小生学识浅薄,侥幸蒙受圣恩录取,实在感到惭愧。”艺祖又转向桃白山询问,桃白山回答说:“小生姓桃名白山,是江南松江人。”艺祖又问:“曾经考中过吗?”桃白山回答说:“小生学问浅陋,加上家乡战乱,至今还没有进入学校读书。”艺祖叹息惋惜不已。偶然看见窗壁间挂着一副长联,墨迹苍劲,字体新颖。那联语写道:

按古今事,读古今书,论邪正贤奸,要具千秋碧眼;

生天地间,禀天地气,处君臣父子,须存一点丹心。

艺祖暗想:“看这联语的气节性情,伟大超凡。他们的才识品格,必定大大超过常人。又看见壁间宝剑雕弓,挂得几乎满了。于是问道:“二位贤士平时研习文章,为何又陈列这么多兵器?难道少年壮志,想要建立特殊功勋吗?”两人齐声回答说:“如今流寇尚未平定,不过是借此保身。没有力量没有权位,能建立什么功勋。”艺祖说:“最近听说江南贼匪,移驻镇江,如此猖狂,不知何时才能安宁?”李生叹息说:“如果松江府尹李英,独掌兵权,不被诬陷,那么贼寇早已无处容身了”。桃白山说:“小生住在家乡,时常听说李府尊德政广布,政绩一向显著。如今诬陷他通敌的罪名,而抹杀他讨贼的功劳,可以说是千古冤案。”李生说:“只因为秦良先嫉妒李英立功,所以贼寇得以施展反间计罢了。”艺祖听了,暗暗记在心里。只是问道:“不知那贼寇,实际有多少人马?”桃白山说:“起初在霍山时,只有二三十万。到现在大约四五十万了。”艺祖说:“这样越放纵越强,越难剿灭了。”桃白山说:“不难,我看除掉这些贼寇就像翻手一样容易。”艺祖说:“贤士果真能除掉吗?”桃白山说:“我自己不能,另有能杀这些贼寇的人。”艺祖惊问是谁?桃白山说:“此人是个落第秀才,姓柳名遇春,是苏州府人。先前因为感慨愤恨世道混乱,于是聚集数十万人马,屯驻在常州的孟城山。布施恩惠,长久以来就有归附新朝的意思。小生与他交情深厚,倘若兵权在手,不过一张公文,让他迅速起兵,匡扶皇室,他必定乐意效劳。由此设计剿灭贼寇,又有什么难的呢。”艺祖点头说:“对。我听说孟城山,蓄养兵马将领很久了。只是不知他是何居心,现在听说皇上要派遣将领出征,朝廷大臣没有好计策,不敢领旨。贤士能调动他的军队,何不请旨效力,在世上建立功勋呢?”桃白山说:“这不过是闲谈罢了,小生一个平民百姓,怎敢妄图谋事。”

艺祖答应后,又说:“近来西番英圭黎反叛,去年初夏,攻破玉关。今年初春,攻取安西、西凉等郡。大将许亮,现在被困在临洮。如今皇上派遣将领救援,朝廷大臣也畏惧不敢前往。私下担心临洮失守,敌人蚕食深入,我们都要沦为番俗了。”李生说:“海外诸番,星罗棋布。而在日本朝鲜以外,西岛最为强大。其中大的有英圭黎,以及丝蜡、佛兰西、荷兰,大小西洋,都是强悍无敌的国家。性情像兔子一样狡猾,习俗像狼一样贪婪。舟车军械,比中原精良。不是其他番邦能比的。如今他们轻率长驱直入,势力无法抵御。为将的人,务必审察利害,观察性情,骄傲就示弱使其自满,贪婪就用诱饵迷惑他,勇猛就用智谋取胜。如果只是较量力气,与之混战,看不到有什么胜算。”艺祖说:“为将的道理,应当怎样?”李生说:“用恩惠安抚,用诚信取信,奖赏必定执行,惩罚必定严厉。

外安而内危,胆大而心小。知彼知此,知进知退,知机知势,知实知虚。惧而好谋,疑而善决。静则如水,动则如雷。不以小胜而自盈,不以小败而自怯。尽心竭力,动出万全。此为将之大体也。”艺祖曰:“比如欲救临洮当用何策?”李生曰:“善将兵者,审机度势,因时制宜,千变万化,出奇无穷,固未可以成见拘也。”艺祖曰:“贤台既有深谋,盍效宗悫请缨立功沙漠。”李生曰:“大敌当前,披坚执锐,非有勇力不可。”艺祖曰:“昔武侯纶巾羽扇,力无缚鸡,而帷幄运筹千里决胜。东征北伐,二十余年,何尝亲临矢石耶。”生曰:“朝廷自有能人,若小生辈弗敢闻也。”艺祖见李生、碧仙谈论军机,深得胜算,暗地喜悦。想晚来梦见二虎,必应在他二人。于是道声失陪,致别回去。李生谓碧仙曰:“看他仪表堂堂,留心君国,恐是大臣察夜未可知也。”碧仙曰:“正是,我亦疑之。惜未曾问他现任甚么官。吾辈说话,殊太放肆。”

译外表安定而内部危险,胆量大而心思细密。了解对方也了解自己,知道何时进取也知道何时退守,懂得把握时机也懂得顺应形势,明白什么是真实也明白什么是虚假。心存敬畏而喜好谋划,虽有疑虑却善于决断。静止时像水一样平静,行动时像雷一样迅猛。不因小的胜利而自满,不因小的失败而胆怯。尽心竭力,行动务必万无一失。这就是将领的大致准则。”宋太祖问:“比如想要救援临洮,应当采用什么策略?”李生说:“善于统兵的人,能够审察时机、估量形势,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措施,千变万化,出奇制胜的方法无穷无尽,本来就不能用固定的成见来拘束。”宋太祖说:“贤台既然有深远的谋略,何不效仿宗悫请缨,在沙漠中立功呢?”李生说:“面对强大的敌人,身穿坚固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没有勇猛的力量是不行的。”宋太祖说:“从前诸葛亮头戴纶巾、手执羽扇,力气连鸡都绑不住,却在军帐中运筹帷幄,千里之外决胜。东征北伐二十多年,何曾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呢?”李生说:“朝廷自然有能人,像我们这样的小辈是不敢妄议的。”宋太祖见李生、碧仙谈论军事机密,深得取胜的算略,心中暗自喜悦。想到晚上梦见两只老虎,必定应验在他们二人身上。于是说道失陪,告辞回去。李生对碧仙说:“看他仪表堂堂,关心君主和国家,恐怕是大臣夜间查访也不可知。”碧仙说:“正是如此,我也怀疑这一点。可惜没有问他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我们说话,实在太放肆了。”

时艺祖潜回宫中,焚香祝告卜之,得雷地豫卦甚吉。次早昧旦,圣驾临朝,文武官僚,两班鹄立。有钦天监监正趋跪御前,奏言:“臣观天象,见荧惑天理星晦,当主边疆肃靖,盗贼消除。又见参代三星熠熠有光,主得良将精兵,扫清宇内。乞陛下速降明诏,宣播朝野,有能征番灭寇者,封万户侯。必有贤才,奋袂而兴,以匡帝室者矣。”艺祖览奏大喜曰:“卿言正合朕意。”即令殿头官领旨,往御街宣召新进士李友兰,暨布衣桃白山,一同上殿。殿官领旨,直往御街,寻至李生寓馆,宣谕旨意。生等拜诏毕,暗想不知圣上何故见召,十分惊疑。正忙未了忽又报圣旨至,宣桃白山听旨。旨谓:桃白山身属布衣,未堪面圣,兹准御赐进士衣冠,如例以便登朝。

  碧仙拜毕,不敢迟疑,与李生急着衣冠,上朝见驾。至阶下,二人鞠躬稽首,拜伏丹墀,山呼万岁。

  艺祖亲启纶音,宣召上殿。二人起身,附首抠衣而升至殿前。屏气敛容,五拜三叩。艺祖大悦,各赐平身。谓曰:“朕昨与卿等谈论军机,知卿等伟略雄才,为皇国栋梁之器。故特破格征召,以寄耳目股肱。此殆天授二卿,以措邦家于磐石也。”李生等方知。夜来相会的正是天子。惶恐奏曰:“微臣未识圣颜,轻忽冒渎,罪该万死。”艺祖曰:“此无足怪,不必奏闻。方今流贼猖狂,万民骚动。东贼乱于内,西番叛于外。朕实菲才薄德,不能清孽宁人。以至黎庶遭殃,大臣被困,实朕之罪,何辜于人。朕欲命将兴师,恢复西隅,扫平东郡,未知卿等肯为朕分劳否?”生等奏曰:“微臣蒙陛下不世隆恩,虽粉骨碎身未能图报。今陛下欲兴义举,剿灭群丑,以奠邦家。斯诚宇内所厚望,亦臣等所乐捐躯也。特恐臣等碌碌庸才,寡谋少算,稍或挫失,有损国威。所关非细故也。伏乞圣明详察。”艺祖曰:“卿等素裕谋猷,决能胜任,何必过虑。朕闻疑人勿用,用人勿疑。朕诚嘉赖二卿,尚其毋废朕命。”生等衔之,再拜领旨。艺祖大悦,敕赐印绶,诏封李友兰为征西大都督,统辖西安诸路军马。封桃白山为平东大元帅骠骑将军,统辖浙南诸路军马。各带御林军十万,刻日兴师。又取出宝剑二张,各赐其一,诏以不遵军令者斩之。顾李生曰:“临洮之困甚急,亟宜救之。若失临洮,全师陷矣。”又顾碧仙曰:“诚如卿言,招抚柳遇春归顺朝廷,合兵讨贼,以扶社稷,以奠邦家。倘立殊勋,均有重赏。”又嘱二人曰:“军国重务也,边疆大事也,战斗危机也。任大责重,卿等勉之。”生等再拜领命而出。圣驾亦回宫。时朝内诸臣纷纷私论,咸谓军国重事,不宜任此白面书生。其时李生、碧仙,各点兵将,陈师号令,飨社祃牙。

  先说李生一边,统领十万御军,分为五队。以金吾将军郑鸿为前队,奉国将军杜昌为后队。轻车都尉张明为左翼,上骑都尉胡敏为右翼。自己居中,大金吾李刚副之。以骁骑尉李振文为帐前将军,徐浩为中军参谋,张琏为运粮使。并征取西安、兴安、西宁、延绥、宁夏、西凤、兆岷、平阳、黄石、定海、金衢及西川各路兵马,统共大军四十万,刻日取齐,望西进发。一路上,文移告急连片飞来。俱说英圭黎国主亲统大军。围困平凉,攻击甚急。李生令倍道而进,直抵陇西。离番将阿南罗营五十里下寨。李生谓参谋徐浩曰:“吾欲先救平凉,救平凉即以救临洮也。”徐曰:“欲救平凉,却又屯近临洮何也?”生曰:“吾阳则迫临洮,而阴实图平凉。欲彼防于临洮,而疏于平凉也。彼疏而我密之,则机可乘,而围易解矣。平凉既解,临洮安能久乎。”徐深然之。

  未几探马回报,说英圭黎国主,攻打平凉不下,离城三十里屯营。又分左右二营,左营是番将祝奇屯之,右营是番将夷丙屯之。其阁川水路可通临洮者,舟楫连接不断,却有些小军士守之。李生听了,谓徐浩曰:“彼分三营,恐防劫寨,以互相救应也,可就用劫寨之策胜之。”遂升帐,唤集诸将听令

译当时,艺祖皇帝暗中回到宫中,焚香祈祷占卜,得到雷地豫卦,非常吉利。第二天清晨,皇帝临朝,文武官员分列两班,像天鹅一样肃立。钦天监监正快步跪在御前,奏道:“臣观察天象,看见荧惑星和天理星昏暗,这预示着边疆将恢复平静,盗贼将被消除。又看见参代三星光芒闪耀,预示着将得到良将精兵,扫清天下。恳请陛下迅速颁布明诏,向朝野宣示,凡能征讨番族、消灭寇贼的人,封为万户侯。必定会有贤才,振奋精神而起,来匡扶皇室。”艺祖看了奏章大喜,说:“你的话正合朕意。”随即命令殿头官领旨,前往御街宣召新科进士李友兰,以及平民桃白山,一同上殿。殿官领旨后,直接前往御街,找到李生的寓所,宣谕旨意。李生等人拜受诏书后,暗自猜想不知皇上为何召见,十分惊疑。正忙乱未定,忽然又报圣旨到,宣桃白山听旨。旨意说:桃白山身为平民,不堪面圣,现在准许御赐进士衣冠,按惯例以便登朝。

桃白山拜毕,不敢迟疑,与李生急忙穿戴好衣冠,上朝见驾。到了台阶下,二人鞠躬叩首,拜伏在丹墀之上,高呼万岁。

艺祖亲自开口,宣召二人上殿。二人起身,低头整理衣襟,走到殿前。屏住呼吸,收敛神色,行五拜三叩之礼。艺祖非常高兴,各自赐他们平身。说道:“朕昨天与你们谈论军机,知道你们有宏伟的谋略和雄才,是国家的栋梁之材。所以特意破格征召,寄托耳目和股肱之任。这大概是上天授予你们二人,以使国家稳固如磐石。”李生等人才知道,夜里相会的正是天子。惶恐地奏道:“微臣不认识圣上容颜,轻慢冒犯,罪该万死。”艺祖说:“这没什么可怪的,不必奏报。如今流贼猖狂,百姓骚动。东边的贼人在内作乱,西边的番族在外叛变。朕实在才疏德薄,不能清除妖孽、安抚人民。以至于百姓遭殃,大臣被困,实在是朕的罪过,百姓有什么过错。朕想任命将领兴兵,恢复西部边隅,扫平东部郡县,不知道你们肯不肯为朕分担辛劳?”李生等奏道:“微臣蒙受陛下不世出的隆恩,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现在陛下想兴义举,剿灭群丑,以奠定国家基业。这确实是天下所厚望的,也是臣等乐于捐躯的。只是担心臣等是平庸之才,缺乏谋略算计,稍有挫败损失,就有损国威。所关系到的并非小事。恳请圣明详细考察。”艺祖说:“你们向来富有谋略,决能胜任,何必过度忧虑。朕听说,怀疑别人就不要任用,任用别人就不要怀疑。朕确实嘉许并依赖你们二人,希望你们不要废弃朕的命令。”李生等人心领神会,再次拜谢领旨。艺祖非常高兴,敕赐印绶,诏封李友兰为征西大都督,统辖西安各路军马。封桃白山为平东大元帅骠骑将军,统辖浙南各路军马。各带御林军十万,限定日期兴师。又取出两把宝剑,各赐一把,诏令不遵军令者斩首。看着李生说:“临洮的困境非常紧急,应当迅速救援。如果失去临洮,全军就陷落了。”又看着桃白山说:“正如你所说,招抚柳遇春归顺朝廷,合兵讨贼,以扶持社稷,以奠定国家。如果立下特殊功勋,都有重赏。”又嘱咐二人说:“这是军国重务,边疆大事,战斗危机。责任重大,你们努力吧。”李生等再次拜谢领命而出。皇帝也回宫了。当时朝中大臣纷纷私下议论,都说军国重事,不应该委任这些白面书生。此时李生、桃白山,各自点兵将,陈列军队号令,祭社神、祭牙旗。

先说李生这边,统领十万御军,分为五队。以金吾将军郑鸿为前队,奉国将军杜昌为后队。轻车都尉张明为左翼,上骑都尉胡敏为右翼。自己居中,大金吾李刚作为副手。以骁骑尉李振文为帐前将军,徐浩为中军参谋,张琏为运粮使。并征调西安、兴安、西宁、延绥、宁夏、西凤、兆岷、平阳、黄石、定海、金衢及西川各路兵马,总共大军四十万,限定日期集结完毕,向西进发。一路上,告急的文书连片飞来。都说英圭黎国主亲自统领大军。围困平凉,攻击非常紧急。李生命令加倍速度前进,直达陇西。距离番将阿南罗的军营五十里处扎营。李生对参谋徐浩说:“我想先救平凉,救平凉也就是救临洮。”徐浩说:“想救平凉,却又驻扎在靠近临洮的地方,这是为什么呢?”李生说:“我表面上逼迫临洮,实际上暗中图谋平凉。想让敌人防备临洮,而疏于平凉。他们疏于防备而我严密部署,那么就可以乘虚而入,包围就容易解除了。平凉既然解除,临洮怎么能长久坚守呢。”徐浩深以为然。

不久探马回报,说英圭黎国主攻打平凉不下,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又分左右两个营地,左营由番将祝奇驻扎,右营由番将夷丙驻扎。那阁川水路通向临洮的地方,船只连接不断,却有一些小军士守卫。李生听了,对徐浩说:“他们分三个营地,恐怕防备劫寨,以便互相救应,可以就用劫寨的策略战胜他们。”于是升帐,召集众将听令。

受计。令“郑鸿率铁骑军十万,从狄道渭源潜出平凉,夜劫番主大寨。但要多执火把,擂鼓纳喊,且勿近前。待他两寨兵至,合杀出来,急就灭火遁逃,潜无影响。待他两寨兵退,然后乘暗冲寨,以散其兵。又令张明率铁骑军五万,亦从前路抄出平凉。若番将祝奇往救中寨,汝则袭其左寨。又令胡敏率铁骑军五万,亦从前路抄出平凉。若番将夷丙往救中寨,汝则劫其右寨。三路俱要约时举事,左右二路各宜暗袭,不可明攻。若彼知之,必先各守本寨,未可胜矣。但彼败走,路径不测,不宜远追。只要纵火烧山,吾自有救临洮之策。”三人领计,取路先行。又令“杜昌率兵二万,潜往阁川。只看平凉火起,尽夺番人舟楫,暗据其中,其守舟番兵切不许走漏一个。择其壹贰畏死者,厚赏而用之。”因附杜昌耳边,授以密计,如此如此。“则临洮围困亦必解矣。”杜昌大喜,领计而行。又令部将黄升至前谓曰:“番将阿南罗闻番主兵败,必移兵救应,取径阁川,彼不得渡川,必走鸡头山矣。汝可率兵五万,于山间多竖旌旗,虚作埋伏。令彼投金佛峡去,汝却潜伏峡中,先以木石塞其出路,从中击之。吾自引兵杀入峡口,则番将可擒矣。”黄升亦领计潜去,依令而行。调拨既毕,生令移屯高阜,以望兵机。

译接受军令。下令道:“郑鸿率领十万铁骑军,从狄道、渭源秘密出兵平凉,夜间劫袭番主的大寨。只要多举火把,擂鼓呐喊,但不要靠近。等到他们两寨的援兵赶到,合力杀出来时,迅速熄灭灯火逃跑,隐蔽得无影无踪。等他们两寨的援兵退去,然后趁着黑暗冲击大寨,以分散他们的兵力。又命令张明率领五万铁骑军,也从前方小路抄到平凉。如果番将祝奇前往救援中寨,你就袭击他的左寨。又命令胡敏率领五万铁骑军,也从前方小路抄到平凉。如果番将夷丙前往救援中寨,你就劫袭他的右寨。三路都要约定时间同时行动,左右两路都应当暗中袭击,不可正面强攻。如果敌人知道了,必定会各自坚守本寨,那就难以取胜了。但只要他们败退逃跑,路径难以预测,不适宜远远追击。只要纵火烧山,我自有解救临洮的策略。”三人领受计策,选取道路先行出发。又下令:“杜昌率领两万士兵,秘密前往阁川。只要看到平凉起火,就全部夺取番人的船只,暗中占据其中,看守船只的番兵一个也不许放走。挑选其中一两个怕死的人,重赏并利用他们。”于是附在杜昌耳边,传授密计,如此这般。“那么临洮的围困也必定能解除了。”杜昌非常高兴,领受计策而去。又命令部将黄升上前说道:“番将阿南罗听说番主兵败,必定移兵救援,取道阁川,他无法渡过河流,必定会逃往鸡头山。你可以率领五万士兵,在山间多树立旗帜,假装埋伏。引诱他投奔金佛峡,你却潜伏在峡中,先用木头石头堵塞他的出路,从中间攻击他。我自率大军杀入峡口,那么番将就可以擒获了。”黄升也领受计策秘密离去,按照命令行事。调拨完毕,主帅命令移兵驻扎在高处,以观察战机。

其时郑鸿、张明、胡敏等,带率军马,晓夜奔驰,将至平凉,合兵一处。是晚分兵劫寨,郑鸿中路先行,张明、胡敏左右俱起。鸿令军士多执火把,大擂大喊,直迫番主寨前。番兵大惊,一齐放箭。番主令举起号火,以招两寨救兵。时左寨祝奇,右寨夷丙,遥望中寨火起,各自引兵救之。番主亦开寨门,合兵杀出。郑鸿令众军一齐灭火,暗地遁逃。番兵追赶一程,杳无影响。番主大笑曰:“既来打劫,怎又遁逃。中国人真个无用。”遂令祝奇、夷丙分兵各回。祝奇回至左寨,忽见满寨尽是汉军旗号。祝奇大惊,怎么自家的寨,倒先失了?只得望大寨奔来。时夷丙亦回右寨,忽见守寨军马纷纷暗窜叫,说右寨已被汉将胡敏用铁骑军袭了。夷丙大惧,亦即奔来大寨。恰好会合祝奇,奔入大寨。才至门,忽寨里大炮一声,大军杀出。为首一将,大叫:“汉大将军郑鸿在此,鼠辈还不降么?”祝奇、夷丙大惊,夺路奔走。郑鸿、张明、胡敏各引兵大杀一阵,亦不远追。

  祝奇等奔至四更,追兵已远,见天际残月已上,方才按辔徐行。忽听后面人马奔驰,旌旗飘荡,山崩海倒滚滚追来。祝奇长叹曰:“追兵至矣,如之奈何?”夷丙厉声曰:“到此地步,若不决一死战,岂不束手待烹。”急令军士傍野依山,摆列以待。俄而追兵果至,祝奇、夷丙率兵冲之。只听那来军齐声叫曰:“此处有伏兵截杀,何处逃生。”须臾,举军皆哭拜乞饶命。祝奇、夷丙听得声音,疑是自家人马。问之,果是番主中军奔来。祝奇等亟至番主驾前,泣拜于地,各诉失寨之故。祝奇问:“主上何故来迟?”番主言:“被汉将张明、胡敏从左右寨夹追杀来,因回头与他厮杀,故奔在后。”夷丙曰:“如今往何处屯兵。”番主曰:“大将阿南罗现在临洮,即宜屯兵在此,以便照应。昔出兵之日,吾曾寄书于佛兰国主,令他起兵十万,前来助战。想他早晚当必到来矣。”遂退于松山下寨。

  时郑鸿、张明、胡敏等,既劫散番寨,遂依李生之计,纵火烧山。那杜昌潜在阁川,望见平凉遍山火起,知是获胜。急驱军士尽夺番船,守船番兵,尽行拿住,不漏一个。杜昌各赐酒食,好言慰之。即唤一二畏怯者,私谓曰:“汝二人欲做官否?”二番卒曰:“得免一死便好,还望做甚么官。”杜昌曰:“吾有一事欲托尔们,倘得成功不但性命生全,且有高官封赏,未知尔们肯从否?”二番卒满口愿从。杜昌曰:“汝等可诈称国主军兵,奔往临洮。报入阿南罗大寨,说国主三寨,被汉将郑鸿等冲劫,现今败走松山。汉军围困甚急,望将军提兵渡川速救。若说得他提兵来救,便算尔们有功。”二番卒受计而行。一路上私相酌曰:“我等昔在本国,不过是一军兵,有何恩宠。今若济了此事,就在中国做官,岂不好么?”果然来至临洮,报入阿南罗大寨。具说:“国主三寨俱失,败走松山。汉军困之,危在旦夕,望将军渡川速救。”阿南罗大惊曰:“汉军大寨,现屯陇西,怎么却在平凉打劫。吾主有失,安能独生。”即刻尽拔全师,望松山而去。

  将至阁川,杜昌令尽摆舟船,傍近江岸。待番兵至,竞欲下船,忽船里火炮齐轰,弓弩乱发。番兵落水死者无数。阿南罗大吓曰:“怎么船只也被汉军据了?”急得欲退回头,忽后面汉骠骑将军许亮,开城引军追来。李生在高阜望得,亦驱兵杀来。郑鸿、张明、胡敏等正回兵渡川,亦与杜昌登岸杀来。水陆四路夹攻,阿南罗不敢交战,夺路奔走。至鸡头山,遥见烟尘蔽空,旌旗隐现。阿南罗指曰:“那里必有埋伏,吾偏不中他谋。”遂转投金佛峡来,峭壁悬崖,车马难进。委委曲曲,尽入峡中。有带路军叫说:“前面有木石塞断出路。”说未了,忽山上木石滚滚而下,驳炮轰天。黄升尽出伏兵,绕峡击下。番兵死者几半。急欲窜回,后面四路追兵已将峡口封住。阿南罗无处措手,跃石壁上,立杀数人。李生挽弓射之,应弦而倒,众军拥上缚住。番

译当时,郑鸿、张明、胡敏等人率领军队,日夜兼程奔驰,快到平凉时,会合在一起。当晚分兵劫扰敌营,郑鸿从中路先行,张明、胡敏从左右两路同时发起进攻。郑鸿命令士兵多拿火把,大声擂鼓呐喊,一直逼近番主的大营前。番兵大惊,一齐放箭。番主命令举起信号火,以招引两座营寨的救兵。当时左寨的祝奇,右寨的夷丙,远远望见中寨起火,各自领兵去救援。番主也打开营门,合兵杀出。郑鸿命令众军一齐熄灭火把,暗中逃跑。番兵追赶了一段路程,却毫无踪影。番主大笑说:“既然来打劫,怎么又逃跑了。中国人真是没用。”于是命令祝奇、夷丙分兵各自返回。祝奇回到左寨,忽然看见满寨都是汉军的旗号。祝奇大惊,怎么自家的营寨,反而先失守了?只得向大营奔去。这时夷丙也回到右寨,忽然看见守寨的兵马纷纷暗中逃窜,说右寨已被汉将胡敏用铁骑军偷袭了。夷丙非常恐惧,也立即奔向大营。恰好与祝奇会合,一起奔入大营。刚到门口,忽然营里一声大炮响,大军杀出。为首的一将,大叫:“汉大将军郑鸿在此,鼠辈还不投降吗?”祝奇、夷丙大惊,夺路奔走。郑鸿、张明、胡敏各自领兵大杀一阵,也没有远追。

祝奇等人跑到四更天,追兵已经远了,看见天边残月已经升起,才勒住马缰慢慢行走。忽然听见后面人马奔驰,旌旗飘荡,如山崩海倒般滚滚追来。祝奇长叹说:“追兵到了,怎么办?”夷丙厉声说:“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决一死战,岂不是束手待擒。”急忙命令士兵依靠野外山势,排列阵势等待。一会儿追兵果然到了,祝奇、夷丙率兵冲击。只听那来军齐声叫喊:“这里有伏兵截杀,哪里能逃生。”不一会儿,全军都哭拜乞求饶命。祝奇、夷丙听到声音,怀疑是自家人马。询问后,果然是番主的中军奔来。祝奇等人急忙到番主车驾前,哭泣跪拜在地,各自诉说失守营寨的缘故。祝奇问:“主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番主说:“被汉将张明、胡敏从左右两寨夹击杀来,因为回头与他们厮杀,所以落在后面。”夷丙说:“如今往哪里屯兵?”番主说:“大将阿南罗现在临洮,就适宜在此屯兵,以便照应。当初出兵的时候,我曾写信给佛兰国主,让他起兵十万,前来助战。想必他早晚必定到来。”于是退到松山下扎营。

当时郑鸿、张明、胡敏等人,既然劫散了番军营寨,就依照李生的计策,放火烧山。那杜昌潜藏在阁川,望见平凉遍山起火,知道是获胜了。急忙驱赶军士全部夺取番军的船只,守船的番兵,全部抓住,一个不漏。杜昌分别赐给他们酒食,用好话安慰他们。随即叫来一两个胆小的人,私下对他们说:“你们二人想做官吗?”两个番卒说:“能免一死就好,还指望做什么官。”杜昌说:“我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们,如果成功,不但性命保全,而且有高官封赏,不知道你们肯不肯听从?”两个番卒满口答应。杜昌说:“你们可以诈称是国主的军兵,奔向临洮。向阿南罗大营报告,说国主的三座营寨,被汉将郑鸿等人冲劫,现在败逃到松山。汉军围困非常紧急,希望将军提兵渡河速救。如果能让他提兵来救,就算你们有功。”两个番卒接受计策而行。一路上私下商量说:“我们过去在本国,不过是一介军兵,有什么恩宠。现在如果办成了这件事,即使在中国做官,岂不很好吗?”果然来到临洮,向阿南罗大营报告。详细诉说:“国主三座营寨全部失守,败逃到松山。汉军围困他们,危在旦夕,希望将军渡河速救。”阿南罗大惊说:“汉军大营,现在屯驻在陇西,怎么却在平凉打劫。我的主公有了闪失,我怎么能独自生存。”立刻全部拔营,向松山而去。

快到阁川时,杜昌命令全部摆好船只,靠近江岸。等到番兵到了,正想下船,忽然船里火炮齐轰,弓弩乱发。番兵落水死去的无数。阿南罗大惊说:“怎么船只也被汉军占据了?”急得想要退回去,忽然后面汉骠骑将军许亮,开城领兵追来。李生在高的地方望见,也驱兵杀来。郑鸿、张明、胡敏等人正领兵渡河,也与杜昌登岸杀来。水陆四路夹攻,阿南罗不敢交战,夺路奔走。到了鸡头山,远远看见烟尘遮蔽天空,旌旗隐约可见。阿南罗指着说:“那里必有埋伏,我偏偏不上他的当。”于是转投金佛峡而来,峭壁悬崖,车马难以进入。弯弯曲曲,全部进入峡中。有带路的军士叫喊说:“前面有木石堵塞出路。”话还没说完,忽然山上木石滚滚而下,火炮轰天。黄升全部放出伏兵,绕着峡谷击打下来。番兵死去的几乎一半。急忙想要逃回,后面四路追兵已经将峡口封住。阿南罗无处下手,跳上石壁,连杀数人。李生拉弓射他,应声倒下,众军拥上将他绑住。番

兵将校,悉为所擒。李生统会全军,解回本寨。

译士兵和将领,全部被他们擒获。李生统领会合全军,解围回到本寨。

时值昏夜,军士加餐,生颇酒酣。升帐执法,喝帐前校卫,快押番将前来。众将应声,早把阿南罗拖跪帐外。李生曰:“无知鼠辈,罪所当诛。若肯降从,免汝一死。”阿南罗稽首曰:“元帅若肯开恩,乞释吾缚,定当归降。”生即教侍卫尽解其绳,阿南罗诈作叩首谢恩,暗于股间拔出利刀一口,翻身入帐,直跃案上,望生刺来。生急倒身闪时,忽然血光闪处,一颗人头阁然坠地。灯烛俱灭,几案倾颓。众将急来相救,却摩不见李生,惟一死尸僵卧地上。齐声叫号曰:“总督不好了。”一时仓皇失措,黑暗里却捉不着阿南罗。纷纷嚷嚷,乱了许久。参谋徐浩顿足曰:“都督若死,吾不独生矣。”亟呼军士取火照寻,东摸西探,却不知阿南罗所在。有军士进帐报曰:“方才人声初乱时,我等见一人从帐后突出。此时黑暗不辨,想必是阿南罗了。”众将俱道:“一定是了。”遂一齐向帐后追拿,直闹至后寨之外,俱寻不见。徐浩曰:“料他走且不远,速发兵于寨外,四路追之。”

  遂回帐欲传令,忽见李生凭案端在,旁无一人。众将个个吓异,不敢开言。李生曰:“众将军却往那里去?”众将曰:“吾等去追捉阿南罗。”生曰:“他已被我杀了,何消追捉。”徐浩曰:“方才黑暗不辨,吾等误谓都督遭凶。闻说有人从帐后突出,以为阿南罗,是以追耳。”生笑曰:“怪得众将军如此着忙,初那阿南罗,乍跃案上,举刀刺来。吾急闪过身,乘暗掣剑,信手挥去,恰好斩落他头颅。吾遂拿其头,从帐后径往寨北,招降今日所缚番兵。方才转从帐前回来,喝教燃烛,重整几案。却未曾遭彼之凶也。”众将听知,方才明白。只因灯烛俱灭,故看得不真切了。时李生既获大胜,闻番主全师未退。尚屯松山。正欲进兵讨之。

  忽探马回报,说番主纠合佛兰国兵十万,长驱大进,直渡阁川,屯于西平之野。李生曰:“彼军跋涉远来,人马疲困,利在速战。”次日,李生升帐。出令先教郑鸿引军十万,直抵番营,列阵挑战。只消如此如此,诱他入石门山来。又教张明、胡敏各引兵一万,埋伏山门两旁。待他过时,截其归路。却要多积薪草,纵火拒之。乃命参谋徐浩监守营寨。亲与副都督大金吾李刚,帐前将军骁骑尉李振文统兵十万,潜伏于石门山。先令军士尽刈山顶草茅,填塞涧谷,准备放火。

  时郑鸿引军十万,杀奔番营。番主大怒,令大将祝奇驱兵接之。障野幔山,各排阵势。阵门开处,祝奇纵马挥斧,直取郑鸿。鸿举刀相迎,略战数合拨马便走。祝奇挥兵追来。郑鸿奔了一程,回马再战,不数合又奔一程。看看祝奇赶将上来,鸿再回马交战,不数合又走。直奔了四五十里,祝奇追赶不及,方才鸣金回军。行不二里,郑鸿驱兵擂鼓,倒从背后追来。恼得祝奇性起,大喝今番若不赶到他寨,决不回兵。遂拨马努力再追,郑鸿回马又走。约十余里,诱到石门山来。跃石穿林,逶迤而进。忽前面号烟起处,伏兵齐出,矢石交攻。郑鸿亦回马按兵截住山口。祝奇知是中计,叱退军马,欲出石门。忽两旁突出伏兵,左有张明,右有胡敏,拦截门外,投薪举火,烈不可当。祝奇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束手无策。回望处,遍山火起,烈焰腾天。巨涧长溪,非火即水。番军十万之众,不为炭定为坭矣。祝奇并力运斧,劈开火球,引数十骑,冒烟突火,寻径而出。攀崖傍石,偷出重山。不觉撞着张明,挥兵追杀一阵。亏得夷丙照应兵到,方得搭救回营。这里李生大获胜捷,亦收兵回寨去了。

  时祝奇回至本营,入见番主。伏地请罪。番主令起曰:“胜负兵家之常,何足深罪。愿将军尽心效力,以复阿南罗之仇。”祝奇曰:“复仇不难,臣有一计,包管三日之内,教他片甲不回。”番主喜问何计?祝奇曰:“臣今夜引兵五千,往投彼寨请降。诈说今日兵败回去,吾主责我违令,按法行诛。吾心不甘,特来私降。待他收留寨内,主上可在此静候佳音。倘若有机

译当时正值黑夜,士兵们正在加餐,李生喝得有些醉意。他升帐执法,喝令帐前的校卫,赶快把番将押解前来。众将应声,早已把阿南罗拖到帐外跪下。李生说:“无知的鼠辈,罪该处死。如果你肯投降归顺,就免你一死。”阿南罗叩头说:“元帅如果肯开恩,请求解除我的捆绑,我定当投降。”李生随即命令侍卫全部解开他的绳索,阿南罗假装叩头谢恩,暗中从大腿间拔出一把利刀,翻身进入帐内,直接跳上案桌,朝李生刺来。李生急忙侧身闪避时,忽然血光一闪,一颗人头轰然坠地。灯烛全部熄灭,几案倾倒。众将急忙前来相救,却摸不见李生,只有一具尸体僵卧在地上。大家齐声叫喊说:“总督不好了。”一时惊慌失措,在黑暗中却抓不到阿南罗。纷纷嚷嚷,混乱了许久。参谋徐浩跺脚说:“都督如果死了,我也不独活。”急忙呼喊士兵取火照明寻找,东摸西探,却不知道阿南罗在哪里。有士兵进帐报告说:“刚才人声刚乱时,我们看见一个人从帐后突出。此时黑暗看不清,想必是阿南罗了。”众将都说:“一定是了。”于是大家一起向帐后追拿,一直闹到后寨之外,都找不到。徐浩说:“料想他走不了多远,迅速发兵在寨外,四路追捕。”

于是回到帐中想要传令,忽然看见李生正端坐在案前,旁边没有一个人。众将个个惊讶害怕,不敢开口。李生说:“众将军去哪里了?”众将说:“我们去追捕阿南罗。”李生说:“他已经被我杀了,何必追捕。”徐浩说:“刚才黑暗看不清,我们误以为都督遭了凶险。听说有人从帐后突出,以为是阿南罗,所以去追。”李生笑着说:“难怪众将军如此着急,起初那阿南罗,突然跳上案桌,举刀刺来。我急忙闪身,趁着黑暗抽出剑,随手一挥,恰好斩落他的头颅。我于是拿着他的头,从帐后直接前往寨北,招降今天所捆绑的番兵。刚才转从帐前回来,喝令点燃蜡烛,重新整理几案。并没有遭受他的凶险。”众将听知,才明白过来。只是因为灯烛全部熄灭,所以看得不真切了。当时李生既已获得大胜,听说番主全军未退,还驻扎在松山。正打算进兵讨伐他。

忽然探马回报,说番主纠集佛兰国军队十万,长驱直入,直接渡过阁川,驻扎在西平的野外。李生说:“敌军长途跋涉而来,人马疲惫困顿,利于速战。”次日,李生升帐。下令先让郑鸿率领军队十万,直抵番营,列阵挑战。只需如此这般,诱使他们进入石门山来。又命令张明、胡敏各率领士兵一万,埋伏在山门两旁。等他们经过时,截断他们的归路。却要多多堆积柴草,放火抵御他们。于是命令参谋徐浩监守营寨。亲自与副都督大金吾李刚,帐前将军骁骑尉李振文统率军队十万,潜伏在石门山。先命令士兵全部割除山顶的草茅,填塞山涧山谷,准备放火。

当时郑鸿率领军队十万,杀向番营。番主大怒,命令大将祝奇驱兵迎战。遮蔽原野,遮挡山峦,各自排列阵势。阵门打开处,祝奇纵马挥斧,直取郑鸿。郑鸿举刀迎战,略战几个回合拨马便走。祝奇挥兵追来。郑鸿奔了一段路程,回马再战,不几个回合又奔一段路程。眼看祝奇赶将上来,郑鸿再回马交战,不几个回合又走。一直奔了四五十里,祝奇追赶不及,才鸣金收兵。行了不到二里,郑鸿驱兵擂鼓,倒从背后追来。恼得祝奇性起,大喝这次如果不赶到他的寨子,决不回兵。于是拨马努力再追,郑鸿回马又走。大约十余里,诱到石门山来。跃石穿林,曲折而进。忽然前面号烟升起处,伏兵齐出,箭石交攻。郑鸿也回马按兵截住山口。祝奇知道中了计,叱退军马,想要出石门。忽然两旁突出伏兵,左边有张明,右边有胡敏,拦截门外,投柴举火,猛烈不可抵挡。祝奇想进不能,想退不得,束手无策。回望处,满山火起,烈焰腾空。巨大的山涧长溪,不是火就是水。番军十万之众,不是变成炭就是变成泥了。祝奇尽力运斧,劈开火球,带领数十骑兵,冒烟突火,寻找路径而出。攀崖傍石,偷出重山。不觉撞着张明,挥兵追杀一阵。幸亏夷丙照应兵到,才得以搭救回营。这里李生大获胜捷,也收兵回寨去了。

当时祝奇回到本营,入见番主。伏地请罪。番主让他起来说:“胜负是兵家常事,何足深罪。希望将军尽心效力,以报阿南罗之仇。”祝奇说:“复仇不难,臣有一计,包管三日之内,让他片甲不回。”番主高兴地问什么计策?祝奇说:“臣今夜率领五千士兵,前往对方寨中请降。诈称今天兵败回去,我们主公责怪我违令,按法处死。我心中不甘,特来私下投降。等他们收留我在寨内,主公可在此静候佳音。倘若有机

可乘,臣自驰书相约。那时刻期举事,连夜劫营。主上外攻,臣为内应,事必济矣。”番主曰:“恐彼不信奈何?”祝奇曰:“臣去之后,主上即遣使到彼拜求,诈称祝奇陷兵背国,吾主痛恨入骨,得啖其肉而甘心焉。若肯缚还祝奇,情愿罢兵归降。如此,彼必无疑矣。”番主大喜称妙。是夜,祝奇引兵五千,望李生大寨而来。先教守门军士,报入帐中。说番将祝奇引兵来降。李生闻报大喜,教引祝奇进来。祝奇匍匐近前,哭拜于地。诉说今日兵败,吾主责以违令贪追,推出营门,喝行斩首。幸斩官与我素厚,纵之使逃,故特夜率部兵,暗来请降。”李生曰:“那时可曾有人保救?”祝奇曰:“虽即救之,吾主不听。”生曰:“汝邻国尽可托身,何必投我敌国,处生死不定之险。”祝奇曰:“中国文物之地,五谷丰美,四时调和,久深慕之,故愿相托。且以都督量包天地,定必怜犬马之余生也。”生点头微笑。徐浩进曰:“番人狡诈性成,不宜遽信。”那李刚、郑鸿等,一班官将,都进案前,俱说“祝奇此来必是诈降,都督休信误了。”生叱曰:“公等如此多疑,何以取信于外国乎。吾得祝将军,可卜早晚成功矣。”众官再欲进谏,忽报有番使至。李生命入,问之,番使再拜曰:“逆犯祝奇,既已违令丧师,并又背君降敌。吾主恨他入髓,欲得其肉啖之。乞元帅许归祝奇,情愿相与罢兵。终身归降,不腆之贡,谨以犒军。”说讫,献上许多金银珠玉。祝奇听了大哭,拜李生乞命。说“宁愿在此听令,不愿回国断头。都督若肯相留,定当舍身报国。”李生喜甚,好言慰之。转谓番使曰:“视奇乃世之猛将,今既相投,吾当赖他成功,安肯放他回国,以受戮辱。原来礼物,悉许携还。”番使犹诈作请求,李生只是不许。番使乃接回礼物,再拜出营。回至寨中,具言李生果信祝奇之降。番主大喜,专候祝奇音信刻期劫营。

译可以趁机行事,臣自会驰书相约。那时约定日期起事,连夜劫营。主上在外进攻,臣在内应,事情必定成功。”番主说:“恐怕他们不相信怎么办?”祝奇说:“臣离开之后,主上立即派遣使者到那里拜求,谎称祝奇陷入敌阵背叛国家,我国君主痛恨入骨,恨不得吃他的肉才甘心。如果肯捆绑祝奇送还,情愿罢兵归降。这样,他们必定没有怀疑了。”番主大喜,称赞计策妙极。

这夜,祝奇率领五千兵马,朝着李生的大寨而来。先让守门的军士,向帐中报告。说番将祝奇领兵来降。李生听到报告大喜,命令引祝奇进来。祝奇匍匐上前,哭拜在地。诉说今日兵败,我国君主责备我违令贪功追击,推出营门,喝令斩首。幸得斩官与我向来交厚,放我逃走,所以特意连夜率领部众,暗中前来请降。”李生说:“那时可曾有人保救?”祝奇说:“虽然有人保救,我国君主不听。”李生说:“你邻国都可以托付身家,何必投奔我的敌国,处于生死不定的险境。”祝奇说:“中国是礼乐文明之地,五谷丰饶,四季调和,长久以来深深仰慕,所以愿意托付。况且都督您胸怀宽广如天地,必定会怜悯我犬马般的余生。”李生点头微笑。

徐浩进言说:“番人狡诈成性,不宜轻易相信。”那李刚、郑鸿等一班官将,都走到案前,都说“祝奇这次来必定是诈降,都督不要相信误了大事。”李生斥责说:“你们如此多疑,怎么能让外国取信呢。我得到祝将军,可以预料早晚就能成功了。”众官还想进谏,忽然报告有番使到来。李生命令他进来,询问他,番使再次拜谢说:“逆犯祝奇,既然违令丧师,又背叛君主投降敌人。我国君主恨他入骨,想要得到他的肉来吃。乞求元帅允许归还祝奇,情愿与您罢兵。终身归降,微薄的贡品,谨以此犒劳军队。”说完,献上许多金银珠玉。

祝奇听了大哭,拜谢李生乞求性命。说“宁愿在这里听令,不愿回国断头。都督如果肯留下我,定当舍身报国。”李生非常高兴,用好话安慰他。转而对番使说:“祝奇是世上的猛将,现在既然投奔我,我应当依靠他成功,怎么肯放他回国,让他受戮辱。原来的礼物,全部允许带回去。”番使还假装请求,李生只是不许。番使于是接回礼物,再次拜谢出营。回到寨中,详细陈述李生果然相信祝奇的投降。番主大喜,专门等候祝奇的音信,约定日期劫营。

时李生既得祝奇,着实欢喜。令结一舍,祝奇居住。嘉肴美酒,赐予甚隆。其随降番兵,亦令傍寨结营,以听调用。徐浩等甚是不悦,咸私谓曰:“都督不久必中番人之计,吾等早晚须要加意提防。”越数日,李生忽得恶疾,倒卧在床,气塞目瞑,甚觉危笃。众官将仓皇失措,无不就榻问安。次日侵晨,病势甚极。祝奇闻及,亦来问候床前。生命祝奇坐叹声曰:“吾素善养身,竟遘此疾,可知祸患不可逆料,生死不可预期。但在此大敌当前,重兵在握,忧虑交迫,则疾病愈深。吾明日欲退兵渭城,俟病愈再来可也。”祝奇勉强应过,退回舍中,暗想曰:“今都督病势既危,不理军务。正好乘机劫寨。若待他退守渭城,难措手矣。”遂修密书一封,暗令番兵驰报番主。番主得书大喜,令右将夷丙,调兵十万,候夜劫营。

  至日暮时,这边前将军郑鸿,骠骑将军许亮,正同入帐问病。李生唤近问曰:“公等欲我病愈否?”郑鸿等曰:“都督乃三军之主,运筹决策,悉俟都督一人,安有不望病愈者。”生曰:“吾教公等以愈病之方,公等夜来,只须如此如此,依令而行。切莫使遍寨知,到那时吾此病体自必尽愈了。”郑鸿、许亮大喜而出。须臾杜昌至,李生又教些密话,切要依令而行。杜昌亦大喜出。又须臾,李刚、徐浩、张明、胡敏、李振文、黄升并诸官将等,陆续皆至,各候晚安。李生曰:“今晚似觉少瘥,聊设薄酌,愿与公等一聚。”众人曰:“须得都督痊愈之后,才可放心。”生曰:“公等勿忧,不妨畅饮。”未几庖人入告席备,生令诸人序坐饮之。并令乐工,品竹弹丝,歌舞侑酒。众官暗想:都督病且未愈,怎么有此兴头。

  饮将夜半,忽有军士趋入报说,寨外有军马鼓噪而来,恐是番兵夤夜劫寨。众官将大惊失色,纷纷入帐告生,俱要开寨接战。生笑曰:“就有番兵到来,安敢劫寨。只管欢饮,莫要慌忙。”说未了,又有军士入报说,来军迫到寨门了。李生跃身而起,传令急开寨门,只听外面将校进门欢呼,齐叫得胜。众官疑惑不定,拥出帐外视之,却原是自家军兵,缚着十余员番将,骤拥而至。后面郑鸿、许亮二将亦握令进来。众官纷纷趋迎,争问明白。郑鸿等曰:“还问都督便知。”说未了,李生已整冠出来,升帐而坐。喝教押番将跪近前来。李生顾众官将曰:“公等知此缘故否?”众官皆云不知,“望都督见教。”生笑曰:“吾非病也,前者祝奇引兵诈降,吾固明知,不过欲乘间约期,外攻内应耳。吾特将计就计,先诈得病,以示我有隙之可乘。又诈言明日欲退渭城,以速他举事于今夜。俟他暗通消息,约兵夜来。吾却令郑鸿、许亮二将,暗暗伏兵击之。果然料的不差,今夜竟获胜捷了。”众官将听了,方才明白。个个喜跃,俱说“都督老谋深算,吾等一向都在梦中。正疑都督怎么把祝奇轻易信了,却原有此妙计。”时杜昌亦遵李生吩咐,暗防祝奇。闻外面动了兵机,亦将祝奇缚住,推至帐前。生怒叱曰:“鼠贼,欲用诈降计,以劫我军。汝谓瞒得过我否?”祝奇低首不言。生喝令推出营门,与十余员番将一同斩首。时番将夷丙,引兵劫寨,被郑鸿等截杀,战脱逃回,启知番主,说“彼有准备,以致败回。”番主顿足曰:“此计又败,如之奈何。”

  次日,生令许亮带兵十万,直迫番营,大骂挑战。番主大惧,不敢出迎。许亮骂至申时,方才回去。一连挑战数日,番兵只是不出,李生无计可施。偶一夜,生与徐浩散步军中。瞻望天象,生忽喜曰:“五日之内,番主可擒矣。”浩问其故,生曰:“尔看月入天毕,毕乃天之雨师,月入其中,当主阴雨。不出三日,必有大雨滂沱,吾自有计可破之。”浩又问:“何谓天毕?”生指曰:“西方那八星,似爪叉者是也。毕星一名罕车,一名天马,一名浊。明大则吉,移动则霖。今既移动,月又临之,是以知其将雨也。即刻趋回帐内,令杜昌率兵二万,潜往阁川。择下面

译当时,李生既然收降了祝奇,心里非常高兴。便让人建了一处房舍,让祝奇居住。珍美的菜肴、醇厚的酒浆,赏赐极为丰厚。那些随祝奇投降的番兵,也让他们在寨旁扎营,听候调遣。徐浩等人对此非常不悦,私下里都说:“都督不久一定会中番人的计谋,我们早晚必须加倍提防。”过了几天,李生忽然得了重病,倒卧在床上,气促眼闭,病情十分危重。众官员将领惊慌失措,没有不去床前问安的。第二天清晨,病势更加严重。祝奇听说后,也来床前问候。李生让祝奇坐下,叹息着说:“我向来善于养生,竟得了这种病,可见祸患不可预料,生死不可预知。只是现在大敌当前,重兵在握,忧虑交加,所以疾病愈发深重。我明天打算退兵到渭城,等病好了再来。”祝奇勉强应答,退回房舍,暗想道:“如今都督病势危重,不处理军务。正好趁机劫寨。如果等他退守渭城,就难以下手了。”于是写了一封密信,暗中命令番兵快马报给番主。番主收到信大喜,命令右将军夷丙,调兵十万,等候夜间劫营。

到了傍晚时分,这边前将军郑鸿、骠骑将军许亮,正一同进入帐中问病。李生叫他们靠近问道:“你们希望我病好吗?”郑鸿等人说:“都督是三军的主帅,运筹决策,全指望都督一人,哪有不希望病愈的。”李生说:“我教给你们治病的方子,你们今晚只需如此这般,依令而行。千万不要让全寨的人知道,到那时我这病体自然就会痊愈了。”郑鸿、许亮大喜而出。不久杜昌到来,李生又教了一些密话,切要依令而行。杜昌也大喜而出。又过了一会儿,李刚、徐浩、张明、胡敏、李振文、黄升以及各位官员将领等,陆续都到,各自问候晚安。李生说:“今晚感觉稍微好转,略备薄酒,愿与各位相聚。”众人说:“必须等都督痊愈之后,才能放心。”李生说:“各位不要担忧,不妨畅饮。”不久厨师进来报告酒席已备,李生让众人按次序坐下饮酒。并让乐工吹奏弹唱,歌舞助兴。众官员暗想:都督病还没好,怎么有这种兴致。

酒喝到半夜,忽然有军士快步进来报告说,寨外有军队鼓噪而来,恐怕是番兵趁夜劫寨。众官员将领大惊失色,纷纷进入帐中告诉李生,都要开寨迎战。李生笑着说:“即使有番兵到来,也不敢劫寨。只管欢饮,不要慌忙。”话还没说完,又有军士进来报告说,来军已经逼近寨门了。李生跃身而起,传令急忙打开寨门,只听外面将校进门欢呼,齐声高叫得胜。众官员疑惑不定,拥出帐外观看,原来是自家军兵,绑着十余名番将,迅速拥至。后面郑鸿、许亮两位将军也拿着令旗进来。众官员纷纷趋前迎接,争着问明情况。郑鸿等人说:“问都督便知。”话还没说完,李生已经整理好冠帽出来,升帐而坐。喝令押着番将跪近前来。李生环顾众官员将领说:“各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吗?”众官员都说不知道,“希望都督指教。”李生笑着说:“我并没有病,先前祝奇引兵诈降,我本来就知道,不过是想趁机约定日期,外攻内应罢了。我特意将计就计,先假装生病,以示我有空隙可乘。又假装说明天要退往渭城,以促使他们在今夜举事。等他们暗中通报消息,约兵夜间前来。我却命令郑鸿、许亮两位将军,暗暗埋伏军队攻击他们。果然料事不差,今夜竟获胜捷了。”众官员将领听了,方才明白。个个欢喜雀跃,都说:“都督老谋深算,我们一向都在梦中。正疑惑都督怎么轻易相信祝奇,却原来有这妙计。”当时杜昌也遵照李生的吩咐,暗中防备祝奇。听到外面动了兵机,也将祝奇绑住,推到帐前。李生怒斥道:“鼠贼,想用诈降计,来劫我军。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吗?”祝奇低头不语。李生喝令推出营门,与十余名番将一同斩首。当时番将夷丙,引兵劫寨,被郑鸿等人截杀,战败逃脱回来,禀报番主,说“对方有准备,以致败回。”番主跺脚说:“这计策又失败了,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李生命令许亮带兵十万,直逼番营,大骂挑战。番主非常害怕,不敢出迎。许亮骂到申时,才回去。一连挑战数日,番兵只是不出,李生无计可施。偶然一夜,李生与徐浩在军中散步。仰望天象,李生忽然高兴地说:“五天之内,可以擒获番主了。”徐浩问其原因,李生说:“你看月亮进入天毕星,毕是天上的雨师,月亮进入其中,应当预示阴雨。不出三天,必定有大雨滂沱,我自有计策可以破敌。”徐浩又问:“什么是天毕?”李生指着说:“西方那八颗星,像爪叉的就是。毕星又名罕车,又名天马,又名浊。明亮宏大则吉利,移动则预示霖雨。现在既然移动,月亮又临近它,所以知道将要下雨了。立刻回帐内,命令杜昌率兵二万,秘密前往阁川。选择下面

陕隘者,筑一大堤,以蓄水势。其支流分派者,亦遍塞之。杜昌领命而去。生又令军士多造木筏,以驾水军。

译地势狭窄的地方,修筑一道大堤,用来蓄积水势。那些分流出去的支流,也全部堵塞起来。杜昌领命离去。李生又命令士兵大量制造木筏,用来组建水军。

不二日,果然浓云’天,大雨如注。生登高观望,但见阁川水面,势如天倒。声若雷奔,巨浸弥漫,竟似玻璃世界。生回营,令众将曰:“番兵屯西平之野,地湿而低。水势汪洋,必被淹没。今日一定登山避水了。可乘木筏,绕山击之。”众将大喜,驾起数千木筏,遥望番营,冲波而去。筏前多结草束,以便藏身。此时洪水滔天,漂山泊海。还有甚么番寨。生令四散遥望,忽见一座山上旌旗杂乱,人马喧哗。傍石依林,无处逃避。生尽驱木筏,围绕射之。番兵叫喊连天,中箭落水,死者无数。番将夷丙恼得性起,挥刀奋力,破浪跃水,方欲跳上木筏。那边李生眼快,挽弓射来,夷丙遂死水中。自巳刻战至申时,彼此乱射,番兵山上,箭弩皆空。生率军上山,一并擒之,解回本寨。

  生升帐,押过番主,跪于帐前。叱而责曰:“大胆鼠徒,敢怀不靖。思我国民,和岁稔,将广兵强,讲武修文,雅称盛治。况今圣天子嗣天位,功高宇宙,德沛华夷。上帝鉴钦,下民归附。汝等偏邦小国,文无孔孟,武乏孙吴。当思臣妾于天朝,以沐恩膏于帝室。乃不度德量力,敢兴戎马,蚕食皇图,抗拒天兵,盘据边郡。如此反状,当得何罪?”番主曰:“远臣辟处西岛,安敢遽犯天朝。因闻天朝贼寇大兴,纷纷割据,远臣一时不察,妄欲窥觑边陲,得罪天朝,万死万死。”李生曰:“流寇鼠辈,现有大将剿除,不日必然殄灭。但按汝之罪,固不容诛,本帅姑下赦状,放妆回国。汝当恪守臣职,归顺天朝,未知汝肯降从否?”番主稽首曰:“元帅若启殊恩,放臣归国,定当年年贡职,万世不敢言兵。”李生许之,叫他纳过降表,方才放去。时西岛诸戎,闻英圭黎发兵起叛,亦都兴兵,欲取边邑。至是闻番主既败,遂各自逃回了。李生又进兵,过平凉出河州抵玉关。荡扫边隅,关塞肃静。然后大犒将士,奏凯班师。李生亲制露布文,一路宣布。其文曰:

  臣闻,乱华者讨,猾夏者诛。振古于兹,罔有攸赦。是以黄帝行征于补遂,大舜致讨于有苗。夏启严有扈之诛,高宗放鬼方之伐。以至周逐犭严狁,汉击匈奴。并严铁钺之加,以正豺狼之罪。稽其时,则东际溟洋,北通溯漠,悉修职贡于天家。南连瓯越,西极暹罗,咸听指令于帝室。是用辑五兵而不试,统四境以常清。恭惟皇帝陛下,明侔日月,德合神明。带砺山河,抚黄图而叶黄裳之吉,皈章土宇。握赤符而开赤地之功,深仁既沛。于民生美利,更敷于山泽。驱枭鸱而歼虎豹,神武惟扬。补天地而洗乾坤,皇猷允塞。惟兹大宝,天实钦之。蠢彼西岛狼群,英黎犬族,逆天动众,启危巢不靖之图。接地兴兵,犯上国必诛之令。甫侵沙塞,复叩潼关。流矢射天,长戈指阙。噬我疆土,锄我边陲。毁我城池,戮我士庶。毒王师以虿尾,穿高墉以鼠牙。反状既彰,皇怒斯赫。爰下奉天之诏,乃兴降雨之师。期鏖西野之兵,效破东山之斧。视民如子,上帝在所必钦。应敌以兵,圣人之不得已。鬼神幽赞,天地合谋,臣等上藉天威,用彰天讨。十分赤胆,请缨!南越之头。一点丹心,砺剑断西胡之臂。剚刃者披襟而会,齿剑者投袂而兴。握令登坛,鼓六车句而用命。祃牙飨社,铎万众以知方。虎将桓桓,熊兵矫矫。凛威风于破竹,扬杀气于前矛。旗扬万里之烟云,鼓撼半空之风雨。声塞天地,怒震山川。鞭断河流,矢穿月骨出,音鸣则谷应。庚中翻平地之洪波,叱咤则山颓,甲外涌滔天之巨浪。跨崇山而驻跸,填巨海以临冲。运诸葛之枰心。独操胜算。奋姜维之斗胆,克壮殊猷。纵虎驱羊,以石压卵。分兵暗袭,合左右直拔三营。遣将明攻,统水陆大挥四路。牙旗指顾,日月无光。角鼓铿鞫,鬼神亦泣。破强兵于金佛,燃猛将于石门。彼运穷谋,托降将以里通外合。我依来计,出奇兵以径截横攻。乘天雨以图功,筑阁川而淹敌,俘其臣主,执彼军兵。群加貙虎之诛,共快鲸鲵之戮。枭首十万,斩将百员。曝骨露尸

译没过两天,果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李生登高远望,只见阁川水面,水势如同天倾。声音像雷声奔涌,大水弥漫,竟似玻璃世界一般。李生回到军营,命令众将说:“番兵驻扎在西平的野外,地势低洼潮湿。如今水势汪洋,必定会被淹没。今天他们一定登山避水了。我们可以乘坐木筏,绕山攻击他们。”众将大喜,驾起数千木筏,远远望着番营,冲破波浪而去。木筏前面多绑着草束,以便藏身。此时洪水滔天,漂山泊海。还有什么番寨呢?李生命令四下远望,忽然看见一座山上旌旗杂乱,人马喧哗。他们靠着石头依着树林,无处逃避。李生驱赶所有木筏,包围射击他们。番兵叫喊声连天,中箭落水,死者无数。番将夷丙恼羞成怒,挥刀奋力,破浪跃水,正要跳上木筏。那边李生眼疾手快,拉弓射来,夷丙于是死在水中。从巳时战到申时,彼此乱射,番兵在山上,箭弩都用尽了。李生率军上山,一并擒获他们,押解回本寨。

李生升帐,押过番主,跪在帐前。李生叱责他说:“大胆的鼠辈,敢怀有不轨之心。想我国家百姓和睦,年成丰稔,将领众多,兵力强大,讲习武备,修明文教,堪称盛世治理。况且如今圣天子继承皇位,功高宇宙,恩德遍及华夏与夷狄。上帝鉴察钦仰,下民归附。你们这些偏远的邦国小国,文无孔孟之道,武乏孙吴之略。应当想着臣服于天朝,以沐浴帝室的恩泽。却不自量力,敢兴兵作乱,蚕食皇图,抗拒天兵,盘踞边郡。如此反叛的罪状,当得何罪?”番主说:“远臣僻处西岛,怎敢突然侵犯天朝。因为听说天朝贼寇大兴,纷纷割据,远臣一时没有察觉,妄图窥视边陲,得罪天朝,万死万死。”李生说:“流寇鼠辈,现有大将剿除,不久必然消灭。但按照你的罪行,本来不容赦免,本帅姑且下达赦令,放你回国。你应当恪守臣职,归顺天朝,不知你肯投降服从吗?”番主叩首说:“元帅若施予殊恩,放臣回国,定当年年进贡,万世不敢言兵。”李生答应了他,让他递交降表,才放他离去。当时西岛各戎族,听说英圭黎发兵起叛,也都兴兵,想要夺取边邑。至此听说番主已经战败,于是各自逃回了。李生又进兵,经过平凉,出河州,抵达玉门关。扫荡边疆角落,关塞肃静。然后大犒将士,奏凯班师。李生亲自撰写露布文,一路宣布。那文章说:

臣听说,扰乱华夏的人要讨伐,祸害中原的人要诛杀。自古至今,没有赦免的。所以黄帝征伐补遂,大舜讨伐有苗。夏启严厉诛杀有扈氏,高宗放逐鬼方。以至于周朝驱逐獫狁,汉朝击退匈奴。都严厉施加斧钺之刑,以惩治豺狼之罪。考察当时,东边直到海洋,北边通向沙漠,都向天家修职进贡。南边连接瓯越,西边直到暹罗,都听从帝室的指令。因此集结五兵而不使用,统辖四境而常保清平。恭敬地推崇皇帝陛下,明察如同日月,德行契合神明。带砺山河,安抚黄图而契合黄裳的吉祥,归章土宇。手握赤符而开创赤地的功业,深仁已经充沛。对于民生美利,更敷布于山泽。驱除枭鸱而歼灭虎豹,神武发扬。补天地而洗乾坤,皇猷允塞。只有这大宝,上天实在钦仰。蠢动的那些西岛狼群,英黎犬族,逆天动众,开启危巢不靖的图谋。接地兴兵,触犯上国必诛的命令。刚侵犯沙塞,又叩击潼关。流矢射天,长戈指阙。吞噬我的疆土,铲除我的边陲。毁坏我的城池,杀戮我的士庶。毒害王师如虿尾,穿透高墙如鼠牙。反叛的罪状已经彰显,皇上的愤怒于是显赫。于是下达奉天之诏,于是兴起降雨之师。期望在西野激战,效法破东山之斧。视民如子,上帝在所必钦。应敌以兵,圣人之不得已。鬼神幽赞,天地合谋,臣等上藉天威,用彰天讨。十分赤胆,请缨!南越之头。一点丹心,砺剑断西胡之臂。持刃者披襟而会,齿剑者投袂而兴。握令登坛,鼓六车句而用命。祃牙飨社,铎万众以知方。虎将桓桓,熊兵矫矫。凛威风于破竹,扬杀气于前矛。旗扬万里之烟云,鼓撼半空之风雨。声塞天地,怒震山川。鞭断河流,矢穿月骨出,音鸣则谷应。庚中翻平地之洪波,叱咤则山颓,甲外涌滔天之巨浪。跨崇山而驻跸,填巨海以临冲。运诸葛之枰心。独操胜算。奋姜维之斗胆,克壮殊猷。纵虎驱羊,以石压卵。分兵暗袭,合左右直拔三营。遣将明攻,统水陆大挥四路。牙旗指顾,日月无光。角鼓铿鞫,鬼神亦泣。破强兵于金佛,燃猛将于石门。彼运穷谋,托降将以里通外合。我依来计,出奇兵以径截横攻。乘天雨以图功,筑阁川而淹敌,俘其臣主,执彼军兵。群加貙虎之诛,共快鲸鲵之戮。枭首十万,斩将百员。曝骨露尸

,愁云惨暗。凝魂结魄,寒日曛沉。胡马尽笼东流,血若十洲渤海。戎兵皆败北,舆尸如三角昆山。明降英黎,遁逃吐鲁。收陇上全凉之郡,复关中十座之城。驻马黑山头,敛氛祲而瞻白日。洗兵黄河口,拨云雾而睹青天。关塞具安,山河大定。斯皆天威赫濯,圣德汪洋,假鈇钺于黄农,法征诛于虞夏。师直而壮,聿将驷伐之功。兵和而强,遂奏鹰扬之绩。从此舞两阶之干羽,已觌德于龙光。上万寿之杯觞,更承恩于虎耳。爰伸月捷,用慰天颜。

译愁云惨淡昏暗。魂魄凝聚,寒日昏暗下沉。胡人的战马全部向东溃逃,鲜血染红了十洲渤海。敌兵全都向北败退,运尸车多如三角昆山。明降英黎,逃往吐鲁。收复陇上全凉的郡县,恢复关中十座城池。驻马黑山头,收敛妖氛而仰望白日。在黄河口洗兵,拨开云雾而看见青天。关塞全都安定,山河大为平定。这都是天威显赫,圣德广大,借黄帝的斧钺,效法虞夏的征诛。军队正直而壮大,于是将建立驷伐的功勋。军队和睦而强大,于是成就鹰扬的业绩。从此跳起两阶的干羽舞,已在龙光中显见德行。献上万寿的杯觞,更在虎耳中承受恩泽。于是呈上每月的捷报,用以宽慰天颜。

生又制《鹧鸪天》词教军士唱之,以消跋涉之苦。词曰:

  虎贲连镳志气雄,长驱万里出蚕丛。

  无边雷鼓摇山岳,一啸还惊天地空。

  刀偃月,马嘶风,飞霜沾满铁胎弓。

  丹心荡扫河山险,金阙先观上将功。

  一路上,兴歌奏凯,况瘁俱忘。回至京师,艺祖令诸亲臣出郊迎接,慰劳赏犒,自不必言。

  其时碧仙既与李生同领将令,封李生为征西都督。封碧仙为征东将军。李生自去征番。碧仙亦往讨贼。碧仙调兵点将,号令登坛。以提督崔玉为先锋,总兵杨温为合后。护军校尉王植为帐前将军。统领十万御军,直望浙南进发。并传檄宣谕两江金华、九南、安游、奇瓜,沿江徐州、寿春、袁州、临江、吉安各镇,共征人马十万。刻期取齐,听候调用。各处接檄,悉点精兵从征。其檄文云:

  盖闻萑泽行征,共正豺狼之罪。黄巢致讨,特严蛣蠾之诛。恶极则宜示天威,罪贯则必张王法。伊古运世之主,莫不靖兵燹以定国。清妖孽以宁人者也。方今圣天子嗣天位,道该五泰,德配二仪,命受三灵,庆乾龙之无咎,功成五位。法坤象之含章,出苍震以制四方。见黄离而朝,万国开疆拓土。兆金牛玉马之祥,平地成天。征赤凤黄蛇之瑞,化雨遍黄图之外。六羃归心,德风敷赤县之中。八区引领,举奇干善方。条支若水,悉皆来宾而来王。自乌孙、黑齿、吕宋、文莱,莫不是将而是附。下民归戴,上帝鉴钦。乃有林吉罗熊、雷江谢骥、啸屯屯之猰獡,拥片片之貔貅。奋螳臂以行凶,蛇旋上国,张猬毛而作孽,蜂拥危巢。己卯初春,自奥东而驱湖北。庚辰正月,由浙西而抵江南。虏掠乡村,劫夺市井,焚毁屋宇,屠戮人民。士庶含冤,遍曝蓬蒿之骨。妻孥饮恨,长招杨柳之魂。威福兼行,鬼神共怒。凶残已极,天地为愁。犹复盗窃皇图,觑觎神器。催城破郭,频磨鼠石鼠之牙。拔郡屠邦,屡触羝羊之角。肆鲸吞于宇内,效豕食于秦中。某志切君民,心存社稷。久痛倾巢之卵,常哀漏网之鱼。爰兴帝命之师,载整神威之旅。雄兵百万,具穿皮拔角之奇能。虎将三千,负蒙虎驱牛之伟。略剑气冲乎霄汉,鼓声震乎山川。车槛槛,马萧萧,震地惊天,撼动四方之风雨。戈森森,旗淠淠,幔山障野,拨开万里之烟云。猿鹤之师,不可道也。鹳鹅之阵,岂徒然哉。公等上荷君恩,下隆物望。奉天朝之骏业,扶帝室之鸿图,宜存捧日之心,共作擎天之柱。缮乃甲胄,修乃戈矛,树乃旄旗,练乃士卒。同心协力,共钦玉琥之符。尽节效忠,毋废简书之命。执此傀儡,族此侏离,荡扫山河,致升平之永福。抚安士庶,进康乐以成书。氛¥既消,元勋斯策,橐弓脱剑,喜歌飞雁之诗。奏绩扬功,庆饮颁鱼之酒。国家幸甚!宗社幸甚!

  檄文到处,各会军兵。碧仙暗修密书二封,遣小松先往江南常州府,潜往孟城山,投一书与柳遇春。遇春接书,拆开细看,书内具言天子开恩,招抚归正。并诏合兵讨贼。书后又教有讨贼密计。如此如此。遇春看了大喜曰:“桃公子一向不知消息,令我时常忧虑。原来却已知遇朝廷。但不知大军现在何处?”小松曰:“大军将至江宁,离镇江贼营不远了。”遇春一面待饭小松,一面入后寨说与夫人并柳青青知道。并言书中讨贼之计,青青闻桃公子做了高官,十分欢喜。谓遇春曰:“朝廷既有明旨招抚,父亲归正讨贼,最合我们素愿。况桃公子所教讨贼之计,可谓深算老谋,一鼓便可成功。如此机会,不可失也。”遇春大喜曰:“汝言极合我意。”遂出前寨,谓小松曰:“汝可上复桃元帅,说柳遇春愿一一依计而行。”小松应过,告别下山。又往松江府来,别出碧仙一封书信,投入秦良大寨。书内具言:“近闻孟城柳遇春,率众下山,虏掠城市,大人可发兵剿之。至若镇江诸贼,吾自亲身剿捕。”秦良看毕,问小松曰:“桃元帅可曾到镇江?”小松曰:“现在江宁,不日必到。秦良曰:“汝上复元帅,孟城

译李生又创作了一首《鹧鸪天》词,教军士们传唱,以此来消解行军跋涉的辛苦。词曰:

虎贲连镳志气雄,长驱万里出蚕丛。

无边雷鼓摇山岳,一啸还惊天地空。

刀偃月,马嘶风,飞霜沾满铁胎弓。

丹心荡扫河山险,金阙先观上将功。

一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地歌唱奏凯,辛劳困苦全都忘记了。回到京师,太祖皇帝命令各位亲信大臣出城迎接,慰劳赏赐犒劳,自不必说。

当时碧仙既与李生共同统领军队,便封李生为征西都督,封碧仙为征东将军。李生自行去征讨番邦。碧仙也前往讨伐贼寇。碧仙调兵遣将,登坛发号施令。任命提督崔玉为先锋,总兵杨温为殿后,护军校尉王植为帐前将军。统领十万御林军,径直向浙南进发。并传布檄文宣谕两江的金华、九南、安游、奇瓜,以及沿江的徐州、寿春、袁州、临江、吉安各镇,共同征集人马十万。限定日期集结,听候调用。各地接到檄文,都点集精兵随征。那檄文写道:

听说在沼泽之地征讨,是为了共同惩治豺狼之罪;黄巢发起讨伐,特别严厉地诛杀蜣螂般的恶徒。罪恶极深就应当显示天威,罪行累累就必然张扬王法。自古以来的君主,没有不平息战火以安定国家、清除妖孽以安抚百姓的。当今圣天子继承皇位,道德涵盖五泰,恩德配享天地,受命于三灵,庆幸乾龙无咎,功成于五位。效法坤象的含章之美,从苍震中出来以制服四方。看见黄离而朝见,万国开疆拓土。预示金牛玉马的祥瑞,平地成就天业。征召赤凤黄蛇的瑞应,化雨遍布黄图之外。六羃归心,德风遍布赤县之中。八区引领,举荐奇干善方。条支若水,全都作为宾客前来朝拜。自从乌孙、黑齿、吕宋、文莱以来,没有不是归顺依附的。百姓归附拥戴,上帝鉴察钦敬。然而却有林吉罗熊、雷江谢骥,啸聚屯屯的猰獡,拥有一片片貔貅般的勇卒。举起螳臂以行凶,盘旋于上国之上;张开猬毛以作孽,蜂拥于危巢之中。己卯年初春,从奥东驱赶至湖北。庚辰年正月,由浙西抵达江南。掠夺乡村,劫夺市井,焚烧房屋,屠杀百姓。士人百姓含冤,尸骨暴露在蓬蒿之中;妻儿饮恨,长久招引杨柳之魂。威福兼施,鬼神共怒。凶残已极,天地为之发愁。还竟然盗窃皇图,窥伺神器。催城破郭,频繁磨砺鼠石鼠的牙齿;拔郡屠邦,屡次触动羝羊的角。在宇内肆意鲸吞,在秦中效仿豕食。我深切关怀君民,心存社稷。长久痛惜倾巢之卵,常常哀怜漏网之鱼。于是兴起帝命之师,整顿神威之旅。雄兵百万,具备穿皮拔角的奇能;虎将三千,负有蒙虎驱牛的伟力。剑气冲霄汉,鼓声震山川。车槛槛,马萧萧,震地惊天,撼动四方风雨。戈森森,旗淠淠,幔山障野,拨开万里烟云。猿鹤之师,不可言说。鹳鹅之阵,岂是徒然?你们上承君恩,下隆物望。奉行天朝的骏业,扶持帝室的鸿图,应当存有捧日之心,共同作为擎天之柱。修缮你们的甲胄,整治你们的戈矛,树立你们的旄旗,训练你们的士卒。同心协力,共同钦佩玉琥之符。尽节效忠,不要废弃简书之命。擒获这些傀儡,诛灭这些侏离,荡扫山河,致升平之永福。安抚士庶,进康乐以成书。妖氛既消,元勋斯策,橐弓脱剑,喜歌飞雁之诗。奏绩扬功,庆饮颁鱼之酒。国家幸运!宗社幸运!

檄文所到之处,各会军兵。碧仙暗中修写两封密信,派遣小松先前往江南常州府,潜入孟城山,送一书给柳遇春。遇春接书,拆开细看,书中详细陈述天子开恩,招抚归正。并诏令合兵讨贼。书后又教有讨贼密计。如此如此。遇春看了大喜道:“桃公子一向不知消息,令我时常忧虑。原来却已得到朝廷赏识。但不知大军现在何处?”小松道:“大军将至江宁,离镇江贼营不远了。”遇春一面招待小松吃饭,一面进入后寨告知夫人并柳青青知道。并言说书中讨贼之计,青青听说桃公子做了高官,十分欢喜。对遇春道:“朝廷既有明旨招抚,父亲归正讨贼,最合我们素愿。况且桃公子所教讨贼之计,可谓深算老谋,一鼓便可成功。如此机会,不可失也。”遇春大喜道:“你说的话极合我意。”于是走出前寨,对小松道:“你可上复桃元帅,说柳遇春愿一一依计而行。”小松答应,告别下山。又往松江府来,拿出碧仙的另一封书信,投入秦良大寨。书中详细陈述:“近闻孟城柳遇春,率众下山,虏掠城市,大人可发兵剿之。至于镇江诸贼,我自亲身剿捕。”秦良看毕,问小松道:“桃元帅可曾到镇江?”小松道:“现在江宁,不日必到。”秦良道:“你上复元帅,孟城

之贼,吾自当之。”小松应过,取路而回。

译那些贼寇,我自会抵挡。”小松答应后,便取路返回。

碧仙大军已至镇江,离贼营二十里下寨。小松入寨复命,碧仙问曰:“秦良知我寄书柳遇春否?”小松曰:“元帅教我勿说他知道,他那得知。”碧仙曰:“不知方好,此计若宣扬事难济矣。”时柳遇春谨依碧仙之计,即日尽拔人马,往困常州。分为前后二队,遇春将前队,夫人与青青将后队。那青青身穿锦花战袍,腰系芙蓉绣带,胸挂菱花小镜,足穿飞凤花鞋。头戴花冠,额缠罗帕。腰悬宝剑,手执雕弓。坐绣鞍,驰骏马。飞舞轻走乔,装束宛似天仙。左右侍女百人,各执干戈,悬弓佩剑,环侍护卫。前后队统兵二十万,浩浩荡荡,直取府城。探马回报秦良,良遂移兵常州,屯寨拒敌。连次交战,不分胜负。

  时碧仙既屯镇江,休养数日。提督崔玉,屡欲进兵。碧仙曰:“我军远来疲困,不利速战。越二日,贼将张阿龙引贼迫营,大骂挑战。碧仙登高观望,见贼分为三路,个字而来。中队器械鲜明,车旗齐整。左右两队,半是老弱,器械稀疏。遂即回登帐堂,唤众将曰:“我观贼阵,中路人马精悍,左右两路,老弱不堪。彼重中路,而轻左右也。我则略其中路,而取其左右。左右既败,中路安能独持。崔将军可调精兵五万,冲其左路。左路既退,乃夹攻中路。杨将军可引精兵五万,冲其右路。右路既退,亦夹攻中路。王将军可引兵五万,御其中路。但须以弓弩阻当,切不可骤撄其锋。待至左右夹攻,不妨驱兵追杀。如此则彼胜中路,而败二路。二路既败,则中路亦旋败矣。”三将接令大喜,引兵各出。王植中队,正与阿龙中路相迎。阿龙正欲交锋,觉官军箭如雨泼,不敢骤进。崔玉一军冲其左路,左路交战不过,回望而逃。崔玉略略追之,转攻中路。杨温一军冲其右路,右路方在浑战,见左路已败,亦即遁逃。杨温分半追之,一半合攻中路。王植见阿龙阵后已乱,乃驱人马,鼓噪而前。三队夹攻,阿龙不能抵当,夺路而走。三队合兵追杀,赶十余里,方鸣金收军。

  是晚,碧仙令王植引兵万余,往镇江城,暗暗擂鼓呐喊。贼众登城观望,但见四面昏黑,不知多少官兵,十分惊疑,坚守不出。一连如此三夜,贼众惊惕不安。军师黄璐谓罗熊、谢骥曰:“官军连夜虚攻,欲我困于守夜耳。俟我军既倦,却故闲一夜不来,令我军放心安眠,彼乃三更暗袭,以为必得此城也。为今之计,可令张阿龙分兵十万,离城十里别屯一营。倘官兵夜来劫城,则阿龙出寨击之。倘若劫寨,则吾等开城救之。或城与寨俱劫,亦合城与寨攻之。如此可保无虞矣。”罗熊等大喜称善,遂令张阿龙领兵十万,离城十里屯营。

  碧仙探知详细,是夜令杨温引兵五万,往阿龙寨外呐喊如前。阿龙不知虚实,必不敢出。又令王植引四万,潜往城边四方伏住。若城中贼出救寨,一齐鼓噪警他。二将领命而去,杨温来至阿龙寨前,暗地擂鼓呐喊。阿龙果不敢出。城中贼众,听得外寨声沸,方欲开城救援。忽王植四面伏兵鼓噪齐进,黑暗里不知虚实。急得坚闭城门。杨王二军,亦自回复。碧仙笑曰:“贼怯矣,来夜吾先取城,后得其寨。”遂令崔玉挑选精兵一万,假装贼人旗号,并造一万黄巾,至来夜教精兵个个束装,扮做贼人一样。谓崔玉曰:“将军可带精兵,各携薪草,潜往阿龙寨外,举火烧薪。阿龙必不敢出,然后如此如此,则城可得矣。”崔玉领计引兵而去。又令杨温曰:“将军引军五万,离城三里,暗地伺之。待崔将军进城举事,一同照应合兵迫他,则寨亦得矣。”杨温乃引军依令伺候。

  时崔玉引精兵一万,依贼装扮,潜至阿龙寨前,举火烧薪,呐喊片刻,遂举起贼人旗号,直奔镇江城来。急叩城门,叫说:“我等是张阿龙军马,因被官军打劫,烧了寨棚,急得奔回城中,快些开门,追兵将至。”贼众见来军果是自家旗号,悉戴黄巾,坦然不疑,开门放入。崔玉挥刀跃马,率军入城。杀声震天,举刀乱劈,贼众方知中计,个个惊惶。急开北门乱奔

译碧仙率领的大军已经抵达镇江,在距离贼军营地二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小松进入军营复命,碧仙问道:“秦良知道我把信寄给柳遇春了吗?”小松回答说:“元帅吩咐我不要说他知道,他哪里会得知。”碧仙说:“不知道才好,这计策如果宣扬出去,事情就难以成功了。”当时柳遇春谨慎地依照碧仙的计策,当天就率领全部人马,前往包围常州。军队分为前后两队,柳遇春率领前队,夫人与青青率领后队。那青青身穿锦花战袍,腰系芙蓉绣带,胸前挂着菱花小镜,脚穿飞凤花鞋。头戴花冠,额头缠着罗帕。腰间悬着宝剑,手中拿着雕弓。骑着绣鞍骏马,轻盈飞驰,装束宛如天仙。左右有百名侍女,各自手持兵器,背着弓箭佩带着剑,环绕侍奉护卫。前后两队统共二十万兵马,浩浩荡荡,直取府城。探马回报秦良,秦良于是移兵到常州,安营扎寨抵御敌军。接连几次交战,不分胜负。

当时碧仙既然在镇江安营,休养了几日。提督崔玉,屡次想要进兵。碧仙说:“我军长途跋涉而来,疲惫困顿,不利于速战。”过了两天,贼将张阿龙率领贼军逼近军营,大骂挑战。碧仙登高观望,看见贼军分为三路,呈“个”字形而来。中路军队器械鲜明,车旗整齐。左右两队,一半是老弱残兵,器械稀疏。于是回到帐中,召集众将说:“我看贼军阵势,中路人马精悍,左右两路,老弱不堪。他们重视中路,而轻视左右两路。我们就略过中路,而攻取左右两路。左右两路既然失败,中路怎么能独自支撑。崔将军可以调遣五万精兵,冲击左路。左路既然退却,就夹攻中路。杨将军可以率领五万精兵,冲击右路。右路既然退却,也夹攻中路。王将军可以率领五万兵马,抵御中路。但必须用弓弩阻挡,切不可贸然迎击其锋芒。等到左右两路夹攻时,不妨驱兵追杀。这样他们虽然在中路占胜,却在两路失败。两路既然失败,那么中路也会随即失败。”三位将领接受命令大喜,率领兵马各自出发。王植的中路军队,正好与阿龙的中路军队相遇。阿龙正要交锋,发觉官军箭如雨下,不敢贸然前进。崔玉的一军冲击左路,左路交战不过,回头望而逃跑。崔玉略微追击,转而攻打中路。杨温的一军冲击右路,右路正在混战,看见左路已经失败,也随即逃跑。杨温分出一半兵力追击,另一半合攻中路。王植看见阿龙阵后已经混乱,于是驱赶人马,鼓噪向前。三队夹攻,阿龙不能抵挡,夺路而走。三队合兵追杀,赶了十余里,才鸣金收兵。

当晚,碧仙命令王植率领一万多兵马,前往镇江城,暗暗擂鼓呐喊。贼众登上城墙观望,只见四面昏暗,不知有多少官兵,十分惊疑,坚守不出。一连这样三夜,贼众惊恐不安。军师黄璐对罗熊、谢骥说:“官军连夜虚攻,是想让我们困于守夜。等我们军队疲倦了,却故意空闲一夜不来,让我们放心安睡,他们就在三更天暗中袭击,以为一定能得到这座城。现在的计策,可以让张阿龙分兵十万,离开城池十里另外安营。倘若官兵夜里来劫城,那么阿龙出寨攻击他们。倘若劫寨,那么我们开城救援。或者城与寨都被劫,也合城与寨一起攻击。这样就可以确保没有忧患了。”罗熊等人大喜称好,于是命令张阿龙领兵十万,离开城池十里安营。

碧仙探知详情,当晚命令杨温率领五万兵马,前往阿龙寨外像以前一样呐喊。阿龙不知虚实,必定不敢出战。又命令王植率领四万兵马,暗中前往城边四方埋伏。如果城中贼军出来救援寨子,就一齐鼓噪惊动他们。两位将领领命而去,杨温来到阿龙寨前,暗中擂鼓呐喊。阿龙果然不敢出战。城中贼众,听到外寨声音沸腾,正要开城救援。忽然王植四面伏兵鼓噪齐进,黑暗中不知虚实。急忙紧闭城门。杨、王两军,也各自撤回。碧仙笑着说:“贼军胆怯了,明天夜里我先取城,后得寨。”于是命令崔玉挑选一万精兵,假装贼人的旗号,并制作一万条黄巾,到明天夜里教精兵个个束装,打扮成贼人一样。对崔玉说:“将军可以带领精兵,各自携带柴草,暗中前往阿龙寨外,举火烧柴。阿龙必定不敢出战,然后如此这般,那么城就可以得到了。”崔玉领计引兵而去。又命令杨温说:“将军率领五万兵马,离开城池三里,暗中伺机。等崔将军进城举事,一同照应合兵迫击他们,那么寨子也可以得到了。”杨温于是率领军队依令等候。

当时崔玉率领一万精兵,依照贼人装扮,暗中来到阿龙寨前,举火烧柴,呐喊片刻,于是举起贼人的旗号,直奔镇江城而来。急叩城门,喊道:“我们是张阿龙的兵马,因为被官军打劫,烧了寨棚,急得奔回城中,快些开门,追兵将至。”贼众看见来军果然是自家旗号,都戴着黄巾,坦然不疑,开门放入。崔玉挥刀跃马,率军入城。杀声震天,举刀乱劈,贼众才知道中计,个个惊惶。急忙打开北门乱奔

。阿龙外寨,此时杨温一军亦至。并力追杀,迫至寨前,举寨乱忙。阿龙喝止不住,亦与俱走。官军杀出延陵界口,方才罢回。这场杀得血流成渠,贼毙数万。于是纠集余党,屯于丹阳县东。碧仙既复镇江,驰书报捷。遂即拔寨,迁进丹阳。贼闻官军迫来,累日坚守不出。忽一日,接得孟城柳遇春书信,谢骥拆与罗熊、黄璐读之。其书曰:

译阿龙的外围营寨,此时杨温的一支军队也到达了。官军合力追杀,一直逼到营寨前,整个营寨乱作一团。阿龙喝令制止不住,也一同逃跑。官军一直杀出延陵界口,才停止返回。这场战斗杀得血流成渠,叛贼死亡数万人。于是叛贼纠集残余党羽,驻扎在丹阳县东。碧仙收复镇江后,快马送信报告捷报。随即拔营起寨,进军丹阳。叛贼听说官军逼近,连续几天坚守不出。忽然有一天,接到孟城柳遇春的来信,谢骥拆开信给罗熊、黄璐阅读。信中说:

愚自举兵常州,屡与秦良拼战,互相胜负,未获全功。然秦良善疑少算,未足为忧。桃白山足智多谋,深为可虑。此迩来辙迹,量公等所共知也。抑闻之,兵分则寡,势合则强。与其孤立无援,曷若同心相助。愚欲与公等合兵,并力以击白山。白山若败,则秦良在掌中矣。此诚胜着,愿与公等图之。

  谢骥看毕,问黄璐曰:“此事军师以为何?如允与不允,悉听军师处断。”黄璐将书细玩,踌躇未决。罗熊曰:“我等新败势孤,并力合兵最为上策。况柳遇春兵强马壮,若来相助,即日可破官军。此若不从,悔之何及。”谢骥曰:“此言正合我意。”遂嘱黄璐修书,回复遇春,说愿从合兵之意。遇春得书大喜,遂与夫人、青青即日拔寨,移往丹阳,离贼营二里屯驻。谢骥等接着,欢喜慰劳。诉说近日兵败之事。遇春曰:“公等放心,来日待我亲战一场,教他知我军利害。”谢骥等大喜,以为必破官兵。屠猪宰牛,两军浑饮。是日探马回报碧仙,说常州贼柳遇春移来丹阳,与贼助战。众将闻报,无不暗惊。碧仙喜笑曰:“数日之内可破贼兵矣。”众将疑而问曰:“贼众加倍添兵,元帅反言易破何也?”碧仙曰:“到日便知,何必多问。”

  次日柳遇春统众十余万,前来挑战,耀武扬威。碧仙唤王植听令曰:“将军可带兵十万,往迎遇春。只宜输不宜赢,输则贼合而可图。赢则贼分而难破矣。”若败走之后,必须尽弃盔甲,不许齐整而回。王植听见,句句相反,心甚疑惑。但军令既出,不敢不遵。遂率兵出营,以战遇春。略战数合,拨马败走。遇春统众追之,王植教败军尽弃军器,车骑、盔甲塞满中途。遇春收拾入车,满载回寨。谢骥接着大喜,深赞其能。留于营中,盛酒相待。席间,遇春谓谢骥等曰:“我看这些官兵,不难即破。来日可倾两寨之众,我等亲率,以击官兵。并力夹攻,俟彼败走,然后蹑尾迫上,以冲其营,则官兵无葬身之地矣。”谢骥等大喜称妙。饮至夜半,遇春回至本营。私与柳青青斟酌,如此如此。又唤心腹勇猛者十余人,教他明日看我举刀为号,如此如此。算计已定。

  次日会合罗熊、谢骥,亲共带兵。只留黄璐看守寨棚。张阿龙为先锋,遇春自将中队。谢骥在左,罗熊在右。统会两寨人马,浩浩荡荡,望官军大寨而来。遇春教军士齐呼,挑桃白山亲战。碧仙会意,唤集众将听令曰:“柳遇春自将中路,不必御之。崔将军可引兵五万,迎阿龙前队。杨将军可引兵五万,迎谢骥左路。王将军可引兵五万,迎罗熊右路。不必公等力战,自在今日成功。吾当亲提大军,随后分应。”调拨既毕,驱兵出营。崔玉一军,正遇阿龙。方欲交战,那遇春在后,举刀一挥,那十余心腹猛军,已把谢骥、罗熊缚住拖下。又有数个直缚阿龙,阿龙奋力角开,夺路而走。遇春匹马如飞,绕呼自家军兵,并力杀贼。这边碧仙亦驱兵杀来,贼众大惊。俱道柳遇春怎么如此反心,竟合杀我们人马。一时四散乱窜,哭声震天,碧仙急传令曰:“贼首既已被擒,汝等降者俱免死罪。”于是余贼皆愿降。

  时张阿龙力猛,匹马战脱,知是遇春反心,急望本寨逃回。将至门,忽门里飕的一声,一箭射至。阿龙侧身倒撞,跌下马来。原来柳青青,夜来既与遇春斟酌停当,待罗熊、谢骥二贼倾众往战,遂引兵据其寨棚。杀散守寨余徒,并缚黄璐。恰好见阿龙逃脱回寨,急在寨内放箭射来,中其额前,倒撞下马。青青割其首级,并解黄璐,到碧仙大寨献功。黄璐见了遇春,厉声曰:“汝合兵之计,吾固疑有阴谋,因罗熊决意允从,故落汝圈套耳。”遇春叱曰:“吾奉天子明诏,剿灭贼徒。若非用此良谋,安得倾巢覆卵。”遇春又把碧仙书中教此密计,向崔玉诸将备细说知,诸将方才明白。须臾,碧仙升帐,喝押谢骥、罗熊、黄璐三人,跪于帐前。问曰:“松江府尹李英,杀贼有功,汝等是何人诡谋,用反间计,却诈以通贼假书,致他陷害。那个肯

译我自从在常州起兵,屡次与秦良拼杀,互有胜负,未能取得全胜。然而秦良生性多疑、缺乏谋略,不足以成为忧患。桃白山足智多谋,才是真正令人担忧的。这近来的战况,想必各位都清楚。况且我听说,兵力分散则势弱,势力联合则强大。与其孤立无援,不如同心协力互相援助。我想与各位联合兵力,合力攻打桃白山。桃白山如果战败,那么秦良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这确实是取胜的上策,愿与各位共同谋划。

谢骥看完信,问黄璐说:“这件事军师以为如何?是否答应,全听军师决断。”黄璐仔细玩味书信,犹豫不决。罗熊说:“我们新近战败,势力孤立,联合兵力是最上策。况且柳遇春兵强马壮,如果来相助,当天就可以击破官军。如果不听从,后悔就来不及了。”谢骥说:“这话正合我意。”于是嘱咐黄璐修书,回复柳遇春,表示愿意联合兵力的意思。柳遇春收到信大喜,于是与夫人、柳青青当天拔营,移往丹阳,距离贼营两里处驻扎。谢骥等人迎接,欢喜慰劳。诉说近日兵败的事情。柳遇春说:“各位放心,明天让我亲自战一场,让他们知道我们军队的厉害。”谢骥等人非常高兴,认为一定能击破官兵。杀猪宰牛,两军混在一起饮酒。当天探马回报桃白山,说常州贼人柳遇春移兵到丹阳,协助贼人作战。众将听到报告,无不暗中惊异。桃白山笑着说:“几天之内就可以击破贼兵了。”众将疑惑地问:“贼人兵力加倍增加,元帅反而说容易击破,这是为什么?”桃白山说:“到时候就知道了,何必多问。”

第二天柳遇春统领十几万大军,前来挑战,耀武扬威。桃白山叫王植听令说:“将军可以带兵十万,去迎战柳遇春。只宜输不宜赢,输了贼人就会联合,从而可以图谋;赢了贼人就会分散,难以击破。”如果败退之后,必须丢弃所有盔甲,不允许整齐地回来。王植听了,觉得句句相反,心中非常疑惑。但军令已出,不敢不遵。于是率兵出营,迎战柳遇春。略战几个回合,拨马败走。柳遇春统领大军追击,王植让败军丢弃所有军器,车马、盔甲塞满了道路。柳遇春收拾装入车中,满载回寨。谢骥迎接大喜,深深称赞他的能力。留在营中,盛酒相待。席间,柳遇春对谢骥等人说:“我看这些官兵,不难立即击破。明天可以倾尽两寨的兵力,我们亲自率领,去攻打官兵。合力夹攻,等他们败退,然后尾随迫近,冲击他们的营寨,那么官兵就没有葬身之地了。”谢骥等人非常高兴,称赞妙计。喝到半夜,柳遇春回到本营。私下与柳青青商量,如此如此。又叫来心腹勇猛的人十多个,教他们明天看我举刀为号,如此如此。算计已定。

第二天联合罗熊、谢骥,亲自带兵。只留黄璐看守寨棚。张阿龙为先锋,柳遇春自领中军。谢骥在左,罗熊在右。统领两寨人马,浩浩荡荡,向着官军大寨而来。柳遇春让军士齐呼,挑战桃白山亲自出战。桃白山会意,召集众将听令说:“柳遇春自领中路,不必抵御。崔将军可以领兵五万,迎战张阿龙前队。杨将军可以领兵五万,迎战谢骥左路。王将军可以领兵五万,迎战罗熊右路。不必各位力战,今天自然成功。我将亲自提大军,随后分应。”调拨完毕,驱兵出营。崔玉一军,正遇张阿龙。刚要交战,那柳遇春在后面,举刀一挥,那十几个心腹猛将,已经把谢骥、罗熊绑住拖下。又有几个直接绑住张阿龙,张阿龙奋力挣脱,夺路逃跑。柳遇春匹马如飞,绕呼自家军兵,合力杀贼。这边桃白山也驱兵杀来,贼众大惊。都说柳遇春怎么如此反心,竟然合兵杀我们人马。一时四散乱窜,哭声震天,桃白山急传令说:“贼首既已被擒,你们投降的都免死罪。”于是余下的贼人都愿意投降。

当时张阿龙力气猛,匹马战脱,知道是柳遇春反心,急忙向着本寨逃回。快到门口,忽然门里飕的一声,一支箭射来。张阿龙侧身倒撞,跌下马来。原来柳青青,夜里既与柳遇春商量妥当,等罗熊、谢骥两个贼人倾巢出战,就领兵占据他们的寨棚。杀散守寨的余党,并绑住黄璐。恰好看见张阿龙逃脱回寨,急忙在寨内放箭射来,射中他的额头,倒撞下马。柳青青割下他的首级,并解送黄璐,到桃白山大寨献功。黄璐见了柳遇春,厉声说:“你联合兵力的计策,我本来怀疑有阴谋,因为罗熊决意答应,所以落入你的圈套。”柳遇春斥责说:“我奉天子明诏,剿灭贼徒。如果不使用这个良谋,怎么能倾巢覆卵。”柳遇春又把桃白山信中教此密计,向崔玉等众将详细说知,众将方才明白。不一会儿,桃白山升帐,喝令押上谢骥、罗熊、黄璐三人,跪在帐前。问说:“松江府尹李英,杀贼有功,你们是何人诡谋,用反间计,却诈以通贼假书,致他陷害。那个肯

直招出,免其死刑。”谢骥、罗熊皆说:“此计实黄璐所出。”碧仙转诘黄璐,黄璐曰:“事已至此,何妨说来。此计实我所为。”因将前谋备细招出。碧仙录过口状,遂喝推罗熊、谢骥斩首寨前。留黄璐回京,以作口证。随即招抚百姓,与遇春、夫人、青青等,班师拔寨,奏凯回京。碧仙路成一律云:

译直接招供出来,就免除你的死刑。”谢骥、罗熊都说:“这计策确实是黄璐出的。”碧仙转而审问黄璐,黄璐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妨说出来。这计策确实是我做的。”于是把之前的阴谋详细招供出来。碧仙录下口供,随即喝令将罗熊、谢骥推出去,在寨前斩首。留下黄璐回京,作为人证。随即招抚百姓,与徐达、夫人、青青等人,班师拔营,奏凯回京。碧仙在路上写了一首诗说:

吹笳伐鼓闹吴东,壮士长驱气若虹,

  金镫敲残归路月,铁骑冲破插天峰。

  三边关塞寒烟外,万里家乡晓梦中,

  共庆河山重带砺,早朝金阙奏肤功。

  柳青青亦成一律云:

  金戈耀日下南京,扫尽尘氛万里明,

  数点寒乌栖远幕,千鞭归马出连营。

  收回集庆三边郡,重整南徐百里城,

  今日华夷开一统,绿窗犹拟颂升平。

  一路上,碧仙、青青多著诗词,不暇殚述。驰驱逾月,乃抵京师。艺祖命朝贵出郊慰劳。恰好李生征西,亦于是日回到。艺祖大喜,赏犒六军。碧仙寄遇春等于寓馆中,乃与李生暨众将军等上朝面驾,禀覆军命。艺祖悉命赐坐,谓曰:“朕簿德菲躬,忝居帝位,羌戎抗命,寇盗相侵,抚顾当躬,诚深自责。幸得卿等,效忠戮力,弥缝其缺,匡救其灾。上扶宗社之危,下启民生之福。虽萧曹管乐,何以加焉。”李生、碧仙齐奏曰:“圣德洋洋,天威赫赫,此是陛下威德加绥所至。臣等犬马之任,安敢居功。陛下过嘉,弥深惶恐。”艺祖大悦,命酌御酒赐之。生与碧仙各将功劳册呈上。艺祖览及征东册,内录有女将柳青青,箭射阿龙,绳捆黄璐,并据贼寨之事。艺祖惊喜曰:“柳氏女效命疆场,拔营斩将,洵属殊功奇事。可知我朝人才多众,闺阁幼女尚能用兵,来朝准许入朝,一例封赏。”说毕驾返。李生等亦俱退朝。碧仙回寓,将旨意告知遇春,以及青青。青青欢天喜地。

  次早征西、征东诸将帅,并柳遇春、青青,一概上朝。诸将拜舞毕,遇春乃率青青,拜伏御阶,山呼万岁。艺祖宣赐上殿,青青低垂粉颈,轻举金莲,纤手抠衣,谩步而上。登至殿,五拜三叩,不少失仪,礼数步趋,雍和有度。两班文武,都看得呆了。艺祖细看,颜色大悦。宣近谓曰:“卿乃金闺弱质,年尚葳蕤,却能斩将拔营,立功朝庙。朕诚嘉赖多矣。朕尚念古来才女,吟诗作赋,代不乏人。欲如卿效命疆场,功垂竹帛,洵属从古未觏。”青青娇啭莺声,附伏奏曰:“臣妾陋室鸡雏,妄图#事,罪该万死。即少效犬力,亦不过阴凭国福,阳藉天威,圣德神功,非臣妾所敢闻也。陛下过褒,战兢无地。”艺祖大悦,赐同遇春隅坐。随即按功封赏,诏封李友兰为两江总督转运使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封桃白山为山东转运使,巡抚山东全省地方,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二职俱兼理粮饷、军务、盐法。封柳遇春为兵马都监,巡简五城。封柳青青为镇国夫人,领侍卫司御。其从征诸将,悉皆升赏。众人受封毕,山呼万岁,稽首谢恩。

  须臾,御宴告备。艺祖谓众曰:“朕德薄才微,忝居天位,任大守重,夙夜不遑康宁。今赖卿等,戮力扶持,外抚四夷,内锄群丑,扫清海宇。措国家于磐石之安,社稷股肱,洵罔愧也。朕愿与卿等倾杯少酌,以见明良交泰之隆。此刀略分言,情聚气谊而略礼法之举。务须尽欢而饮。纵有微愆,所弗计也。”李生等齐奏曰:“圣恩荡荡,圣德洋洋。臣等顶踵胥捐,罔能报效万一。”稽首谢恩毕,方序爵就席。艺祖命另设一席于殿隅,令柳青青饮之。女侍二人,奉其酒馔。此时玉阶之下,笙簧叠奏,琴瑟齐调,曼舞清歌,奏乐侑食。未几酒行九献,乐奏三终。艺祖传下旨意,命李友兰、桃白山、柳青青各制策勋诗一章,进呈御览。并命内侍,各赐笔墨金笺。三人领旨,各自挥毫,询目之间,三诗俱备。内侍接进御案,艺祖亲览。

  李友兰诗云:

  天骄万里走鸣珂,斩棘披荆夜枕戈,

  未放鹰扬探虎穴,先教龙战靖鲸波。

  于今刀剑成牛犊,无复边隅起鹳鹅,

  自是圣明能奋武,重来收拾旧山河。

  桃白山诗云:

  天威一怒定南都,百万貔貅扫却无,

  刀剑已教开枳棘,腥膻那复据萑苻。

  二三蔀屋歌飞雁,八九荒城看走驴,

  今日义旗清孽后,山河千载壮皇图。

  艺祖曰语气雄壮,格律庄严。其忠君爱国之忱,霭然言表。深得大

译吹着胡笳、击着战鼓,在吴地东方喧闹行进,壮士们长驱直入,气势如虹。

金色的马镫敲碎了归途上的月光,铁骑冲破了直插云霄的山峰。

在三边关塞之外的寒烟中,万里之外的家乡只在晓梦中浮现。

共同庆祝山河重新稳固如带砺,早日在金阙早朝上奏报平定叛乱的功劳。

柳青青也写了一首同韵的诗:

金戈闪耀日光,攻克南京,扫尽了万里尘氛,一片清明。

几点寒鸦栖息在远处的营幕,千匹归马从连绵的营帐中走出。

收复了集庆及三边的郡县,重整了南徐百里的城池。

如今华夏与夷狄实现大一统,绿窗之中还在构思歌颂升平的诗篇。

一路上,碧仙和青青写了许多诗词,来不及详尽叙述。奔波了一个多月,才抵达京师。太祖皇帝命令朝廷重臣出郊慰劳。恰好李生征西归来,也在这一天回到。太祖大喜,赏赐犒劳六军。碧仙让遇春等人住在寓所中,于是与李生以及众将军等上朝面见皇帝,禀报军情。太祖全都命令赐坐,说道:“朕德行浅薄,身体菲薄,愧居帝位,羌戎抗命,寇盗相侵,安抚照顾应当亲自躬行,内心深感自责。幸得卿等,效忠尽力,弥补缺漏,匡救灾难。上扶宗庙社稷之危,下启民生之福。即使是萧何、曹参、管仲、乐毅,又能超过多少呢。”李生、碧仙齐声奏道:“圣德浩荡,天威赫赫,这是陛下威德安抚所至。臣等只是尽犬马之劳,怎敢居功。陛下过度嘉奖,更加惶恐。”太祖大喜,命斟御酒赐给他们。李生与碧仙各自将功劳册呈上。太祖看到征东的功劳册,里面记录有女将柳青青,箭射阿龙,绳捆黄璐,以及占据贼寨之事。太祖惊喜地说:“柳氏女效命疆场,拔营斩将,确实是特殊功劳和奇事。可知我朝人才众多,闺阁中的幼女尚能用兵,明日准许入朝,一律封赏。”说完便回宫。李生等人也都退朝。碧仙回到寓所,将旨意告知遇春,以及青青。青青欢天喜地。

第二天早上,征西、征东的诸将帅,以及柳遇春、青青,一概上朝。诸将拜舞完毕,遇春于是率领青青,拜伏在御阶下,山呼万岁。太祖宣赐上殿,青青低垂粉颈,轻举金莲,纤手提起衣襟,慢慢走上。登上殿后,五拜三叩,没有丝毫失礼,礼仪步态,雍容有度。两班文武,都看得呆了。太祖细看,脸色大喜。宣她靠近说道:“卿本是金闺中的柔弱女子,年纪尚轻,却能斩将拔营,在朝廷立功。朕确实感激依赖多矣。朕还念及古来才女,吟诗作赋,代代不乏其人。想要像卿这样效命疆场,功绩垂于竹帛,确实是自古未见。”青青声音娇柔如莺啼,俯伏奏道:“臣妾本是陋室中的鸡雏,妄图大事,罪该万死。即使稍微效犬马之力,也不过是暗中凭借国福,明中借助天威,圣德神功,不是臣妾敢听的。陛下过度褒奖,臣妾战战兢兢,无地自容。”太祖大喜,赐她与遇春坐在角落。随即按功劳封赏,诏封李友兰为两江总督转运使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封桃白山为山东转运使,巡抚山东全省地方,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两个职位都兼理粮饷、军务、盐法。封柳遇春为兵马都监,巡视检阅五城。封柳青青为镇国夫人,统领侍卫司御。那些跟随征战的诸将,全都升赏。众人受封完毕,山呼万岁,叩首谢恩。

不久,御宴准备就绪。太祖对众人说:“朕德行浅薄,才能微薄,愧居天位,责任重大,守持艰难,日夜不得安宁。如今依赖卿等,戮力扶持,对外安抚四夷,对内铲除群丑,扫清海宇。使国家处于磐石般的安定,作为社稷的股肱,确实无愧。朕愿与卿等倾杯少酌,以显示君臣交泰的隆盛。这次略去言语,重在情义聚合,略去礼法。务必尽情欢乐而饮。即使有微小过失,也不计较。”李生等人齐声奏道:“圣恩浩荡,圣德浩荡。臣等即使捐弃顶踵,也不能报答万一。”叩首谢恩完毕,才按爵位就席。太祖命令在殿角另设一席,让柳青青饮用。两名女侍,捧着她的酒食。此时玉阶之下,笙簧叠奏,琴瑟齐调,曼舞清歌,奏乐伴食。不久酒行了九献,乐奏了三终。太祖传下旨意,命李友兰、桃白山、柳青青各作一首策勋诗,进呈御览。并命内侍,各赐笔墨金笺。三人领旨,各自挥毫,眨眼之间,三首诗都准备好了。内侍接进御案,太祖亲自阅览。

李友兰的诗写道:

天骄万里奔走鸣珂,斩棘披荆夜枕戈,

未放鹰扬探虎穴,先教龙战靖鲸波。

于今刀剑成牛犊,无复边隅起鹳鹅,

自是圣明能奋武,重来收拾旧山河。

桃白山的诗写道:

天威一怒定南都,百万貔貅扫却无,

刀剑已教开枳棘,腥膻那复据萑苻。

二三蔀屋歌飞雁,八九荒城看走驴,

今日义旗清孽后,山河千载壮皇图。

太祖说:语气雄壮,格律庄严。其忠君爱国之忱,洋溢于言表。深得大

臣之体。又览柳青青诗云:

  几月金陵动警烽,王师初振鼓咚咚,

译臣的本体。又看到柳青青的诗写道:

几个月来金陵战事频发,王师初起战鼓咚咚,

旗挥云影频催敌,车走雷声屡折冲。

  四路金戈惊劈忽,一群玉轴笑从容,

  于今华夏为家日,万国衣冠拜九重。

  艺祖喜曰:“闺阁中有廊庙气,可谓文武兼备,才色双奇。合前二诗,足显我国文明之化。”命内监取出龙凤绣袍三袭,卧犀玉带三条,以均赐之。三人稽首谢恩,与众官将退出。忽有穿宫太监传出皇后旨意,宣召柳青青入宫。青青应召,入见后驾。参拜毕,后赐之坐。深嘉其功,青青谦奏如前。有内侍奏言:青青等在殿前赋诗,甚得圣意。后闻奏大喜,因指壁上昭君图,命青青题之。青青应旨题曰:

  夏庭妹喜能倾国,周室褒妃亦破家,

  不是明妃归虏去,当年汉鼎已分瓜。

  后读而喜曰:“古人有明妃怨、明妃曲、明妃吟、明妃诗。历代以来,题咏者何止千百。然或惜明妃之薄命,或詈画工之不仁,千载一词,从未有惜及汉家天下者。得卿如此翻案,别出新裁,直可尽掩前人矣。”遂命侍儿取出凤簪一对赐之。并敕銮仪卫,驾车荣送青青回寓。

  时李生与碧仙既退朝回,生酒醉发蒸,披襟倒卧。碧仙偶过床侧,见李生襟系一物,色光莹然。仙拾而视之,乃一玉麒麟也。碧仙审视许久,忽省悟曰:“此物乃昔日我母亲所赏李水平的,怎得在李友兰?恐友兰就是水平么。”因偷把李生面宇细认,暗惊喜曰:“是矣,因他改名易郡,又隔了数载,遂令我不识认来。”一时感念昔时聚首,今日流离,旧恨刺心,不觉香泪偷下。

  比至晚,李生醉醒,起身与碧仙促膝而坐。碧仙故意提及李公被陷冤情,李生不觉长叹数声,且继以泪。碧仙诈不知而问曰:“贤兄与他是何亲眷,却要如此伤心。莫非以同尊姓么?”李生曰:“弟与贤兄,恁久相知,亲如骨肉。今夜更阑人静,只得与兄直说了。李公乃小弟之父也。昔因家父被诬遭陷,待罪朝廷。弟恐祸及家门,故遂改名逃避。原名水平,非友兰也。后因萍游兖府,衣食不给,只得依附李祥。因祥谓自己无儿,小弟无父,遂以同宗联派,育为父子之亲,非得已也。于是托其籍贯,连捷登第。遂蒙圣上知遇之隆,今日虽获微名,而子立朝廷,父囚监狱,境遇至此倍觉难堪矣。闻兄道及,能不伤悲。”碧仙慰之曰:“贤兄但请放心,令尊君冤情,弟已押贼审得口状,待来日入朝见驾,定当启奏圣聪。包管此冤可白了。弟回京之日,本以此念为先。因饮至策勋,忙未暇及耳。”李生曰:“贤兄白得此冤,愚父子感恩戴德,百世不忘矣。”碧仙曰:“贤兄与弟,亲如骨肉。贤兄之父,即小弟之父也。何恩德之可言。”

  一时谈来说去,已觉漏下三鼓,斜月照窗。生遂与碧仙同床横卧。李生遽问曰:“盛府松江有桃公侍郎,贤兄可同他乡族否?”碧仙诈答曰:“否,止同宗耳。贤兄何故问他?”李生曰:“小生随任松江时,曾得与其女碧仙,并其子梦红,同砚数载。后年少长,遂与碧仙订过婚盟,至今隔别七年。流贼蜂乱,一向不通消息。恐以人遥年长,别嫁他人未可知也。”碧仙暗地羞惭,勉强应曰:“桃侍郎量宏而信孚,断无薄幸之举,必终属贤兄妙缔,不必虑也。”李生曰:“闻说贤兄与青青姐,有韩女吉之盟是否?”碧仙曰:“然,昔小弟逃难孟城,蒙柳夫人辱爱垂青,命与青姐结拜。但弟以未得亲命,至今尚在悬空。俟异日告假归家,禀命成礼可耳。”李生曰:“喜贤兄如此厚福,获配此镇国夫人。夫妇齐荣,至足乐也。”碧仙微笑曰:“恐贤兄获配碧仙,又胜于青姐多矣。”时二人谈得酣极,彻夜不眠。比至五更,碧仙遂起整衣冠,上朝见驾。金阙开处,艺祖临朝。碧仙与诸文武参拜毕,趋跑跪御前,扌晋笏奏曰:“臣桃白山,惶恐惶恐,启奏吾主陛下。臣昔奉旨征吴,照得松江府尹李英,御贼精严,保全城郭。继且招募乡勇,剿杀贼匪几数万人。后因贼逞诡谋,假通贼之书,而行反间之计。值中都曹秦良,糊涂不察,参议成罪,上蔽圣聪。臣

译旗帜挥动如云影般频频催促敌军,战车行进似雷声屡屡击退敌冲。

四路金戈突然劈杀令人惊骇,一群玉轴从容应对令人发笑,

如今正是华夏安居乐业之时,万国使臣都来朝拜九重宫阙。

太祖高兴地说:“闺阁之中竟有朝廷的气度,真可谓文武兼备,才貌双绝。加上前面的两首诗,足以彰显我国文明的教化。”于是命令太监取出三件龙凤绣袍、三条卧犀玉带,平均赐给她们。三人叩首谢恩,与众官员将领一同退出。忽然有穿宫太监传出皇后旨意,宣召柳青青入宫。青青应召入宫拜见皇后。参拜完毕,皇后赐她坐下。皇后深深嘉奖她的功劳,青青像先前一样谦逊地奏对。有内侍奏报说:青青等人在殿前赋诗,深得圣上心意。皇后听后大喜,于是指着墙上的昭君图,命青青题诗。青青遵旨题诗道:

夏桀的妹喜能够倾覆国家,周朝的褒姒也导致家破人亡,

若不是王昭君归顺匈奴而去,当年汉朝的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皇后读后高兴地说:“古人有《明妃怨》、《明妃曲》、《明妃吟》、《明妃诗》。历代以来,题咏的人何止千百。然而有的惋惜明妃命薄,有的咒骂画工不仁,千年来都是一个调子,从未有人惋惜到汉家的天下。得到爱卿这样的翻案,别出新意,简直可以完全掩盖前人了。”于是命令侍儿取出一对凤簪赐给她。并敕令銮仪卫,驾车荣耀地送青青回寓所。

当时李生与碧仙退朝回来,李生酒醉发热,敞着衣襟倒卧在床上。碧仙偶然经过床边,看见李生衣襟上系着一件东西,色泽光亮晶莹。碧仙拾起来一看,乃是一只玉麒麟。碧仙仔细审视许久,忽然醒悟道:“此物乃是昔日我母亲赏给李水平的,怎会在李友兰身上?恐怕友兰就是水平吧。”于是偷偷仔细辨认李生的面容,暗中惊喜道:“是了,因为他改名换姓,又隔了数年,才让我认不出来。”一时感念昔日相聚,今日流离,旧恨刺痛心扉,不觉香泪偷偷落下。

等到晚上,李生酒醒,起身与碧仙促膝而坐。碧仙故意提及李公被陷害的冤情,李生不觉长叹几声,接着流下眼泪。碧仙假装不知问道:“贤兄与他是什么亲戚,却要如此伤心。莫非是因为同姓吗?”李生说:“弟与贤兄,相知许久,亲如骨肉。今夜夜深人静,只得对兄直言相告。李公乃是小弟的父亲。昔日因为家父被诬陷,待罪朝廷。弟担心祸及家门,所以改名逃避。原名水平,并非友兰。后来漂泊到兖府,衣食无着,只得依附李祥。因为李祥说自己无儿,小弟无父,于是以同宗联派,结为父子之亲,实属不得已。于是依托他的籍贯,连捷登第。于是蒙受圣上知遇之恩,今日虽获微名,但儿子立于朝廷,父亲囚于监狱,境遇至此倍觉难堪。听闻兄提及此事,怎能不悲伤。”碧仙安慰他说:“贤兄但请放心,令尊的冤情,弟已押解贼人审得口供,待明日入朝见驾,定当启奏圣上。包管此冤可白。弟回京之日,本以此事为先。因为饮宴策勋,忙碌无暇顾及罢了。”李生说:“贤兄能洗清此冤,愚父子感恩戴德,百世不忘。”碧仙说:“贤兄与弟,亲如骨肉。贤兄之父,即小弟之父。何谈恩德。”

一时谈来说去,已觉三更漏尽,斜月照窗。李生遂与碧仙同床横卧。李生突然问道:“盛府松江有桃公侍郎,贤兄可与他同乡同族否?”碧仙假装回答:“否,只是同宗罢了。贤兄为何问他?”李生说:“小生随任松江时,曾得与其女碧仙,并其子梦红,同窗数载。后年少长,遂与碧仙订过婚盟,至今隔别七年。流贼蜂起,一向不通消息。恐怕因为人遥年长,另嫁他人也未可知。”碧仙暗地羞惭,勉强应道:“桃侍郎量宏而信孚,断无薄幸之举,必终属贤兄妙缔,不必忧虑。”李生说:“听说贤兄与青青姐,有韩女吉之盟是否?”碧仙说:“然,昔日小弟逃难孟城,蒙柳夫人辱爱垂青,命与青姐结拜。但弟以未得亲命,至今尚在悬空。俟异日告假归家,禀命成礼可耳。”李生说:“喜贤兄如此厚福,获配此镇国夫人。夫妇齐荣,至足乐也。”碧仙微笑说:“恐贤兄获配碧仙,又胜于青姐多矣。”时二人谈得酣极,彻夜不眠。比至五更,碧仙遂起整衣冠,上朝见驾。金阙开处,艺祖临朝。碧仙与诸文武参拜毕,趋跑跪御前,手持笏板奏曰:“臣桃白山,惶恐惶恐,启奏吾主陛下。臣昔奉旨征吴,照得松江府尹李英,御贼精严,保全城郭。继且招募乡勇,剿杀贼匪几数万人。后因贼逞诡谋,假通贼之书,而行反间之计。值中都曹秦良,糊涂不察,参议成罪,上蔽圣聪。臣”

想李英奉职辛勤,既抹其剿贼之功,且陷以通贼之罪,无辜获戾,情实堪怜。今吾主明侔日月,烛照如神。伏乞圣明鉴察是非,明分曲直。使大臣得以忠心报国,奸邪不能逞志施谋。斯固臣下所深期,而亦宇内所厚望也。臣现有口状在此,乞吾主圣明究之。”奏毕,遂将黄璐口供呈上。艺祖阅遍,问曰:“黄璐安在?”碧仙曰:“臣已拘至午门外俟之。”艺祖命侍卫拿黄璐跪前,临案亲究。黄璐仍将前谋直招。艺祖震怒,喝将黄璐斩首。随用御笔判曰:“秦良讨贼无功,劳师慢旨,已堪究治。况复被贼愚弄,妄参功臣。按法行刑,合宜斩首。姑念旧时微绩,削职免死,屏退归田。李英讨贼保城,奇勋屡见。无辜获戾,情更堪怜。宜锡褒封,以彰传绩。准领秦良原职。”判毕,秦良正欲奏辨,艺祖喝仪卫解其印绶,杖出朝门。碧仙再拜。旨意一下,大理寺遂释李公之囚。李公疾趋登朝,拜伏谢恩,领职纳印。艺祖深加赞赏,并抚慰之。

译想到李英任职勤勉辛劳,既然抹杀了他剿灭贼寇的功劳,却又诬陷他犯下勾结贼寇的罪行,无辜遭受罪责,情状确实令人怜悯。如今我主圣明如同日月,洞察世事宛如神明。恳请圣上明察是非,公正判定曲直。使得大臣能够以忠心报效国家,奸邪之人无法得逞阴谋。这固然是臣下所深切期盼的,也是天下人所厚望的。臣现在有一份口供在此,恳请圣上明察追究。”奏报完毕,便将黄璐的口供呈上。艺祖阅毕,问道:“黄璐在哪里?”碧仙回答说:“臣已将他拘押在午门外等候。”艺祖命令侍卫将黄璐押来跪在面前,亲自审问。黄璐仍将之前的阴谋如实招供。艺祖震怒,喝令将黄璐斩首。随即用御笔判决道:“秦良讨伐贼寇没有功劳,劳师动众且怠慢圣旨,已经足以追究治罪。况且又被贼寇愚弄,妄加弹劾功臣。依照法律执行刑罚,应当斩首。姑且念及他过去的微小功绩,削去官职免死,屏退回乡。李英讨伐贼寇保卫城池,屡建奇功。无辜遭受罪责,情状更令人怜悯。应当赐予褒奖封赏,以彰显传扬功绩。准许他接任秦良原来的职务。”判决完毕,秦良正要奏辩,艺祖喝令仪卫解除他的印绶,杖责后逐出朝门。碧仙再次拜谢。旨意一下达,大理寺便释放了李公的囚禁。李公快步上朝,跪拜谢恩,接受职务并接收印信。艺祖对他深加赞赏,并加以抚慰。

自是李公父子重逢,悲喜交集,向碧仙感激不已。李生再将李祥育为义子,培植成名,备细告知,李公亦甚铭感。越数日,李生等联合上表,乞恩告假,归家完婚。艺祖准奏,并赐李公暨柳遇春同归,主理婚事。柳遇春与青青、夫人等先行。向碧仙嘱咐婚事,自不必说。碧仙潜出密书,交与青青,且嘱曰:“此书内有密语,卿抵家之后,方许拆开。”青青将书收纳,珍重而别。李生与碧仙亦随后起行。朝内诸公卿咸至长亭,赋诗折柳,饮饯相送。行至歧路,碧仙又出密书一封,交与李生。嘱曰:“此书内有密语,兄抵家之后,才许拆开,勿与人同读为妙。”李生亦将书纳过,别路各归。

  其时柳遇春与夫人、青青,回至孟城。安顿已毕,众兵将亦自各守管庐。柳青青每日思念碧仙,寝寐不释。猛省碧仙临别交下书信,取出拆开读之。恰好夫人回房,因与青青细看书意。其书曰:

  辱承樛顾,获订兰盟。义重情深,如山似海。妹诚铭感多矣。然天地既判阴阳之数,男女终难假借之形。妹每自顾微躯,未尝不惜此良缘,思变男儿于幕府也。妹自己卯正月,贼迫松江。改饰男装,流离避难。托侍郎之女以为子,拆碧仙二字以更名。假态装颜,以诳于世。止以杜尔时之祸患,非计图今日之功名也。厥后遂蒙青盼,旋缔红丝。此际相从,良非得已。窃以良缘自有天公作主,佳人岂无君子之逑。如尊姊者,惠质兰姿,文章盖世,未必守此终老区区于小妹之一人也。呜呼,形质既成,千金莫赎。此情此事,复何言哉,复何言哉。然而妹筹之深矣,李子友兰,原讳水平。李公之令子也。幼从公任,以至松江。与妹同研,业经数载。年少长,以父执撮合,遂获成盟。至今彼此流离,虽不相识,而当年盟誓犹可践言也。妹今欲启奏圣旨,乞准尊姊与妹同事李郎。依恋终身,少消初愿。至于吾辈婚约,须再俟之来生可耳。鄙见如此,未审尊意以为何如?

  青青与夫人看毕,惊相顾曰:“原来桃白山原是女身,吾辈一向却被他瞒得过了。”一时传知大寨柳遇春。遇春趋入后寨,索碧仙书读之,亦惊讶不已。因顾青青曰:“书中之意,吾儿以为何如?”青青羞涩不能对。遇春又曰:“桃白山既系女身,从前婚约悉可抹却了。然吾观李友兰,才情德貌宛然。当日白山方之吾儿,可称三妙。今白山欲行义举,绾合吾女同事李郎,此诚美事全,情不可违也。”青青点头强应曰:“父亲之言,正合儿意。”于是遇春、夫人皆退出。青青自想曰:“我只道昔日花烛夜时,怎么桃白山不晓房事,原来他却也是女身,岂不可笑呵。”忽又想曰:“我初以得事白山,最为深愿。今又与白山同事李朗,愈觉愿外加愿矣。”一时想得快活,凤体俱酥。专候碧仙奏请,不在话下。

  时李生既与碧仙临歧分别,乃同李公并小松驰归山东。既入兖,李生对李公曰:“李祥家离此不远了。”公曰:“既经其居,理宜造府拜谒。”于是望倚翠庄而来,既至庄前,先将名刺投入。李祥接得大喜,急整冠服,出庄迎之。登堂叙礼,逊坐进茶。祥与李公各叙寒温,诉旧相识。祥又问:“会曾闻宗兄讨贼衔冤,无辜获罪。今日怎得解释?”李公曰:“愚弟一向讨贼,颇建微勋。区区之心,堪对天日。后因贼众挟诈,施反间之计,露通贼之书。而秦良嫉妒小人,旋且酿成罪案,真千古未有之冤也。幸得平东大元帅桃白山,拘贼审究,始获真情。申辨于朝,遂蒙宥赦。”李祥曰:“弟自闻兄被陷,连日感愤,甚为不平。只道朝廷肉食万人,怎无一公直良臣,代为排解。今幸桃白山挺身出力,申辨冤情,庶几义士忠臣,得以扬眉吐气矣。但未知宗兄可曾复职?”李公曰:“蒙圣上御判,迁兵部督捕侍郎,接手秦良之职。秦良已摈斥归田矣。”李祥曰:“如此也算圣恩宠渥了。他如桃白山荡寇功高,未知又擢何职?”李公曰:“桃白山巡抚山东,掌诸路转运使。今亦告假还吴了。”祥转问李生曰:

译从此李公父子重逢,悲喜交集,向碧仙感激不尽。李生又将李祥收为义子,培养成名,将详细经过告知,李公也深感铭刻。过了几天,李生等人联合上表,请求恩准告假,回家完婚。太祖批准奏请,并赐李公和柳遇春一同回去,主持婚事。柳遇春与青青、夫人等人先行出发。向碧仙嘱咐婚事事宜,自不必说。碧仙暗中取出密信,交给青青,并且嘱咐道:“这信内有秘密话语,你到家之后,才允许拆开。”青青将信收好,郑重告别。李生与碧仙也随后启程。朝中各位公卿都来到长亭,赋诗折柳,饮酒饯行。走到岔路口,碧仙又取出一封密信,交给李生。嘱咐道:“这信内有秘密话语,兄长到家之后,才允许拆开,不要与人同读为好。”李生也将信收下,各自分路回家。

这时柳遇春与夫人、青青,回到孟城。安顿完毕,众兵将也各自回到营房。柳青青每日思念碧仙,睡觉做梦也不释怀。猛然想起碧仙临别时交下的书信,取出拆开阅读。恰好夫人回房,便与青青仔细查看信中的意思。那信上写道:

“承蒙您错爱,得以订立婚约。情义深重,如山似海。妹妹实在感激不尽。然而天地既然判定了阴阳的定数,男女终究难以借用对方的形体。妹妹常常自顾这卑微的身躯,未曾不惋惜这段良缘,想着在幕府中变成男儿身。妹妹自从己卯年正月,贼兵逼迫松江。改换男装,流离避难。托付侍郎的女儿作为儿子,拆开‘碧仙’二字来更改名字。假装姿态容貌,来欺骗世人。只是为了杜绝当时的祸患,并非图谋今日的名利。后来承蒙您青眼相看,随即缔结姻缘。此时与您相随,实在不得已。私下认为良缘自有天公作主,佳人岂无君子作为配偶。像您的姐姐那样,聪慧的资质兰花般的姿容,文章盖世,未必会坚守在这终老之地,只局限于妹妹一人身上。唉,形体既然已成,千金也无法赎回。这种情这种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妹妹深思熟虑了,李子友兰,原名李水平。是李公的贤子。幼年跟随李公任职,直到松江。与妹妹同窗共读,已经数年。年纪渐长,因为父辈的撮合,于是得以订立婚约。至今彼此流离,虽然不相识,但当年的盟誓还可以履行。妹妹现在想要启奏圣旨,请求批准您的姐姐与妹妹共同侍奉李郎。依恋终身,稍微消除最初的愿望。至于我们的婚约,必须等待来生了。浅见如此,不知您的心意认为如何?”

青青与夫人看完,惊讶地互相看着说:“原来桃白山原是女子,我们一向却被他瞒过了。”一时传知大寨柳遇春。遇春快步进入后寨,索要碧仙的信阅读,也惊讶不已。于是看着青青说:“信中的意思,我儿认为如何?”青青羞涩不能回答。遇春又说:“桃白山既然是女子,从前的婚约都可以抹去了。然而我看李友兰,才情德貌确实美好。当日白山与我儿相比,可称三妙。如今白山想要行义举,撮合我的女儿共同侍奉李郎,这确实是美事成全,情理不可违背。”青青点头勉强答应说:“父亲的话,正合我的心意。”于是遇春、夫人都退了出去。青青自己想道:“我只道昔日花烛夜时,怎么桃白山不懂房事,原来他也是女子,岂不可笑呵。”忽又想道:“我起初以能侍奉白山,最为深愿。如今又与白山共同侍奉李郎,愈觉得愿外加愿了。”一时想得快活,浑身酥软。专等碧仙奏请,不在话下。

这时李生既然与碧仙在岔路口分别,便同李公以及小松驰归山东。进入兖州后,李生对李公说:“李祥的家离这里不远了。”李公说:“既然经过他的住所,理应登门拜访。”于是朝着倚翠庄而来,到了庄前,先将名帖投入。李祥接到大喜,急忙整理冠服,出庄迎接。登堂行礼,谦让就座,进茶。李祥与李公各自叙说寒暖,诉说旧日相识。李祥又问:“曾听说宗兄讨贼衔冤,无辜获罪。今日怎么得以解释?”李公说:“愚弟一向讨贼,颇建微功。区区之心,可对天日。后来因为贼众挟诈,施行反间计,露出通贼的书信。而秦良嫉妒小人,随即酿成罪案,真是千古未有的冤屈。幸得平东大元帅桃白山,拘捕贼人审究,才获得真情。向朝廷申辩,于是蒙受宽恕赦免。”李祥说:“弟自从听说兄长被陷害,连日感愤,甚为不平。只道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怎无一公正良臣,代为排解。如今幸得桃白山挺身而出,申辩冤情,大概义士忠臣,得以扬眉吐气了。但不知宗兄可曾恢复职务?”李公说:“蒙圣上御笔判决,升任兵部督捕侍郎,接手秦良的职务。秦良已被排斥归田了。”李祥说:“如此也算圣恩厚待了。至于桃白山荡寇功高,不知又提拔了什么职务?”李公说:“桃白山巡抚山东,掌管诸路转运使。如今也告假回吴地了。”李祥转而问李生说:

“义儿征靖西番,功驾白山而上,受何显职?”李生答曰:“蒙圣上隆恩,诏受转运使总督两江之职。”李祥曰:“如此就宜赴任,怎也乞假回来?”李生曰:“承家父之命,回家完娶耳。”祥诧异曰:“昔日义儿曾说父母俱亡,今又说承父之命何也?”李生曰:“昔因家父获罪朝廷,儿恐祸及,逃避出门,故自不敢认真耳。”祥又问曰:“令父何人,获甚么罪?”李公遂答曰:“正是小弟。”李祥惊喜曰:“原来吾义儿正是宗兄令郎,真分外可喜之事。”因将昔日义育李生之意,尽情诉来。李公听毕,点头曰:“此事小豚已曾告知,但吾辈既同一家,吾之子既兄之子也。分承宗祀,理所宜然。异日倘有发祥,断不绝吾兄之望也。”李祥甚喜,馆之书斋。连日欢谈,淹留半月。

译“义儿征讨靖西番,功劳卓著,升任白山之上的官职,担任什么显赫的职务?”李生回答说:“蒙受圣上隆恩,诏令担任转运使,总督两江的职务。”李祥说:“既然如此就应当赴任,为何还要请假回来?”李生说:“奉家父之命,回家完婚罢了。”李祥诧异地说:“昔日义儿曾说父母都已亡故,如今又说奉父亲之命,这是为什么?”李生说:“过去因为家父获罪于朝廷,我担心祸及自身,逃避出门,所以不敢如实相告。”李祥又问:“令尊是何人,犯了什么罪?”李公于是回答说:“正是小弟。”李祥惊喜地说:“原来我的义儿正是宗兄的令郎,真是格外可喜之事。”于是将昔日义养李生的心意,尽情诉说。李公听毕,点头说:“此事小儿已经告知,但我们既然同属一家,我的儿子也就是兄长的儿子。分别承继宗庙祭祀,是理所应当的。日后倘若有所发达,绝不会断绝我兄长的希望。”李祥非常高兴,将李生安置在书斋中。接连几日欢快地交谈,停留了半个月。

一日,李生偶捡行匣,得碧仙临歧所遗封书。暗想曰:“昔桃白山言此书内有密语,准许回家拆开。不知他写些甚么?就在此开看,也不妨事。”遂将书开拆,暗地细细读之。其书曰:

  暌隔芝仪,倏经数稔。相思入骨,玉翠俱消。恨不得飞向东莱,以慰离忧于昕夕耳。妾自己卯春月,流寇东下,弥漫松江。妾遂改装,萍游逃难。出云间,过昆陵,越东楚,抵山阳。跋涉忧劳,天涯泪满。回念花前月下,与郎君握手谈心时,真觉悲恨交深,寸衷如割也。幸也数载驰驱,一朝遇合。既孟城而遇青姐,订百年好合之盟。且兖府而遇郎君,结两载斯文之雅。由是忝附骥尾,知遇朝廷。扬名显身,得以保此全躯,以奉君子,亦足慰耳。特以功名易就,岁月难留。既定前盟,宜践旧约。但既与君子,订结缡之好,旋与青姐期破镜之缘。可以女体而妻郎君,安能男身而夫青姐。□□二配,事难兼全。妾欲上乞圣恩,俾得与青姐同事君子。使心望交慰,情义两全。度亦君子之所甚愿也。

  李生读至一半,惊喜曰:“谁知桃白山就是碧仙,我恁久都未晓得,岂非痴呆。倘昔日萍水相逢,早经识破。则一时遇合,已成两载夫妻矣。”后又看至愿与青青,同事君子等处。不觉拊掌喜曰:“小生何福,消受得两位佳人。仙姐呵,青姐呵,叫小生怎不喜煞也。”一时神魂飘荡,□喜欲狂。因将落笔数句揭开,将后半幅呈出李公与李祥同看。李公看毕,惊跃曰:“不意桃白山就是碧仙,原因逃贼流离,改为男相。遂得置身廊庙,建立殊勋。奇事奇人,千古双绝。”李祥问曰:“桃白山既系碧仙,未知碧仙系何人之女?”李公曰:“碧仙乃松桃江侍郎之女,自幼聪明颖悟,与其弟梦红诵读数年。遍览群书,奇才冠世。时小豚随任到彼,过蒙桃公错爱,获与碧仙成盟。至今飘别多年,各无音耗。初未知其流离如此也。”李祥曰:“原来如此,但其书中又言,欲上请旨意,俾与柳青青同事终身。此义未知可否?”李公曰:“初碧仙逃至孟城,柳遇春曾以青青妻他。他欲合结因缘,以全彼此情义。此诚美事,不可不从。”李生喜之甚。”

  越二日,遂与李公拜别李祥,归莱州去。小松亦回望仙岩,将此事对镜溪禅师说知。言桃白山乃松江桃侍郎之女,名碧仙。因避贼改装,如此如此。镜溪曰:“吾昔闻说,桃白山拜将征东,已叹初头梦佛所称桃将军至此之言,最为灵验。岂知他还是女子也,奇人奇事,旷古罕闻。”

  其时碧仙自与李生分路,归至江南。所历彭城、通州、金陵、京口、会稽、延陵各郡,遍颁告示,招抚居民。百姓闻是白山,无不燃烛焚香,拜迎于路。及归至松江,府尹刘诚,出城迎接。碧仙托病免礼,寓官廨中。次日即具名帖,径投桃侍郎门外。桃公得帖,慌忙出迎。桃公曰:“闻大人昨日辱临,正欲拜谒,何反劳大人枉驾。”碧仙知父亲也不识认了,但答曰:“既系一家,则愚侄亦子弟之辈,叔父尊执,何为逊词,教愚侄受罪不起来,宜以私礼相见便了。”桃公拱手曰:“敢不惟命。”遂遣入于麟凤轩,逊坐献茶,一如常礼。碧仙曰:“愚侄因困顿途中,偶感恶疾。馆廨公地,甚觉闹人。愿借贵居,少养数日。”桃公曰:“既是如此,敬当允承。特恐草舍茅庐,难下高贤之榻耳。”碧仙曰:“叔父休得遇谦了。”于是道声失陪,上床而卧。梦红欲入拜见,仙亦以疾辞之。桃公乃退回去,因将此事告知王氏夫人。且夸桃白山美貌才高,少年得志。至晚设席,碧仙托疾不起。但索蔬水成餐。比至更深,碧仙悄悄起来,推开窗四望,但见霜封旧径,月冷疏林。醉春园中风景顿异。念及昔时游戏,今日飘零,触动芳心,凄然泪下。是夜独坐不寐,自开行匣,取出新买的罗衣凤履,锦帕罗裙。扮就原妆,以俟天晓,拜见父母。

  次早桃公起身,欲见白山,请安问疾。正与夫人少坐,忽见一个女子,手执扇巾兑,突入房中,趋至面前,伏地哭拜。

译一天,李生偶然整理行装箱子,发现了碧仙在分别时留下的密封书信。他暗自想道:“以前桃白山说过这信里有秘密话语,准许我回家后拆开。不知道她写了些什么?就在此时拆开看看,也不碍事。”于是将信拆开,暗中细细阅读。信上写道:

“与您分别,转眼已经好几年了。相思之情深入骨髓,连玉翠般的容颜都为之消瘦。恨不得能飞向东莱,以慰藉早晚的离愁别绪。自从乙卯年春天,流寇向东进犯,蔓延到松江。我便改装易服,像浮萍一样漂泊逃难。从云间出发,经过昆陵,穿越东楚,抵达山阳。一路奔波劳苦,天涯泪尽。回想当年花前月下,与您握手谈心之时,真觉得悲恨交织,心如刀割。幸好经过几年的奔波,一朝得以重逢。既在孟城遇见青姐,订立了百年好合的盟约;又在兖府遇见您,结下了两年的文雅情谊。因此得以依附您的光辉,受到朝廷的知遇之恩。扬名显身,得以保全性命,来侍奉您,也足以安慰了。只是功名容易成就,岁月难以挽留。既然已经定下前盟,就应当履行旧约。但是既然与您结为夫妻,又与青姐约定破镜重圆的缘分。我可以以女子之身做您的妻子,怎么能以男子之身做青姐的丈夫。两全其美,事情难以兼顾。我想向上乞求圣恩,让我和青姐共同侍奉您。使心愿和期望都能得到安慰,情义两全。想必这也是您非常愿意的吧。”

李生读到一半,惊喜地说:“谁想到桃白山就是碧仙,我这么久都没知道,岂不是太痴呆了。如果昔日萍水相逢时,早就识破,那么一时的相遇,就已经成为两年的夫妻了。”后来又看到愿意与青青共同侍奉君子等处,不禁拍手欢喜说:“我有什么福气,能消受两位佳人。仙姐啊,青姐啊,叫我怎能不欢喜得发狂。”一时神魂飘荡,欣喜若狂。于是将落笔的几句揭开,把后半幅拿给李公和李祥一起看。李公看完,惊喜地说:“没想到桃白山就是碧仙,原来是因为逃避贼寇流离失所,改扮成男子。于是得以置身朝廷,建立特殊功勋。奇人奇事,千古无双。”李祥问:“桃白山既然是碧仙,不知道碧仙是谁的女儿?”李公说:“碧仙是松江桃侍郎的女儿,自幼聪明颖悟,和她的弟弟梦红一起诵读多年。博览群书,奇才冠世。当时我随任到那里,承蒙桃公错爱,得以与碧仙结盟。至今分别多年,各自没有音讯。起初不知道她流离失所到了这种地步。”李祥说:“原来如此,但是她的信中又说,想要上请旨意,让柳青青共同侍奉终身。这个意思不知道可否?”李公说:“起初碧仙逃到孟城,柳遇春曾把青青许配给他。他想结合因缘,以成全彼此的情义。这确实是美事,不可不从。”李生非常高兴。

过了两天,李生与李公拜别李祥,回到莱州去。小松也回望仙岩,将这件事告诉镜溪禅师。说桃白山是松江桃侍郎的女儿,名叫碧仙。因为躲避贼寇改装,如此如此。镜溪说:“我过去听说,桃白山拜将征东,已经感叹初头梦佛所说的桃将军至此的话,最为灵验。哪里知道他还是女子,奇人奇事,旷古罕闻。”

那时碧仙自从与李生分路,回到江南。所经过的彭城、通州、金陵、京口、会稽、延陵各郡,普遍发布告示,招抚居民。百姓听说这是白山,无不点燃蜡烛焚烧香火,在路边拜迎。等到回到松江,府尹刘诚,出城迎接。碧仙托病免礼,住在官署中。第二天就递上名帖,直接投到桃侍郎门外。桃公得到名帖,慌忙出来迎接。桃公说:“听说大人昨天光临,正想去拜谒,为什么反而劳烦大人屈尊驾临。”碧仙知道父亲也不认识自己了,只回答说:“既然是一家人,那么愚侄也是子弟之辈,叔父尊贵,为何用谦逊之词,让愚侄受罪不起,应当以私礼相见便了。”桃公拱手说:“怎敢不听从命令。”于是请她进入麟凤轩,谦让就座献茶,一如平常礼节。碧仙说:“愚侄因为困顿途中,偶然感染恶疾。馆舍是公共之地,觉得很吵闹。愿意借住贵府,休养几天。”桃公说:“既然如此,恭敬地答应。只是担心草舍茅庐,难以下榻高贤。”碧仙说:“叔父不要再谦虚了。”于是说声失陪,上床躺下。梦红想要进去拜见,碧仙也以生病推辞。桃公于是退回去,因此将这件事告知王氏夫人。并且夸赞桃白山美貌才高,少年得志。到了晚上摆设酒席,碧仙托病不起。只索取蔬菜水饭进食。等到夜深,碧仙悄悄起来,推开窗户四处张望,只见霜封旧径,月冷疏林。醉春园中的风景顿时不同。念及昔日游戏,今日飘零,触动芳心,凄然泪下。这夜独自坐着不睡觉,打开行匣,取出新买的罗衣凤履,锦帕罗裙。扮好原来的妆容,等待天亮,拜见父母。

第二天早上桃公起身,想要见白山,请安问疾。正与夫人稍坐,忽然看见一个女子,手执扇巾,突然进入房中,走到面前,伏地哭拜。

公与夫人大惊,急忙扶起。问曰:“汝何人,怎么如此?”那女子呜咽答曰:“吾乃女儿碧仙也。”夫人定睛细认,果是碧仙。口称可怜,抱置膝上。泣问曰:“吾儿苦呵,一向失散多年,寻访不见。只道屈死贼手,今日怎得回来?”碧仙抹泪,遂将昔日逃散情状,至常州,过扬州,越淮安,抵兖州,居望仙岩。如何遇李生,如何遇天子,如何拜将讨贼,如何保奏李公,自始至终,备细告诉。桃公与夫人,听得惊喜欲跃。问曰:“昨日来的桃白山,可是吾儿么?”碧仙曰:“然。”桃公抵掌不已。夫人又问曰:“吾儿在兖州获遇李郎,未知那时可复相识?”碧仙曰;“初头各不复识,末后认得昔日母亲赏他的玉麒麟,才审得他的真名哩。但那时我虽识他,他仍未曾识我。”桃公叹曰:“吾儿流落多年,吾等心肠俱裂。以为无相见之期矣。不意却与李郎同登廊庙,建立勋名。于万无一生之中,而成万不一见之业。真为父之所不料者也。然吾闻征东一役,吾儿以外,著功册者,则有柳遇春、柳青青二人。那青青亦闺阁女流,未知有甚大过乎人之处?”碧仙曰:“柳氏女精于箭法,而暗于军机。其才智品量,不减孩儿之下。圣上赞其才色双绝,文武兼长,岂寻常儿女所可比哉。”说讫又曰:“因此上,儿又想起一桩奇事,昔孩儿逃难常州,过孟城山,因柳遇春索路银不得,几至遭戮。幸得柳夫人怜爱,百计讨脱。令与青青成婚,非奇事么?”桃公与夫人齐声笑曰:“这又奇了,但吾儿将别之日,可对他说出来历,辞他婚姻么?”碧仙曰:“别时亦曾遗书说明,但婚姻却未辞的。儿意欲奏请圣上,乞准青青同归李郎勿负他属望之情可也。”此桃儿点头曰:“比诚雅谊美举,奇人快事,吾儿好为之。”时一家大小闻之,咸惊喜入见,自是远近传诵,叹为旷世奇闻。

译桃公与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将她扶起。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如此?”那女子哭着回答说:“我是女儿碧仙。”夫人仔细辨认,果真是碧仙。口中连称可怜,将她抱在膝上。哭着问道:“我儿受苦了,一向失散多年,四处寻访不见。只以为你已屈死在贼人手中,今日怎得回来?”碧仙擦去眼泪,便将昔日逃散的情形,从到常州,经过扬州,越过淮安,抵达兖州,居住在望仙岩,如何遇到李生,如何遇到天子,如何拜将讨贼,如何保奏李公,自始至终,详细地诉说了一遍。桃公与夫人,听得又惊又喜,高兴得几乎跳起来。问道:“昨日来的桃白山,可是我儿吗?”碧仙说:“是的。”桃公高兴得不停地拍手。夫人又问道:“我儿在兖州遇到李郎,不知那时是否又相认了?”碧仙说:“起初彼此都不认识,后来认出昔日母亲赏给他的玉麒麟,才查明他的真名。但那时我虽然认出了他,他却仍未认出我。”桃公叹息道:“我儿流落多年,我们的心肠都碎了。以为再无相见之日了。没想到却与李郎一同登上朝廷,建立功勋。在万无一生可能的情况下,成就了万中无一的伟业。真是为父所料想不到的。但我听说征东那一役,除了我儿之外,在功劳簿上有名的,还有柳遇春、柳青青两人。那青青也是闺阁女子,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碧仙说:“柳氏女儿精通箭法,却对军机事务不太了解。她的才智和度量,不比我差。圣上称赞她才色双绝,文武兼长,岂是寻常儿女所能比的呢。”说完又说:“因此,我又想起一桩奇事,昔日我逃难到常州,经过孟城山,因为柳遇春索要路银不得,几乎被杀。幸亏柳夫人怜爱,千方百计将我救脱。让我与青青成婚,这不是奇事吗?”桃公与夫人齐声笑道:“这又奇了,但我儿将要分别时,可曾对他说明来历,推辞他的婚姻吗?”碧仙说:“分别时也曾留书说明,但婚姻却未推辞。我打算奏请圣上,乞准青青一同跟随李郎回去,不要辜负他属望之情才好。”桃儿点头说:“这确实是高雅的情谊和美好的举动,奇人快事,我儿好好去做。”当时一家老小听说后,都惊喜地进来拜见,从此远近传诵,赞叹为旷世奇闻。

其时张学士、苏司勋、杨孝廉、徐品端及王刘二进士,暨诸缙绅戚族等,无不造门庆贺。桃公祭祀宴享,忙了多时。一日少闲,碧仙写就表章,拜付京师,上启艺祖。艺祖亲览,铺于龙案,读曰:

  兵部左侍郎臣桃之春,臣女白山,昧死惶恐,谨奏皇帝万万岁陛下,伏承眷命,宠锡褒封,恩德宏深,有如天海。臣妾虽衔环结草,顶踵胥捐,安能报陛下以万一哉。臣妾初本青衣,绿窗素守,叨逢圣世,得殚厥修。六七观文章,首及女诫。十五好剑术,气等男儿。身虽处乎闱中,志实周于宇内。此臣妾畴昔心迹,不敢不尽于陛下者也。越值群丑未靖,流播三吴,蜂拥蛇旋,肆其螫毒。臣妾乃儒巾装束,逃避于常扬淮兖之间。沐苦含辛,萍流湖海者三载。原其始意,止欲保余生于梓里,非敢希宠命于枫宸也。比抵鲁国,遇李都督于旅次间。暌隔多年,不复相识。初未审其为盟婿也。后以气义故,随诣天京,甫拜天颜,旋膺天眷,遂得瞻依天日,受陛下知遇之隆,非不幸中之大幸欤。昔木兰从军西塞,而终显其名。崇嘏首夺状头,而官居相掾。以及林妙玉,韩兰夷、韩夫人、平阳公主,诸哲女辈,皆克成名立业,彪炳人寰。抚念微躯,何堪媲美,乃得以区区荏弱,效君国以犬马之劳亦已荣矣。虽然宇宙有难窃之禄位,古今无可假之功名。陛下殊恩,匪不思报,而智寡不足以理烦剧,德薄不足以树风声。而或以乳臭小娃,妄干天朝之爵位。俯仰上下,何以自安。伏乞陛下,别选循良,以守妾职。使妾得退居闺阃,行国政于家政之中。率作蚕缫,以供国用,亦未始非万不报中之一报也。至于臣妾婚约,未获定评,昔日处常李友兰已盟瓜葛,今时遇变柳青青更托松萝。一理相从,两难兼致。伏乞陛下圣明裁酌,俾臣等各慰鄙忱。则臣等戴德衔恩加倍无地矣。诚恐诚恐,昧死谨奏。

  艺祖览毕,龙颜惊喜。顾群臣曰:“朕只道桃白山为芸阁儒生,却乃是兰闺静女。足智伟略,克奠江山。奇事奇人,千古未有。虽夫人城娘子军之目何足道哉。”于是命殿头官,将表章宣知群臣。群臣听毕,咸拜舞称贺。齐奏吾主功德动天,自宜降此祥瑞。以彰运会之盛,治化之隆。旷览前朝,未之有也。艺祖大悦问曰:“其表中言及两许婚约,似难兼全,其意盖欲与青青同归友兰也。未审卿等是何裁处?”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奏曰:“臣闻物以类聚,人以群归。才子佳人,合宜伉俪。乞陛下破格恩赐准许许友兰、白山、青青等结为三妙之缘。以彰我朝人才之盛。”艺祖准奏,即降诏赐白山、青青同妻友兰,白山既辞官职,改封为定国夫人,许闻国事。

  旨意既下,三处都极喜欢。李公两面寄音,约来年二月十四日,会在桃家庄入赘。柳遇春准约,预为盛备妆奁,送青青到桃家庄来,与碧仙同居。绣锦刺花,最为契合。桃公与夫人见青青冰姿玉貌,性慧神清,贞静幽闲,为闺中秀。与碧仙一体怜爱。青青亦执礼甚恭。

  交至春,星期在迩。李公命生往赘,掉驾松江。及泛舟渡江,生偶倚船头,目奄目奄睡去。不觉翻身落水,竟淹死江中。其魂魄逐浪随波,浮沉于涯氵矣之际,因见有二龙自江中出,乃乘而升之天。须臾,有舟人呼解缆声,生乃猛然惊醒。原非真淹于江,却是偶然一梦耳。生自忖曰:“吾梦中得乘二龙,当应今番乘龙之兆。”及既至,桃公仍馆生于麟凤轩。届期行礼成婚,按名定分,则碧仙居正,青青次之。秀士佳人,各满素愿。其洞房之事,不必琐言。聊缀短赋一篇,以志其喜。赋曰:

  溶溶月夜,淡淡春光。莺传细曲,花妒新妆。珠帘半卷,玉漏初长。娇藏金屋,人醉瑶房。燃蟠膏之宝炬,郁龙脑之奇香。鼓云璈之锦瑟,飞闻苑之霞觞。饫瓀珉之精膏,饮蓝桥之琼浆。讶王母之瑶池,疑神女之高唐。梦栩栩其未休,乐融融其未央。允奇逢兮蓬岛,亦佳会兮兰昌。未几帐挂芙蓉,床开瑇瑁。按枕薰衾,捐装解珮,帘幕轻掩,侍儿纷退。双

译当时,张学士、苏司勋、杨孝廉、徐品端以及王、刘两位进士,连同各位官员和亲戚族人等,没有不登门道贺的。桃公忙于祭祀和宴请宾客,忙碌了许久。一天稍微空闲下来,碧仙写好了奏章,恭敬地送往京城,呈报给艺祖皇帝。艺祖亲自阅览,将奏章铺在龙案上,读道:

兵部左侍郎臣桃之春,臣女白山,冒死惶恐,谨向皇帝万万岁陛下上奏:承蒙陛下眷顾任命,恩赐褒奖封号,恩德宏大深厚,如同天海一般。臣妾即使衔环结草、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陛下万一的恩德。臣妾原本出身微贱,在闺房中坚守清白,有幸逢遇圣明时代,得以竭尽修身之道。六七岁时阅读文章,首先接触到的是《女诫》;十五岁时喜好剑术,豪气堪比男儿。身体虽然身处内室,志向实则周遍天下。这是臣妾往昔的心迹,不敢不全部向陛下禀明。恰逢群贼未平,流窜于三吴之地,蜂拥蛇行,肆意施加毒害。臣妾于是身着儒生巾帽,逃避到常州、扬州、淮安、兖州一带。含辛茹苦,像浮萍般漂泊湖海三年。追溯当初的本意,只想在故乡保全余生,不敢奢望在宫廷中得到宠命。等到抵达鲁国,在旅途中遇见李都督。分别多年,不再相识。起初并未察觉他是结盟的女婿。后来因为意气相投,便跟随他前往天京,刚拜见天子容颜,随即蒙受天子眷顾,得以瞻仰天日,承受陛下隆重的知遇之恩,这难道不是不幸中的大幸吗?昔日花木兰从军西塞,最终显扬其名;崇嘏首夺状元,官居宰相幕僚。以及林妙玉、韩兰夷、韩夫人、平阳公主等杰出女子,都能成就功名事业,彪炳人间。抚念自身微躯,哪里敢与她们媲美,竟能以这柔弱的身体,为君国效犬马之劳,也已经很荣耀了。然而,宇宙间有难以窃取的禄位,古今没有可以假借的功名。陛下特殊的恩德,臣妾无不想要报答,但智慧浅薄不足以处理繁杂事务,德行微薄不足以树立声望。如果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妄自干预天朝的爵位,仰观俯察,何以自安。恳请陛下,另选贤良之人,来担任臣妾的职务。让臣妾得以退居内室,在家庭事务中践行治国之道。率领妇女从事养蚕缫丝,以供国家使用,这也未尝不是万般报答中的一种。至于臣妾的婚约,尚未确定,昔日在常州与李友兰已结下姻缘,如今遭遇变故,柳青青又托付终身。一个道理难以两全,两种情况难以兼顾。恳请陛下圣明裁夺,使臣妾等人各自安慰内心的诚意。那么臣妾等人戴德衔恩,感激之情将加倍而无地自容了。诚惶诚恐,冒死谨奏。

艺祖读完奏章,龙颜惊喜。看着群臣说:“朕只以为桃白山是芸阁中的儒生,没想到却是兰闺中的静女。足智多谋,能够奠定江山。奇事奇人,千古未有。即使是夫人城、娘子军这样的称号,又哪里值得称道呢。”于是命令殿头官,将奏章的内容宣示给群臣。群臣听完,都拜舞称贺。齐声上奏说:“我主功德感动上天,自然应当降下这样的祥瑞。以彰显国运的昌盛,教化的隆盛。纵观前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艺祖非常高兴,问道:“奏章中提到两处婚约,似乎难以兼顾,她的意思大概是想要与青青一同归于友兰吧。不知各位大臣有何裁处?”都察院正都御史沈洪上奏说:“臣听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归。才子佳人,理应成为伉俪。恳请陛下破格恩赐,准许李友兰、桃白山、柳青青三人结为三美之缘。以彰显我朝人才的兴盛。”艺祖批准了奏请,立即降下诏书,赐桃白山、柳青青共同嫁给李友兰,桃白山既然辞去了官职,改封为定国夫人,允许她听闻国家大事。

旨意下达后,三方都非常欢喜。李公两边传信,约定来年二月十四日,在桃家庄入赘。柳遇春遵守约定,预先盛备妆奁,送柳青青到桃家庄来,与碧仙同居。两人刺绣刺花,最为投合。桃公与夫人见柳青青冰姿玉貌,聪慧神清,贞静幽闲,是闺中的秀女。与碧仙一样怜爱。柳青青也执礼非常恭敬。

到了春天,婚期临近。李公派李生前往入赘,动身前往松江。等到乘船渡江时,李生偶然倚在船头,昏昏欲睡。不觉翻身落入水中,竟然淹死在江中。他的魂魄随波逐浪,在岸边浮沉,看见有两条龙从江中出来,便乘着龙升天。片刻后,听到船夫呼喊解缆的声音,李生猛然惊醒。原来并非真的淹死在江中,只是偶然做了一个梦罢了。李生暗自思量说:“我梦中得以乘龙,应当应验了这次乘龙之兆。”等到到达后,桃公仍将李生安置在麟凤轩。到了日期行礼成婚,按名分确定位置,则碧仙居正室,柳青青次之。秀士佳人,各自满足了素愿。那洞房之事,不必琐碎言说。姑且写下一篇短赋,以记录这份喜悦。赋曰:

溶溶月夜,淡淡春光。黄莺传唱细曲,花朵嫉妒新妆。珠帘半卷,玉漏初长。娇容藏于金屋,人醉在瑶房。点燃蟠膏宝炬,弥漫着龙脑奇香。弹奏云璈锦瑟,飞举闻苑霞觞。饱食瓀珉精膏,饮用蓝桥琼浆。惊讶王母的瑶池,怀疑神女的高唐。梦境栩栩未休,快乐融融未央。真是蓬岛般的奇遇,也是兰昌般的佳会。不久帐挂芙蓉,床开瑇瑁。按枕薰衾,捐装解珮,帘幕轻掩,侍儿纷退。双

玉俏立,银缸斜背。媚眼偷凯,芳心暗碎。娇柔推却,羞怯万态。既半辞而半就,亦又惊而又爱。陈玉体于筦簟,香汗湿其粉黛。遂翡翠之双双,拥鸳鸯之对对。于是偎香倚玉,覆雨翻云。轻松绣带,谩展罗裙。酥胸璧合,玉股香温。阴阳和而交媾,天地浑而氤氲。忽魂梦之飘扬,真混沌之不分。繄一刻之风流,何千金之足云。听低谈兮絮絮,奈细语兮难闻。未几天清地宁,云收雾散。罗袜离披,香鬟历乱。抹脂粉之痕,挥风流之汗。东阁月斜,墙阴过半。银钩谩挂,玉体轻按。渡意兴以眉际,送殷勤于枕畔。喜今夕之奇缘,遂绸缪而达旦。美矣哉,趁此芳时,用庆佳期,维士与女,云胡不夷。见者动颜,闻者解颐。怨女听之而肠断,旷夫念之而泪垂。享无限之风流,叹终古之如斯。所由芸窗之寒士,而乐述此以传奇也。

译她如玉般俏丽地站立,银灯斜映在背后。媚眼偷偷流盼,芳心暗自悸动。娇柔地推辞,羞怯地展现出万种风情。既半推半就,又既惊且爱。将玉体陈放在竹席之上,香汗浸湿了粉黛。于是翡翠般的伴侣成双,鸳鸯般的对偶成对。于是依偎着香气与美玉,行那云雨之事。松解绣带,随意展开罗裙。酥胸如璧玉般契合,玉腿散发着香温。阴阳调和而交合,天地混沌而氤氲。忽然魂梦飘扬,真可谓混沌不分。这一刻的风流,哪里是千金所能比拟的。听那低语絮絮,奈何细语难以听闻。不久天清地宁,云收雾散。罗袜散乱,香鬟凌乱。抹去脂粉的痕迹,挥去风流的汗水。东阁月斜,墙影过半。银钩随意挂着,玉体轻轻按压。将情意流露在眉间,在枕畔传递殷勤。欣喜今夕的奇缘,于是缠绵至天明。美好啊,趁着这美好的时光,用来庆祝佳期,男子与女子,为何不快乐。见到的人为之动容,听到的人为之开怀。怨女听了肠断,旷夫念及泪垂。享受无限的风流,感叹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这就是寒窗下的读书人,乐于将此写成传奇的原因。

绸缪后,李生重剔银缸,高挂罗帐。左拥碧仙,右抚青青。哑然笑曰:“天地间,最好看的,莫如美人。其坐也好看,立也好看,行也好看,睡也好看。喜也好看,怒也好看,笑也好看,愁也好看。生的也好看,画的也好看。身上百体,门门好看。闺中百物,件件好看。饥的看他也忘餐,渴的看他也忘饮。忧的看他也成乐,愁的看他也成欢。令人不移步的看,不转睛的看。来的又对面看,过的又回头看。隔窗隔帘也要看,隔花隔水也要看。未看时即要得看,得看后又想复看。不厌五次十次看,并不厌百千万次看。推此心直要处处得看,日日得看,时时得看,刻刻得看。个个得看,前古的美人皆为我看,今世的美人尽为我看,即后来的美人亦无不为我看也。”说讫,哈哈大笑。明年生偕之抵京,拜命守职。越五载,李公卒于京。生率家扶柩归莱州,居忧三年,遂不复仕。后桃碧仙生子三人,曰琮、曰瑰、曰瑞。柳青青生子二人,曰琼,曰王番。生乃以瑞继李祥之后,俱克绍前徽,各膺显秩云。

  总论:

  烟花子曰:此传标其题曰《连理枝》以桃李柳三家,固结缠绵,有合乎连理之义也。看他全传,将桃李柳三人,写得异艳奇香,翘然物表。而当日英光浩气,犹觉咄咄迫人。又不同一味娇柔喁喁儿女也。

  水平以儒修而该将略之才,已是五分难写。至碧仙以蛾眉而备龙韬之选,更是十分难写了。所以稗官俗说,于此等传,往往夸以勇力,藉以神通,资以法术,虚夸诞妄,直可当一狗屁观。所以然者,以其出情理外耳。此传妙在先写桃碧仙,改装逃难一层,便好把碧仙做个男子观了。然后写到登朝拜将,扫靖南都,便见写来都是情理中人。说来都是情理中事。险则甚险,险而不离其平。奇则甚奇,奇而不失其正。所以然者,以其在情理中耳。视俗本之夸以勇力,藉以神通,资以法术者,相去何啻天渊者哉。

  作文而出于寻常情理之外,固不佳。作文而拘于寻常情理之中,亦不佳。必也事固在乎寻常情理之中,事实出于寻常意料之外。如桃碧仙、柳青青等,真是人人信而有之,人人乐而称之,却非人人预而料之者也。

  第二卷

  玉管笔

  词曰:

  好事由天设,何论人工拙。任阻天涯,自然同室,自然同穴。问当时,那得个中情?有口浑难说。最是同心结,千古无休歇。世事浮云,一般造就,一般磨灭,独这些快事与奇人,长似天边月。———调寄《小桃红》

  夫秀士佳人,妙人也。海誓山盟,至情也。嘉偶良缘,美事也。有如此之妙人,自然有如此之至情;有如此之至情,自然有如此之美事。生之者天地,成之者鬼神。其出虽无定时,而其遇终有定局也。究其所以然者,则惟大专(物故显其奇。留千百年之灵秀菁华,萃一二人之才情色泽。全功尽用造出绝妙的人,赋就至切的情,作合最美的事。委委曲曲播弄而成,使上下古今,知造化真有奇妙之处。噫,造人而至于秀士佳人,则人之菁竭矣。用情而至于山盟海誓,则情之种真矣。成事而至于嘉偶良缘,则事之美极矣。夫是以骚坛雅士录传奇者,恒以闺阁为先。而一日风流,遂为千秋话本也已。

  先朝庆历间,有周生者,讳德闻字允升。湖之衡州人也。少孤而贫,其父周祯早卒,父弟祥以乡荐,仕至九江府尹。其兄德明,放荡不羁,世业日隳。母张氏深恶之,而莫可教也。还喜周生,生得体貌端庄,质性聪慧,喜诵读,寡交游。幼时张氏以经传教之,能记且解。张氏尝抚其背谓之曰:“昔尔父年少苦勤,赍志早卒。尔兄又浪荡废业,决不成人。则继阿叔而振家声者,惟尔一人耳。尔其毕尔学业,取尔功名。使上蒙天子之恩,下继先人之志。则为母百年苦节,亦可含笑于九泉矣。”生感而泣曰:“愿遵母训。”遂书张氏之言为座右箴。自是昼夜研精,刻不释卷。数年后,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百家众流之论,阴阳图纬之学,周洽敏捷之辨,支离覆#之

译绸缪之后,李生重新剔亮银灯,高高挂起罗帐。左边拥着碧仙,右边抚着青青。他哑然笑道:“天地间,最好看的,莫过于美人。她坐着好看,站着好看,走着好看,睡着也好看。欢喜时好看,发怒时好看,微笑时好看,忧愁时也好看。活着的她好看,画中的她也好看。她身上百体,处处好看;闺中百物,件件好看。饥饿的人看她便忘了吃饭,口渴的人看她便忘了喝水。忧愁的人看她便转为快乐,愁苦的人看她便转为欢愉。让人驻足不动地看,目不转睛地看。迎面而来时正面看,擦肩而过时回头再看。隔着窗户隔着帘子也要看,隔着花丛隔着流水也要看。没看到时就渴望看到,看到后又想再次观看。不厌其烦地看五次十次,更不厌其烦地看百次千次万次。推究这种心意,简直是想处处都能看,日日都能看,时时都能看,刻刻都能看。每一个美人,前代的美人都为我所看,今世的美人尽为我所看,即便是后来的美人,也无不为我所看。”说完,哈哈大笑。第二年,李生带着她们抵达京城,接受任命担任官职。过了五年,李公在京城去世。李生率领家人扶灵柩回到莱州,守丧三年,于是不再做官。后来桃碧仙生了三个儿子,名叫琮、瑰、瑞。柳青青生了两个儿子,名叫琼、王番。李生便让瑞过继给李祥为后,他们都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德,各自担任显赫的官职。

总论:

烟花子说:这篇传记题名为《连理枝》,是因为桃、李、柳三家,关系固结缠绵,符合连理枝的含义。看这整篇传记,将桃、李、柳三人写得奇异艳丽、芬芳独特,超然物外。而当时那种英武的光辉和浩大的正气,仍觉得逼人而来。这又不同于一味娇柔、低声细语的儿女情态。

水平凭借儒家的修养而具备将帅的谋略,这已经是五分难写了。至于碧仙身为女子却具备龙韬虎略的选才,更是十分难写了。所以野史俗说,对于这类传记,往往夸大其勇力,借助神通,依托法术,虚夸荒诞,简直可以当作放屁看待。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们超出了情理之外。这篇传记的妙处在于先写桃碧仙改装逃难这一层,便可以把碧仙当作男子来看待了。然后写到登朝拜将,扫平靖南都,便见写来都是合乎情理的人,说来的都是合乎情理的事。危险则非常危险,但危险而不偏离平常;奇特则非常奇特,但奇特而不失去正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们在情理之中。与那些俗本中夸大勇力、借助神通、依托法术的相比,相差何止天壤之别。

写文章如果出于寻常情理之外,固然不好。写文章如果拘泥于寻常情理之中,也不好。必须是事情固然在寻常情理之中,而事实却出于寻常意料之外。像桃碧仙、柳青青等人,真是人人都相信确实存在,人人都乐于称赞,却不是人人都能预先料到的。

第二卷

玉管笔

词曰:

好事由天设,何论人工拙。任阻天涯,自然同室,自然同穴。问当时,那得个中情?有口浑难说。最是同心结,千古无休歇。世事浮云,一般造就,一般磨灭,独这些快事与奇人,长似天边月。———调寄《小桃红》

秀士佳人,是奇妙的人。海誓山盟,是至极的情。嘉偶良缘,是美好的事。有如此奇妙的人,自然有如此至极的情;有如此至极的情,自然有如此美好的事。产生它们的是天地,成就它们的是鬼神。它们的出现虽然没有固定的时间,但它们的相遇终究有定数。探究其所以然的原因,则只有大自然(万物)显出其奇特。留存千百年的灵秀菁华,汇聚于一二人的才情色泽。全力运用造出绝妙的人,赋予至极的情,撮合最美的事。委曲周折地播弄而成,使上下古今,都知道造化真有奇妙之处。唉,造人到了秀士佳人,那么人的精华就竭尽了。用情到了山盟海誓,那么情的种子就真实了。成事到了嘉偶良缘,那么事的美好就达到极点了。因此,文坛雅士记录传奇的,常常以闺阁题材为先。而一时的风流韵事,便成为千秋的谈资了。

前朝庆历年间,有位周生,名德闻,字允升。是湖南衡州人。年少时孤苦贫穷,他的父亲周祯早逝,父亲的弟弟周祥通过乡试推荐,官至九江府尹。他的哥哥周德明,放荡不羁,家业日渐败坏。母亲张氏深深厌恶他,却无法教导他。张氏很喜欢周生,周生体态容貌端庄,天性聪慧,喜欢诵读,很少结交朋友。幼年时张氏用经传教导他,他能记住并且理解。张氏曾经抚摸他的背对他说:“从前你父亲年少时刻苦勤奋,带着志向早逝。你哥哥又浪荡废业,决不能成器。那么继承你叔叔而振兴家声的,只有你一人了。你要完成你的学业,考取功名。使上承蒙天子的恩宠,下继承先人的志向。那么为母百年的苦节,也可以含笑于九泉了。”周生感动得流泪说:“愿意遵从母亲的教诲。”于是把张氏的话写下来作为座右铭。从此昼夜钻研精义,片刻不放下书卷。几年后,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百家众流的论述,阴阳图纬的学问,周洽敏捷的辩论,支离破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