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萤窗清玩三

第三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4–145 段

。生问焉往?僮曰:“往游春耳。”生曰:“吾偕之可乎?”僮曰:“可,吾方欲指引于君,君当少待。”说讫且去,俄而复至。随后一马,令生骑之。倏忽间,来抵一庄。楼阁参差,竹树阴翳。生问曰:“此何所也?”僮微笑不言。有倾,一青衣飘然而出。揖生曰:“何方贵介,请抵草舍进茶。”生足局足脊不自安,请之再三,生始下马。偕进,诣一阁,珠帘半卷,绣户微开。柳映纱窗,花眠玉砌。正立望,忽有双美人,娇妆艳服,揭帘而出。相视惊喜如平生欢。既遣坐,生知为豪贵眷属,屏气消声。而二美人则雅意殷勤,清谈娓娓。坐立口频笑,芬香袭人。须臾,有青衣进曰:“酒温矣。”于是二美人扶生入席,畅饮酣谈。旨酒嘉肴,星罗棋布。生颇饮得有兴,忽见案上有诗一首,生取而览之。题曰:“春楼晓望。其次韵云:山雨染云为柳叶,江风剪水作梨花。生吟咏至三,叹为佳句。及酒微醉,生起辞归。至中途,而僮已俟于树下。生曰:“子何先已在此?”僮曰:“吾有急,故欲归,特于此俟君耳。但君此番遇合,异日必有奇逢。君其记之。”说讫,满目烟云,而僮已不知所往。生亦迷离恍惚,魂魄消沉。猛然醒来,却是一场幻梦。

译书生问:“你要去哪里?”童子说:“去春游罢了。”书生说:“我能和你一起去吗?”童子说:“可以,我正想为你指引,你稍等片刻。”说完便离去,不久又回来了。随后牵来一匹马,让书生骑上。转眼间,来到一座庄园。楼阁高低错落,竹树浓荫遮蔽。书生问:“这是什么地方?”童子微笑不语。过了一会儿,一位青衣侍女轻盈地走出。向书生作揖说:“是哪方的贵客,请到寒舍喝杯茶。”书生局促不安,再三推辞,才下马。一同进入,来到一座阁楼,珠帘半卷,绣户微开。柳影映在纱窗上,花朵静卧在玉阶旁。正站立眺望,忽然有两位美人,妆容娇媚,衣着艳丽,掀帘而出。彼此对视,惊喜交加,如同平生挚友重逢。让书生坐下后,书生知道她们是豪门贵族的眷属,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而两位美人却情意殷勤,谈吐清雅,娓娓道来。坐立之间,美人频频微笑,芬芳香气袭人。不一会儿,有青衣侍女进来报告说:“酒温好了。”于是两位美人扶着书生入席,畅饮畅谈。美酒佳肴,罗列满桌。书生喝得兴致盎然,忽然看见案上有一首诗,取来观看。题目叫《春楼晓望》,下面的诗句是:“山雨染云为柳叶,江风剪水作梨花。”书生吟咏了三遍,赞叹为绝妙佳句。等到酒意微醉,书生起身告辞回家。走到半路,童子已经在树下等候。书生说:“你怎么先在这里?”童子说:“我有急事,所以想回去,特意在这里等你罢了。只是你这次相遇,日后必有奇遇。你要记住。”说完,满眼烟云缭绕,童子已不知去向。书生也迷离恍惚,精神萎靡。猛然醒来,却是一场幻梦。

仰视窗际,月色已落,烛焰微明。因而凭案挑烛,沉思梦中光景;觉目触处,犹睹美人之色。耳听处犹闻美人之声。兰麝之香,依然透鼻。自想曰:“这场梦幻,不似寻常。其中必有实人实境,特我未得身历耳。况那僮来去古怪,其云此番遇合,异日必有奇逢。恐是神仙降世,指引吾辈因缘未可知也。”想到妙处,不觉拊掌自喜。忽又想曰:“但是梦中所见地方,不知其属何处。今就以我寻那两美踪迹,亦何异大海捞针。想到难处,又不觉抚膺自叹。因研墨制梦美人赋一篇云:

  夫何春宵之明媚兮,月朠朠而吐光。群花榀萮于东畹兮,郁香奇馜之奇香。纷万籁之窣窣兮,乐融泄其未央。渡蒙茸以延伫兮,顾宇宙之微茫。怅孤身之嬛亻翟兮,慨古人之云亡。蓝桥邈而莫睹兮,洛浦阻而且长。魂□黯其欲销兮,徒览影以自伤。夜迟迟其未艾兮,倚南窗而独宿。横忧怀之怲怲兮,驰灵魂之逐逐。神缥缈其□飞兮,若徘回于楚岫。纠葐蒕之长林兮,灿孱颜之华屋。步容与其未造兮,徒龙钟而踯躅。忽荃蕙之幽畹兮,声喁喁其喧黩。聊引步以觊觑兮,惊伊人之如玉。容女句女俞以修佼兮,含渥饰而如天。宝髻耸而峨峨兮,垂髾美而且卷。星眸炯而精朗兮,修眉淡而联娟。笑□妗而妩媚兮,声啁噍而动怜。披□瑶之环珮兮,销翡翠之螺钿。彼毛嫱而于兹兮,又何足以呈色。将夸娥之降世兮,讵或可以争妍。质□纱其幽闲兮,志解泰以窈窕。既皎皎于霞外兮,亦亭亭于物表。淡忄音□以安和兮,纡闲跬而临眺。乃相这于繁阴兮,独重吾以俊肖。若仿佛有旧兮,第莫测机缘之冥杳。忻相对以宛转兮,恣呢呢之妍笑。谭□口弄絮絮兮,揽纨袂以相邀。揭湘帘而并入兮,盼红闺而寂寥。陈嘉言以晤对兮,吐兰气之飘飘。布羽觞于锦席兮,饫王需珉之醇膏。大白浮而交错兮,极其乐之陶陶。聿茗□而枕藉兮,寄遥情于素毫。心凯康而莫明兮,意缱绻而莫搔。诉真愫于窾曲兮,伸月盟以劳骚。忽忿忿而索别兮,或轩袂以称遽。揽余手以送情兮,声呜咽而不能语。悲相对而饮泣兮,情泪泫而如雨。步迟迟而回盼兮,乃使我屏营而不忍去。神情怖而颠倒兮,独仓皇而失据。灵魂□而忽返兮,遂恍惚而不知处。宿鸟群而交噪兮,觉东方之已曙。嗟灵梦之云异兮,心茕茕而悠悠。忆芳踪之宛在兮,觉音容之尚留。劳余心以忍怛兮,苦展转以衔忧。曾不知彼姝之何在兮,伥伥乎吾将焉求。呜呼,仙耶、神耶!何离幻以光怪兮,乃栩栩其未休。使余心之苑结兮,耿万古与千秋。

  一日,生有友人建一山阁,工甫告成,邀生偕游。并求题咏,生乘马以往。日晡方归,路经一庄。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山环水绕,壮丽深严。而庄前一旷花园,林木菁葱。亭台璀璨,奇花异卉,妒艳争红。生见园门半开,勒马门前。眷恋赏望,忽窥见杏花深处,俏立一绝色佳人。绰约轻盈。宛如仙子。生看得魂消魄散,几欲撞下马来。那美人亦闪掩徘徊,半藏半露。又恐生见,又恐生之不见。但闻娇声滴滴,问青衣曰:“马上谁家粉面郎,焉敢窥室家之好如此。一时愈觉娇羞宛转,欲去又不忍,欲住又不能。生不觉目注神凝,如痴如醉。扼腕而叹曰:“这相思害煞我也。”俄闻隔花有咳嗽声,那美人偕两青衣,敛衽遽避。生偶立半晌,亦怅然而回。是夕茶饭俱忘,蒙被倒卧。长吁短叹,殊不胜情。捱至鸡鸣,犹自神思萦萦。一夜何曾合眼,乃起拂笺搦管。挥成三绝,以摅怀。

  立马迟迟对夕阳,归途刚遇杜韦娘,

  只因未识刘公子,笑问谁家粉面郎。

  其二云:

  寻芳我过宋家东,十里花香逐晚风,

  春色满园遮不住,一枝浓杏透墙红。

  其三云:

  红妆冉冉下红楼,谩步苔阶采石榴,

  刚被刘郎迎一笑,走回花下暗低头。

  按,三诗纯是写人写景,而情自在个中。适其时城南有一宦者,姓白讳庆云,字景龙。旧为浙江盐运使,晚年归田。生父刘公甫

译抬头望向窗边,月色已经落下,烛火微微明亮。于是靠着桌子挑亮烛芯,沉思梦中景象;觉得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还能看到美人的容颜。耳朵听去,似乎还能听到美人的声音。兰麝的香气,依然透入鼻中。自己心想:“这场梦幻,不像寻常。其中一定有真实的人和境,只是我没有亲身经历过罢了。况且那个书童来去古怪,他说这次相遇,日后必有奇特的相逢。恐怕是神仙降世,指引我们的因缘也未可知。”想到妙处,不觉拍手自喜。忽然又想:“但是梦中所见的地方,不知属于何处。现在我就去寻找那两位美人的踪迹,也和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想到难处,又不觉抚胸自叹。于是研墨写了一篇《梦美人赋》:

那春宵多么明媚啊,月亮皎洁地吐露光芒。群花在东边的园地里盛开,浓郁奇特的香气芬芳四溢。万籁发出窣窣的声响,欢乐融洽而未尽。穿过茂密的草木久久伫立,顾盼宇宙的微茫。惆怅孤身一人如此美好,感慨古人已经亡故。蓝桥遥远而无法看见,洛水之滨阻隔而且漫长。神魂黯淡几乎要消散,徒然看着影子自我悲伤。长夜迟迟没有结束,靠着南窗独自住宿。横亘在心中的忧虑怦怦跳动,灵魂驰骋追逐。精神缥缈仿佛飞翔,好像在楚地山峦间徘徊。纠缠着茂密的树林,灿烂着华丽的屋宇。步履从容却未能到达,徒然年老体衰而徘徊。忽然闻到幽静园地里荃蕙的香气,声音低语喧闹。姑且迈步希望窥视,惊讶那人如玉般美好。容貌姣好修长,含着润泽的装饰如同天仙。宝髻高耸巍峨,垂下的发饰美丽而卷曲。星眸明亮精朗,修眉淡雅而美好。笑容妩媚动人,声音娇柔惹人怜爱。披着美玉般的环佩,镶嵌着翡翠螺钿。那毛嫱如果在这里,又怎么足以展示美色。将要夸娥降世,难道可以争妍斗艳。质地如纱般幽闲,志向解泰而窈窕。既在霞光之外皎洁,也在万物之上亭亭玉立。心态安和淡然,迈着悠闲的步伐临眺。于是我们在繁茂的树荫下相遇,唯独看重我的俊秀。好像仿佛有旧识,只是莫测机缘的幽深。欣喜相对宛转,恣意呢喃妍笑。谈论絮絮叨叨,揽着衣袖相互邀请。揭开湘帘一同进入,盼望红闺寂静寥落。陈述美好的言语会晤对答,吐出兰气飘飘。在锦席上摆放羽觞,饱食王需珉的醇膏。大白杯交错浮起,极其快乐陶陶。于是茶盏倾倒枕藉,寄托遥情于素毫。心凯康而莫明,意缱绻而莫搔。诉说真愫于窾曲,伸月盟以劳骚。忽然忿忿地索求离别,或者掀开衣袖称遽。揽住我的手以送情,声音呜咽而不能语。悲伤相对饮泣,情泪泫然如雨。步履迟迟回盼,乃使我屏营而不忍去。神情怖而颠倒,独仓皇而失据。灵魂忽然返回,遂恍惚而不知处。宿鸟群而交噪,觉东方之已曙。嗟灵梦之云异,心茕茕而悠悠。忆芳踪之宛在,觉音容之尚留。劳余心以忍怛,苦展转以衔忧。曾不知彼姝之何在,伥伥乎吾将焉求。呜呼,仙耶、神耶!何离幻以光怪,乃栩栩其未休。使余心之苑结,耿万古与千秋。

一天,书生有位友人建了一座山阁,工程刚刚完成,邀请书生一同游览。并请求题咏,书生骑马前往。傍晚才回来,路经一个村庄。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山环水绕,壮丽深严。而庄前有一片空旷的花园,林木青翠。亭台璀璨,奇花异卉,妒艳争红。书生看见园门半开,勒马门前。眷恋赏望,忽然窥见杏花深处,俏立着一位绝色佳人。绰约轻盈。宛如仙子。书生看得魂消魄散,几乎要撞下马来。那美人也闪掩徘徊,半藏半露。又恐书生看见,又恐书生看不见。只听见娇滴滴的声音,问青衣说:“马上谁家粉面郎,焉敢窥室家之好如此。”一时愈觉娇羞宛转,欲去又不忍,欲住又不能。书生不觉目注神凝,如痴如醉。扼腕而叹曰:“这相思害煞我也。”不久听见隔花有咳嗽声,那美人偕同两青衣,敛衽遽避。书生偶尔站立半晌,也怅然而回。当晚茶饭俱忘,蒙被倒卧。长吁短叹,殊不胜情。捱到鸡鸣,犹自神思萦萦。一夜何曾合眼,于是起身拂笺搦管。挥成三首绝句,以抒怀。

立马迟迟对夕阳,归途刚遇杜韦娘,

只因未识刘公子,笑问谁家粉面郎。

其二云:

寻芳我过宋家东,十里花香逐晚风,

春色满园遮不住,一枝浓杏透墙红。

其三云:

红妆冉冉下红楼,谩步苔阶采石榴,

刚被刘郎迎一笑,走回花下暗低头。

按,这三首诗纯粹是写人写景,而情自在其中。恰逢那时城南有一位宦官,姓白名庆云,字景龙。以前是浙江盐运使,晚年归田。书生父亲刘公甫

莅瑞州,即与交厚。是时白公偶遘恶疾,沉卧缠绵。刘公令生探之。生曰:“不知路径奈何。”刘公曰:“城南十余里一庄,山水回环。焕然华丽者是也。”生退而喜曰:“此非遇美人处耶?刘阮天台吾今可得重访矣。”于是策马就道:“望庄而来。既抵门,投刺请谒。俄有小公子出,揖而进之。历阶而升,直诣高堂。施礼逊坐,及茶毕。生即造榻,见白公问安。曲陈刘公遣来省探之意。白公十分感激,款款慰劳。乃呼侍儿,扶起身来,与生接谈。未半晌,生起索别。白公不许,曰:“今日乍见贤台,自觉精神顿爽。吾等既系通家之好,何妨聚首数天,以慰老夫饥渴耶。”生曰:“家父悬悬,理宜复命。”白公曰:“就令来仆先回,禀复严命便是。”生犹四顾踌躇。公曰:“不然老夫自卧病以来,事务家门无人料理。而小顽凤翔,年幼未暗,不能自筹。今日敢留尊驾者,只欲贤契暂为分任耳。”生慨然曰:“既如此,老伯尊命,敢不敬承。”公大喜。馆生于得月堂。自后宾客往来,钱谷出入,悉听刘生裁处。

译刘生来到瑞州,便与白公交情深厚。这时白公恰好染上重病,卧床不起,缠绵难愈。刘公派刘生去探望他。刘生说:“不知道路径怎么办?”刘公说:“城南十多里处有一家庄院,山水环绕。那华丽明亮的地方就是。”刘生退下后高兴地说:“这不是遇见美人的地方吗?刘晨、阮肇到天台山的故事,我今天可以重新探访了。”于是骑马出发,朝着庄院而来。到达门口后,递上名帖请求拜见。不久有个小公子出来,作揖请他进去。刘生登阶而上,一直来到正厅。行礼谦让就座,等到茶喝完。刘生便走到床榻前,见到白公问安。详细陈述刘公派来探望的意思。白公十分感激,殷勤慰劳。于是叫来侍女,扶起身来,与刘生交谈。没过多久,刘生起身请求告辞。白公不允许,说:“今天刚见到贤台,自觉精神顿时清爽。我们既然已是世交,不妨相聚几天,来慰藉老夫的渴盼之情。”刘生说:“家父挂念,理应回去复命。”白公说:“就让来时的仆人先回去,禀报严命就是了。”刘生仍然四处张望,犹豫不决。白公说:“不这样的话,老夫自从卧病以来,家务无人料理。而小顽凤翔,年幼无知,不能自己筹划。今天敢留尊驾,只是想让贤契暂时分担罢了。”刘生慷慨地说:“既然这样,老伯的命令,岂敢不恭敬接受。”白公大喜。把刘生安置在得月堂。从此宾客往来,钱财粮食的收支,全都听从刘生裁断处理。

时值花朝令且,柳日芳辰。日丽云开,澄就玻璃海宇。花明柳暗,缀成锦绣江山。禽啼帝子之魂,草长王孙之恨。马嘶风于紫陌,醉客寻芳,鸠唤雨于青林。佳人拾翠,堪叹客愁无奈,转怜春色有情。生于是日闲坐无聊,散步阶外。行到小门开处,却是一旷花园。亭榭参差,池林沉寂。花呈锦簇,鸟奏笙歌。刘生傍柳随花,纵其游赏。忽至小亭一所,翼临清池。额之曰:“一镜亭。”精洁清幽,珍玩四塞。生知是家人游宴之所,少歇其上。但见亭上琴书罗列,图画杂悬。案上一壶,贮酒殆满。生捧起微吸,忽觉香透肺肠,真玉液也。于是对花引盏,聊饮数杯。不觉美酒困人醉,卧于竹床之上。须臾,半梦中闻,声呖呖然呼曰:“春花秋月,尔们快来看看,此间睡者何人。”俄闻一个应曰:“此刘公子也。他寓于得月堂,何故在此昼寝。”又有一个曰:“此非马上的粉面郎耶?”三人惊喜而笑。又有一个曰:“昔人谓六郎面似莲花,看此郎又当在莲花之上。”

  刘生梦中徐徐醒来,把手一伸,把眼一抹,蹶然而起。惊得那美人无处躲闪,羞怯不自安。生就而揖之曰:“小姐何人?若非玉女下凡,定是夸娥降世。”那美人含羞答礼,以袂掩口而应曰:“妾小字玉环,白公之女也。”生曰:“小生因今日花态撩人,误造小姐贵居,万祈雅量。”白玉环曰:“令尊与家君有兄弟之谊,则吾辈亦有兄妹之情。既系通家,何须介意。”于是彼此让坐,乃命春花洗盏,秋月献茶。刘生微把玉环审视,忽暗惊曰:“此非花下佳人耶?”既而审视至再,又暗惊曰:“此又非梦中美女耶?”转又将春花、秋月审视,竟是梦中所见的青衣。而外面楼阁园林,宛然梦中所历光景。一时声声称异不已。玉环曰:“郎君初临,何故诧异如此。”生遂将昔日梦游此地,细细述来。玉环曰:“天下事岂有如此,断乎无之。”生曰:“吾固知小姐之不信也,但梦中曾见小姐案上一诗,题曰:春楼晓望。还记诗中有:‘山雨染云为柳叶,江风剪水作梨花,’之句。未知是否?”玉环骇然曰:“是矣,此乃初春之际,与表妹金月娥唱和之诗。以此想来,真为郎君神魂所觏矣。奇绝,奇绝。”说讫,也诧异不已。

  生曰:“令戚金月娥何许人也?”白玉环曰:“系本省吉安府人,初生时,其母梦月宫素娥降室,故以命名。而其母则家慈之姨也。昔姨丈早岁登第,为湖广黄州别驾。一载而卒,斯时姨母,左携弱女,右抱孤儿。孤苦零丁,忧劳交迫。家慈伤其孤特,邀他母子至此同居。与妾同研,最为相得。而月娥尤质性敏慧,才高道蕴,学迈班昭。尝谓妾曰:“朝廷若开女科,则状元榜眼,当在吾等之手。是真以闺阁而抱庙廊之志者也。今七载矣。姨母久欲还归故里,以为他择配完婚。今岁初春,飘然远别,云山渺渺,欲睹无从。未知十载深情,复得一朝聚首否也。兴言及此,往往伤怀。”言讫,嗟叹不已。生曰:“姊妹懿亲,岂有终无聚首之理。不足忧也。但金月娥既负奇才,其旧时所为诗文,当必存而未泯者,乞赐一览。”玉环曰:“数年积稿成帙,恐难一览而终。君不惜数日之留,方可尽阅。”因指小屏上一幅花笺曰:“此吾等临别时唱和之作也,君读此也可知其大概了。”生离坐即而读之。

  其第一首,是白玉环起韵云:

  十年相伴碧窗纱,天上飞琼萼绿华,

  夜静闲阶同对月,春深曲径共看花。

  拈将针线情弥切,谈到诗书意倍赊,

  今后分携天海外,芳心如棘泪如麻。

  其第二首是金月娥步韵云:

  芳心如棘泪如麻,万里云天道路赊,

  寒雁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花。

  重门锁断春秋色,两地催残岁月华,

  安得更逢前日会,十年相伴碧窗纱。

  其第三首又是金月娥唱韵云:

  十年相伴碧窗纱,日写黄庭诵法华,

  每对金樽同斗草,更拈玉管共题花。

  离情独与啼鹃惨,别绪纷随去雁赊,

译当时正值花朝节令,又是柳色芬芳的美好时辰。阳光明媚,云开雾散,天地澄澈如玻璃般透明。花明柳暗,点缀成锦绣般的江山。鸟儿啼叫,仿佛帝子之魂在哀鸣;青草生长,似乎王孙之恨在蔓延。马在紫色的道路上嘶鸣,醉客寻访芬芳;斑鸠在青林中呼唤雨水,佳人拾取翠羽。可叹客愁无奈,转而怜惜春色有情。刘生在这天闲坐无聊,在台阶外散步。走到小门开启处,却是一处空旷的花园。亭台楼阁参差错落,池苑树林寂静无声。花朵呈现锦簇般的繁茂,鸟儿奏出笙歌般的鸣叫。刘生伴着柳树随着花朵,尽情游赏。忽然来到一座小亭,翼角临着清澈的池水。匾额上写着:“一镜亭。”精致洁净清幽,珍奇玩物四处陈列。刘生知道这是家人游宴的地方,稍微在上面休息。只见亭中琴书罗列,图画杂乱悬挂。案上一壶酒,装得几乎满了。刘生捧起微微吸了一口,忽然觉得香气透入肺腑,真是玉液琼浆。于是对着花朵举起酒杯,随意喝了几杯。不觉美酒让人困倦醉倒,卧在竹床上。不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听到声音清脆地呼唤道:“春花秋月,你们快来看看,这里睡着的是何人。”不久听到一个人应声道:“这是刘公子。他寄住在得月堂,为何在这里白天睡觉。”又有一个人说:“这不是马上那位粉面郎君吗?”三人惊喜而笑。又有一个人说:“古人说六郎面容像莲花,看这位郎君又应当在莲花之上了。”

刘生在梦中慢慢醒来,把手一伸,把眼一抹,猛然起身。惊得那美人无处躲闪,羞怯不安。刘生起身向她作揖说:“小姐是谁?如果不是玉女下凡,定是夸娥降世。”那美人含羞答礼,用袖子掩着嘴回答说:“妾身小字玉环,是白公的女儿。”刘生说:“小生因为今日花态撩人,误闯小姐贵居,万望雅量包容。”白玉环说:“令尊与家父有兄弟之谊,那么我们也有兄妹之情。既然已是通家之好,何必介意。”于是彼此谦让就座,便命春花洗杯,秋月献茶。刘生微微端详白玉环,忽然暗自惊讶说:“这不是花下的佳人吗?”接着再次端详,又暗自惊讶说:“这又不是梦中的美女吗?”转而又将春花、秋月端详,竟是梦中所见的青衣侍女。而外面的楼阁园林,宛然就是梦中所经历的光景。一时连连称奇不已。白玉环说:“郎君初次来临,为何如此诧异。”刘生便将昔日梦游此地,细细讲述。白玉环说:“天下事哪有这样的,断乎没有。”刘生说:“我固然知道小姐不信,但梦中曾见小姐案上一首诗,题为:春楼晓望。还记诗中有:‘山雨染云为柳叶,江风剪水作梨花,’的句子。不知是否?”白玉环骇然说:“是的,这是初春之际,与表妹金月娥唱和的诗。以此想来,真是郎君神魂所见了。奇绝,奇绝。”说完,也诧异不已。

刘生说:“令戚金月娥是何许人也?”白玉环说:“是本省吉安府人,初生时,其母梦月宫素娥降室,所以以此命名。而其母则是家母的姨母。昔日姨丈早年登第,任湖广黄州别驾。一年后就去世了,那时姨母,左手牵着弱女,右手抱着孤儿。孤苦零丁,忧劳交迫。家母怜悯她孤苦,邀请她母子到这里同居。与我同砚读书,最为相得。而月娥尤其质性敏慧,才高道蕴,学问超越班昭。曾对我说:‘朝廷如果开设女科,那么状元榜眼,应当在我们要手中。’真是以闺阁之身而怀抱庙廊之志的人。如今七年了。姨母久欲返回故里,为她择配完婚。今年初春,飘然远别,云山渺渺,想见也无从。不知十年深情,能否一朝聚首。说到这些,往往伤怀。”说完,嗟叹不已。刘生说:“姊妹至亲,哪有最终不聚首的道理。不必担忧。但金月娥既然负有奇才,她旧时所作的诗文,应当一定保存而未泯灭,乞赐一览。”白玉环说:“数年积稿成卷,恐怕难以一览而尽。你不惜数日停留,方可尽阅。”于是指着小屏上一幅花笺说:“这是我们临别时唱和之作,你读这个也可以知道大概了。”刘生离座走近阅读。

其第一首,是白玉环起韵云:

十年相伴碧窗纱,天上飞琼萼绿华,

夜静闲阶同对月,春深曲径共看花。

拈将针线情弥切,谈到诗书意倍赊,

今后分携天海外,芳心如棘泪如麻。

其第二首是金月娥步韵云:

芳心如棘泪如麻,万里云天道路赊,

寒雁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花。

重门锁断春秋色,两地催残岁月华,

安得更逢前日会,十年相伴碧窗纱。

其第三首又是金月娥唱韵云:

十年相伴碧窗纱,日写黄庭诵法华,

每对金樽同斗草,更拈玉管共题花。

离情独与啼鹃惨,别绪纷随去雁赊,

低首自怜缘分薄,芳心如棘泪如麻。

译低头自怜缘分浅薄,芳心似荆棘般刺痛,泪水如乱麻般纷乱。

其第四首又是白玉环和韵云:

  芳心如棘泪如麻,烟水云山望眼赊,

  含笑已非连理树,忘忧翻作断肠花。

  归途恨指孤帆远,异地愁惊两鬓华,

  若是五更寻旧梦,十年相伴碧窗纱。

  刘生读而复读,叹赏不置,曰:“喁喁儿女语,却本丹心血性,结撰而成,故为佳也。至于如此缩韵唱和法,前人实未有此格。闺阁得此,自可特拔千秋。”玉环曰:“当时别恨刺心,离愁割胆。神情交瘁之际,有何佳句成章。贴诸屏上者,欲往来触目动心,不啻如见其人也。”生曰:“忙时若此,则平时之制作,可想而知。古今来,才女佳人,如卿之姊妹者,盖亦罕矣。”玉环曰:“吾辈闺阁女流,虽有文章可观,而无事业可纪。亦不过风流自赏,不旋踵而已。等尘灰奚足贵也。如郎君才高望重,名登竹帛,业著简编。既擅誉于生前,复流光于身后。而使天下万世,知奇男子中,有郎君之一人良足贵耳。”生曰:“此未尽然也。夫事业固可惊人,而文章亦堪垂世。固未尝以男女异也。诚如卿言,则伊古来,有男子而成事业者矣,而简册所载者,能有几人。有女子而擅文章者矣,而经传所传者又何止一人。总之,廊庙有廊庙之名,闺阁有闺阁之誉。即如汉之班,而班昭自可与超固而并誉。晋之谢,而道蕴自可与安朗而同称。他如杨氏容华,苏家小妹,无非以文章之彪炳,而垂闺阁之休光。亦何尝以父子家人建事业于廊庙者,而相掩也。”玉环喜色曰:“聆君明言,茅塞顿解。古谓得一知己而无憾者,正妾今日之谓也。”

  二人复谈移时,玉环乃离坐曰:“今日闺中有事,暂请告退,尚容后会,再接清谈。”言讫,率春花、秋月,冉冉而回。刘生恍然追望,如有所失。自悔曰:“我一向思念花下佳人,梦中美女。怎么同坐半日,竟未曾挑逗他一言,岂非痴呆。”忽又想曰:“梦中所遇两个美人,其一既系白玉环。其一必系金月娥矣。小生何福,幸偕一个成亲,虽死九泉,亦可以含笑矣。”于是自行自忖,怅然以归。明日,生复潜往一镜亭,冀欲再睹玉环也。及至,则花阴寂寂,阒无人声。为之惆怅不已,兀坐晌许,因取案上纸笔,书一绝云:

  忆昨天台路已通,特来重访水晶宫,

  池亭寂寞人何在?惟有桃花映水红。

  刘生写完,朗诵一遍。忽外面有人厉声曰:“人何在,还是寻甚么人。天台路,也不容俗士窃到。怎么在此糊涂乱写呢。”说未毕,已跃亭中。非他人,乃春花也。刘生笑曰:“娘子一向温柔,何故反面如此。天台总非俗士可到而游,昔日之天台者,非刘郎耶?”春花曰:“我甚么反面,只恶尔识得两行字,熟得几句书,便要弄斧班门。在此卖弄笔墨,岂欺吾等全不知诗耶。”说讫,转面忍笑。生曰:“焉敢欺娘子,以不知诗。只是一时有感而成,佳与不佳,所不计也。何故见责如此。”春花曰:“岂不闻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沧海之外,更有沧海。若在他人,则尔或可抗衡一二,只是吾等眼下,岂容尔豪气凌人。但尔既谓能诗,我且与尔考过一考,看尔怎样。”遂拈出纸笔置于生前,生曰:“娘子何相迫如此,小生何曾自谓能诗耶。”春花曰:“尔先迫我,怎得是我迫尔。今番尔便说到百句不能,也不免一考了。”生犹逊谢推阻,春花曰:“尔何怯我如此。”于是一面说话,一面吟诗,顷刻之间,已成一绝。送与刘生看曰:“尔能和此一首否?”生曰:“能与不能,何妨领教。其诗云:

  小亭春半绮筵开,不问人情即问才,

  谩道青衣无彩笔,飞琼今已下瑶台。

  生看毕,暗暗惊喜曰:“原来春花亦有诗才,就与他唱和一番,也是幸事。况我今日正要显个手段,令玉环看重十分哩。”因临笺醮笔,顾春花曰:“娘子佳作,铿金戛玉,颖异凡音。真所谓强将之手无弱兵者也。敢不步韵,以志弗忘。”遂一笔和成,递与春花曰:“下里之词,幸勿见哂。”春花接看云:

  大曲休将细眼开

译那第四首又是白玉环和韵的诗,写道:

芳心似荆棘般纠结,泪水如乱麻般纷乱,望着烟波浩渺的水面与云雾缭绕的山峦,视线显得遥远而模糊。

含笑之时已不再是连理枝般的夫妻,本想忘忧却反而成了断肠的花。

归途之中怨恨那孤帆远去,在异地因愁苦而惊觉两鬓已斑白。

若是五更时分追寻旧日的梦境,那十年相伴的时光便如在碧窗纱前重现。

刘生反复诵读,赞叹不已,说道:“这些看似儿女情长的话语,却源自赤诚的心血与本性,精心构思而成,所以格外美好。至于这种缩韵唱和的写法,前人确实没有这种体例。闺阁之中能有这样的作品,自然可以超拔于千秋之上。”白玉环说:“当时离别的恨意刺痛心脏,离愁割裂肝胆。在精神极度疲惫之际,哪里还能写出什么佳句。贴在屏风上的诗,是想让往来的人触目惊心,仿佛见到了那个人一样。”刘生说:“忙碌时尚且如此,那么平时的创作,可想而知了。古往今来,才女佳人像你们姐妹这样的,大概也很少见了。”白玉环说:“我们闺阁中的女子,虽然有值得观赏的文章,却没有值得记载的事业。也不过是风流自赏,转眼就消逝罢了。如同尘埃灰烬,哪里值得珍贵呢。像郎君这样才高望重,名字载入史册,功业著于典籍。生前享有赞誉,死后流传光辉。让天下万世知道,奇男子中有郎君一人,这才是真正值得珍贵的。”刘生说:“这话并不完全正确。事业固然可以惊人,文章也可以流传后世。本来就不曾因为男女而有区别。如果真像您所说,那么自古以来,有男子成就事业的,史册上记载的能有几人?有女子擅长文章的,经传中传颂的又何止一人。总之,朝廷有朝廷的名声,闺阁有闺阁的赞誉。就像汉代的班氏,班昭自然可以与班超、班固并列赞誉。晋代的谢氏,谢道韫自然可以与谢安、谢朗同称。其他如杨氏的容华,苏家的小妹,无非是因为文章的辉煌,而流传闺阁的美好光辉。又哪里曾因为父子家人在朝廷建立功业,而掩盖了她们呢。”白玉环喜形于色地说:“听了您的明言,茅塞顿开。古人说得到一个知己就没有遗憾了,正是我今天的情况啊。”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儿,白玉环于是起身说:“今天闺中有事,暂时告退,希望日后还能相见,继续清谈。”说完,带着春花、秋月,缓缓离去。刘生恍惚地追望着,好像失去了什么。自己后悔说:“我一向思念花下的佳人,梦中的美女。怎么同坐了半天,竟然没有挑逗她一句话,岂不是痴呆。”忽然又想到:“梦中遇到的两个美人,其中一个既然是白玉环,另一个必定是金月娥了。我有什么福气,有幸与其中一个成亲,即使死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而终了。”于是自言自语,怅然回家。第二天,刘生又偷偷前往一镜亭,希望能再次见到白玉环。到了那里,只见花荫寂静,没有人声。为此惆怅不已,独自坐了很久,于是拿起案上的纸笔,写了一首绝句:

忆昨天台路已通,特来重访水晶宫,

池亭寂寞人何在?惟有桃花映水红。

刘生写完,朗诵了一遍。忽然外面有人厉声说:“人何在,还是寻找什么人。天台路,也不容俗士偷渡。怎么在这里糊涂乱写呢。”话还没说完,已经跳进亭中。不是别人,正是春花。刘生笑着说:“娘子一向温柔,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天台总不是俗士可以到达和游览的地方,昔日的天台人,不就是刘郎吗?”春花说:“我哪里是反面,只是讨厌你认识两行字,熟读几句书,就要在行家面前卖弄。在这里炫耀笔墨,难道欺侮我们完全不懂诗吗。”说完,转身忍住笑。刘生说:“哪里敢欺侮娘子不懂诗。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好与不好,并不计较。为什么这样责备我。”春花说:“难道没听说过泰山之上,还有更高的泰山。沧海之外,还有更深的沧海。如果是别人,你或许可以抗衡一二,只是在我们面前,岂容你豪气凌人。既然你说能诗,我且考考你,看你怎样。”于是拿出纸笔放在刘生面前,刘生说:“娘子何必这样逼迫,小生何曾自认为能诗呢。”春花说:“是你先逼迫我,怎么是我逼迫你。这次你就算说一百句不能,也不免要考一考。”刘生还在谦逊推辞,春花说:“你为什么这样怕我。”于是边说话边吟诗,顷刻之间,已经写成一首绝句。送给刘生看说:“你能和这一首吗?”刘生说:“能与不能,不妨领教。那首诗写道:

小亭春半绮筵开,不问人情即问才,

谩道青衣无彩笔,飞琼今已下瑶台。

刘生看完,暗暗惊喜说:“原来春花也有诗才,与她唱和一番,也是幸事。况且我今天正要显露手段,让玉环十分看重。”于是拿起纸笔,看着春花说:“娘子的佳作,铿锵如金玉之声,超凡脱俗。真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怎敢不和韵,以志不忘。”于是提笔和成,递给春花说:“鄙陋之词,希望不要见笑。”春花接过来看:

大曲休将细眼开

,涂鸦那识谪仙才,

  请看一管如椽笔,扫却人间玉镜台。

译我胡乱涂抹,哪里懂得谪仙人的才华,

请看那支如椽巨笔,扫去了人间玉镜台的尘垢。

春花看毕,正色曰:“郎君之诗,固不能赞一词矣。妾闻有高人之识者,必有过人之量。今妾故意凭凌谑浪,以戏郎君。而君果处之恬然,毫无怪责,是真有高人之识,而有过人之量者也。妾于此虽欲誉之,而何能尽于口。虽甚爱之,而何能罄其情哉。”生此时方知,春花前头,厉色厉声,乃戏己也。因微笑曰:“吾非有过人之量,但此心见了娘子,便动个可怜之念,深爱之情。虽有微愆所弗计也。”春花听了,十分铭感。

  忽从玻璃窗,窥见玉环倚柳俏立,临水观鱼。急呼曰:“小姐好自在呵。婢子今日鏖战词坛,败于刘郎之手矣。”玉环顾而笑曰:“吾知汝今日谑浪刘郎,轻敌若此,安得不败。”春花曰:“小姐何不出胸中百万甲兵,决一死战耶。”玉环曰:“战吾不能,当为子求成耳。”言未已,上至小亭。春花遂呈唱和二诗观之,玉环阅遍,笑顾春花曰:“云云亭亭,焉敢与泰山比势。此即汝所云班门弄斧者也。”春花曰:“婢子固不堪言,但今日才秀登坛,岂容辜负。小姐倘有雅兴,也当与刘郎唱和数章。”玉环点头曰:“良然,良然。吾正欲与刘郎步韵联章,以志一时遭际之幸。”刘生亦大喜称妙。玉环曰:“今日妾乃词坛之主,宜先起韵,庶免强主压客之讥。”遂依春花原韵,挥成一绝。命春花呈与刘生曰:“率直写来,莫怪唐突。”生览其诗云:

  杏花楼上雀屏开,玉尺端归女秀才,

  不是萧郎尘外客,岂容轻上凤凰台。

  生看毕曰:“吐属雄伟,浩气横秋。薤露阳春,可谓曲高和寡。”因信笔和就,命春花传与玉环曰:“愧小生巴里庸词,安敢抛砖引玉。幸小姐香奁妙手,还期点石为金。”玉环接诗览云:

  一点春心结不开,半缘爱色半怜才,

  蓬莱纵隔三千路,终要乘风上钓台。

  玉环览而赞曰:“吐谈作锦,咳唾成珠。黄鹤一章,洵令青莲阁笔。”因复成一绝,传与生云:

  十载香闺一镜开,长留鉴拔状头才,

  骚坛墨客知多少,未许期登玉女台。

  生又和一绝云:

  昔时彩笔梦花开,曾檀金銮夺锦才,

  为道相如能赋客,也应重与醉琴台。

  玉环接看毕,命唤取秋月到亭上。谓之曰:“吾等今日和诗作乐,尚欠司录一人。汝可在此做个誊录罢。”因将以前数诗,交付秋月,教他捡一空册,将前诗逐一登录册中。复又构成一首,命春花传与刘生云:

  芳心一点为君开,今日叨逢倚马才,

  翰墨同缘真有种,妾身翻愧祝英台。

  刘生看竟,转付与秋月登录。亦和成一首云:

  感卿何幸笑颜开,坦腹惭非逸少才,

  卓氏丝桐慵未抚,直须携手入花台。

  玉环看了正色曰:“君以逸少自待,事尚可原。至以卓氏待妾,则将以淫奔之事属之矣。丝桐未可轻弹,花台岂容遽入。”因信笔挥一绝,以示生云:

  寥落闲亭笔阵开,止将词赋会英才,

  春心不与花心发,莫把金台当凤台。

  刘生微笑曰:“金台惟贤士可居,即凤台亦惟贤士可到。萧郎之外又何人哉?”遂和一绝云:

  十分春意向谁开,辜负巫山作赋才,

  神女也知心匪石,有情应许梦阳台。

  玉环看罢,执诗在手,低首无言者久之。生会意,为之谢曰:“小生性溺情狂,冒渎小姐,万勿见怪。”玉环曰:“吾等男女唱和,已属嫌疑。所为之诗,务须对得人过。幸勿以淫词见戏为妙。”复又书一首以明志云:

  十丈红尘扫却开,悔教今日误怜才,

  瑶池不许狂风度,深锁重关上绿台。

  生阅竟,付与秋月登录,因和一绝,以解玉环之意云:

  自古同心解不开,况逢国色与天才,

  虽然浪说高唐事,争逐区区下镜台。

  玉环复成一绝,传与刘生曰:“国色天才,固堪相爱。但礼法所在,宜共闲之。生接诗读云:

  羞颜素掩几曾开,深泥郎君不世才,

  明月未堪厢下待,神交惟在望英台。

  生失笑曰:“得小姐神与之

译春花看完诗后,神色庄重地说:“郎君的诗,我固然无法赞上一词。我听说有高人见识的人,必定有过人的气量。今天我故意傲慢轻慢、戏谑调笑,来戏弄郎君。而您果然处之坦然,毫无责怪之意,这真是有高人见识,且有过人气量的人啊。我对此虽然想称赞您,但言语怎能表达尽意。虽然非常喜爱您,但情感怎能倾诉得完呢。”刘生这时才明白,春花先前声色俱厉,原来是在戏弄自己。于是微笑着说:“我并非有过人的气量,只是这心见了娘子,便生出可怜的念头,深爱的感情。即使有微小的过失,也不去计较了。”春花听了,十分感激。

忽然从玻璃窗窥见玉环倚着柳树俏丽地站立,临水观鱼。春花急忙喊道:“小姐好自在啊。婢女今天在词坛激战,败在刘郎手下了。”玉环回头笑着说:“我知道你今天戏弄刘郎,如此轻敌,怎能不失败。”春花说:“小姐为何不拿出胸中百万雄兵,决一死战呢?”玉环说:“战我不能,应当为你求和罢了。”话还没说完,已走到小亭。春花于是呈上唱和的两首诗给她看,玉环看完,笑着对春花说:“云云亭亭,怎敢与泰山比势。这就是你所说的班门弄斧啊。”春花说:“婢女固然不堪言说,但今天才俊登坛,岂能辜负。小姐如果有雅兴,也应当与刘郎唱和几章。”玉环点头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正想与刘郎步韵联章,以记录一时遭遇的幸运。”刘生也非常高兴,称赞妙极。玉环说:“今天我乃是词坛之主,应当先起韵,以免有强主压客的讥讽。”于是依照春花的原韵,写成一首绝句。让春花呈给刘生说:“直率写来,不要怪我唐突。”刘生看完她的诗说:

杏花楼上雀屏开,玉尺端归女秀才,

不是萧郎尘外客,岂容轻上凤凰台。

刘生看完说:“言辞雄伟,浩气横秋。《薤露》《阳春》,可谓曲高和寡。”于是随手和了一首,让春花传给玉环说:“惭愧小生鄙陋平庸的词句,怎敢抛砖引玉。幸得小姐香奁妙手,还期待点石成金。”玉环接过诗看道:

一点春心结不开,半缘爱色半怜才,

蓬莱纵隔三千路,终要乘风上钓台。

玉环看完称赞说:“谈吐如锦,咳唾成珠。黄鹤楼的一章,确实让青莲阁笔。”于是又写成一首绝句,传给刘生说:

十载香闺一镜开,长留鉴拔状头才,

骚坛墨客知多少,未许期登玉女台。

刘生又和了一首绝句说:

昔时彩笔梦花开,曾檀金銮夺锦才,

为道相如能赋客,也应重与醉琴台。

玉环看完,命人叫秋月来到亭上。对她说:“我们今天和诗作乐,还缺少一个司录的人。你可以在这里做个誊录。”于是将前面的几首诗交给秋月,教她找一本空册子,将前面的诗逐一登录在册中。又写成一首,让春花传给刘生说:

芳心一点为君开,今日叨逢倚马才,

翰墨同缘真有种,妾身翻愧祝英台。

刘生看完,转交给秋月登录。也和成一首说:

感卿何幸笑颜开,坦腹惭非逸少才,

卓氏丝桐慵未抚,直须携手入花台。

玉环看了,神色庄重地说:“您以王羲之自待,事情还可以原谅。至于以卓文君待我,那就是将淫奔之事归给我了。丝桐不可轻弹,花台岂容轻易进入。”于是随手写成一首绝句,给刘生看说:

寥落闲亭笔阵开,止将词赋会英才,

春心不与花心发,莫把金台当凤台。

刘生微笑着说:“金台只有贤士可以居住,即使凤台也只有贤士可以到。除了萧郎还有谁呢?”于是和了一首绝句说:

十分春意向谁开,辜负巫山作赋才,

神女也知心匪石,有情应许梦阳台。

玉环看完,拿着诗在手,低着头很久不说话。刘生领会了意思,向她道歉说:“小生性情溺于情爱而狂妄,冒犯了小姐,千万不要见怪。”玉环说:“我们男女唱和,已经属于嫌疑。所写的诗,务必对得起人。幸好不要用淫词来戏弄我为妙。”又写了一首以表明志向说:

十丈红尘扫却开,悔教今日误怜才,

瑶池不许狂风度,深锁重关上绿台。

刘生看完,交给秋月登录,于是和了一首绝句,以化解玉环的意思说:

自古同心解不开,况逢国色与天才,

虽然浪说高唐事,争逐区区下镜台。

玉环又写成一首绝句,传给刘生说:“国色天才,固然值得相爱。但礼法所在,应当共同闲适。”刘生接过诗读道:

羞颜素掩几曾开,深泥郎君不世才,

明月未堪厢下待,神交惟在望英台。

刘生失笑着说:“得小姐神与之

交,虽死黄泉实为无憾。”乃和成,唤春花递与玉环。其诗云:

  一种春心两样开,深闺何事苦招才,

译交合之事,即使死后埋入黄泉也实在没有遗憾。”于是两人情意相合,叫春花将诗稿递给玉环。那首诗写道:

同是一缕春心却开出两般花朵,深闺之中何苦苦苦招引才俊,

古来薄命知多少,酷惜明妃去紫台。

  玉环见诗,笑谓生曰:“君为明妃惜,吾则为明妃幸,何也?使明妃紫台终老,亦不过大汉一宫人。何如一曲琵琶令,千载文士骚人,凭吊于无穷也。”言未已,而诗已成。

  碧桃初破柳初开,红绿丛中各逞才,

  低首自怜春色好,却离露井与章台。

  生得诗,看曰:“今日红绿初匀,促膝谈心,何章台露井之足云离也。”因和之云:

  有情连理亦同开,何况奇香值异才,

  自古莺花终有主,莫教纷散落泉台。

  玉环曰:“君才自高,终为莺花所累。”因又书一绝云:

  清思异境自天开,七步翻成八斗才,

  学海骊珠惊独得,知君终与属兰台。

  生看罢曰:“蒙卿过褒,愧赧弥甚。”遂和云:

  桂林曾诩一枝开,今日方惊咏雪才,

  才子若非班马辈,断难握笔到鸾台。

  玉环接诗,谓秋月曰:“今日遇文坛飞将,刀笔困乏,不能敌矣。汝盍代我接战一场。”秋月乃临笺成一绝云:

  几度红窗绣幕开,何缘叨遇冠天才,

  愿教青帝常为主,柳绿花红卖酒台。

  生见诗喜曰:“娘子诗意,颇慊鄙怀。”因和成,令秋月登录。

  青眼垂兮碧眼开,幸逢佳会愧无才,

  卿如有分终怜我,应与重游弄玉台。

  时秋月录毕,喜而赞曰:“合观诸作,真可谓锦绣之口,星宿之胸,金玉之音,刀锋之笔。其声大而远,其词丽而工。吐珠玉于行间,神惊鬼泣。拨烟云于纸上,斗落星寒。擅五字之长城,倒三江之巨水。镂金错采,何殊陆海潘江。拾翠剪红,颖异春椒秋菊。笔参造化,直追踪俊逸参军。思入风云,更媲美清新开府。跨青兰之小技,凌红杏之雄才。登李杜之骚坛,殊堪并驾。入刘陶之艺苑,更可齐驱。”刘生听了,暗叹其举口成章。因问曰:“二位娘子,不知何时而学,却也成如许奇才。若无小姐,则二位也可冠绝一时了。”秋月曰:“吾等久侍小姐笔砚间,岂不闻近朱红,而近墨黑乎。”生喜色曰:“满亭才丽,触目琳琅。今日遭逢,可谓毕生大幸。”时大家交相赞羡。春花曰:“吾等何足道,昔金月娥有侍儿小莺者,其在此伴读时,博洽多能,尤出吾等之上哩。”生听了,愈叹慕不已。时正谈得酣畅,玉环就教春花回取酒馔,与生酌之。并令秋月、春花隅坐侍宴。

  酒至数巡,春花不觉掩口失笑。生问:“娘子何故见哂?”春花笑曰:“婢子因饮酒食肉,便想起一桩笑事,所以可笑。”生曰:“既有可笑之事,何不说来一笑。”春花曰:“昔有一痴翁,每自谓其精通论语。平日一举一动,总要效着论语的话头。一日拿着一本论语,白文乱天喊读。其子呼食饭,不出。问其故,答曰:‘吾要学夫子个发愤忘食哩。’至晚,子又呼食饭。翁虽出食,却两口而止。子又问其故,翁曰:‘吾要学君子食无求饱哩。’次日,其子以翁食,少以肉供之。而翁却不食肉。子又问其故,翁曰:‘吾要学论语那句不食肉哩。’其子沉思曰:‘论语中何曾有不食肉这句书?’翁怒叱曰:‘汝狗才读盲书眼,怎么这句书就想不起来。待我念与尔听,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这句非不食肉么?’其子笑曰:‘错将几个不食字,连下读了。’翁不服曰:‘理解宛然,怎说读错。’一日,翁卧病,其子以药汤进之。翁不肯服,其子问:‘何不服药?’翁曰:‘吾要学论语那句,死而无悔者。’其子曰:‘无理之句,何必学之。’翁曰:‘圣人之言,如何无理?’后翁竟以疾而亡。小婢念及于此,是以笑耳。”刘生听了,笑个不休。

  玉环顾生曰:“这妮子雅善滑稽,每出一言,往往令人喷饭。”春花曰:“昔又有一童,最善滑稽。每对人都称自己尽通三教。一日有人问曰:‘汝既尽通三教,汝谓儒家夫子是何人?’童应曰:‘夫子是个女人,观夫子所云,我待价者也

译自古以来薄命之人不知有多少,我深深惋惜王昭君离开汉宫。

杨玉环看到这首诗,笑着对书生说:“你为昭君感到惋惜,我却认为昭君是幸运的,为什么呢?假如昭君在汉宫终老,也不过是大汉的一名宫女罢了。哪里比得上凭借一曲琵琶令,让千载以来的文人墨客,对她无限凭吊呢。”话还没说完,诗已经写成了。

碧桃初绽柳枝初开,红绿丛中各自展现才华,

低头自怜春色美好,却离开了露井与章台。

书生得到诗,看后说:“今日红花绿叶初现,我们促膝谈心,何必说离开露井与章台呢。”于是和诗一首:

有情连理枝也一同开放,何况奇香正值非凡之才,

自古莺花终究有主人,莫让它们纷散落入黄泉。

杨玉环说:“你的才华自然高超,终究会被莺花所拖累。”于是又写了一首绝句:

清思异境自天而降,七步之才翻成八斗之量,

学海骊珠令人惊叹独自获得,知道你终究属于兰台。

书生看罢说:“承蒙您过分褒奖,羞愧难当。”于是和诗道:

桂林曾夸一枝独秀,今日才惊叹咏雪之才,

才子若非班固、司马相如之辈,断难握笔登上鸾台。

杨玉环接过诗,对秋月说:“今日遇到文坛飞将,我笔力困乏,不能抵挡。你何不代我接战一场。”秋月于是提笔写了一首绝句:

几度红窗绣幕开启,何缘有幸遇见冠绝天才,

愿教青帝常做主人,在柳绿花红的卖酒台上。

书生看到诗高兴地说:“娘子的诗意,很合我的心意。”于是和诗完成,让秋月记录下来。

青眼垂顾碧眼开启,幸逢佳会愧无才华,

你若有缘终究怜爱我,应当与我重游弄玉台。

当时秋月记录完毕,欢喜地赞叹道:“纵观这些作品,真可谓锦绣之口,星宿之胸,金玉之音,刀锋之笔。其声大而远,其词丽而工。字里行间吐出珠玉,神惊鬼泣。纸上拨开烟云,斗落星寒。擅长五言诗的长城,倾倒三江的巨水。镂金错采,与陆机潘岳有何不同。拾翠剪红,颖异如春椒秋菊。笔法参透造化,直追追踪俊逸的参军。思绪进入风云,更媲美清新的开府。跨越青兰的小技,凌驾红杏的雄才。登上李杜的骚坛,殊堪并驾齐驱。进入刘陶的艺苑,更可齐头并进。”刘生听了,暗叹她出口成章。于是问道:“二位娘子,不知何时开始学习,却也成为如此奇才。如果没有小姐,你们二位也可以冠绝一时了。”秋月说:“我们长久侍奉在小姐笔砚之间,难道没听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书生喜色地说:“满亭才女,触目琳琅。今日遭逢,可谓毕生大幸。”当时大家交相赞羡。春花说:“我们何足挂齿,从前金月娥有个侍儿叫小莺,她在此伴读时,博洽多能,尤其超出我们之上呢。”书生听了,更加叹慕不已。当时正谈得酣畅,杨玉环就让春花回去取酒菜,与书生共饮。并让秋月、春花坐在角落侍宴。

酒过数巡,春花不觉掩口失笑。书生问:“娘子为何发笑?”春花笑着说:“婢女因为饮酒吃肉,便想起一桩笑事,所以可笑。”书生说:“既然有可笑之事,为何不说来一笑。”春花说:“从前有个痴翁,常自称精通《论语》。平日一举一动,总要效仿《论语》的话头。一天拿着一本《论语》,白文乱喊乱读。他儿子喊吃饭,他不出来。问其原因,回答说:‘我要学夫子发愤忘食呢。’到了晚上,儿子又喊吃饭。翁虽然出来吃饭,却只吃两口就停了。儿子又问原因,翁说:‘我要学君子食无求饱呢。’第二天,他儿子给翁做饭,少放了些肉。翁却不吃肉。儿子又问原因,翁说:‘我要学《论语》那句不食肉呢。’他儿子沉思说:‘《论语》中何曾有不食肉这句书?’翁怒斥道:‘你狗才读盲书眼,怎么这句书就想不起来。待我念与尔听,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这句非不食肉么?’他儿子笑着说:‘错将几个不食字,连下读了。’翁不服说:‘理解宛然,怎说读错。’一天,翁卧病,他儿子端药汤给他。翁不肯服,他儿子问:‘何不服药?’翁说:‘我要学《论语》那句,死而无悔者。’他儿子说:‘无理之句,何必学之。’翁说:‘圣人之言,如何无理?’后来翁竟因病而死。小婢念及于此,是以笑耳。”刘生听了,笑个不停。

杨玉环看着书生说:“这妮子雅善滑稽,每出一言,往往令人喷饭。”春花说:“从前又有一童,最善滑稽。每对人都称自己尽通三教。一天有人问曰:‘汝既尽通三教,汝谓儒家夫子是何人?’童应曰:‘夫子是个女人,观夫子所云,我待价者也

。若非女人,何以待嫁。’人又问曰:‘释家释迦是甚么人?’童复应曰:‘释迦也是个女人,观金刚经云:跌坐4坐。若非女人,何以有夫有儿?’又问曰:‘道家老子是甚么人?’童仍应曰:‘老子也是个女人,观道德经所云:吾之所患者以吾有身也。若非女人,何以有身?’”

译“如果不是女人,为什么要等待出嫁?”有人又问:“佛教的释迦牟尼是什么人?”童子又回答说:“释迦牟尼也是个女人,看《金刚经》所说:跌坐而坐。如果不是女人,怎么会有丈夫和儿子?”又问:“道家的老子是什么人?”童子仍然回答说:“老子也是个女人,看《道德经》所说:我所担忧的,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不是女人,怎么会有身体?”

刘生曰:“滑稽之言,全在无理中说得有理。所以可恶而复可笑。”玉环曰:“这妮子,任尔举一件物,他都说得一般笑话来”生曰:“既如此,今日饮酒,就说酒中一句笑话罢。”春花曰:“昔有一人好嗜酒,一日与众酒徒入一酒家。窥见床下置一旧瓦壶。以手探拿之,壶颇重,以壶藏有酒也。喜甚,以口微吸,却是一壶宿溺,臊臭不堪。自思曰:‘吾既错饮此溺,还要诳他们饮之,方不被他们取笑。’于是连声称曰:“好酒,好酒。’中有一个也好嗜酒的,听得口中流涎。接过壶来吸之,觉臭气通肠,亦知是溺也。因也诳之曰:‘果然,好酒。尔们何不尝尝?’又有两个夺壶争饮。于是鳞次诳去,到最后一个,将壶中的溺不觉啜得干干净净了。大家心中明白,暗自叫苦。却又面面相视,不敢做声。”

  时春花说到此处,刘生已笑倒几上。春花曰:“陆士龙何善笑如此?”刘生曰:“娘子有此聪明,若用之于文章一业,当有大可观处。”玉环曰:“他也曾学过文章,但都是嬉笑怒骂之作。曾见其幼时作有时文一篇,是吾老矣三字题,还记其后比云:目不睹日月之色,耳不闻雷霆之声。视听徒思,莫辟残年之聋聩。而回忆千驷驰驱之日,真觉血气之既衰也。则抚耄期之朽骨,而蜂须鹤发,已不堪对镜而徘徊。腰也,而若弓之弯。背也,而若驼之负。鞠躬尽瘁,空嗟晚岁之艰难。而回念琅玡游豫之时,真觉精神之顿减也。则缅暮景之残躯,而鲐背龟形。窃不禁临流而慨叹嗟乎。人非似玉,伤鸠杖之空扶。齿欲成珠,痛鸡肋之莫嚼。今而后,吾惟愿衣帛而食肉焉可耳。”

  生听而笑曰:“游戏嘲哂,妙语解颐。其云千驷驰驱、琅5游豫,更能切合景公着想。”玉环曰:“妾自与月娥赋别之后,闲愁郁结,寂寞无聊。幸得他们嬉笑排解耳。”正说间,忽有白公侍儿来,说老爷叫唤小姐。玉环乃匆匆而去。

  刘生亦匆匆而回,是晚对烛萦思,终以不曾剖一心腹为恨。少焉东方月出,溶溶素女斜倾,出海之盘皎皎。姮娥高挂飞天之镜。玉环是夜有感不寐,偶与春花、秋月赏月花间。俄闻琴声泠泠然,沨沨然。自得月堂风送而出。缓急疾徐,音韵清绝。玉环侧耳曰:“此刘郎所鼓也。”乃偕春花等,潜往窗外听之。但闻唱西厢调云:“况是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昨夜池塘梦晓,今朝阑槛辞春。粉蝶怎沾飞絮雪,燕泥已尽落花尘。系春情短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有多少六朝金粉,三楚精神。”唱毕,抚琴而叹曰:“琴呵,可怜尔无知音赏呵!尔盍与我送个好音,到我那小姐玉雕成,粉捏就的耳朵儿里者。小姐呵!尔那里知小生吃的甚苦呵!”玉环听得柔肠寸断,不觉长吁一声。生闻而惊喜曰:“窗外其有子期耶?”乃舍琴而出,即视之乃玉环也。

  生喜色曰:“月色融融,花阴寂寂。小姐夜半至此,不知有何妙意,见教小生。”玉环曰:“无心而来,无心而去。那有甚么妙意。”生无可着语。玉环又曰:“所谓隔花人远天涯近者,指何人耶?”生曰:“请小姐试思之。”玉环曰:“莫非欲以西厢事相待否?”生曰:“非也,此不过因春惜春,以曲奏曲。岂故为小姐而云然耶。”玉环吁曰:“虽然君子多情,莫谓佳人无意。君云尔者,果其为春计耶?抑其为妾计耶?倘有深情,何妨共剖。”生曰:“忆自梦中一接,花下一迎,隐恨幽情,不堪言喻。倘不以刘昭为可弃,乞早决一主意,以慰终身饥渴之思。不然苦恨交深,恐终为情而死耳。”玉环恻然曰:“佳人才子,畴独无情。妾之思君何异,君之念妾然。女流不足以谋事,乞君速倩月老,以约良缘。庶几燕婉之求,不致鸿离于鱼网也。”生大喜曰:“金玉之音,是由久旱而逢甘雨者也。定当尽心图事,以了宿缘。断不肯两美相逢,等诸画饼也。”

  时秋月在旁,微笑而吟曰:“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生聆而笑曰:“然则娘子独无相爱之情耶?”秋月曰:

译刘生说:“滑稽的言辞,全在于从无理中说出道理来。所以既令人厌恶又令人发笑。”玉环说:“这丫头,任凭你举出一件东西,她都能编出一段笑话来。”刘生说:“既然这样,今天喝酒,就说一句关于酒的笑话吧。”春花说:“从前有一个人喜欢喝酒,一天和众酒友进入一家酒馆。看见床下放着一个旧瓦壶。用手探拿起来,壶很沉,以为壶里藏着酒。非常高兴,用嘴稍微吸了一口,却是一壶陈年的尿,臊臭难闻。心里想道:‘我既然错喝了这尿,还要骗他们也喝,才不会被他们取笑。’于是连声称赞说:‘好酒,好酒。’其中有一个也喜欢喝酒的,听得口水直流。接过壶来吸了一口,觉得臭气直通肠子,也知道是尿了。于是也骗他们说:‘果然,好酒。你们何不尝尝?’又有两个人夺壶争着喝。于是依次骗下去,到最后一个,把壶里的尿不知不觉喝得干干净净了。大家心里明白,暗自叫苦。却又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当时春花说到此处,刘生已经笑得倒在桌子上。春花说:“陆士龙为何如此善于取笑?”刘生说:“娘子有这般聪明,如果用在文章这一行当上,应当有可观之处。”玉环说:“她也曾学过文章,但都是嬉笑怒骂的作品。曾见过她小时候写的一篇时文,题目是‘吾老矣’三个字,还记得后面的比喻说:眼睛看不见日月的光辉,耳朵听不到雷霆的声音。视听只是空想,无法摆脱晚年聋盲的困境。而回忆当年千驷驰骋的日子,真觉得血气已经衰退了。于是抚摸衰老的朽骨,那蜂须鹤发,已不堪对镜徘徊。腰也,像弓一样弯曲。背也,像驼背一样负重。鞠躬尽瘁,空叹晚年的艰难。而回想琅琊游玩的时候,真觉得精神顿时减退了。于是缅怀暮景中的残躯,那鲐背龟形的模样,不禁临流慨叹。唉,人并非如玉般美好,悲伤鸠杖只能空扶。牙齿快要变成珠子,痛苦鸡肋无法咀嚼。从今以后,我只愿穿丝绸吃肉类罢了。”

刘生听了笑着说:“游戏嘲弄,妙语解颐。其中说的千驷驰骋、琅琊游玩,更能切合齐景公的心境。”玉环说:“我自与月娥分别之后,闲愁郁结,寂寞无聊。幸好有她们嬉笑排解罢了。”正说着,忽然有白公的侍儿来,说老爷叫唤小姐。玉环于是匆匆离去。

刘生也匆匆回去,当晚对着蜡烛萦绕思绪,终究以未曾剖开心腹为遗憾。过了一会儿东方月亮升起,溶溶的素女斜倾,出海之盘皎洁明亮。嫦娥高挂飞天之镜。玉环这夜有感而睡不着,偶然与春花、秋月在花间赏月。忽然听到琴声清越,悠扬动听。从月堂随风送出。缓急疾徐,音韵清绝。玉环侧耳说:“这是刘郎弹奏的。”于是偕同春花等人,悄悄走到窗外听。只听到唱西厢调说:“何况是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昨夜池塘梦晓,今朝阑槛辞春。粉蝶怎沾飞絮雪,燕泥已尽落花尘。系春情短柳丝长,隔花人远天涯近。有多少六朝金粉,三楚精神。”唱完,抚琴叹息说:“琴啊,可怜你没有知音欣赏啊!你何不与我送个好音,送到我那小姐玉雕成、粉捏就的耳朵里呢。小姐啊!你哪里知道小生吃的什么苦啊!”玉环听得柔肠寸断,不觉长叹一声。刘生听到惊喜说:“窗外难道有子期吗?”于是放下琴出来,一看竟是玉环。

刘生喜色地说:“月色融融,花阴寂寂。小姐半夜至此,不知有何妙意,指教小生。”玉环说:“无心而来,无心而去。哪有甚么妙意。”刘生无话可说。玉环又说:“所谓隔花人远天涯近者,指的是何人呢?”刘生说:“请小姐试着想想。”玉环说:“莫非想以西厢记的故事相待吗?”刘生说:“不是的,这不过是因春惜春,以曲奏曲。岂是故意为了小姐才这样说呢。”玉环叹息说:“虽然君子多情,莫谓佳人无意。你说这样的话,果真是为春计呢?还是为妾计呢?倘有深情,何妨共同剖白。”刘生说:“忆自梦中一接,花下一迎,隐恨幽情,不堪言喻。倘不以刘昭为可弃,乞早决一主意,以慰终身饥渴之思。不然苦恨交深,恐终为情而死耳。”玉环恻然说:“佳人才子,谁独无情。妾之思君何异,君之念妾亦然。女流不足以谋事,乞君速倩月老,以约良缘。庶几燕婉之求,不致鸿离于鱼网也。”刘生大喜说:“金玉之音,是由久旱而逢甘雨者也。定当尽心图事,以了宿缘。断不肯两美相逢,等诸画饼也。”

当时秋月在旁,微笑吟道:“劝君莫结同心结,一结同心解不开。”刘生听了笑着说:“那么娘子独无相爱之情吗?”秋月说:

“爱则有之,情实无也。”生曰:“草木无情,娘子其草木同类否?”秋月叹曰:“非谓此也,第以用情而得慰其用情之心,则情固足为妙事。用情而或拂其用情之念,则情转足以累人。古如飞烟悬梁,尾生抱柱。未始非因情致死也。夫用情而至于死,又何如无情之草木,自生自植,漠不相关者之得大自在哉。”生曰:“此意谁不晓来,只是男女之间,其一种欲芥情根缠绵固结。有刀割之而不断,锯解之而不开者,又何容人之用不用耶?”玉环亦曰:“男女之情,圣人不免。试即情之一字而推广之,则凡君敬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唱妇随,无非本至性至情之所流贯而致者也。使以情而用之,家则阋墙之衅不兴而家齐矣。以情而用之,国则争战之风不作而国治矣以情而用之,天下则万民温厚,四海雍和而天下亦平矣。又孰谓情之不可用哉。”

译喜爱之情确实存在,但真情实意却是没有的。书生说:“草木没有情感,娘子您莫非是与草木同类吗?”秋月叹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如果运用情感能够慰藉那颗用情之心,那么情感固然足以成为美妙的事情;如果运用情感却违背了那颗用情之念,那么情感反而足以拖累人。古时候像飞烟上吊自尽,尾生抱柱而死,未尝不是因为情感而丧命啊。既然运用情感以至于丧命,哪里比得上无情无义的草木,自己生长自己种植,彼此漠不相关,从而获得极大的自在呢?”书生说:“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呢,只是男女之间,那种欲望和情感的根源缠绵牢固地纠结在一起。有刀割不断,有锯解不开,又哪里容得下人随意选择用或不用呢?”玉环也说:“男女之间的情感,圣人也不能避免。试着从‘情’这个字推广开来,那么凡是君主敬重、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爱护、弟弟尊敬,丈夫倡导、妻子顺从,无非都是本性真情所贯通而导致的。如果用情感来运用,家庭就不会兴起墙内争斗的祸端,家庭就能和睦了;如果用情感来运用,国家就不会兴起争战的风气,国家就能治理好了;如果用情感来运用,天下就会万民温和敦厚,四海和谐安宁,天下也就太平了。又有谁说情感不可以运用呢?”

春花在旁抗声曰:“这何必与他论,他只管嘴上说得好听耳。他昨夜与我同寝时,曾谓我云:‘吾观刘郎,那种风流,令人倾爱入骨。若得他伴过三夜,便教死也甘心。’此非他也乐为情死么?”生与玉环听了,鼓掌齐笑。惟有秋月含羞带怒,无限娇羞。生抚其背曰:“佳人果尔有情,将与相伴百年,何止三夜而已。”春花戏且笑曰:“若伴至百年,他便是千死万死,亦必甘心了。”秋月醋意曰:“尔也谩谓无些陋态,昨夜不知何人,钻入被窝时。咬牙切齿,把我腰股紧紧抱住,左擦右捱。问他何故如此?他笑应曰:‘我把尔当个刘郎看。’”秋月说到此句,不觉也失笑起来。生听而笑曰:“二位均有深情雅意,只怕小生福薄,不能消受恁多。倘有因缘,誓不忘也。”时立谈许久,玉环复以婚约叮咛。乃徐步曰:“露湿罗衣,妾不堪矣。请安寝。”遂各散归。翌日生复俟玉环于一镜亭,不遇而返。

  越数日,生甫晨起。闻外面有叩窗声,启视之,则春花也。生惊喜,叩其来意。春花以双柑进之,具道玉环相馈之情。并示得成双而甘心之义。生曰:“吾向重访小姐,望空一遭。不知小姐寝坐之间,可曾念及小生否?”春花曰:“小姐近日,欲吟诗而兴不畅。欲弹琴而韵不调。或伏枕而沉思,或倚栏而浩叹。正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者也。”生甚为感激,方欲畅谈。忽白公之子白凤翔,直诣小房。呼曰:“子章兄安在?”生急令春花潜退,徐徐掩窗。乃出应曰:“在此,何故见召。”凤翔曰:“刘伯伯遣使至,宣兄急回。”生惘然如有所失。答曰:“既是家君宣召,定当速归。”乃呼使者问召归之故?使者曰:“因太老爷闻说,吉安府为流寇所掠,念着一个故友,欲令少老爷往探一遭。”生听个明白,方才入辞白公。时白公病已渐痊,但说任从尊便。且亏劳刘生不已。

  生乃按备鞍马,作别起行。出了外门,穿入竹径。忽见春花旁立以待,着词曰:“小姐闻君有远行之举,特命小婢至此嘱咐,劝君速去速回,切勿耽阁流连,以误大事也。”生恻然曰:“事在怆忙,正恨未能话别。乞代启知小姐,说小生暗然魂消也。”春花曰:“山高水阔,珍重为佳。望勿忧虑伤躯,致为风露所犯。”说讫,袖出一绣包,递与生曰:“此小姐近日所制,正欲奉赠郎君,聊作饯仪,以为记念。言尽于此,君其行矣。”遂取径潜步而回。生犹回望楼园,唱叹数四,方才策马。路上将所贻绣包玩之,却绣着一对鸳鸯,缠绵交颈,欲为异日之兆也。旁有小字两行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暗赞曰:“细意熨贴,可称绝妙针神。薛灵芝有此巧工,无此妙想。”因悬佩于衣襟间。

  归至府城,入见刘公。禀复问候毕,公命坐曰:“迩闻吉安流寇打劫,为父有一知交在彼。系府籍杨柳村人,姓杨讳谷字式亭。旧在京都,最为厚契。一向契阔已久,未曾探个居处。目今流寇横行,又未知如何下落。为父欲令汝往探一次,以尽朋友思念之情。但须处处小心,勿贻而父挂虑耳。”生再拜曰:“谨承严命。”次早携仆按马,望吉安而来。数日之间,已抵府境。

  明日投刺以谒杨公,公接其柬曰:“温陵年侄刘昭顿首拜。”大喜,整冠出迎。遣诣客堂,分宾而坐。茶毕,杨公开言曰:“令封翁别来无恙?”生对曰:“幸蒙尊顾,颇获平安。”杨公叹声曰:“愚叔自与尊君隔别以还,寝寐萦怀,与时俱积。今日一见贤侄,宛然如对刘兄。悲喜交集,少慰离忧之感。”生亦致刘公离索之思,并慰问患难之意。杨公曰:“厚蒙令尊君顾问,愈令愚叔感激难忘。因敝邑近岁凶荒,邑中饥民,结巢夺食。去岁冬际,却招动数千海寇,虏掠村墟。郡中遭害者,不可胜数。愚叔纠合近方乡勇之众,并力御贼,至今颇获安全。然残暴未休,终觉一无宁日以安耳。”生亦为之太息。杨公曰:“向闻贤侄,琼林得意。授职词林,正堪脱颖而出。怎么急流勇

译春花在一旁高声说道:“这何必与他争辩,他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他昨夜与我同床共寝时,曾对我说:‘我看那刘郎,那种风流倜傥,令人爱慕入骨。若能让他陪伴度过三夜,便是死也甘心。’这难道不是他也乐意为了情而死吗?”书生与玉环听了,拍手齐笑。只有秋月含羞带怒,无限娇羞。书生抚着她的背说:“佳人既然如此有情,我将与你相伴百年,何止三夜而已。”春花戏笑着说:“若相伴到百年,他便是千死万死,也必定甘心了。”秋月带着醋意说:“你也别说没有些丑态,昨夜不知是谁,钻入被窝时。咬牙切齿,把我的腰和屁股紧紧抱住,左擦右蹭。问他为何如此?他笑着回答说:‘我把你当作刘郎看待。’”秋月说到这句,不觉也失笑起来。书生听后笑着说:“二位均有深情雅意,只怕小生福薄,不能消受这么多。倘若有因缘,誓不忘也。”当时站立谈话许久,玉环又叮嘱婚约之事。于是缓缓说道:“露水打湿了罗衣,我承受不住了。请安寝吧。”于是各自散去归房。第二天,书生又在镜亭等候玉环,没有遇到便返回了。

过了几天,书生刚早晨起床。听到外面有叩窗的声音,打开窗户看,原来是春花。书生惊喜,询问她来的用意。春花拿着两个柑橘进来,详细说了玉环赠送的情意。并表达了得以成双便甘心的意思。书生说:“我前次重访小姐,望空而返。不知小姐在起居坐卧之间,可曾念及小生吗?”春花说:“小姐近日,想吟诗却兴致不畅。想弹琴却韵律不调。有时伏在枕上沉思,有时倚着栏杆长叹。正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啊。”书生非常感激,正想畅谈。忽然白公的儿子白凤翔,径直来到小房。喊道:“子章兄在哪里?”书生急忙让春花悄悄退下,慢慢关上窗户。于是出去应答说:“在这里,为何召我。”凤翔说:“刘伯伯派人来,宣你急回。”书生茫然若有所失。回答说:“既然是家父召唤,定当速归。”于是叫来使者询问召回的缘故?使者说:“因为太老爷听说,吉安府被流寇劫掠,念及一位故友,想派少老爷去探望一次。”书生听明白了,这才进去辞别白公。当时白公的病已渐渐痊愈,只说任凭尊便。并且不停地感谢刘生的辛劳。

书生于是备好了鞍马,告别后启程。出了外门,穿过竹林小径。忽然看见春花在旁边站立等候,说道:“小姐听说你有远行的举动,特意命小婢到此嘱咐,劝你速去速回,切勿耽搁流连,以免误了大事。”书生悲伤地说:“事情匆忙,正恨未能话别。请代为告知小姐,说小生黯然魂消。”春花说:“山高水阔,珍重为佳。望勿忧虑伤身,以致被风露所侵。”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包,递给书生说:“这是小姐近日所制,正想赠送给郎君,聊作饯别之礼,以作纪念。话说到此,你快走吧。”于是取路悄悄回去。书生还回望楼园,唱叹数次,才策马前行。路上把所赠的绣包把玩,却绣着一对鸳鸯,缠绵交颈,似为日后的征兆。旁边有两行小字说:“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暗自赞叹说:“细致熨帖,可称绝妙针神。薛灵芝有此巧工,无此妙想。”于是悬挂佩戴在衣襟间。

回到府城,进去拜见刘公。禀报问候完毕,刘公命他坐下说:“近来听说吉安流寇打劫,为父在那里有一位知交。是府籍杨柳村人,姓杨名谷字式亭。以前在京都,最为厚契。一向契阔已久,未曾探访他的居处。如今流寇横行,又不知他的下落。为父想让你去探望一次,以尽朋友思念之情。但须处处小心,不要给为父增添挂虑。”书生再拜说:“谨遵严命。”第二天早上带着仆人备马,向吉安而来。几天之间,已抵达府境。

第二天投递名帖拜谒杨公,杨公接过名帖说:“温陵年侄刘昭顿首拜。”大喜,整理衣冠出迎。请他到客堂,分宾主而坐。茶毕,杨公开口说:“令尊别来无恙?”书生回答说:“幸蒙尊顾,颇获平安。”杨公叹息说:“愚叔自与尊君分别以来,寝寐萦怀,与时俱积。今日一见贤侄,宛然如对刘兄。悲喜交集,少慰离忧之感。”书生也表达了刘公的离索之思,并慰问患难之意。杨公说:“厚蒙令尊顾问,愈令愚叔感激难忘。因为敝邑近年凶荒,邑中饥民,结巢夺食。去年冬天,却招来数千海寇,虏掠村墟。郡中遭害者,不可胜数。愚叔纠合近方乡勇之众,并力御贼,至今颇获安全。然而残暴未休,终觉没有一天安宁。”书生也为之太息。杨公说:“向闻贤侄,琼林得意。授职词林,正堪脱颖而出。怎么急流勇

退,匿迹归家何也?”生以刘克宽谋奸事发告之。杨公听了,顿动爱国忧君之念,慨叹至再。及晚设宴待生,劝盏殷勤,备极款洽。既毕,宴寝生于映雪斋。生对烛未眠,兀无聊赖。闲将书匣偶捡,忽见素纸一幅。抄录有古风一篇,题曰:螺川遇寇有感。其诗云:

译(你)退避、隐匿踪迹回家是为什么呢?”书生便将刘克宽谋逆奸邪之事败露的情况告诉了他。杨公听后,顿时激起了爱国忧君的情怀,连连慨叹。到了晚上,设宴招待书生,劝酒殷勤,待客极其周到。宴毕,让书生在映雪斋歇息。书生对着蜡烛无法入睡,感到孤独无聊。随手翻检书匣,忽然看见一张白纸,上面抄录着一首古体诗,题为《螺川遇寇有感》。诗曰:

螺川寇盗如蜂集,四望云山烽火急,

  寥寥附郭数江村,戈戟林林旌旗立。

  寒烟溟漠绕连营,远近悲笳彻夜惊。

  万骑千乘逐尘雾,无边剑气与班声。

  可怜若辈奇男子,前领精军操毒矢,

  同驰虎卫来沙坡,戮力攻坚马前死。

  鼓衰刀折人忙忙,红血和霜沥战场。

  悲风万里哭声绝,魂魄沉沉曛夕阳。

  妻孥相对不胜愁,日日倚门望戍楼。

  白雪片片人何在,千家涕泪相和流。

  旄倪络绎尽惊窜,远近仳离聚又散。

  几回相望未相逢,不知谁存谁蒙难。

  人生自古岂不没,何至沙场为枯骨。

  嗟嗟翘首问天公,何时兵革才休息。

  诗后写:螺川才女金月娥作。刘生看遍,又惹起爱慕月娥一点深怀。暗想:“月娥每作一诗,往往令人传写如此。不知何日天公有眼,使得风吹来、水送去,见他一面否也。”居半月,生终以玉环所约为虑,乃向杨公辞归。公固苦留,而生意甚决。既出府境,取路西昌。生以名区,暂为淹滞。时值四月八日,村寺僧民设龙华之会。生尽日游赏,路上有感。偶成一诗:

  八日龙华会,群开浴佛场,

  九真呈宝相,五水注灵香。

  薄饼终朝设,回幡尽日扬,

  马蹄轻践处,肠断又梅黄。

  居无何,忽有海寇数万余,由清江弥漫而至。泰和、龙泉、吉水诸邑,联络不绝。生怅归途隔塞,复返吉安。杨公曰:“贤侄若听吾言,何至空劳跋涉如此。”生自是复寓于映雪斋,独居寡俦。思归愈切,恨不得生就双翼,飞向于玉环之前也。偶一日,杨公外出,倍觉无聊。乃挟矢持弓,绕林射雀。适一雁至,生挽弓搭箭,飕的射之。中其胸,而雁未毙,伏叶少歇,带箭奋飞。忽落忽腾,约二里许而止。生愤甚,取径追来。比至树边,而雁堕矣。生驻足一望,却原是满林竹柳,遮掩着一所孤村。村前一庄,尤为壮丽。亭堂楼阁,高敞入云。珠箔银屏,灿同仙府。而外面鲜花缀户,弱柳横窗。竹籁松声,清韵远致,真胜境也。

  生怜红惜绿,赏玩流连。闲步间,忽闻有声滴滴然笑曰:“小莺,尔看这榴花开得好呵。古谓五月榴花照目红,似为今日咏者。”生聆而知为尤物也。着意窥之,不见。潜步窥入,又不见。顿足曰:“闻其声,而不见其身何也?”正在怅望,忽荼0架下,走出一绝世佳人,细步飘摇,娇柔欲倒。笑逐一蝶,举扇拍来。生视之,真个似玉生香,如花解语。不觉情狂志荡,遂戏曰:“此探花郎也,怜之,怜之。”那佳人惊退花间,以团扇自蔽。却又微露半面,窃窥刘生。刘生看得满胸痴痒,信口吟曰:

  谁家美女独婆娑,玉脸凝香淡扫蛾,

  想是长天风猛浪,月宫吹落小嫦娥。

  那佳人听了,嫣然微笑。把扇一招,令那侍女近前。沉沉吟吟,似是吩咐些话。那侍儿点头会意,走向生前。作色曰:“何处狂徒,怎么擅入桃源重地。”生揖而进之曰:“小生姓刘讳昭,字子章。系闽中建宁府崇安县人。幼诞天聪,才名素著。年甫十六,早捷南宫。计服职翰林者两载矣。时以朝廷多故,乞假归家。而家君适擢瑞州,是以随任到彼。因旧岁贵邑遇盗,家君命生至此探一故交。射雀闲游,误犯贵禁,幸为宽恕。”侍女问曰:“所谓故交,是何人也?”生答曰:“杨柳村杨式亭是也。生居此半月,归抵西昌。适遇流贼弥漫,归途隔塞。是以复返在此,寓于映雪斋中。终日悬悬,非得已也。”侍女改容曰:“然则郎君乃当世名流,我小莺有眼无珠,冒渎尊驾,岂非得罪。”生惊喜曰:“娘子既系小莺,则那小姐莫非金月娥否?”小莺曰:“然也,何以知之?”生叹声曰:“生自睹小姐之佳作,闻小姐之芳名。爱慕深情,有如山海。恨不得逢迎一面,以慰断肠裂腹之思。今日赏识春风,真觉悲欢之交集也。”言讫,潸然泪下。小莺也叹声,转去禀知月娥。只看那月娥,听了小莺禀复,不觉愁锁双蛾。沉思半晌,复又吩咐,令小莺

译螺川的寇盗像蜂群一样聚集,四处望去云山之间烽火紧急,

寥寥几处依附城郭的江边村落,兵器林立,旌旗矗立。

寒烟迷茫笼罩着连绵的军营,远近悲凉的笳声彻夜令人惊惧。

万骑千乘追逐着尘雾,无边的剑气与战鼓声交织。

可怜这些奇男子,先前率领精兵操持毒箭,

一同驰骋虎卫来到沙坡,竭尽全力攻坚,死在马前。

鼓声衰弱,刀折人忙乱,鲜血和着霜露洒在战场上。

悲风万里哭声断绝,魂魄沉沉地伴随着夕阳。

妻子儿女相对愁苦不堪,天天倚门望着戍楼。

白雪片片,人何在?千家的涕泪相和而流。

老人小孩络绎不绝地惊恐逃窜,远近离散后又聚又散。

几次相望却未能相逢,不知谁还活着,谁遭了难。

人生自古难道不死吗?何至于在沙场成为枯骨。

唉唉,翘首问天公,何时兵革才能休息。

诗后写道:螺川才女金月娥作。刘生看遍,又惹起爱慕月娥的一点深怀。暗想:“月娥每作一诗,往往令人传写如此。不知何日天公有眼,使得风吹来、水送去,能见她一面呢。”住了半个月,刘生终究以玉环的约定为虑,于是向杨公辞别归去。杨公苦苦挽留,但刘生去意已决。出了府境,取道西昌。刘生因西昌是名区,暂时停留。时值四月八日,村寺僧民设龙华会。刘生整天游赏,路上有感。偶然作了一首诗:

八日龙华会,群开浴佛场,

九真呈宝相,五水注灵香。

薄饼终朝设,回幡尽日扬,

马蹄轻践处,肠断又梅黄。

住了不久,忽然有数万海寇,由清江弥漫而至。泰和、龙泉、吉水各县,联络不绝。刘生怅恨归途被阻隔,又返回吉安。杨公说:“贤侄若听我的话,何至于空劳跋涉如此。”刘生从此又寓居在映雪斋,独居寡伴。思归愈切,恨不得生出双翼,飞向玉环面前。偶然一日,杨公外出,倍觉无聊。于是带着箭拿着弓,绕林射雀。适逢一只雁飞来,刘生挽弓搭箭,飕的一声射去。射中其胸,但雁未死,伏在叶间稍歇,带着箭奋力飞起。忽落忽腾,约两里许才停下。刘生愤恨至极,取捷径追来。等到树边,雁已坠落。刘生驻足一望,却原是满林竹柳,遮掩着一所孤村。村前一座庄园,尤为壮丽。亭堂楼阁,高敞入云。珠帘银屏,灿烂如同仙府。而外面鲜花点缀门户,弱柳横斜窗前。竹声松韵,清韵远致,真是胜境。

刘生怜红惜绿,赏玩流连。闲步间,忽闻有滴滴然的笑声说:“小莺,你看这榴花开得好呵。古人说五月榴花照目红,似乎是为今日而咏的。”刘生听而知是尤物。着意窥探,不见。潜步窥入,又不见。顿足说:“闻其声,而不见其身,为何?”正在怅望,忽从荼蘼架下,走出一位绝世佳人,细步飘摇,娇柔欲倒。笑着追逐一只蝴蝶,举扇拍来。刘生视之,真个似玉生香,如花解语。不觉情狂志荡,遂戏说:“此探花郎也,怜之,怜之。”那佳人惊退花间,以团扇自蔽。却又微露半面,窃窥刘生。刘生看得满胸痴痒,信口吟曰:

谁家美女独婆娑,玉脸凝香淡扫蛾,

想是长天风猛浪,月宫吹落小嫦娥。

那佳人听了,嫣然微笑。把扇一招,令那侍女近前。沉沉吟吟,似是吩咐些话。那侍儿点头会意,走向刘生。作色说:“何处狂徒,怎么擅入桃源重地。”刘生揖而进之说:“小生姓刘讳昭,字子章。系闽中建宁府崇安县人。幼诞天聪,才名素著。年甫十六,早捷南宫。计服职翰林者两载矣。时以朝廷多故,乞假归家。而家君适擢瑞州,是以随任到彼。因旧岁贵邑遇盗,家君命生至此探一故交。射雀闲游,误犯贵禁,幸为宽恕。”侍女问曰:“所谓故交,是何人也?”刘生答曰:“杨柳村杨式亭是也。生居此半月,归抵西昌。适遇流贼弥漫,归途隔塞。是以复返在此,寓于映雪斋中。终日悬悬,非得已也。”侍女改容说:“然则郎君乃当世名流,我小莺有眼无珠,冒渎尊驾,岂非得罪。”刘生惊喜说:“娘子既系小莺,则那小姐莫非金月娥否?”小莺说:“然也,何以知之?”刘生叹声说:“生自睹小姐之佳作,闻小姐之芳名。爱慕深情,有如山海。恨不得逢迎一面,以慰断肠裂腹之思。今日赏识春风,真觉悲欢之交集也。”言讫,潸然泪下。小莺也叹声,转去禀知月娥。只看那月娥,听了小莺禀复,不觉愁锁双蛾。沉思半晌,复又吩咐,令小莺

进谓刘生曰:“小姐有言,郎君洵妙人也。但闻声见作之言,实难骤解。本欲奉问,以晰狐疑。然此间内外猜嫌,实非男女接谈之地。请君暂退,倘异日逢迎有幸,定当诘个因由耳。”言讫,回挽月娥,冉冉而去。穿过竹径,闪人小门。忽闻呀的一声,已觉双扉尽掩。生犹痴恋不置,踵诣门前,欲呼而不敢则声,欲见而无从钻目。徬徨眷恋,低徊而叹息者久之。顾盼间,忽见门外粉墙上,书有绿字一行云:

译进对刘生说:“小姐有话,说您确实是位妙人。只是刚才听到的声音和话语,实在难以立刻明白。本想向您请教,以消除心中的疑惑。然而这里内外多有猜忌嫌隙,实在不是男女交谈的地方。请您暂且退下,倘若日后有幸相逢,一定追问个原委。”说完,转身挽着月娥,缓缓离去。穿过竹林小径,闪身进入小门。忽然听到“呀”的一声,只见两扇门已经全部关严。刘生仍然痴迷留恋不肯离去,跟随到门前,想呼喊却不敢出声,想窥看却无处睁眼。徘徊眷恋,低回叹息了很久。环顾四周时,忽然看见门外粉墙上,写着一行绿字,上面写着:

新妆初罢下楼东,戏逐流莺入树丛。

  字盖揉叶汁书也。生知为月娥所题,却为甚两句而止。因亦取叶汁续成一绝云:

  行到鸾台深锁处,一枝浓艳笑春风。

  写毕自吟自语一会,忽笑曰:“珠帘一隔如万重山,便在此哭到明朝,终也无人怜惜耳。”乃拂袖而归,路上自思曰:“我看那月娥也,果然梦中所见。然昔但望风吹来、水送去,谁知却是雁引去蝶招来也。”

  时月娥与小莺,虽闪入小门,将扉掩住,却从门隙,窥生举动。见他自言自语光景,不觉都暗笑起来。须臾,回房,谓小莺曰:“我看此郎,有宋玉般情,梁鸿般信,潘安般貌,司马般才。所遇如此人,可谓九泉无恨。”小莺曰:“小姐莫非拔选卢储否?”月娥叹声曰:“人遐室远,谁与图全。空怜薄命佳人,枉遇多情才子耳。”小莺曰“既有深情,盍效红拂故事。”月娥不悦曰:“子欲我改装私奔耶?月娥何人,肯为此事否。”小莺曰:“否,小婢劝小姐改装以图,非劝小姐改装以奔也。”月娥问曰:“怎么图法?”小莺曰:“我想小姐生长深闺,虽戚族居邻,罕曾识面。就那刘郎,今日一顾,也未必识认得真。小姐何不改换男装,以与刘郎一会。逮谈到情洽处,然后问他婚姻之事。如他既有闺人,则亦不必着想了。如曰无之,然后如此如此,打醒他,看他如许痴情,当必欢喜应允也。”月娥曰:“恐被他识破时,能保全璧而归赵否?”小莺曰:“小姐只宜戒闺中之羞缩,学男子之轩昂。岂就遽能识破耶?”月娥曰:“尔盍与我偕往一遭者。”小莺曰:“不可,我方才与他对语,却被他一双利害眼,看得眉发都真。我若相偕,反为所识。”月娥又思量良久,乃决个意思。

  明日取出一疋纨罗,制成一套衣裳冠履。是晚黄昏之后,捐开兰麝,束起支鬟。带上峨冠,着上儒服。垂绅执扇,伟然美貌丈夫。闲踱房中,徘徊顾盼。问小莺曰:“可相像否?”小莺在旁,不转睛的呆看。微笑答曰:“像甚像甚。若小姐果然男子,又令我害煞相思矣。”月娥取镜自照,不觉也笑将起来。谓小莺曰:“如此情形,未免羞人答答。于是趁着月色,来抵映雪斋前。左边一窗,灯火辉煌,珠帘高卷。里面书声□哔。读李义山亵词曲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读至此处,杂以嗟叹之声。月娥细听之,知生之念已如此也。乃造窗外,以指微敲。刘生曰:“何人叩窗?左边小门未关,何不进入。”月娥乃旋至,小门开处,直抵刘生寝房。

  生闻背后有步履声,回顾之,却是一贵介公子。面如刻玉,肤若凝脂。皎皎珠辉,亭亭玉立。不觉惶然起敬,离坐施礼曰:“敢请仁兄,贵族名区,小弟聆教无缘,怎么却蒙光顾如此。”月娥朗然答曰:“小生姓黄,居于锦石村。所距贵寓,才二里耳。”生曰:“仁兄乃儒雅名流,今夜光临,不知有何见教?”月娥答曰:“自仁兄辱临蔽邑,聆仁兄之骏誉,仰仁兄之鸿才,慕躏瞻韩,萦萦梦寐。今值月明如画,故特乘闲过访,以识当世儒宗。何幸仁兄不弃蒹葭,得慰高山之仰,真天缘之奇遇也。”刘生曰:“小弟论文而无半豹,论学而失全牛。视兄之学海文渊,何异以蠢蠢萤光,而与太阳争映也。而兄则谦以处己,高以赞人。抚念微躯,能无愧惭。”月娥曰:“非也,实念仁兄弱年腾达,名震天京。而小弟匏弃无聊,未能以苍蝇而依骥尾耳。”刘生曰:“吾等虽乍为相识,实订终身知己之交。务须畅志开怀,以庆同心之雅。这些互谦互赞的客套,到也不消说了。”

  说讫,取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摆列席间,邀月娥以共饮。月娥不敢却,就席。引杯,问生曰:“何酒肴之甚便如此?”生笑曰:“小弟每漏交三鼓,必饮数杯。但无他肴,即些干肉便妙了。”月娥曰:“诗酒琴棋客,其仁兄之谓乎?”正款饮间,尔敬我一杯,我酬尔一盏。淋漓畅饮,谈笑恢谐。惟有月娥暗暗提防,恐为酒

译刚化完新妆,从东楼下来,嬉戏着追逐流莺,钻入树丛。

“字”是用揉碎的叶汁写成的。书生知道这是月娥题写的,却不知为何只有两句就停止了。于是他也取来叶汁,续写成一首绝句:

走到鸾台深深锁闭的地方,一枝浓艳的花朵在春风中含笑。

写完自己吟诵自语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珠帘一隔就像万重山,即便在这里哭到明天,终究也没有人怜惜啊。”于是拂袖回家,路上心里想道:“我看那月娥,果然和梦中见到的一样。然而以前只盼望风吹来、水送去,谁知却是大雁引去、蝴蝶招来呢。”

当时月娥和小莺,虽然闪身进入小门,将门掩上,却从门缝里窥视书生的举动。见他自言自语的样子,不觉都暗暗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回到房间,对小莺说:“我看这位公子,有宋玉般的情致,梁鸿般的诚信,潘安般的容貌,司马相如般的才华。遇到这样的人,可以说九泉之下也无遗憾了。”小莺说:“小姐莫非是想选拔卢储那样的丈夫吗?”月娥叹息道:“人远室远,谁能成全。只可怜薄命的佳人,白白遇上多情的才子罢了。”小莺说:“既然有深情,何不效仿红拂女的故事。”月娥不高兴地说:“你想让我改换装束私奔吗?月娥是什么人,肯做这种事吗?”小莺说:“不是,小婢是劝小姐改换装束来谋划,不是劝小姐改换装束去私奔。”月娥问:“怎么谋划?”小莺说:“我想小姐生长在深闺,虽然亲戚族人住在隔壁,也很少见过面。就是那位刘郎,今天看了一眼,也未必能认得真切。小姐何不改换男装,去和刘郎相会。等到谈到情意融洽的时候,然后问他婚姻的事。如果他已有妻室,那也不必再想了。如果说没有,然后如此这般,点醒他,看他如此痴情,应当会欢喜应允的。”月娥说:“恐怕被他识破时,能保全完璧归赵吗?”小莺说:“小姐只宜戒除闺中的羞怯退缩,学习男子的轩昂气度。难道就能立刻识破吗?”月娥说:“你何不跟我一起去一趟。”小莺说:“不可,我刚才和他对话,却被他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得眉发都真切。我若陪同,反而会被他识破。”月娥又思量了很久,于是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取出一匹纨罗,制成一套衣裳冠履。当晚黄昏之后,抛开兰麝香气,束起发髻。戴上高冠,穿上儒服。垂着衣带拿着扇子,俨然一位美貌的丈夫。在房中闲步,徘徊顾盼。问小莺:“像不像?”小莺在旁边,目不转睛地呆看。微笑着回答说:“像,非常像。如果小姐果然是男子,又让我害死相思了。”月娥照镜子自看,不觉也笑了起来。对小莺说:“如此情形,未免让人害羞。于是趁着月色,来到映雪斋前。左边一扇窗,灯火辉煌,珠帘高卷。里面读书声琅琅。读李义山的艳词曲云:‘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读到这里,夹杂着嗟叹之声。月娥仔细听,知道书生的思念已经如此深切了。于是走到窗外,用手指轻轻敲击。刘生说:‘谁在敲窗?左边小门没关,为什么不进来。’月娥于是转身到小门,门开处,径直来到刘生的寝房。

书生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一位贵公子。面容如雕刻的美玉,肌肤像凝固的油脂。明亮如珠光,亭亭玉立。不觉惶恐地起敬,离座行礼说:“敢问仁兄,尊居何处,小弟无缘聆听教诲,怎么却蒙您如此光顾。”月娥朗声回答说:“小生姓黄,住在锦石村。距离您的住所,才两里路。”书生说:“仁兄是儒雅名流,今夜光临,不知有何指教?”月娥回答说:“自从仁兄屈尊来到我的乡邑,听到仁兄的美名,仰慕仁兄的鸿才,如瞻仰泰山北斗,萦绕梦寐。今值月明如画,所以特意趁闲暇来拜访,以结识当世的儒宗。何幸仁兄不嫌弃蒹葭,得以慰藉高山仰止之情,真是天缘奇遇。”刘生说:“小弟论文章没有半点豹尾之姿,论学问失去了全牛之技。看兄长的学海文渊,何异于用微弱的萤光,与太阳争辉呢。而兄长却谦虚地对待自己,高尚地赞美别人。抚念我这微贱的身躯,怎能不感到惭愧。”月娥说:“不是的,实在是念及仁兄年轻就腾达,名震京城。而小弟如匏瓜般被抛弃无聊,未能像苍蝇依附骥尾那样追随您呢。”刘生说:“我们虽然初次相识,实则结为终身知己之交。务必畅抒胸怀,以庆祝同心之雅。这些互相谦虚赞美的客套,倒也不必说了。”

说完,取出葡萄美酒和夜光杯,摆设在席间,邀请月娥一起饮酒。月娥不敢推辞,就在席上坐下。举杯,问书生:“为什么酒菜如此简便?”书生笑着说:“小弟每当三更时分,必定喝几杯。但没有其他菜肴,就是些干肉也就很好了。”月娥说:“诗酒琴棋之客,说的就是仁兄吧?”正饮酒间,你敬我一杯,我酬你一盏。淋漓畅饮,谈笑风生。只有月娥暗暗提防,恐怕被酒

累。每酒入口,则潜以锦巾吐之,而生不及觉也。生微醉,因笑谓壁上画图中一美人曰:“卿与小生伴坐半月矣。今夜生等知己宴会,何不为生等称觞以助兴耶?”月娥笑视之,见壁上悬一幅美人临妆图。玉貌绛唇,神彩奕奕。对镜自照,眉色如生,叹为写生妙手。生曰:“此小弟拙画也。弟因昔日连日清闲,偶绘此图,以供幽玩。倘仁兄不惜珠玉,乞为赠一佳句,以慰美人之魂可乎?”月娥曰:“小弟墨猪陋笔,焉敢亵渎佳图。”生解图铺于案上,以笔授之,曰:“何妨,何妨。勿作客话。”月娥乃凭案醮翰,不假思索,一挥立成。凤舞龙飞,最为精妙。其诗云:

译(前文省略)每次酒一入口,他就暗中用锦巾吐出来,而书生没有察觉。书生微微有些醉意,于是笑着对墙上画中的一位美人说:“你与我相伴坐了半个月了。今晚我们这些知己聚会,为何不为我们举杯助兴呢?”月娥笑着看他,只见墙上挂着一幅美人梳妆图。画中美人玉貌红唇,神采奕奕。对着镜子自照,眉色栩栩如生,令人赞叹是写实的高超手法。书生说:“这是我拙劣的画作。我因为前些日子接连清闲,偶尔画了这幅图,以供清幽赏玩。如果仁兄不吝珠玉之辞,恳请赐赠一句佳句,以慰藉美人的灵魂,可以吗?”月娥说:“我笔法粗陋,怎敢亵渎这幅佳图。”书生取下画铺在案上,把笔递给他,说:“不妨事,不妨事。不要说客气话。”月娥于是靠着案台蘸墨挥毫,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笔势如凤舞龙飞,极为精妙。他的诗写道:

强临鸾镜照红颜,注目含情不语间,

  伴坐未经迎一笑,偏构春梦到巫山。

  生大喜曰:“诗意绝妙,字法绝佳,确是画上美人,不涉脂粉套语。佩服,佩服。”因又开匣取出一幅,令月娥再题。月娥展开视之,也画着一个执扇美人,低头凭窗愁容可掬。若有所思者然。月娥更不推辞,题一绝曰:

  手持团扇浑无语,泪痕暗滴梨花雨,

  斜倚纱窗锁翠眉,不知寄恨人何处。

  生看写毕,悬图于壁。赞赏曰:“以秀士之风流,写佳人之窈窕。得心应手,语语传神。真可为此图增色。”于是月娥赞画,刘生赞诗,玩赏一会,方又引杯复饮。

  时刘生酒热汗出,取雅扇披襟扇之。月娥在旁,见生襟间系一绣包,光彩夺目,因索解一观。生大惊,忙敛住曰:“不可,不可。”月娥见生神色惊变,强取就灯观之。却绣着一双交颈鸳鸯,旁绣有两行小字是: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之句。因问曰:“此莫非尊嫂所制否?”生曰:“非也,小弟无缘,未曾获配。”月娥又问曰:“抑莫非美人之贻耶?”生又曰:“非也,小弟玉洁冰清,未有城隅之俟。”月娥曰:“仁兄此物,其中必有跷蹊。忝在知心,何妨指示一二。”生曰:“一言传播,万网难收。此事实难启齿。”月娥曰:“今夜人静更阑,出仁兄之口,入小弟之耳,有何传播。”刘生初犹抵托不认,后以月娥殷勤诘问。又因酒后情狂,乃将昔日与白玉环如何相逢,如何唱和,如何约誓,备细告知。月娥听得暗地吃惊。探之曰:“然则仁兄佳秀相逢,阳台之梦,殆不虚负了。”生摇头曰:“否,否。那玉环贞静端庄,凛不可犯。即那时与他晤对,也竟忘男女情形。将平日的云雨狂情,不知消归何处。”月娥自思曰:“以玉环姐姐的德性,大约也不至如此,因就释然不疑。”但转问曰:“兄既与玉环有金石之盟,但不知父命媒言可曾的当?”生曰:“此时不过指心私订,约定姻缘。至于父命媒言,尚待异日归时,遣人撮合耳。”月娥曰:“然则兄与玉环志甚坚矣。”生曰:“言渝金石,生死难磨,事若不谐,愿以死就。固坚之甚者也。”月娥听了,沉思者久之。

  生转问曰:“玉环有表妹金月娥者,云与仁兄同村。未知可曾识面?”月娥见问到自己身上,暗地着忙。但胡答曰:“颇逆一面。”生曰:“兄谓其才色何如?”月娥曰:“若论白玉环则未之知,若论那月娥,其貌其才,可谓遗世特立。”生曰:“然吾曾见与玉环赋别二首,及螺川遇贼一首,可谓名不虚传。”月娥回念:刘生向者,闻芳名见佳作之言,此时方才明白。因开言曰:“仁兄与玉环虽有私盟,而事之成不成尚未可料。今月娥兰闺迨吉非伊一年,以仁兄盖世文人,何不思以委禽,以成百年之佳偶耶?而区区于未定之玉环,默以听待。吾窃为仁兄虑也。”生曰:“吁言犹在耳,事岂欺心。设或难成,岂无良策。吾宁为薄命汉,不愿为薄幸郎也。”月娥知事不济,带闷不言。须臾,向生索别。生挽其手曰:“月沉夜黑,不能去矣。吾等以一夜之新交,订百年之好友。何妨共榻,以畅心谈。月娥不可,生固留之曰:“若不附从,是见嫌也。”月娥无奈,只得允从。

  生乃设二枕于榻间,挽以同寝。月娥侧身贴墙以卧,十分羞怯,如伴虎眠。又想胸前玉乳颇酥,恐为所觉,迫得时时遮护。而刘生则展转反侧,身无宁时。左也道着个玉环,右也道着个玉环。月娥暗地可忧,又暗地可笑。忽刘生移同一枕,捱近身来。低声笑曰:“小弟因酒后情狂,云雨之需甚急矣。何幸天送一佳人至此,以与吾等发泄耶。”月娥曰:“吾观世之秀士佳人,往往于花柳之事有甚焉者。”生曰:“纵由他们平日性情飘逸,意趣幽闲。生成个旖旎温柔,学就个风流潇洒。所以遇一秀士,值一佳人,便如蝶之得花,鱼之得水。其一种芳情雅趣,真有可意会而不可言传者也。若世俗之狂童淫妇,非无男女之欢,然不过习其固然,

译强对着鸾镜照看自己的红颜,目光专注、含情脉脉却沉默不语,

陪伴坐着还未迎来她的一笑,偏偏就勾起了春梦,梦到了巫山。

书生大喜道:“诗意绝妙,字法绝佳,确实是画中的美人,没有沾染脂粉气的套话。佩服,佩服。”于是又打开匣子取出一幅画,让月娥再题诗。月娥展开一看,也画着一个手持团扇的美人,低头倚着窗,愁容令人怜惜。样子像是若有所思。月娥不再推辞,题了一首绝句:

手持团扇全然无语,泪痕暗暗滴落如梨花雨,

斜倚纱窗紧锁翠眉,不知将怨恨寄托给何处的人。

书生看完题写完毕,将画悬挂在墙壁上。赞赏道:“以文人的风流,描绘美人的窈窕。得心应手,句句传神。真可为这幅画增添光彩。”于是月娥赞美画,刘生赞美诗,玩赏了一会儿,才又举杯继续饮酒。

当时刘生酒热出汗,取出雅扇敞开衣襟扇风。月娥在旁边,见书生衣襟间系着一个绣包,光彩夺目,于是索要解开观看。书生大惊,急忙收敛住说:“不可,不可。”月娥见书生神色惊变,强行取来在灯下观看。却绣着一双交颈的鸳鸯,旁边绣有两行小字是:“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的诗句。于是问道:“这莫非是尊嫂所制吗?”书生说:“不是,小弟无缘,未曾娶妻。”月娥又问:“那莫非是美人赠送的吗?”书生又说:“不是,小弟玉洁冰清,没有在城角等待过女子。”月娥说:“仁兄此物,其中必有蹊跷。既然我们是知心人,不妨指示一二。”书生说:“一旦传播出去,万网难收。此事实在难以启齿。”月娥说:“今夜人静夜深,从仁兄口中说出,进入小弟耳中,有何传播。”刘生起初还抵赖不认,后来因月娥殷勤追问。又因酒后情欲狂放,便将昔日与白玉环如何相逢,如何唱和,如何约誓,详细告知。月娥听得暗地吃惊。试探着说:“那么仁兄与佳秀相逢,阳台之梦,大概没有辜负了。”书生摇头说:“不,不。那玉环贞静端庄,凛然不可侵犯。即使那时与她面对面,也竟忘了男女之情。将平日的云雨狂情,不知消归何处。”月娥自思道:“以玉环姐姐的德性,大约也不至于如此,于是释然不再怀疑。”但转而问道:“兄既然与玉环有金石之盟,但不知父命媒言可曾妥当?”书生说:“此时不过指心私订,约定姻缘。至于父命媒言,尚待日后归家时,派人撮合罢了。”月娥说:“那么兄与玉环志向很坚定啊。”书生说:“誓言比金石还坚固,生死难磨,事情若不谐,愿以死相就。确实是极其坚定的。”月娥听了,沉思了很久。

书生转而问道:“玉环有表妹金月娥,听说与仁兄同村。不知可曾识面?”月娥见问到自己身上,暗地着忙。但胡乱回答说:“颇有一面之缘。”书生说:“兄认为她的才色如何?”月娥说:“若论白玉环则不知道,若论那月娥,她的容貌和才情,可谓遗世独立。”书生说:“那么我曾见过她与玉环赋别二首,以及螺川遇贼一首,可谓名不虚传。”月娥回想:刘生先前,听到芳名见到佳作的言语,此时方才明白。于是开口说:“仁兄与玉环虽有私盟,而事情成不成尚未可知。如今月娥闺中待嫁已非一年,以仁兄盖世文人的身份,何不思考以聘礼下聘,以成就百年之佳偶呢?却对未定的玉环,默默等待。我私下为仁兄忧虑。”书生说:“唉,言语犹在耳,事情岂能欺心。假设难以成功,难道没有良策。我宁可做薄命汉,不愿做薄幸郎。”月娥知道事情不成,带着闷气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向书生请求告别。书生挽住她的手说:“月沉夜黑,不能去了。我们以一夜的新交,订立百年的好友。何妨共榻,以畅谈心谈。月娥不肯,书生坚决挽留说:‘若不依从,是嫌弃我。’”月娥无奈,只得答应。

书生于是在榻间设下两个枕头,挽着月娥同寝。月娥侧身贴着墙躺下,十分羞怯,如同伴虎而眠。又想胸前玉乳颇为酥软,恐被他察觉,迫得时时遮护。而刘生则辗转反侧,身体没有安宁的时候。左边也念叨着个玉环,右边也念叨着个玉环。月娥暗地担忧,又暗地好笑。忽然刘生移来一个枕头,挨近身边。低声笑着说:“小弟因酒后情狂,云雨之需很急切了。何幸天送一位佳人至此,来与我们发泄呢。”月娥说:“我看世上的秀士佳人,往往在花柳之事上更甚。”书生说:“纵然由他们平日性情飘逸,意趣幽闲。天生得旖旎温柔,学就了风流潇洒。所以遇到一位秀士,值遇一位佳人,便如蝶之得花,鱼之得水。其一种芳情雅趣,真有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若世俗的狂童淫妇,并非没有男女之欢,然而不过是习以为常,

行其故套。亦何异于虫蛇禽兽之蠢然罔觉者,亦有雌雄之感哉。”月娥曰:“我想好色与贪色不同,秀士佳人自是好色的。淫妇狂童自是贪色的。好色者如接其貌,无异入花红柳绿之场。听其声,无异游燕语莺啼之地。是在情趣,而不在形迹者也。贪色者,则究其意,何曾有怜香惜玉之芳情。论其人,亦徒为拨雨撩云之丑态。是又在形迹,而不在情趣者也。其间薰莸异味,香臭殊途,岂可同日而语哉。”生大喜曰:“天下同形者,无不同情。秀士之于佳人是也。天下知心者,无不知音,仁兄之于小弟是也。”

译沿袭旧有的套路。这与那些愚昧无知、毫无知觉的虫蛇禽兽,也有雌雄相感的情欲,又有什么不同呢?”月娥说:“我认为好色与贪色是不同的。才子佳人自然是好色的。淫妇狂童自然是贪色的。好色的人,看到他们的容貌,无异于进入花红柳绿的场所;听到他们的声音,无异于游览燕语莺啼的地方。这是注重情趣,而不在于外在的形迹。贪色的人,探究他们的意图,哪里曾有怜香惜玉的深情;谈论他们的人,也只是做出拨雨撩云的丑态。这是注重外在的形迹,而不在于内在的情趣。其中香气与臭气味道不同,香与臭道路各异,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书生大喜道:“天下形体相同的人,没有不同情的。才子与佳人就是这样。天下心意相通的人,没有不成为知音的。仁兄与小弟就是这样。”

须臾,彼此神倦声消,俱各睡熟。月娥是个心惊的,先自觉来。却不知何时,被刘生按一手于胸前,加一足于股上。心甚惊虑,徐徐摆开。下榻时,而宿鸟争喧,窗纸微赤。乃呼生告别,生既醒,遽下榻曰:“小弟乍与兄会,如临明月清风,俗虑凡襟,荡涤殆尽。今何匆匆遽别,何不再聚一宵耶。”月娥曰:“后会有期,何必流连忘返。”生只得握手相送,出至小门,叮咛曰:“后有闲隙,万望再临。”月娥曰:“然,但小弟与杨公未有交情,今后往来,莫令知道为妙。”生曰:“诺。”月娥乃冒露而行,生目送曰:“这个哥哥,绰约温柔,宛如处子。不生作兰闺静女,却生作芸阁书生,令人恨恨。”

  时月娥回至庄前,天色已晓。暗由花柳深处,潜叩小门。小莺出开双扉,忽欲惊避。月娥曰:“吾妹何故退避?”小莺定睛一看,笑曰:“原来是小姐回了。我道是何处客人。”月娥乃闪上妆楼,改着罗衣,对镜理发。小莺旁问曰:“小姐,庶几全璧而归否?”月娥曰:“几乎,几乎。幸甚,幸甚。”莺又问曰:“所谋之事,可以有为否?”月娥摇头曰:“万难,万难。”莺曰:“怎样难法?”月娥遂述刘生与玉环订盟之语,备细诉知。莺曰:“他们既无媒灼之言,父母之命,则其中事实尚易解勾,是何难也。”月娥曰:“他等以死相誓,志愿甚坚,未可解矣。”莺曰:“刘郎将何以图之。”月娥曰:“他只待异日归家,央媒撮合而已。”小莺听了沉思晌许,忽拍掌喜曰:“今日之事,宜先下手者为强。吾今为小姐想得一条妙计,能使刘郎不念玉环,而小姐的因缘也可卜八分成就了。”月娥曰:“吾妹有何妙计?”小莺乃附到耳边,细说如此如此。月娥听了,微笑点头曰:“妙甚,妙甚。”小莺曰:“但宜缓图,十日之外,方可举事。”

  不觉悠悠忽忽,交至七月初旬,小莺谓月娥曰:“事可举矣。”月娥乃依计,修成一封假书。令小莺唤一老家人,叫名老实头。属咐曰:“杨柳村有杨姓人,现在府城开一酒店,汝可识否?”老实头答:“店号永兴,怎么不识。”小莺曰:“汝可拿此封书,投入永兴店里。只道是瑞州府旅客所寄,教他转交回杨柳村杨式亭老爷处来。”老实头应诺,前往府城,寻至永兴店所。将书交与店主曰:“昨有瑞州客至,投有一封书信。道是寄与贵村杨老爷的,烦为转交。”店主接过,亦不细问。竟将书达与杨公。杨公拆开外皮,而内面一层封皮,却写着:刘少老爷号子章亲拆九个字。因又转交刘生,生问此信从何处交入?杨公曰:“是从府城永兴店交入,闻说昨日有瑞州客至,付托此书。”生料是玉环所寄,因杨公在坐,不便开拆。须臾,杨公退出。刘生乃潜将来书细细拆开,暗想:本处贼匪横行,玉环尚能通个音信,其思念之切,已略可知。因细读其书云:

  薄命妾白玉环,沥血稽首。奉书于子章刘兄旅次。握别以来,梦魂俱断。云山邈邈,欲觏无从。惟日望征旆旋归,以践旧约为慰。今日言犹在耳,事忽刺心,家严谓妾长成,择婿弥急。名门子弟,接踵相求遴选。而今已与邑张氏子定议矣。事闻及妾血泪交流,几欲捐躯。苦为所阻,而回念灯前月下,与郎君把臂谈心。而东望螺川,弥增呜咽耳。嗟乎,前言未践,空期鸾凤之欢。严命难违,遂致鱼鸿之叹。此情此恨,终古难消。惟愿郎君,记取绣包,期结鸳鸯于来世可耳。事非得已。妾岂甘心。临纸欷歔,墨泪俱竭。君其谅妾否?抑其怪妾否?玉环再拜启

  刘生看毕,肝肠碎裂,神智昏沉。暗想:“玉环当日,盟誓谆谆,心坚意切,怎么竟为所夺。”又想曰:“盟誓固所可念,父母实也难违。况女子们柔弱花枝,却也不能自主。”忽又想曰:“观此书意,则玉环真有万不得已之势,万无可解之情,特不能见我一决耳。然我想张家,亦不过计个婚盟,未必就遽完娶。吾今可作速回去,与玉环出个良图。或如红绡之窃负而逃,或如飞烟之结发以死

译不一会儿,两人精神疲倦,声音消失,都各自睡熟了。月娥生性胆小,先自己醒来。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刘生一只手按在胸前,一条腿压在腿上。心里非常惊恐忧虑,慢慢推开。下床时,宿鸟争着喧闹,窗纸微微泛红。于是呼唤刘生告别,刘生已经醒来,急忙下床说:“小弟刚与兄长相会,如同面对明月清风,世俗的杂念和凡俗的情怀,都涤荡干净了。现在为什么匆匆分别,为何不再相聚一夜呢。”月娥说:“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何必流连忘返。”刘生只得握手相送,走到小门,叮嘱说:“以后有空闲时间,千万希望再次光临。”月娥说:“好,只是小弟与杨公没有交情,今后往来,不要让杨公知道为好。”刘生说:“好。”月娥于是冒着露水行走,刘生目送说:“这位哥哥,体态柔美温柔,宛如处女。不生在闺房做安静的女子,却生在书房做书生,让人遗憾不已。”

当时月娥回到庄前,天色已经破晓。暗中从花柳深处,悄悄敲开小门。小莺出来打开两扇门,忽然想要惊惧躲避。月娥说:“妹妹为什么退避?”小莺定睛一看,笑着说:“原来是小姐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客人。”月娥于是闪身登上妆楼,换穿罗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小莺在旁边问说:“小姐,大概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月娥说:“几乎,几乎。幸运,幸运。”小莺又问说:“所谋划的事情,可以有成效吗?”月娥摇头说:“万分困难,万分困难。”小莺说:“怎样困难?”月娥于是叙述刘生与玉环订立盟约的话,详细告诉。小莺说:“他们既然没有媒人的言语,父母的命令,那么其中的事实还容易解开,有什么困难呢。”月娥说:“他们以死相誓,志愿非常坚定,不可解开了。”小莺说:“刘郎将用什么办法图谋呢。”月娥说:“他只等待日后回家,央求媒人撮合而已。”小莺听了沉思一会儿,忽然拍手高兴说:“今天的事情,应该先下手为强。我现在为小姐想出一条妙计,能使刘郎不思念玉环,而小姐的姻缘也可以预料八分成就了。”月娥说:“妹妹有什么妙计?”小莺于是附到耳边,细细说如此如此。月娥听了,微笑点头说:“妙极了,妙极了。”小莺说:“但应该缓图,十天之后,才可以行动。”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到了七月初旬,小莺对月娥说:“事情可以行动了。”月娥于是依照计策,写成一封假信。让小莺叫来一个老家人,名叫老实头。嘱咐说:“杨柳村有姓杨的人,现在府城开了一家酒店,你认识吗?”老实头回答:“店号永兴,怎么不认识。”小莺说:“你可以拿着这封信,投入永兴店里。只说是瑞州府的旅客所寄,让他转交回杨柳村杨式亭老爷处来。”老实头答应,前往府城,找到永兴店。把信交给店主说:“昨天有瑞州客人来,投有一封书信。说是寄给贵村杨老爷的,麻烦转交。”店主接过,也不细问。竟然把信送达杨公。杨公拆开外层封皮,而里面一层封皮,却写着:刘少老爷号子章亲拆九个字。于是又转交刘生,刘生问这信从哪里交入?杨公说:“是从府城永兴店交入,听说昨天有瑞州客人来,托付这封信。”刘生料想是玉环所寄,因为杨公在座,不便开拆。不一会儿,杨公退出。刘生于是悄悄把来信细细拆开,暗想:本地贼匪横行,玉环尚能通个音信,其思念之深切,已略可知。于是细读其信说:

薄命妾白玉环,沥血稽首。奉书于子章刘兄旅次。握别以来,梦魂俱断。云山邈邈,欲觏无从。惟日望征旆旋归,以践旧约为慰。今日言犹在耳,事忽刺心,家严谓妾长成,择婿弥急。名门子弟,接踵相求遴选。而今已与邑张氏子定议矣。事闻及妾血泪交流,几欲捐躯。苦为所阻,而回念灯前月下,与郎君把臂谈心。而东望螺川,弥增呜咽耳。嗟乎,前言未践,空期鸾凤之欢。严命难违,遂致鱼鸿之叹。此情此恨,终古难消。惟愿郎君,记取绣包,期结鸳鸯于来世可耳。事非得已。妾岂甘心。临纸欷歔,墨泪俱竭。君其谅妾否?抑其怪妾否?玉环再拜启

刘生看毕,肝肠碎裂,神智昏沉。暗想:“玉环当日,盟誓谆谆,心坚意切,怎么竟为所夺。”又想曰:“盟誓固所可念,父母实也难违。况女子们柔弱花枝,却也不能自主。”忽又想曰:“观此书意,则玉环真有万不得已之势,万无可解之情,特不能见我一决耳。然我想张家,亦不过计个婚盟,未必就遽完娶。吾今可作速回去,与玉环出个良图。或如红绡之窃负而逃,或如飞烟之结发以死

。断不肯甘心看过,以致抱恨于千秋也。”一时穷思苦想,不觉恻然心碎,惨然神伤,黯然魂销,潸然泪下。明日诣杨公所辞别,公曰:“贼势弥漫,将焉适归。”生固请再三,而公终不许。生垂首丧气,拥榻而眠。晓夜悲歌,寝食俱废。不觉神思过度,忽然生起病来。杨公忧之,遣医视治。生冥然吁曰:“吾非病也。”公会意曰:“莫非不遂所愿耶?”生信口应曰:“然。”公曰:“请为愚叔言之。”生不语。公曰:“无妨也。”生不得已,乃曰:“昔愚侄居瑞州白盐运家,其女玉环窥之而爱,遣侍女造室达意。约为婚姻,将为百年计也。今者,言犹在耳,事已刺心。”言至此,遂取出来书。令杨公看,公接看毕,叹声曰:“原来如此,可知人生因缘有定,岂可强哉。”因又曰:“贤侄放心,吾当为汝择一佳配。”言讫而出。

译我断然不肯甘心就这样错过,以致留下千古遗恨。”一时之间穷思苦想,不觉悲恸心碎,凄惨神伤,黯然魂销,潸然泪下。第二天前往杨公处辞别,杨公说:“贼势蔓延,你将去哪里?”书生再三恳求,但杨公始终不答应。书生垂头丧气,抱着枕头躺下睡觉。日夜悲歌,废寝忘食。不觉思虑过度,忽然生起病来。杨公为此担忧,派医生来诊治。书生昏沉地叹息说:“我不是生病。”杨公领会他的意思说:“莫非是不如所愿吗?”书生随口回答说:“是的。”杨公说:“请对愚叔说说原委。”书生不语。杨公说:“不妨事。”书生不得已,才说:“从前愚侄住在瑞州白盐运的家,他的女儿玉环偷看我并爱上了我,派侍女到房间传达心意。约定了婚姻,打算做百年伴侣。如今,话语还在耳边,事情却刺痛我心。”说到此处,便取出那封来信。让杨公看,杨公看完后,叹息说:“原来如此,可见人生因缘有定数,哪里可以强求呢。”接着又说:“贤侄放心,我当为你择一佳偶。”说完便出去了。

越数日,偶一夜生正凭几危坐,急见昔夜会的黄公子,飘然而来。原来金月娥因用了假书之计,料知刘生必信。故复改装至此,以下说辞。生见而喜曰:“小弟连日悬悬,今夜始至,何相视之疏也。”月娥曰:“弟因时务纷纭,未获与兄晤对,甚为抱恨。”生离坐酌茶进之。月娥微窥刘生,见其骨瘦如梅,知为假书所误。乃诈作诧异曰:“弟与仁兄乍别月余,而玉润珠辉,抑何消瘦乃尔?”生摇头嗟叹不语者三。月娥诈为不知,问曰:“吾等知己之交,有甚苦衷,何妨共道:“生乃曰:“弟与玉环旧日之盟,仁兄而知之矣。今若此。”因又取出假书,令月娥观之。月娥强为阅遍,诈叹曰:“古来才子多情,佳人有意。而究多有始无终者,只为父母所夺 耳。观此书意,为玉环惜。安得不为吾兄惜哉。”生听此言,不觉心头酸处,泫然掩泣。月娥叹曰:“吾兄洵多情人也。但以六合广四海之众,岂无一出类拔萃之佳人,堪与吾兄伉俪哉。而独区区于玉环之一人何也?”生曰:“佳人难再得,仁兄岂未之闻耶。”月娥曰:“敝村有才女金月娥者,向曾与兄言之。其貌其才,可称双绝。今尚摽梅迨吉,未逢坦腹王郎。以仁兄贵介名流,正堪共结同心,以庆郄王之佳偶也。”生点头曰:“然,是亦足矣。恐彼不允,又将奈何。”月娥曰:“倘兄果有是心,包管十分成就。”生大喜曰:“就烦吾兄为理何如?”月娥微笑曰:“我无能为,令伯杨公可矣。”生于是主意遂决。二人又叙些闲话。夜月上后,月娥乃归。

  明日杨公适造生室,谓曰:“吾为尔择个佳人,今得之矣。”生问得者何人?公亦以月娥告之。生喜曰:“正合鄙怀,敢烦老伯作伐。”公允诺,乃将此事回与赵氏夫人商量,教夫人行事。夫人曰:“此美事也,当为他们作成。”乃乘轿抵金家庄。月娥之母金夫人,闻而迎之。遣诣私厅叙坐。谈话一会,赵夫人乃开言曰:“令媛年纪几何了?”金夫人曰:“小女今年一十八岁。”赵夫人曰:“芳龄少长,未知已获乘龙么?”金夫人曰:“否,遴选至今,未逢快婿。”赵夫人曰:“然则尊嫂当似何人,才可称快呢?”金夫人曰:“近闻贵府来有一位名流,云是瑞州刘府尊的令子。弱龄擢第为翰苑英雄,未曾习见其人,即看他贵介名流,也有十分超卓了。得如此人,才算是为快婿哩。”赵夫人嘻然笑曰:“今日到来,正为此事。怎么这般凑巧,莫非天地使然。”遂将刘生求婚之意,款款具陈。金夫人听得洽意洽心,声声称愿。须臾,用过午膳。赵夫人又叮咛一遍,方才辞归。生闻之欢喜非常,余病尽愈。乃择一吉日,以凤凰簪一对,金步摇一对,送诣金家订盟。那边月娥闻知此音,喜从天降。亦具绣云履一双,金如意一双答之。取两心如意之义。于是两家婚事遂定。

  其时序临九月,白玉环以望生未返,甚切忧思。偶一夜,独剔银缸,儇儇兀坐。推窗四望,则明月斜照。新菊悠扬,触动愁怀。吟一绝以写恨:

  银蕊迟迟玉漏催,孤灯剔尽自徘徊,

  不堪夜夜楼头月,照到篱边菊又开。

  次日风气双清,水天一色。篱边新菊,灿若堆金。白公望之而动秋兴也。乃邀府尹刘公,教谕梁敏斋及邑绅林景龙、朱毅亭等。于一镜亭,作赏菊之会。刘公等,登亭一望,果然黄英灿烂,翠叶离披。冷艳幽香,可餐可爱。须臾,席备。白公揖刘公居左,敏斋次之,景龙次之,毅亭又次之。白公主位以待,酒酣后,白公请曰:“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公等雅负雄才,乞赋佳章以增花色。”诸公正在推让,忽春花手捧花笺,敛容进曰:“小姐云,蒙诸公掉驾赏光,谨奉一诗,聊以贿酒。”诸公大喜称妙,铺于席上,挨肩读之。是咏菊一律云:

  满径黄花冒晓烟,浮金剪蜡望无边,

  千重色夺三秋景,万里香飘九月天。

  芳意浓薰彭泽酒,幽情透入少陵笺,

  亭亭晚节真清绝,不与繁葩竞可怜。

  诸公阅遍,惊顾交赞。刘

译过了几天,一天夜里,书生正凭靠几案端正地坐着,忽然看见前夜相会的黄公子飘然而至。原来金月娥因为使用了假信之计,料定刘生一定会相信,所以再次改扮男装来到这里,以便用下面的说辞。书生看见她很高兴地说:“我连日来心中牵挂,今夜才到,为何对我如此疏远呢?”月娥说:“我因为时务繁杂,没能与兄长见面,心里非常遗憾。”书生离开座位斟茶递给她。月娥暗中观察刘生,见他瘦骨嶙峋如梅枝,知道是被假信所误。于是假装惊讶地说:“我与兄长分别刚一个多月,为何如此消瘦呢?”书生摇头叹息,沉默了三次。月娥假装不知道,问道:“我们既然是知己之交,有什么苦衷,不妨共同说说。”书生于是说:“我与玉环昔日的盟约,兄长是知道的。如今却成了这样。”于是又取出假信,让月娥观看。月娥勉强看完,假装叹息说:“自古才子多情,佳人有义,但最终大多有始无终,只是因为被父母强行拆散罢了。看这信的意思,是为玉环惋惜。怎能不为兄长惋惜呢。”书生听了这话,不觉心头酸楚,流泪掩面哭泣。月娥叹息说:“兄长确实是多情之人。但是天下广阔,四海之内,难道没有一位出类拔萃的佳人,可以配与兄长做夫妻吗?为何偏偏只执着于玉环一人呢?”书生说:“佳人难以再得,兄长难道没听说过吗?”月娥说:“我村里有一位才女叫金月娥,以前曾对兄长提起过。她的容貌和才华,可以称为双绝。如今尚未婚配,没有遇到像王羲之那样坦腹东床的女婿。以兄长贵介名流的身份,正适合与她结为同心,以成就像郄鉴选婿那样的佳偶。”书生点头说:“是啊,这也足够了。只怕她不答应,又将如何呢?”月娥说:“如果兄长真有此心,包管一定能成功。”书生大喜说:“就麻烦兄长去办理如何?”月娥微笑说:“我无能为力,让你的伯父杨公去就可以了。”书生于是主意已定。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月亮升起后,月娥便回去了。

第二天,杨公恰好来到书生的房间,对他说:“我为你选了一位佳人,现在找到了。”书生问找到的是谁?杨公也把月娥的事告诉了他。书生高兴地说:“正合我的心意,敢烦老伯做媒。”杨公答应,于是把这件事回去与赵氏夫人商量,让夫人去行事。夫人说:“这是好事,应当为他们促成。”于是乘轿来到金家庄。月娥的母亲金夫人,听说后迎接她。派人引到私厅坐下。谈话一会儿,赵夫人于是开口说:“令嫒年纪多大了?”金夫人说:“小女今年十八岁。”赵夫人说:“芳龄尚轻,不知已经找到乘龙快婿了吗?”金夫人说:“没有,挑选至今,没遇到满意的女婿。”赵夫人说:“那么尊嫂希望什么样的人,才能称为满意呢?”金夫人说:“最近听说贵府来了一位名流,说是瑞州刘府尊的公子。年少登科成为翰林院英雄,虽然没有见过其人,但看他贵介名流的身份,也有十分超卓了。得到这样的人,才算是满意的女婿呢。”赵夫人笑着说:“今天到来,正是为此事。怎么这么凑巧,莫非是天地使然。”于是将刘生求婚的意思,详细陈述。金夫人听得合意合心,连连称愿。不一会儿,用完午膳。赵夫人又叮嘱了一遍,才辞别回去。书生听说后欢喜非常,剩下的病全都好了。于是选择一个吉日,用一对凤凰簪,一对金步摇,送到金家订婚。那边月娥得知这个消息,喜从天降。也准备了一双绣云履,一双金如意作为回礼。取两心如意之意。于是两家婚事遂定。

当时时序临近九月,白玉环因为盼望书生没有返回,非常深切地忧愁思念。一天夜里,独自挑亮银灯,孤单地坐着。推开窗户四处张望,只见明月斜照。新菊悠扬,触动愁怀。吟一首绝句来抒发怨恨:

银蕊迟迟玉漏催,孤灯剔尽自徘徊,

不堪夜夜楼头月,照到篱边菊又开。

第二天风气双清,水天一色。篱边的新菊,灿烂如堆金。白公望着它而动了秋兴。于是邀请府尹刘公,教谕梁敏斋以及地方绅士林景龙、朱毅亭等人。在一镜亭,举行赏菊之会。刘公等人,登上亭子一望,果然黄英灿烂,翠叶纷披。冷艳幽香,可餐可爱。不一会儿,酒席摆好。白公作揖请刘公坐左边,敏斋其次,景龙再次,毅亭又其次。白公坐在主位等待,酒酣之后,白公请求说:“幽静的赏玩未尽。高谈阔论转而清雅。各位雅负雄才,乞求赋诗佳作以增加花色。”各位正在推让,忽然春花手捧花笺,收敛容颜进来说:“小姐说,承蒙各位屈驾赏光,谨奉上一首诗,聊以助兴。”各位大喜称妙,铺在席上,挨肩阅读。这是一首咏菊的律诗:

满径黄花冒晓烟,浮金剪蜡望无边,

千重色夺三秋景,万里香飘九月天。

芳意浓薰彭泽酒,幽情透入少陵笺,

亭亭晚节真清绝,不与繁葩竞可怜。

各位读完后,惊讶地互相称赞。刘

公曰:“次韵词意雄浑,声调清越。第三韵语似平直,然曰浓薰、曰透入,则化板直为洒脱矣。结韵品格绝高,直是在闺而有贞静之风。在朝而有直清之概。”朱毅亭曰:“望无边三字,跟上满径,起下万里千里。而以晚节字结上三秋九月,清字结上芳意幽情。通体结构严密,组织自然。香奁咏菊之诗,此为绝唱。”梁敏斋问白公曰:“令媛点点年纪,不知是何学力,却造成如许鸿才。墨客骚人,应焚笔砚。”白公曰:“小女生时,有些奇处。内子临产之夜,梦见上界元妃下降,授以玉环。内子吞之,及觉而产。异香满室,灵光耀人,故就以玉环命名。他自幼颖悟聪明,诗赋文词,援笔立就,非所学也。”刘公曰:“梦兆奇者颇多,昔小儿昭,初生时,内子梦西方一星,从空而堕。内子拾起少玩,即纳襟间。及觉来,则腹中如龙之蟠,如珠之走。一时毫光透室,祥云护房而昭遂生焉。亦奇梦也。”林景龙曰:“原来如此,其为儒林冠冕,不亦宜乎。”梁敏斋曰:“才子佳人,均是菁英诞降。弟欲撮合二位佳秀,结个天缘。二公以为何如?”时刘白二公互相谦逊,却当不过敏斋出首;林朱赞成。刘白二公只得应允。于是准以敏斋为理,随捡吉课,以订婚盟。于是玉环之盟又定。

译白公说:“这首词意境雄浑,声调清越。第三韵的语言看似平直,但用了‘浓薰’、‘透入’等词,就将板滞直白化为了洒脱自然。结尾韵的品格极高,仿佛身处闺阁却有着贞静之风,身在朝廷却有着正直清廉的气概。”朱毅亭说:“‘望无边’三个字,承接上文的‘满径’,引出下文的‘万里千里’。而用‘晚节’二字总结上文的‘三秋九月’,用‘清’字总结上文的‘芳意幽情’。全篇结构严密,组织自然。在香奁体咏菊诗中,这堪称绝唱。”梁敏斋问白公说:“令爱年纪尚小,不知是何等学识功底,竟能造就如此卓越的才华。那些文人墨客,应当把笔砚都烧掉以示敬意了。”白公说:“小女出生时,有些奇特之处。内人临产那晚,梦见上界元妃降临,授予玉环。内人吞下玉环,醒来后便产下女儿。当时异香充满房间,灵光耀眼,因此就给她取名为玉环。她自幼聪明颖悟,诗赋文章,提笔立就,并非后天学习所得。”刘公说:“预示奇异的梦兆有很多,从前小儿刘昭刚出生时,内人梦见西方有一颗星从空中坠落。内人捡起稍作把玩,便放入衣襟间。醒来后,感觉腹中如龙盘踞,如珠滚动。一时间毫光透室,祥云护房,刘昭就这样诞生了。这也是奇梦。”林景龙说:“原来如此,他成为儒林中的冠冕,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梁敏斋说:“才子佳人,都是精英降世。我想撮合这两位优秀人物,结下一段天缘。二位以为如何?”当时刘、白二公互相谦逊,却推辞不过梁敏斋的提议;林、朱二人表示赞成。刘、白二公只得应允。于是准许由梁敏斋主持,随即挑选吉日,订立婚约。于是玉环的婚约又定下了。

比时春花偶步花下,备闻此语,回告玉环。玉环听得玉体酥麻,喜从天降。以手加额曰:“秋菊姐,尔真我玉环的恩人呵。”及至冬十一月,西昌、龙泉、吉水诸县贼退。玉环之母白夫人,遣仆抵吉安,探望金夫人并月娥的消息。玉环闻及,因也潜修一信。密教仆至吉安时,顺便投入杨柳村杨家庄来。仆诺而往。行数日,已抵吉安。先将玉环一书,投到杨柳村杨公处。公见封上写着刘生姓号,因转交于刘生。生曰:“来仆安在?”公曰:“在堂上。”乃出呼仆造房见生,生命之坐。问之曰:“白老爷近来无恙?”仆曰:“颇获康宁。”生又问曰:“此信果系何人所寄?”仆对曰:“委系白小姐所寄。”生曰:“闻说白小姐已与同邑张氏定盟,至今可曾成礼?”仆曰:“那有此事,少老爷却从何处听来?”生曰:“昔瑞州有客至,曾为我道及,颇可征信。”仆曰:“无之,无之。”生曰:“不瞒尔说,吾昔日寓白府时,蒙小姐隔帘一顾,便教春花达意,以订终身。虽然暗约私盟,而片语所关,时时在念。今秋七月,却接得小姐来书云云。具言亲命难违,已与张家定议。至今中怀耿耿,犹觉心痛如刺也。”仆听了,亦疑惑不定。生乃拆玉环之书,读云:

  远疏芝宇,蝶梦难成。久隔兰仪,鸳情如结。斯诚饔飧莫释,寤寐不忘者也。兹值雪妆玉树,冰结银盘。寒雨连江,肠断陌头杨柳。飘风沸户,魂消井上梧桐。泪和竹露齐倾,人与梅花并瘦。茫茫淅水,遥连风雨孤舟。叠叠吴山,长锁烟云翠黛。一泓苦海,精卫难填。万里离天,女娲莫补。蕉心几碎,依然长恨。钗分柳眼将穿,不见乐昌镜合。此情此况,孰与堪焉。惟望郎君,早挂心旌。旋驱意马,刀头唱罢,载歌君子阳阳,马首瞻回,无复佳人寂寂。庶可慰离魂于两地,并以图夙愿于三生。伏枕修书,言不尽意。临纸呜咽,墨泪俱倾。惟君子怜之。

  曩者,订盟之语,时铭诸心。握别以来,每以未克践约为虑。会于三秋九月,家君与尊大人及诸缙绅等,觞于敝园之赏菊亭。对花流杯为竟日之乐。有谈及者,竞许吾等为一时佳秀,宜缔良缘。同辈弥缝,婚约遂定。妾甫闻及,喜欲忘餐。深思事属人谋,而实缘由天定也。谨报佳音,以慰夙愿。

  其书后有闺思十绝。其一云:

  思君一刻抵三年,午梦初回两泪涟,

  不信天公犹解意,频将雁字寄云笺。

  其二云:

  思君一刻抵三春,空里浮花梦里身,

  低首自怜还自叹,更将心事诉何人?

  其三云:

  思君一刻抵三秋,万里离情万斛愁,

  恼煞梁间双燕子,对人何事语绸缪。

  其四云:

  思君一刻抵三冬,冷冷青灯五夜钟,

  今后香闺端不锁,与郎相约梦中逢。

  其五云:

  思君一刻抵三旬,寂寞空窗翠黛颦,

  无奈寒衾新睡觉,残魂犹逐异乡尘。

  其六云:

  思君一刻抵三时,日日低吟古别离,

  惆怅个中人已远,懒抬明镜画蛾眉。

  其七云:

  思君一刻抵三朝,蜡烛成灰泪不销,

  弱质偏多愁里病,强将罗带束纤腰。

  其八云:

  思君一刻抵三生,花落花开月几更,

  闻说云洲多柳线,请郎看取别离情。

  其九云:

  思君一刻抵三阳,愁绝山高与水长,

  为祝郎身无苦患,水仙祠上几焚香。

  其十云:

  思君一刻抵三期,生别何堪当死离,

  连日纱窗慵未辟,懒看花下蝶双飞。

  又付有杂思四首。其一云:

  呖呖新莺报晓筹,凌晨树影半当楼,

  何堪寒雨凄凉处,桃李无言泪也流。

  其二云:

  独抚丝桐思悄然,个中情事岂能传,

  知心惟有天边月,长照池塘并蒂莲。

  其三云:

  翠减香消泪两行,相思真个断人肠,

  谁能为借毛君笔,画出愁容寄粉郎。

  其四云:

  去年虚度又来年,话到青春倍可怜,

  绿树浓荫休再误,倩郎早觅买花船。

译当时春花偶然漫步花下,全都听到了这些话,回去告诉玉环。玉环听后浑身酥麻,喜从天降。她双手合十放在额前说:“秋菊姐,你真是我的恩人啊。”到了冬天十一月,西昌、龙泉、吉水等县的贼寇退去。玉环的母亲白夫人,派遣仆人前往吉安,打探金夫人和月娥的消息。玉环听说后,也暗中写了一封信。秘密嘱咐仆人到了吉安时,顺便送到杨柳村杨家庄。仆人答应后前往。走了几天,已经抵达吉安。先将玉环的一封信,送到杨柳村杨公那里。杨公见信封上写着刘生的姓名,于是转交给刘生。刘生说:“来的仆人在哪里?”杨公说:“在堂上。”于是出去叫仆人进房间见刘生,刘生让他坐下。问他说:“白老爷近来安好无恙吗?”仆人说:“颇为安康。”刘生又问:“这封信究竟是谁寄来的?”仆人回答说:“确实是白小姐寄来的。”刘生说:“听说白小姐已经与同县的张氏定下婚约,至今可曾举行婚礼?”仆人说:“哪有此事,少爷是从哪里听来的?”刘生说:“以前瑞州有客人来,曾对我说过,颇为可信。”仆人说:“没有,没有。”刘生说:“不瞒你说,我昔日寄居白府时,承蒙小姐隔着帘子看我一眼,便让春花传达心意,以订终身。虽然只是暗中约定私盟,但片言只语,时时挂在心头。今年秋天七月,却接到小姐来信说……详细陈述亲命难违,已与张家定下婚议。至今心中耿耿,仍觉得心痛如刺。”仆人听了,也疑惑不定。刘生于是拆开玉环的信,读道:

长久疏离芝兰般的容颜,蝶梦难以成双。许久隔绝兰蕙般的仪态,鸳鸯之情如结难解。这确实是吃饭时无法放下,醒睡时不能忘记的。正值雪花妆点玉树,冰霜凝结银盘。寒雨连绵江面,让人肠断于陌头杨柳。狂风呼啸入户,令人魂消于井上梧桐。泪水与竹露一起倾洒,人与梅花一同消瘦。茫茫淅水,遥连风雨中的孤舟。层层吴山,长锁烟云中的翠黛。一泓苦海,精卫难以填平。万里离天,女娲无法修补。芭蕉心几度破碎,依然长恨。钗分柳眼将穿,不见乐昌镜合。此情此景,谁能承受?只望郎君,早日挂念心旌。迅速驾驭意马,刀头唱罢,再歌君子阳阳;马首瞻回,不再佳人寂寂。或许可以安慰两地离魂,并以此图谋三生夙愿。伏枕修书,言不尽意。临纸呜咽,墨泪俱倾。只望君子怜惜。

从前,定盟的话语,时常铭记在心。分别以来,每每以未能践约为忧。恰逢三秋九月,家父与尊大人及各位缙绅等,在敝园赏菊亭饮酒。对花流杯为竟日之乐。有人谈及,争相称赞我们为一时佳秀,宜缔良缘。同辈撮合,婚约遂定。妾刚听说,喜欲忘餐。深思事属人谋,而实缘由天定。谨报佳音,以慰夙愿。

信后有闺思十绝。第一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年,午梦初醒两泪涟涟,

不信天公还懂人意,频频将雁字寄云笺。

第二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春,空里浮花梦里身,

低头自怜又自叹,更将心事诉何人?

第三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秋,万里离情万斛愁,

恼煞梁间双燕子,对人何事语绸缪。

第四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冬,冷冷青灯五夜钟,

今后香闺端不锁,与郎相约梦中逢。

第五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旬,寂寞空窗翠黛颦,

无奈寒衾新睡觉,残魂犹逐异乡尘。

第六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时,日日低吟古别离,

惆怅个中人已远,懒抬明镜画蛾眉。

第七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朝,蜡烛成灰泪不销,

弱质偏多愁里病,强将罗带束纤腰。

第八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生,花落花开月几更,

闻说云洲多柳线,请郎看取别离情。

第九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阳,愁绝山高与水长,

为祝郎身无苦患,水仙祠上几焚香。

第十首说:

思念你一刻抵三期,生别何堪当死离,

连日纱窗慵未辟,懒看花下蝶双飞。

又附有杂思四首。第一首说:

呖呖新莺报晓筹,凌晨树影半当楼,

何堪寒雨凄凉处,桃李无言泪也流。

第二首说:

独抚丝桐思悄然,个中情事岂能传,

知心惟有天边月,长照池塘并蒂莲。

第三首说:

翠减香消泪两行,相思真个断人肠,

谁能为借毛君笔,画出愁容寄粉郎。

第四首说:

去年虚度又来年,话到青春倍可怜,

绿树浓荫休再误,倩郎早觅买花船。

生看毕曰:“依此书,则小姐尚未与人成盟。但昔日之书,却是何人寄的。”因修一回书,并将昔日伪书,一同封固。仆在旁看生修书既毕,接纳于袖,乃辞别往金家庄。适杨公造生室,问来书何意?生笑曰:“这事情,怪怪奇奇。原来白玉环,却又未曾与人订盟的。”因将来书与杨公看。公看毕,亦疑惑难辞解。生曰:“我等所订之盟,此处绝无知者。怎又有造假书诳我如此。弄得我颠倒起来。恐金白二家,当有一番议论也。”杨公曰:“贤侄可谨藏前后二书,以为质证。见得非故意如此,使他二家也无怨言。任二家说直说横,一定也得一个作配,不必虑也。”生于是遂作归计。时来仆既辞刘生,遂寻路来抵金家。向夫人与月娥等,曲达白夫人与玉环探望之意。金夫人与月娥感激一会。乃曰:“此处贼匪横行,日无宁刻。老身欲挈此家小,再抵瑞州去也。”仆曰:“白夫人正也这般吩咐,夫人果有这意思就当作速起行了。”明日,金夫人与月娥执拾器用,教家仆看守房舍。乃携小哥并小莺,望瑞州而来。

译刘生看完信后说:“按照这封信的内容,那么小姐还没有和任何人订立婚约。但是以前的那封信,却是谁寄来的呢?”于是他又写了一封信,并将以前那封假信一起封好。仆人站在旁边看着刘生写完信,便接过来藏在袖子里,于是辞别前往金家庄。恰好杨公来到刘生的房间,问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刘生笑着说:“这件事,真是奇怪又离奇。原来白玉环,竟然还没有和任何人订立婚约。”于是把带来的信给杨公看。杨公看完后,也感到疑惑难以解释。刘生说:“我们所订立的婚约,这里绝对没有人知道。怎么又有人伪造书信欺骗我到了这种地步。搞得我晕头转向。恐怕金、白两家,会有一番争论吧。”杨公说:“贤侄可以把前后两封信小心收藏,作为证据。让他们知道并非故意如此,使那两家也没有怨言。任凭两家怎么说,最终一定能得到一个配偶,不必担忧。”刘生于是便打算回家。这时,来的仆人已经辞别了刘生,便寻找道路来到金家。向金夫人和月娥等人,委婉地传达了白夫人和玉环探望的心意。金夫人和月娥感激了一番。于是说:“这里盗贼横行,每天没有安宁的时刻。我想带着这些家眷,再前往瑞州去。”仆人说:“白夫人也正是这样吩咐的,夫人既然有这个意思,就应当尽快启程。”第二天,金夫人和月娥收拾好器具用品,让家仆看守房屋。于是带着小哥和小莺,朝着瑞州而来。

一日,月娥船上无聊,偶偕小莺俯瞰江水。忽遥见邻船帆下,俏立着一位秀雅书生。月娥熟视之,惊谓小莺曰:“汝谓此郎何人?”莺曰:“莫非刘郎否?”月娥微笑点头曰:“然也。”月娥呼舟人快些进船,而生已一苇如飞,邈不可及。月娥甚为怏怏。水陆数日,已抵瑞州。仆先回家,报知白夫人以及玉环小姐。二人闻及,连忙出迎。母女喁喁,欢天喜地。乃遣入旧时住处,详叙寒温。须臾,白公入见金夫人。命月娥与小哥拜之,白公命坐。问金夫人曰:“甥女别未至载,容宇又稍长成,未知可逢快婿否?”金夫人曰:“正也才算得了。”白公问得者何人?金夫人曰:“就是刘府尊的公子,刘子章是也。”白公大惊曰:“吾向曾与刘公祖约及,以玉环与刘子成盟。怎么又有甥女订盟一事?”金夫人亦惊曰:“原来如此,但那时人遐地远,各自为谋,实不及知也。”于是面面相顾,白夫人曰:“事已至此,他们也不是别人。就令他们同嫁刘郎也是妙事。”白公曰:“如此虽好,只是嫡庶难分?”金夫人曰:“他们既有姊妹之序,则长者居长,次者居次,又难甚么。”白公喜曰:“如此才容易了,只是也先要对刘公祖说知。”言讫而出。

  时玉环与月娥在旁听得,个个暗喜。玉环乃暗牵月娥衣袖,潜回兰房。私谓曰:“今日的事情,我家是在刘公祖处定盟,自是公的。尔家是在刘郎处定盟,自是私的。尔也休得妄想了。尔但须寻个计策,别选佳郎。若云二女一夫,吾不愿也。”月娥愀然长吁曰:“此在姐姐之处置耳,妹更何策之可施耶。倘姐姐肯念小妹之一点深情,怜小妹之千般隐恨,收为负薪执爨,实所甘心。设或不容,则惟有就死尊前,以俟刘郎于地下。断不能舍心别嫁,含千秋莫解之愁也。”说讫,粉颈低垂,珠泪交下。玉环忙以巾拭其泪曰:“妹妹可怜呵,阿姐偶戏一言,怎么认真如此。好教我肠儿都断了,心儿都酸了哩。”春花在旁曰:“小姐也太没像些人气,只管自己戏得爽快,不顾人气死了来。”月娥不觉亦反愁为笑。玉环乃谓月娥曰:“妹妹,尔知我今日有二十倍足愿否?”春花忙接嘴应曰:“我知了,得嫁刘郎十倍足愿也。得与金小姐同嫁刘郎,又十倍足愿也。合来是二十倍否?”于是三人拍掌大笑。

  这晚饭后,玉环与月娥剪烛闲谈。春花、秋月、小莺侍坐左右。月娥乃戏玉环曰:“小妹近来神智昏倦,不能拈针。姐姐可愿代我刺一绣包否?”玉环曰:“那有不愿,只不知妹妹要刺甚么样的?”月娥笑曰:“我只要绣个鸳鸯交颈,又刺两行小字云:‘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这便妙了。”言未毕,回顾小莺,掩口而笑。玉环知是嘲己,不觉玉面微赤曰:“不瞒妹妹说,此物委系昔日所赠刘郎的,不识妹妹如何得知。”月娥笑曰:“我近日学得个六壬掌诀,最有灵验。能知人间私事私情,就如姐与刘郎席上和诗,亭中饮酒,般般妙事,我都晓得到哩。”玉环听了,越发疑讶起来。春花曰:“这定是刘郎说与尔听了。”月娥曰:“呸,羞答答,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得与刘郎扳谈。”玉环心甚疑惑,细问那里知道。月娥只是笑而不言。玉环曰:“尔笑得快乐,即不顾人烦闷。”月娥低声曰:“我有甚快乐,争似姐姐和姐夫月下花间,偷香窃玉,更是快乐呵。”玉环变色曰:“尔看阿姐是甚么人,怎么诬我至此。”月娥笑曰:“非诬也,烈火干柴,自应尔尔。”玉环有口难辩,但指天日,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白敫日。”月娥大笑曰:“天日那管此事。”春花曰:“金姐怎得就以常情测人呢?”月娥又顾春花笑曰:“妹子知趣人,莫非也得尝些余味否?”春花顿足叫屈不已。月娥见玉环垂首沉思,暗暗好笑。乃托词问曰:“有槟榔否?今夜嘴觉淡些。”玉环徐应曰:“待我看看,遂开镜台小箱,摸得数片,各分啖之。内中捡出一封书信,是今日家仆从吉安回交入刘生所复的

译一天,月娥在船上感到无聊,偶然带着小莺俯瞰江水。忽然远远看见邻船的船帆下,俏丽地站着一位秀雅的书生。月娥仔细端详,惊讶地对小莺说:“你说这位公子是谁?”小莺说:“莫非是刘公子吗?”月娥微笑着点头说:“正是。”月娥叫船夫快些划船靠近,但那书生已像一片芦苇般飞速离去,遥远得无法追赶。月娥非常懊恼。在水陆路上走了几天,已经抵达瑞州。仆人先回家,报告给白夫人以及玉环小姐。两人听说后,连忙出来迎接。母女俩低声细语,欢天喜地。于是让她们回到以前的住处,详细叙说寒暖起居。过了一会儿,白公进来拜见金夫人。让月娥和小哥拜见,白公让他们坐下。问金夫人说:“外甥女分别不到一年,容貌又稍微长成了,不知道是否遇到了如意郎君?”金夫人说:“正好才算是定下了。”白公问定下的是谁?金夫人说:“就是刘府尊的公子,刘子章。”白公大惊说:“我从前曾和刘公祖约定,把玉环与刘子成结为连理。怎么又有外甥女订婚一事?”金夫人也惊讶说:“原来如此,但那时人远地偏,各自谋划,实在来不及知晓。”于是面面相觑,白夫人说:“事已至此,他们也不是外人。就让他们一同嫁给刘公子也是美事。”白公说:“这样虽然好,只是嫡庶难以区分?”金夫人说:“她们既然有姐妹的次序,那么年长的居长,年幼的居次,又有什么难的呢。”白公高兴地说:“这样就容易了,只是也要先对刘公祖说明。”说完便出去了。

当时玉环与月娥在旁边听到,个个暗自欢喜。玉环于是暗中牵住月娥的衣袖,悄悄回到闺房。私下对她说:“今天的事情,我家是在刘公祖那里定下的婚约,自然是明媒正娶。你家是在刘公子那里定下的婚约,自然是私下的。你也别妄想了。你只需找个计策,另选佳婿。如果说两个女子共嫁一个丈夫,我不愿意。”月娥忧愁地长叹说:“这全凭姐姐处置,妹妹还有什么计策可施呢。倘若姐姐肯念及小妹的一点深情,怜惜小妹的千般隐恨,收我为奴婢,烧火做饭,我也心甘情愿。假如不容,那就只有死在姐姐面前,在地下等待刘公子。决不能舍心另嫁,含着千秋万代无法排解的忧愁。”说完,低垂着粉颈,珠泪滚滚落下。玉环急忙用巾帕擦拭她的泪水说:“妹妹可怜啊,姐姐偶然戏言一句,怎么认真到如此地步。好教我肠子都断了,心都酸了。”春花在旁边说:“小姐也太不像个人样了,只管自己说得爽快,不顾人气死。”月娥不觉也转愁为笑。玉环于是对月娥说:“妹妹,你知道我今天有二十倍的满足吗?”春花急忙接嘴回答说:“我知道了,嫁给刘公子是十倍满足。能与金小姐同嫁刘公子,又是十倍满足。合起来是二十倍吗?”于是三人拍手大笑。

这晚饭后,玉环与月娥剪烛闲谈。春花、秋月、小莺侍坐在左右。月娥于是戏弄玉环说:“小妹近来神智昏倦,不能拿针。姐姐可愿意代我绣一个香囊吗?”玉环说:“哪有不愿意的,只是不知道妹妹要绣什么样的?”月娥笑着说:“我只想要绣一对交颈的鸳鸯,又刺两行小字说:‘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这就妙了。”话没说完,回头看着小莺,掩口而笑。玉环知道是嘲笑自己,不觉玉面微红说:“不瞒妹妹说,这东西确实是昔日送给刘公子的,不知道妹妹怎么得知。”月娥笑着说:“我近日学了一个六壬掌诀,最有灵验。能知道人间的私事私情,就像姐姐与刘公子在席上和诗,在亭中饮酒,种种妙事,我都晓得到哩。”玉环听了,越发疑惑惊讶。春花在旁边说:“这一定是刘公子告诉你的。”月娥说:“呸,羞答答的,我一个深闺女子,怎么能与刘公子攀谈。”玉环心中非常疑惑,仔细问从哪里知道。月娥只是笑而不答。玉环说:“你笑得快乐,就不顾人烦闷。”月娥低声说:“我有什么快乐,哪比得上姐姐和姐夫在月下花间,偷香窃玉,更快乐呢。”玉环变色说:“你看姐姐是什么人,怎么诬蔑我到这个地步。”月娥笑着说:“不是诬蔑,烈火干柴,自然应当如此。”玉环有口难辩,只是指着天日,发誓说:“我如果说了假话,天必厌弃我。说我不信,有如白日和皎洁的月亮。”月娥大笑说:“天日哪管这事。”春花在旁边说:“金姐怎么就用常情来揣测人呢?”月娥又看着春花笑着说:“妹子知趣,莫非也尝了些余味吗?”春花顿足叫屈不已。月娥见玉环垂首沉思,暗暗好笑。于是托词问说:“有槟榔吗?今夜嘴里觉得淡些。”玉环慢慢回答说:“让我看看,于是打开镜台小箱,摸出几片,各自分着吃。内中捡出一封书信,是今天家仆从吉安回来交给刘生回复的

信。因这日事故忙忙,不暇展阅,暂置箱中。于是将来拆开,对灯读之。月娥与众侍女等,都一齐挨肩共读。其书云:

译信。因为这天事务繁忙,没有空闲时间展开阅读,暂时把它放在箱子里。于是把它拿出来拆开,对着灯光阅读。月娥和众侍女等,都一起挨着肩膀共同阅读。那书上写道:

自唱阳关,倏经半载。离愁别恨,与日俱深。惟遥祝芳卿寝食安和,顺时偕吉为慰。生自今春三月,始抵螺川。即欲言归,以慰饥渴。将奈龙泉、吉水诸县,权雄猬集,流寇蛇旋。南望故关,飞身莫过,良可恨也。是以迁延日月,淹滞于今。近况萧条,不堪言喻。虽曰身处螺川,而实神归瑞府矣。比者,梅香入梦,雪片敲窗。睹物伤情,谁能遣此。而回忆花晨月夕,与芳卿握手谈心,此景此情,已难复觏。每一感触,不禁涕泗滂沱。而独对韶光,真觉惜分惜寸矣。即卜归期,以谐夙愿。北风多厉,少虑为佳。愿卿其放心待之。

  乍接佳音,离愁顿破。衷情既慰,能勿快然。特以疑信交参,鄙怀终有未释耳。前于七月初秋,会有瑞州客者,投一书与生。道为白家密信,阅及书意,其中云云。生固不敢疑芳卿之负约,窃又疑严命之难违也。遂尔忧疑交迫,日积于怀。饮恨含愁,卧病于床者旬日矣。无何螺川有金氏者,与杨伯素属通家。谓心慕生,欲以女妻。生恐俱失,权与成盟。比及青鸟音来,始知芳卿之不贰也。事已至此,夫复何言。欲背彼盟,实难启齿。卿其为我处之。原接假书,一并付览。

  书后又有客思十绝。其一云:

  思卿远隔万重山,恶木无穷压故关,

  身恨不如王谢燕,直须飞过五云湾。

  其二云:

  思卿远隔万重江,素泪频弹湿绛窗,

  最足凭栏肠断处,闲鸥随水一双双。

  其三云:

  思卿远隔万重河,日月如轮去又过,

  无奈天边孤影雁,声声唤得别愁多。

  其四云:

  思卿远隔万重溪,漠漠征尘一望迷,

  赢得冬来秋又去,可怜红日几东西。

  其五云:

  思卿远隔万重滩,千里征途一剑寒,

  人比梧桐连夜雨,时时剩得泪阑干。

  其六云:

  思卿远隔万重天,百啭乡心夜不眠,

  客舍萧条惊岁暮,不堪重读采薇篇。

  其七云:

  思卿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

  宛似蓬瀛惊岁暮,不堪重读采薇篇。

  其七云:

  思卿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

  宛似蓬瀛天海外,只教相忆谩相寻。

  其八云:

  思卿远隔万重烟,思到穷时益悄然,

  争似卿家双凤枕,朝朝夜夜伴卿眠。

  其九云:

  思卿远隔万重云,身似梅花瘦几分,

  苦是愁多更漏永,凄风寒雨隔窗闻。

  其十云:

  思卿远隔万重关,一幅云巾几泪斑,

  安得奇方堪缩地,忽然相遇杏花间。

  又付有杂思四首。其一云:

  忆别芳颜又一秋,残魂夜夜逐筠州,(即瑞州)

  无情最是清江水,犹为离人向北流。

  其二云:

  落月斜侵满屋梁,孤灯挑尽意茫茫,

  连宵未适还乡梦,一枕狂魂泪两行。

  其三云:

  宝鸭香消思已阑,罗衾愁绝五更寒,

  可怜半夜梅花月,一样风光两地看。

  其四云:

  云山叠叠水悠悠,一日相思当九秋,

  无奈寒斋沉寂处,空阶独坐望牵牛。

  后写愚夫婿刘子章拜复

  玉环看毕,惊疑曰:“那假书是何人造的,却道我与张家成盟呢?”正在沉思,因见月娥背面忍笑,又回顾小莺。而小莺亦望上月娥欲笑。玉环知其中必有跷蹊,忽悟曰:“我明白了,那假书必是妹妹所造,以诳刘郎。使刘郎绝念了我的旧盟,然后附就了尔的新约。新约亦定,则今日才可同嫁刘郎了。妹妹尔道是否?”月娥遑然起谢曰:“诚然诚然,休怪休怪。只是小妹不得已而作此计者。一是情深在姐姐,一是爱煞在刘郎。只要聚首终身,才算毕生愿足。至于专房正位,小妹焉敢望之。”玉环曰:“吾等同体同心,又何嫡庶之别。只是此中缘故,我却未晓到来。其在刘郎,素闻妹妹之芳名,见妹妹之佳作,固无不愿。妹妹乃深闺素守,却从何处拔识刘郎,就起终身之计呢?”

  月娥曰:“因一日刘郎射雁闲游,误至敝居,是以相识。然那时不过聊通姓氏

译自从唱罢阳关曲,转眼已过了半年。离愁别恨,随着日子一天天加深。只能远远祝愿芳卿你饮食起居平安和顺,顺应时节吉祥安康,以此作为慰藉。我自从今年三月,才抵达螺川。本想立刻回家,以慰饥渴思念之情。无奈龙泉、吉水等县,权贵势力如刺猬般聚集,流寇像蛇一样盘旋出没。向南遥望故乡关隘,纵有飞身之能也无法越过,实在令人愤恨。因此拖延时日,至今滞留在此。近来境况萧条,难以言喻。虽然身体身在螺川,但心神早已回到瑞州府了。近来梅花香气入梦,雪花敲打着窗户。触景生情,谁能排遣这种愁绪。回想往日花晨月夕,与你握手谈心,那样的情景和情意,已经难以再见到了。每当感触,不禁泪流满面。独自面对美好的时光,真觉得每一分每一寸都令人珍惜。即刻占卜归期,以实现夙愿。北风凛冽,少些忧虑为好。希望你放心等待。

突然接到你的佳音,离愁顿时消散。内心得到安慰,怎能不快活。只是心中疑信参半,我的担忧终究没有完全消除。之前在七月初秋,遇到一位瑞州的客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白家的密信,阅读信中的意思,其中说了一些话。我固然不敢怀疑芳卿你违背约定,但又私下怀疑严父的命令难以违抗。于是忧虑和怀疑交织逼迫,日积月累在心中。饮恨含愁,卧床生病有十天了。不久,螺川有个姓金的,与杨伯素是世交。他说仰慕我,想把女儿嫁给我。我担心两方都失去,权且与他定下婚约。等到青鸟传信到来,才知道芳卿你心意专一。事情已经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想违背那个婚约,实在难以开口。请你为我处理此事。原先收到的假信,一并给你看。

信后又有《客思十绝》。第一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山,恶木无穷压迫着故乡关隘,

恨自己不如王谢家的燕子,必须飞过五云湾。

第二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江,素泪频频弹落打湿红窗,

最让人凭栏肠断之处,是闲鸥随水成双成对。

第三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河,日月如轮逝去又经过,

无奈天边孤影雁,声声唤得离愁更多。

第四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溪,漠漠征尘一眼望去迷茫,

只落得冬天来了秋天又去,可怜红日几度西沉。

第五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滩,千里征途一剑生寒,

人比梧桐承受连夜雨,时时只剩下泪痕斑斑。

第六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天,百转乡心夜不能眠,

客舍萧条惊觉岁末将至,不堪重读《采薇》诗篇。

第七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沉,

宛如蓬莱仙岛惊觉岁末,不堪重读《采薇》诗篇。

第七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林,梦逐凄风夜夜深沉,

宛如蓬莱仙岛天海外,只教相忆徒然追寻。

第八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烟,思念到穷尽时更加悄然,

怎比得上你家双凤枕,朝朝夜夜伴你安眠。

第九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云,身似梅花消瘦几分,

苦的是愁多更漏漫长,凄风寒雨隔着窗户听闻。

第十首说:

思念你远隔万重关,一幅云巾几处泪斑,

怎能得到缩地成寸的奇方,忽然在杏花间相遇。

又附有《杂思四首》。第一首说:

回忆离别芳颜又是一个秋天,残魂夜夜追逐着筠州,(即瑞州)

最无情的是清江水,还为离人向北流。

第二首说:

落月斜照侵满屋梁,孤灯挑尽心意茫茫,

连宵未能实现还乡梦,一枕狂魂泪两行。

第三首说:

宝鸭香消思念已尽,罗衾愁绝五更寒,

可怜半夜梅花月,一样风光两地看。

第四首说:

云山叠叠水悠悠,一日相思当九秋,

无奈寒斋沉寂处,空阶独坐望牵牛。

最后写着愚夫婿刘子章拜复

玉环看完,惊疑地说:“那假信是谁造的,却说我和张家定下婚约呢?”正在沉思,看见月娥背对着她忍笑,又回头看小莺。而小莺也望着月娥想笑。玉环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忽然醒悟说:“我明白了,那假信一定是妹妹所造,用来欺骗刘郎。让刘郎断绝了我旧盟的念头,然后成全了你们的新约。新约也定下了,今天才可以一起嫁给刘郎了。妹妹你说是不是?”月娥惶恐地起身谢罪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不要怪罪,不要怪罪。只是小妹不得已才出此计。一是情深在姐姐,一是爱煞在刘郎。只要聚首终身,才算毕生愿望满足。至于专房正位,小妹哪里敢奢望呢。”玉环说:“我们同体同心,又有什么嫡庶之别。只是这其中的缘故,我却不知道。在刘郎方面,素来听闻妹妹的芳名,见到妹妹的佳作,本来没有不愿意的。妹妹乃是深闺素守,却从何处结识刘郎,就起了终身之计呢?”

月娥说:“因为有一天刘郎射雁闲游,误到了我家,所以相识。然而那时不过只是互通姓氏

,却未曾道及其他。”玉环曰:“即是偶然相识,怎又将我私盟私约,亭前饮酒,席上和诗,以及所赠绣包之事,一并都说出来。何交浅言深如此?”月娥笑曰:“这又是因一夕,妹妹到刘郎映雪斋中,与郎同寝一宵。问得此绣包之故,是以言及耳。”玉环惊问曰“妹曾与郎同宿耶?”月娥答曰:“然也。”玉环声低笑问曰:“起来裙带短些儿否?”月娥曰:“姐莫非疑有云雨之事耶?无之,无之。”玉环哑然笑曰:“尔何瞒我之甚也。佳人才子,乍得同衾。况一个是孤客萧条,一个是深闺寂寞。拟其相须之急,有不啻饿鸡之见谷,饥虎之得羊者。而谓其徒同衾枕,不起拨云撩雨之情,有是理否耶?”春花亦曰:“佳秀初逢,竟不举事,天下也断无此愚士子,天下也断无此呆佳人。想是怕小姐怪他先尝,故不肯直招耳。”月娥曰:“二位那知其中缘故。”乃将昔日男装会刘生之故,细细说来。且曰:“尔道如此蹈险履危,方能干成此计,则吾情之苦为何如也。”玉环笑曰:“原来如此,妹妹此举,可谓入虎穴而履虎尾者也。倘被刘郎看破,奈何,奈何。”月娥曰:“小妹所为,断无失着。即或被郎看破,当亦似姐姐和诗饮酒作如是观,不至就及于乱也。”秋月在旁曰:“二位姐姐,尔嘲我,我嘲尔,几至笑煞了人。”玉环笑曰:“不是这般,怎得恁多笑话呢。”于是谈至五鼓,方才安眠。

译却未曾道及其他。”玉环说:“既然是偶然相识,怎么又将我们私下盟誓、亭前饮酒、席上和诗,以及赠送绣包的事情,一并都说了出来。为何交情浅薄却说得如此深入?”月娥笑着说:“这又是因有一晚,妹妹到刘郎的映雪斋中,与刘郎同睡了一夜。问起这绣包的缘故,所以才提及罢了。”玉环惊讶地问:“妹妹曾与刘郎同宿吗?”月娥回答说:“是的。”玉环压低声音笑着问:“起来时裙带短了一些吗?”月娥说:“姐姐莫非怀疑有云雨之事吗?没有,没有。”玉环失声笑道:“你为何瞒我这么厉害。佳人才子,刚刚得以同盖一床被子。况且一个是孤身客居、凄凉萧条,一个是深闺之中、寂寞难耐。推测他们相互需要的急切,那程度不亚于饿鸡见到谷物、饥虎得到猎物。却说他们只是同睡一床,却不起拨云撩雨的情欲,有这样的道理吗?”春花也说:“美好的人初次相逢,竟然不做那件事,天下绝对没有这么愚蠢的书生,天下也绝对没有这么呆板的佳人。想必是怕小姐怪他先尝禁果,所以不肯直接承认罢了。”月娥说:“你们二位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于是将昔日男装会见刘生的缘故,细细说来。并且说:“你们说如此冒险犯难,才能做成这个计策,那么我的情意之苦又是何等程度呢。”玉环笑着说:“原来如此,妹妹此举,可以说是进入虎穴而踩在虎尾上了。倘若被刘郎看破,怎么办,怎么办。”月娥说:“小妹所做的,决不会有失误。即使被刘郎看破,他也应当像姐姐和诗饮酒那样看待,不至于就发展到淫乱的地步。”秋月在旁边说:“二位姐姐,你们嘲笑我,我嘲笑你们,几乎要把人笑死了。”玉环笑着说:“不是这样,怎么会有这么多笑话呢。”于是谈到五更天,才安歇睡觉。

次日午饭后,玉环正与月娥同床倦寝。忽秋月入房报曰:“刘郎归矣,现来在花下,潜待小姐出来。”玉环、月娥闻报,都惊喜得连忙下床。连花鞋儿都忘记穿了。玉环挽住月娥曰:“妹妹且谩些出。尔只消靠着纱窗暗窥,待我戏一番刘郎与尔看看。”于是一面说,一面怒狠狠的走出小门。绕花喝曰:“今日鸟雀惊喧,定有偷花贼潜伏在此。”刘生趋出曰:“是小生,不是花贼。”玉环叱曰:“我不管尔小生、大生,入到此处便要以花贼问罪。”生惊问曰:“小姐莫非不认得刘昭否?”玉环愈怒曰:“怎么不认得,尔这薄幸郎。我当日只道尔是个好人,谁知尔欺心背约,贪得无厌如此。”刘生曰:“小生如何欺心背约,贪得无厌。请小姐详之。”玉环曰:“说来越发令人烦恼,尔昔日与我说甚么话,怎么才往吉安半载,竟就与月娥约个新盟。将我的旧盟,看得水流般淡,尔道可恨不可恨。然又何止月娥便罢,依尔这色中饿鬼的意思,便教有十个、百个、千个、万个,都一般消受起来方才足尔的愿哩。”刘生怅然曰:“月娥之约,非小生故意为之。望小姐息怒开心,待小生申诉一遍。”玉环曰:“此故我已知之,何消再说。只是尔我既不相念,便好到吉安去,与月娥做好夫妻,快活无忧。莫再来此,缠缠扰扰了。”刘生欲辩无从,欲言不得,正在惆怅。

  忽闻隔花有人笑且来曰:“刘郎莫要听他,他惯要戏耍得好不顾人死活的。”玉环顾之,乃月娥也。乃抚掌大笑起来,长吁一声,执生手曰:“半年思望,一日三秋。体弱不胜衣,为郎憔悴多矣。”生亦吁一声,正欲致语,而月娥已至。生惊问曰:“佳人莫非金小姐否?”月娥徐徐答曰:“然也。”生曰:“来几日矣?”月娥曰:“昨日才来。”生问玉环曰:“今日两地成盟,洵为误事。但未知尔二家如何处置?”玉环曰:“吾等都极愿同侍郎君。昨日家君亦有此话。”刘生跃然喜曰:“如此绝妙,这真是我刘昭三生之福了。只是这段因缘,出于无意。昔日未知何人,传此假信。遂至与金姐成盟。”玉环笑曰:“君欲知造假书之人否?”因代月娥诉说,自与君花前迎面,情爱交深,故特改装相寻。以及用假书计,如此如此,一一说明。刘生听了,如梦初醒。顾月娥曰:“然则,昔夜同宿的黄公子,莫非小姐否?”月娥点头微笑曰:“然。”生哑然笑曰:“我只道世间那有如此的风流才子,如此奇人奇事,怎一向全不知道来。”玉环曰:“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生曰:“以孟德之足智善疑,犹落阚泽假书之计。况我非孟德之智,无孟德之疑,而能出此圈套耶。”于是相视大笑。

  正谈得酣畅,忽月娥之舅小哥,由小门走出池上,投石戏鱼。玉环恐生为小哥所见,因喝曰:“哥儿,尔来此做甚么?”小哥置若不闻,投石如故。玉环乃指月娥曰:“尔阿姐骂呵,尔还不快些回去呢。”小哥见了月娥,方嘻然闪入小门儿去。俄又闻白夫人谓金夫人曰:“今日云晴雪散,正好看看梅花哩。”生闻之,急潜出园门而去。明日,白公遂修一信,达知刘公。详言三家联婚之故。刘公见信,唤刘生问个明白。生以那时分头择配,各不相知对之。刘公大喜曰:“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此天缘也,不可不从。”于是三家合订吉日,以来春三月十五为佳期。

  未几度过残冬,已至三月十五。是日也,竹外蝉喧,雅韵奏求凰之曲。花间鸟语,清音谐引凤之箫。萍开寸寸之心,柳结重重之眼。绿纱窗下,祥开好女之花。白玉阶前,瑞兆宜男之草。一天烟景,满地风光。这边刘生,着了锦花紫袍。系上卧狮玉带,服饰冠履,悉用朝仪。而外面仪卫森罗,伺候门外。须臾,雷炮轰处,刘生已登彩轿。鸣锣擂鼓,望白家庄而来。一路上弦管纷纷,旌旗淠淠。马嘶炮响,震地惊天。所历城市村乡,男女争观,无不喝彩。比至白家庄外,白公已冠服齐整,趋出迎之。引进华堂,行奠雁入赘之礼。奠雁既毕,

译第二天午饭后,玉环正和月娥同床疲倦地睡着。忽然秋月进房报告说:“刘郎回来了,现在正躲在花下,偷偷等待小姐出来。”玉环和月娥听到消息,都惊喜得连忙下床,连花鞋都忘了穿。玉环挽住月娥说:“妹妹稍慢些出去。你只需靠着纱窗暗中窥视,让我戏弄一番刘郎给你看。”于是玉环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地走出小门,绕着花丛喝道:“今天鸟雀惊叫喧闹,定有偷花的贼潜伏在这里。”刘生快步走出来说:“是我,不是偷花贼。”玉环斥责道:“我不管你是小生还是大生,闯入此处就要以偷花贼的罪名治罪。”刘生惊讶地问:“小姐莫非不认识刘昭吗?”玉环更加愤怒地说:“怎么不认识,你这薄情郎。我当初只道你是好人,谁知你欺心背约,贪得无厌到如此地步。”刘生说:“我哪里欺心背约、贪得无厌,请小姐详细听我解释。”玉环说:“说来越发让人烦恼,你昔日对我说过什么话,怎么才去吉安半年,竟就和月娥订了新盟。把我的旧盟看得像水流一样淡薄,你说可恨不可恨。然而何止是月娥就算了,依你这色中饿鬼的意思,就算有十个、百个、千个、万个,都一般消受起来才满足你的愿望吧。”刘生怅然地说:“与月娥的约定,并非我故意所为。望小姐息怒开心,让我申诉一遍。”玉环说:“这缘故我已经知道了,何须再说。只是你我既然不相念,你就好自去吉安,与月娥做一对好夫妻,快活无忧。不要再来这里纠缠扰人了。”刘生想辩解无从,想说话不得,正在惆怅。

忽然听到隔着花丛有人笑着走来,说:“刘郎不要听她的,她惯常爱戏耍人,好不顾人死活。”玉环回头一看,原来是月娥。于是拍手大笑起来,长叹一声,握着刘生的手说:“半年思念盼望,一日如同三秋。身体虚弱不胜衣,为郎君憔悴多了。”刘生也长叹一声,正欲说话,而月娥已经到了。刘生惊讶地问:“这位佳人莫非是金小姐吗?”月娥缓缓回答说:“是的。”刘生问:“来了几天了?”月娥说:“昨天才来。”刘生问玉环:“今天两地成盟,确实是误事。但不知道你们两家如何处置?”玉环说:“我们都极愿意共同侍奉郎君。昨天家父也有此话。”刘生跃然欣喜地说:“如此绝妙,这真是我刘昭三生之福了。只是这段因缘,出于无意。昔日不知何人,传了这假信。以至于与金姐成盟。”玉环笑着说:“你想知道造假信的人吗?”于是代替月娥诉说,自从与郎君花前迎面,情爱交深,所以特意改装来寻。以及用假信的计策,如此如此,一一说明。刘生听了,如梦初醒。看着月娥说:“那么,前夜同宿的黄公子,莫非是小姐吗?”月娥点头微笑说:“是的。”刘生哑然失笑说:“我只道世间哪有如此风流才子,如此奇人奇事,怎么一向全不知道。”玉环说:“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刘生说:“以曹操的足智善疑,尚且落入阚泽假书的计策。何况我没有曹操的智慧,没有曹操的猜疑,怎能逃出这圈套呢。”于是相视大笑。

正谈得酣畅,忽然月娥的舅舅小哥,从小门走出池上,投石戏鱼。玉环怕刘生被小哥看见,于是喝道:“哥儿,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哥置若罔闻,依旧投石。玉环便指着月娥说:“你姐姐骂你呢,你还不快些回去。”小哥见了月娥,才笑嘻嘻地闪入小门去了。不久又听到白夫人对金夫人说:“今天云晴雪散,正好看看梅花呢。”刘生听到这话,急忙潜出园门而去。第二天,白公便修了一封信,通知刘公。详细陈述三家联婚的缘故。刘公看到信,唤刘生问个明白。刘生以那时分头择配,各不相知来回答。刘公大喜说:“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这是天缘,不可不从。”于是三家合订吉日,以明年三月十五为佳期。

不久度过残冬,已到三月十五。这一天,竹外蝉鸣喧闹,雅韵奏起求凰之曲。花间鸟语,清音谐和引凤之箫。萍开寸寸之心,柳结重重之眼。绿纱窗下,祥开好女之花。白玉阶前,瑞兆宜男之草。一天烟景,满地风光。这边刘生,穿着锦花紫袍。系上卧狮玉带,服饰冠履,全都使用朝仪。而外面仪卫森严,伺候在门外。不一会儿,雷炮轰响处,刘生已登上彩轿。鸣锣擂鼓,向白家庄而来。一路上弦管纷纷,旌旗淠淠。马嘶炮响,震地惊天。所经过的城市村乡,男女争观,无不喝彩。等到白家庄外,白公已冠服齐整,快步走出迎接。引进华堂,行奠雁入赘之礼。奠雁既毕,

忽闻朱门响处,一群侍女:有藏羞的,有带笑的。扶出两位新人。玉珮金铃,珊然可听。于是登堂行礼,刘生中立,玉环就左,月娥就右。先拜天地,次拜白公及二位夫人。然后新郎、新人一同交拜。拜毕,月已东上。众侍女秉烛照路,引新郎新人同入洞房,以宴合卺之欢。

译忽然听到朱红大门处传来声响,一群侍女:有的含羞,有的带笑,搀扶着两位新人出来。玉佩金铃,叮当作响,清晰可闻。于是登上厅堂行礼,刘生站在中间,玉环站在左边,月娥站在右边。先拜天地,再拜白公及两位夫人。然后新郎、新人一同互相跪拜。拜礼完毕,月亮已经升到东方。众侍女手持蜡烛照亮道路,引导新郎新人一同进入洞房,举行合卺宴以尽新婚之欢。

时房中列着三席,如品字形。刘生居中席,玉环居左席,月娥居右席。真个炉香透鼻,烛影迎眸。而洞房之中,璧缀浮花,墙罗明镜。芬香辉丽,宛若瑶台。既而秋月弹琴,小莺吹管。春花手按拍板,唱喜团圆。而诸侍女等,或添香,或剪烛,或打扇,或献酒,或登肴。侍立纷纷,各司一事。刘生阳阳畅饮,喜的是良缘佳偶,乐的是美景良宵。窗前之花月交辉,席上之管弦叠奏。一时侍女渐散,刘生乃唤春花谓曰:“我想佳人越是小打扮越好看。尔可代二位小姐,脱下锦巾,解落绣服。并金玉珠翠之类,一概捐开。庶几秀色可餐,使我得味外味也。”既捐妆,生又令玉环、月娥移就中席,殷勤劝酒。刘生左顾玉环,右窥月娥。但见,酒至则染朱唇而微饮,肴至则启玉齿而轻尝。飞杯闻豆蔻之香,着语见樱桃之破。含羞带笑,无限娇态。微窥一回,不觉哑然失笑曰:“我平生有三乐,待我念与二位小姐听来。

  十年读尽五车书,二八青春已唱胪,

  今日桃源花发处,一钩香饵钓双鱼。

  二位小姐听了,微笑曰:“郎君的是风流才子。这番缔好,妾辈实与荣焉。”刘生笑曰:“今日吾等因缘,莫为而为,莫致而致。一似鬼神弄就,天地生成者然。况小生旧岁春间,梦与二位小姐相会。因缘遇合,默默中早已铺排。不然梦幻偶然,何今日一一恰合如此。”玉环曰:“良缘由宿缔,佳偶自天成。斯固理之所自然,事之所当然,情之所同然,势之所不得不然者也。古来王谢佳偶,卢李良缘,虽云事出人为,而实缘由天定也。”刘生大喜,乃于襟间取出玉环所赠的鸳鸯绣包。以调玉环曰:“卿今夜可以交颈否?”又于袖间,取出月娥订盟的金如意,以调月娥曰:“卿今夜可称如意否?”说讫,仰笑称快。玉环、月娥,忍耐不住,都低头含笑起来。刘生此时,红梦情浓,目视春花秋月。二人微笑会意,遂彻出酒席,掩上朱门。生等三人,携手上床,作同枕之会。生此时左偎软玉,右抱温香。魄丧魂消,刻不自禁。于是推心致语,欲试新香。玉环先推月娥,月娥又转推玉环。生笑曰:“长幼有序,吾当次第及之。”遂先与玉环,暗脱罗裳,轻松绣带。玉环推辞不得,但附刘生耳边低笑曰:“这般事节,真个羞人。”生亦附耳低笑曰:“就羞也奈得甚么?”于是先试玉环,次试月娥。妙趣浓香,不堪言喻。斯时也:

  鸳鸯带下,拨开一点胭脂翡翠。衾中装就,满天云雨。左一个半推而半就,右一个且畏而且羞。开玉股以迎欢,咬朱唇而索味。笑当暗处,潜教柳叶眉舒。兴到狂时,那管梅花骨碎。关兮摄魄,阵也迷魂。听屑屑之微声,始称痛而继称快。抚殷殷之雅意,此争妍而彼争怜。如此风流,人间仅有。这般快乐,天上全无。

  事毕,玉环、月娥各以锦巾,抹取娇娘腥红,以示征信。生笑指曰:“此妙物也,珍之,藏之。”是夜,刘生连战四番。前则先玉环,而次月娥。后则先月娥,而次玉环。自后二人,轮夜居先,轮夜居后。居无何,玉环、月娥,请于白公与金夫人。乞以春花、秋月、小莺等从媵,以供朝夕侍奉之职。许之,生大喜,遂纳春花等于侧室中。是年冬十月刘公以疾置仕,生乃携玉环、月娥、春花、秋月、小莺等,拜别白公夫妇及金夫人等。随刘公以归崇安。

  路至中途,一日,刘生于船中,望见江边树下坐着一位少女。一青衣侍女,伴坐其旁。呼爷叫娘,痛哭一会。遂相与携手,同投于江。生大惊,急呼舟子捞救。两个舟子翻身入水,齐喝一声,一并都救上船。那少女哭声未希,仍要向外赴水。生急令春花扯住,随教秋月取出两袭新衣,与他们换来。那少女与青衣盼望一周,只得走入内窗,将衣更换。既出,以巾拭其肤。生顾之,真绝色也。生命之坐,叩其姓名籍贯,以及投江之故?那少女连叹数声,答曰:“妾乃延平府,将乐县人。姓朱名雪香。这侍儿名紫燕。妾父朱明,以乡试第一,授松滋令。妾年七岁,

译当时房中摆着三张席子,呈品字形排列。刘生坐在中间的席子上,玉环坐在左边的席子,月娥坐在右边的席子。真是炉中香气沁入鼻端,烛光映照眼帘。洞房之内,玉璧上点缀着浮花,墙壁上挂着明亮的镜子。芬芳华丽,宛如仙境。随后秋月弹琴,小莺吹奏管乐。春花手持拍板,唱着《喜团圆》。众侍女们,有的添香,有的剪烛,有的打扇,有的献酒,有的上菜。侍立在一旁,各自负责一件事。刘生欢畅地饮酒,高兴的是良缘佳偶,快乐的是美景良宵。窗前花月交相辉映,席上管弦乐声叠奏。一时侍女渐渐散去,刘生便唤来春花说道:“我想佳人越是素雅打扮越好看。你替两位小姐脱下锦巾,解开绣服。并将金玉珠翠之类的饰物,全部摘除。这样秀色可餐,使我能品尝到意外的美味。”卸去妆饰后,刘生又让玉环、月娥移到中间的席子上,殷勤劝酒。刘生左看玉环,右看月娥。只见她们,酒送到嘴边就染红嘴唇微微饮下,菜肴送到面前就张开玉齿轻轻品尝。举杯间闻到豆蔻的清香,言语间看见樱桃小口微启。含羞带笑,尽显娇态。稍微窥视一番,不觉哑然失笑说:“我平生有三件乐事,待我念给两位小姐听:

十年读尽五车书,二八青春已唱胪,

今日桃源花发处,一钩香饵钓双鱼。

两位小姐听后,微笑说:“郎君真是风流才子。这次缔结良缘,我们实在感到荣幸。”刘生笑着说:“今日我们的因缘,不是刻意而为却成了,不是刻意追求却得到了。仿佛鬼神撮合,天地生成一般。况且小生去年春天,曾梦见与两位小姐相会。因缘际会,在默默中早已安排妥当。不然梦幻偶然,为何今日一一恰好吻合呢。”玉环说:“良缘由前世缔结,佳偶自天成。这本来就是道理上自然的,事情上应当的,情感上共同的,形势上不得不然的。古来王谢家的佳偶,卢李家的良缘,虽然说事出人为,而实际上缘由天定。”刘生大喜,于是从衣襟间取出玉环所赠的鸳鸯绣包。以此调侃玉环说:“你今夜可以交颈共枕吗?”又从袖间,取出月娥订盟的金如意,以此调侃月娥说:“你今夜可以称心如意吗?”说完,仰头大笑称快。玉环、月娥,忍耐不住,都低头含笑起来。刘生此时,情意浓烈,目光看向春花秋月。二人微笑会意,于是撤去酒席,掩上朱门。刘生等三人,携手上床,同枕共眠。刘生此时左偎软玉,右抱温香。魄丧魂消,片刻不能自禁。于是推心置腹,想要尝试新欢。玉环先推月娥,月娥又转推玉环。刘生笑着说:“长幼有序,我应当依次对待。”于是先与玉环,暗中脱下罗裳,松开绣带。玉环推辞不得,只附在刘生耳边低笑着说:“这种事节,真个羞人。”刘生也附耳低笑着说:“就算羞又怎样呢?”于是先与玉环行房,再与月娥行房。妙趣浓香,不堪言喻。此时:

鸳鸯带下,拨开一点胭脂翡翠。衾中装就,满天云雨。左一个半推半就,右一个且畏且羞。张开玉腿以迎接欢愉,咬住朱唇以索取滋味。笑在暗处,暗中教柳叶眉舒展。兴致狂时,哪管梅花骨碎。关关摄魄,阵阵迷魂。听着细微的声音,起初称痛继而称快。抚摸着殷切的雅意,这边争艳那边争怜。如此风流,人间仅有。这般快乐,天上全无。

事毕,玉环、月娥各自用锦巾,抹去娇娘的腥红,以示征信。刘生笑着指着说:“这是妙物啊,珍重它,收藏它。”这一夜,刘生连续战了四番。先前是先玉环,后月娥。后来是先月娥,后玉环。从此二人,轮流先居,轮流后居。没过多久,玉环、月娥,向白公与金夫人请求。乞求让春花、秋月、小莺等作为陪嫁丫鬟,以供朝夕侍奉之职。白公夫妇答应了,刘生大喜,于是将春花等人纳入侧室。这一年冬十月,刘公因病辞官,刘生便带着玉环、月娥、春花、秋月、小莺等,拜别白公夫妇及金夫人等。跟随刘公回到崇安。

路到中途,一天,刘生在船中,望见江边树下坐着一位少女。一位青衣侍女,陪坐在她身旁。呼爷叫娘,痛哭了一阵。于是两人携手,一同投江。刘生大惊,急忙呼喊船夫打捞救援。两个船夫翻身入水,齐喝一声,一并都救上了船。那少女哭声未止,仍要向外赴水。刘生急忙命令春花扯住,随即教秋月取出两套新衣,与他们交换。那少女与青衣互相看了一眼,只得走入内舱,将衣服更换。出来后,用巾擦拭身体。刘生看她们,真是绝色。刘生让她们坐下,询问姓名籍贯,以及投江的原因?那少女连叹数声,回答说:“妾是延平府将乐县人。姓朱名雪香。这侍儿名紫燕。妾父朱明,以乡试第一,授松滋令。妾年七岁,

母氏先亡。十二岁,而妾父又亡。继母蔡氏,偏爱亲儿,将妾日加詈打。妾虽曲意承顺,终不获蔡氏见容。今且掷以利刀,欲妾自寻短见。妾乃率紫燕逃避,以寻母氏之家。行数日矣,日暮途穷。恐遭强暴,迫得投江而死,以全此冰玉之躯。”说未了,声泪双凄,欷歔而哭,在旁听者,无不心酸。具说可怜姐姐,玉叶金枝,乍遭苦毒,一至于此。刘生亦深为叹息,因谓曰:“吾送尔往母家去何如?”雪香曰:“母家界在浙江,半月之程,焉能相送。”玉环曰:“又送往婿家去何如?”雪香曰:“妹子年虽十八,未有成盟,有何婿家可往。”月娥曰:“然则姐姐将作何计?”雪香曰:“列位姐姐,若肯垂怜,乞留雪香扫案奉盘,以延残喘,实所深幸。”玉环等大喜曰:“此妙事也。但姐姐既有深爱雅意,何必为此谦抑之词。令妹妹等受罪不起来。”于是各通知姓氏籍贯。遂导雪香、紫燕入见刘公。刘公徐徐起来,问知因由,也深为惋惜。须臾催舟速进。行至日暮,登岸寓居。

译母亲先去世了。我十二岁时,父亲又去世了。继母蔡氏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对我日益辱骂殴打。我虽然刻意顺从迎合,终究不被蔡氏所容。如今她竟扔给我一把利刀,逼我自杀。我便带着紫燕逃跑,去寻找母亲娘家。走了几天,天色已晚,走投无路。恐怕遭受强暴,只得投江而死,以保全这冰清玉洁之身。”话未说完,声音与泪水都极其凄切,抽泣痛哭,在旁听的人,没有不感到心酸的。众人诉说可怜姐姐,本是金枝玉叶,突然遭受如此苦毒,竟到了这般地步。刘生也深深叹息,于是对她说:“我送你回母亲娘家如何?”雪香说:“母亲娘家在浙江,路程要半个月,怎么能相送。”玉环说:“那再送你回夫家如何?”雪香说:“妹妹虽然十八岁,但未曾定亲,有什么夫家可去。”月娥说:“那么姐姐打算怎么办?”雪香说:“各位姐姐,如果肯怜悯我,请留下雪香打扫案几、端茶奉食,以延续残喘,实在非常幸运。”玉环等人大喜说:“这是好事。但姐姐既然有深厚的情意,何必说这样谦卑的话。让妹妹们受罪不起。”于是各自通报了姓氏籍贯。便带领雪香、紫燕去拜见刘公。刘公慢慢起身,问明缘由,也深深惋惜。不久催促船夫快速前进。走到傍晚,登岸住宿。

这晚饭余,刘生抚刘公寝后,乃与玉环、月娥、雪香及诸侍女等,环烛而谈。生见雪香,言动端庄,风格绝世,甚为敬爱。及叩其所学,直是个书屋。文渊卓识宏通,谈倾四座。又问其近日有何制作?则述其自悼诗十章,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风雅之旨。生聆而叹曰:“卿可谓贤才兼备者也。”于是玉环、月娥等,又与之考核典坟,互相问难。而雪香则辩论精确,洞悉渊源。心口间有包举古今,囊括宇宙之概。玉环、月娥相顾叹曰:“吾等昔日眼空四海,自许为天下无双。今见雪香姐姐,国色天才。吾等真应退避三舍了。”雪香曰:“即些浅见寡闻,何足与二位姐姐比拟。”谈至夜半,雪香退出。与众侍女同宿一房。玉环乃谓刘生曰:“我看雪香姐姐,其才色不落吾等之下。乞郎君以待吾等之礼待之。”生笑曰:“我才见而知其为妙人也。这却不消说得。”比及归至崇安,生令家仆洒扫兰房,各自安顿。而乡里戚友等,来拜候刘公及刘生者,日不绝门。刘生晓夜殷勤,颇劳接待。一日春花与紫燕,偶立阶下。见一贵介公子至,轻裘锦服,大摇大摆而升。春花转面咳唾曰:“他虽满身裘锦,其一股俗气几令人呕吐起来。”紫燕曰:“此等人昔人所谓衣架饭囊者也。”于是相视而笑。那贵介闻及,索然无味,须臾辞归。自是宾客渐希矣。玉环乃与月娥斟酌,择了吉日。请雪香小姐与刘生完婚。花烛之间,一如常礼。这晚生与雪香同寝,极尽恩爱之欢。而雪香玉体颇丰,软滑温柔,别具一种殊味。

  是年秋七月,刘公以疾亡。生率玉环等,哭泣尽哀,丧葬如礼。其时乃明末之世,民心思乱,盗贼渐兴。生欲卜居山林,为肥遁逸乐之举。因念县南三十里,有一座名山,曰武夷山。道书以此为第十六洞天,有十二峰九曲之胜。相传是篯8之子,长曰武、次曰夷,隐此得道。故曰武夷。又有谓:“昔有神人武夷君者,栖止于此,故曰武夷。汉武帝尝祀之。二说未知孰是。又按山上有峰,曰大王峰。大王峰北,一峰曰幔亭峰。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大会乡人于此。设幔亭,施彩幄,列宝座。空中奏乐,以宴乡人。按此,则后说近是。其山之阳,有□真馆、铁笛亭、石鼓堂、九曲溪、问津亭、朱子精舍等古迹。又有玉女峰、晚对峰、九曲峰、大小藏、三姑石、小桃源、接笋峰,皆避世胜概。诸胜中,则幔亭峰为尤奇。石壁峭然,方正如削。其壁高广十余丈,上有朱子手书幔亭二字,方广各二丈。异人羽客,往来其间。

  时刘生欲学长生,乃卜隐于幔亭峰下。量度形势,即日鸠工,先筑成了一旷花园。广阔数里,就其现成竹树泉石,杂植异果名花,万绿千红,备极清致。又于花径会通之处,各起楼阁亭台,以为游观息宴之所。楼阁之下,左筑鱼沼,右筑莲池。附视之,则翠盖田田,游鳞竞跃,真胜境也。当园之中,则建以华屋。宏敞壮丽,如宫殿然。左右两廊,各建一堂。彼此朝对,可以互望。堂后大窗四幅,纯用玻璃,使其坐可观园内之花,睡可睹林间之鸟。堂之前,雕栏画槛。俯瞰阶下,尽是瑶草琼花。屋之前,突起一阁,少低于屋,而高出于左右二堂。使外望园中,万绿千红,一一都归眼底。是日夜闲坐之所也。阁之前,朝面而上者,左右各建小花亭。号曰,吹鼓亭。舞女歌姬,处于其上。

  时刘生以千金购取良家少女,有丽色而精音乐者八人,充入吹鼓亭。号曰八音,以为昼夜奏乐。一名曰松涛、二曰竹籁、三曰蕉雨、四曰桐风、五曰飞泉、六曰悬滴、七曰晓鸟、八曰秋蝉。又购有丽色而工针线者四人,以制衣裳。一曰锦娘、二曰绣娘、三曰珠娘,四曰翠娘。又购有丽色而善烹调者八人,以司中馈。一曰煮石、二曰餐云、三曰烧丹、四曰调鼎、五曰切玉、六曰和香、七曰含饴、八曰雨粟。又购有丽色而善承顺者十人,以供使令。一曰青山,二曰绿水、三曰好鸟、四曰奇花、五曰光风、六曰明月、七曰晓雪、八曰晴烟、九

译这晚饭后,刘生侍奉刘公安睡之后,便与玉环、月娥、雪香以及众侍女等人,围坐在烛光下交谈。刘生见雪香言谈举止端庄,风度气质超凡脱俗,心中十分敬爱。等到询问她的学识,她简直就是一座活的书屋,文章渊博,见识卓越通达,谈吐倾倒全场。又问她近日有什么创作,她便讲述自己所作的十首悼亡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诗经》风雅的精髓。刘生听后赞叹道:“你真是德才兼备的人啊。”于是玉环、月娥等人,又与她探讨古代典籍,互相提问辩难。而雪香则辩论精辟准确,透彻了解源流。她心中口中仿佛有包罗古今、囊括宇宙的胸襟气概。玉环、月娥相视感叹道:“我们往日眼空四海,自认为天下无双。如今见到雪香姐姐,容貌才情俱佳。我们真应该退避三舍了。”雪香说:“我这点浅见寡闻,哪里值得与二位姐姐相比。”谈到半夜,雪香告退,与众侍女同宿一室。玉环便对刘生说:“我看雪香姐姐,才貌并不在我们之下。恳请郎君用对待我们的礼节来对待她。”刘生笑道:“我刚见到她就知道她是妙人。这就不必多说了。”等到回到崇安,刘生命家仆打扫兰房,各自安顿下来。而乡里的亲戚朋友等,前来拜候刘公和刘生的人,每天络绎不绝。刘生早晚殷勤接待,颇为劳累。一日,春花与紫燕偶然站在台阶下。见一位贵族公子到来,身穿轻裘锦服,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春花转过脸去咳嗽吐唾沫说:“他虽然满身穿着裘衣锦服,但那一股俗气几乎让人呕吐。”紫燕说:“这种人就是古人所说的衣架饭囊。”于是两人相视而笑。那贵族公子听到后,索然无味,不久便告辞离去。从此宾客渐渐稀少起来。玉环便与月娥商量,选定了吉日,请雪香小姐与刘生完婚。花烛之夜,一切礼仪如同平常。这晚刘生与雪香同寝,极尽恩爱之乐。而雪香玉体丰腴,柔软滑腻温柔,别具一种特殊的韵味。

这一年秋七月,刘公因病去世。刘生率领玉环等人,哭泣尽哀,丧葬合乎礼制。当时正值明末,百姓心思动荡,盗贼渐渐兴起。刘生打算卜居山林,做隐居避世、安逸享乐之举。于是想到县南三十里,有一座名山,叫武夷山。道书将此山列为第十六洞天,有十二峰九曲的胜景。相传这是篯铿的儿子,长子叫武,次子叫夷,隐居于此得道。所以叫武夷。又有说法:“从前有神人武夷君,居住在这里,所以叫武夷。汉武帝曾经祭祀他。这两种说法不知哪个正确。又查考山上有座峰,叫大王峰。大王峰北面,有一座峰叫幔亭峰。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日。武夷君在此大会乡人。设置幔亭,铺设彩帐,排列宝座。空中奏乐,宴请乡人。据此,则后一种说法较接近事实。那山的南面,有□真馆、铁笛亭、石鼓堂、九曲溪、问津亭、朱子精舍等古迹。又有玉女峰、晚对峰、九曲峰、大小藏、三姑石、小桃源、接笋峰,都是避世的胜景。诸胜之中,则以幔亭峰最为奇特。石壁陡峭,方正如同刀削。那石壁高宽十余丈,上面有朱子手书的“幔亭”二字,长宽各二丈。奇异之人、修道之士,往来其间。

当时刘生想学长生不老之术,于是卜居隐居在幔亭峰下。衡量地势形势,当天便召集工匠,先建成了一座旷大的花园。广阔数里,利用现成的竹树泉石,杂植奇异果实和名贵花卉,万绿千红,极尽清雅之致。又在花径交汇之处,分别建造楼阁亭台,作为游览观赏、休息宴饮的地方。楼阁之下,左边筑有鱼池,右边筑有莲池。近看那里,荷叶田田,游鱼竞相跳跃,真是胜境。在花园中央,则建造华丽房屋。宏大宽敞壮丽,如同宫殿一般。左右两廊,各建一堂。彼此相对,可以互相眺望。堂后四扇大窗,全部用玻璃制成,使得坐着可以观看园中的花,躺着可以看见林间的鸟。堂前,雕栏画槛。俯瞰台阶之下,尽是瑶草琼花。房屋前面,突起一座阁楼,略低于房屋,而高于左右两堂。使得向外眺望园中,万绿千红,一一都映入眼帘。这是夜间闲坐的地方。阁楼前面,朝上而建的,左右各建小花亭。名叫吹鼓亭。舞女歌姬,居住在上面。

当时刘生用千金购买良家少女,有美丽容貌且精通音乐的八人,充入吹鼓亭。号称八音,作为昼夜奏乐。一名叫松涛、二叫竹籁、三叫蕉雨、四叫桐风、五叫飞泉、六叫悬滴、七叫晓鸟、八叫秋蝉。又购买有美丽容貌且擅长针线活的四人,用来制作衣裳。一个叫锦娘、二叫绣娘、三叫珠娘,四叫翠娘。又购买有美丽容貌且善于烹调的八人,来掌管饮食。一个叫煮石、二叫餐云、三叫烧丹、四叫调鼎、五叫切玉、六叫和香、七叫含饴、八叫雨粟。又购买有美丽容貌且善于顺从侍奉的十人,以供使唤。一个叫青山,二叫绿水、三叫好鸟、四叫奇花、五叫光风、六叫明月、七叫晓雪、八叫晴烟、九

曰清泉、十曰秀石。以上统玉环、月娥、雪香以下,计所贮佳人美女,共三十七人。玉室瑶房,各居一所,以便游幸。而各房之外,栏阶连属,以便往来。至于园中左侧,却流有一带长河广二丈余。水面平顺,而两岸花柳竹树,交荫蔽天。生于水边多建小亭,以为盥濯游歇之所。由河逆流而上,约半里许,有一幽谷。谷中一溪曰寒溪,木石交遮,虽当酷夏,犹觉寒气凛冽。生倚着石壁筑一台,凌波而起。颜之曰,纳凉台。炎夏之天,则偕美女歌姬避暑于此。又由河顺流而下,约一里许,却又是一泓大湖。名曰龙湖,广十里余。水石交杂,当中有一磐石,方正平坦,出水不过尺余。生又建一亭于上,四面洞豁。额之曰:鉴波亭。当月夜良宵,则偕诸美泛舟,和诗饮酒。而八音诸女,则奏乐以随之。帆随湖转,任其所适而已。

译(第九)叫清泉,第十叫秀石。以上统括玉环、月娥、雪香以下,计算所蓄养的佳人美女,共计三十七人。玉石般的房间,各自居住一处,以便于游览宠幸。而各房间之外,栏杆台阶相连,以便于往来。至于园中左侧,却流淌着一条长河,宽两丈多。水面平缓,而两岸的花柳竹树,交相遮蔽天空。生长在水边多建造小亭,作为洗漱游玩休息的地方。沿着河流逆流而上,大约半里左右,有一座幽深的山谷。谷中有一条溪流叫寒溪,树木石头交错遮蔽,即使是酷暑盛夏,仍然觉得寒气凛冽。主人靠着石壁建造了一座台,凌驾水面而起。给它取名为“纳凉台”。炎热夏天的时候,就带着美女歌姬在这里避暑。又沿着河流顺流而下,大约一里左右,却又是一片大湖。名叫龙湖,宽十里多。水石交错混杂,当中有一块大石头,方正平坦,露出水面不过一尺多。主人又在上面建造了一座亭子,四面开阔通透。给它题额为“鉴波亭”。遇到月夜良宵,就带着众位美人泛舟,吟诗饮酒。而擅长八音的女子,则演奏音乐来伴奏。船帆随着湖岸转弯,任凭它去往哪里罢了。

生自是,日与三十七位佳人,游宴于此。琴棋诗酒,曲尽其欢。花辰则酌酒园中,月夜则泛舟湖上。至于云雨之事,则不择地而施。或于月下花间,或于舟中亭上,兴浓则举,兴索即休,无所强也。生又素习健阳之术,一夜之内可战十回。然虽未免云雨之情,而其潇洒出尘,已飘飘然作羽化之想矣。其时咏吟诗句,积稿不下数千。其中秀骨清音,均栩栩带有仙气。各录一首于左。

  刘生诗云:

  大王西畔幔亭东,叠叠瑶台倚碧空,

  鸾鹤自调弦管外,烟云时入画图中。

  长天月挂千秋白,满地花分万径红,

  不惜登临闲极目,混身疑在广寒宫。

  白玉环一首诗云:

  突兀神京势邈然,祥风瑞雾霭群仙,

  珠帘夜静和云卷,紫府秋深抱月眠。

  几度泰山成砺石,三番沧海又桑田,

  从今准备青鸾驾,重上蓬莱第一天。

  金月娥一首诗云:

  寂寂秋山万景清,凉风微度夜云轻,

  星珠密列黄金阙,月镜高悬白玉京。

  戛竹唤回闲客梦,隔花吹彻洞箫声,

  个中学得纯阳诀,长在龙湖伴月明。

  朱雪香一首诗云:

  古今人已去纷纷,一隔仙凡迥不闻,

  拂竹喜教鸾作侣,看花闲与鹤为群。

  琴临碧水弹明月,酒向丹山酌白云,

  我欲骑鲸空际外,好将真诀问茅君。

  春花一首诗云:

  九日仙风闹玉堂,大罗天半谱霓裳,

  飞琼乘辇携鸾鹤,弄玉吹箫引凤凰。

  万里浮云生足下,一轮明月挂襟旁,

  闲闲半局棋初罢,何处人间岁月长。

  秋月一首诗云:

  万里晴山压翠来,秋光云影共徘徊,

  三边白水连天曙,一色黄花满地开。

  明月有心归海峤,晓风无梦到蓬莱,

  何年许我乘黄鹤,留待重登玉女台。

  紫燕一首诗云:

  玉洞瑶房倚大罗,秋风是处动云和,

  三千世界闲中度,百万江山梦里过。

  夜逐麻姑游翠馆,朝随织女浣银河,

  回头长啸空天地,笑指流光一掷梭。

  看他们诸作,都是身有仙骨,诗杂仙心。烟火中人,更从何处追迹。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各有诗章,集隘不能尽录。至于平时闲谈雅辩,又都是开古今之疑案,发天地之幽藏。一日紫燕与春花、秋月等,闲坐于右廊堂中。说地谈天,放声大作。适刘生与玉环、月娥,雪香闲步而至,尽听所闻。

  玉环笑而入曰:“列位识见高矣,但天之所以为天,未知有何确论?”紫燕从容对曰:“天者群阳之精,积气而成。合之为太一,分之为殊名。其气浩浩,其色苍苍。其象穹窿,其神元冥。乘气而立,载水而浮。藉八山而作柱,凭二气以运行。三百六十五度周天之数,九万一千余里离地之程。是天者,元气之所生,而为万物之祖者也。至于天有九野,天有九名。九野者,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元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是也。九名者,一名中天、二名羡天、三名从天、四名更天、五名錊天、六名廓天、七名减天、八名沉天、九为成天是也。天之最高者为离恨天,是居九重之上者也。至又有三十三天之说,其名数繁剧,未可枚言。而其日月之转旋,星辰之次。舍其常度定数,则又可推算者。”时紫燕正要算出满盘星度来。

  忽月娥又笑入曰:“这都是老生的常谈。况论到星经,便到明日也讲不尽,这不消说了。但我平生有个疑案,人咸谓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想这天岂有所缺陷的。就有缺陷,岂石所可补的。就是石可补,岂人所能补的。未知有何见解?”紫燕对曰:“所谓补者,是补其功用,非补其形质也。当天混沌之初,太元之始。天之五方虽具,天之五行未全。而女娲氏见五色之石,而悟五行之精。故因白色而炼金之精,因青色而炼木之精,因黑色而炼水之精,因赤色而炼火之精,因黄色而炼土之精。以资天地化元之用。则天地之缺憾,实女娲补助

译刘生从此以后,每天与三十七位佳人,在此游玩宴饮。弹琴下棋、吟诗饮酒,尽情享乐。花开时节便在园中饮酒,月明之夜则泛舟湖上。至于男女欢爱之事,则不挑选地点进行。有时在月下花间,有时在舟中亭上,兴致浓烈便行房,兴致消退便停止,毫无勉强。刘生又素来修习房中术,一夜之内可行房十次。然而虽然难免有云雨之情,但他潇洒出尘,已飘飘然产生羽化登仙的念头了。当时吟咏诗句,积累稿件不下数千首。其中清秀的风骨、清越的音韵,都栩栩如生地带有仙气。各自录一首于下。

刘生诗云:

大王西畔幔亭东,叠叠瑶台倚碧空,

鸾鹤自调弦管外,烟云时入画图中。

长天月挂千秋白,满地花分万径红,

不惜登临闲极目,混身疑在广寒宫。

白玉环一首诗云:

突兀神京势邈然,祥风瑞雾霭群仙,

珠帘夜静和云卷,紫府秋深抱月眠。

几度泰山成砺石,三番沧海又桑田,

从今准备青鸾驾,重上蓬莱第一天。

金月娥一首诗云:

寂寂秋山万景清,凉风微度夜云轻,

星珠密列黄金阙,月镜高悬白玉京。

戛竹唤回闲客梦,隔花吹彻洞箫声,

个中学得纯阳诀,长在龙湖伴月明。

朱雪香一首诗云:

古今人已去纷纷,一隔仙凡迥不闻,

拂竹喜教鸾作侣,看花闲与鹤为群。

琴临碧水弹明月,酒向丹山酌白云,

我欲骑鲸空际外,好将真诀问茅君。

春花一首诗云:

九日仙风闹玉堂,大罗天半谱霓裳,

飞琼乘辇携鸾鹤,弄玉吹箫引凤凰。

万里浮云生足下,一轮明月挂襟旁,

闲闲半局棋初罢,何处人间岁月长。

秋月一首诗云:

万里晴山压翠来,秋光云影共徘徊,

三边白水连天曙,一色黄花满地开。

明月有心归海峤,晓风无梦到蓬莱,

何年许我乘黄鹤,留待重登玉女台。

紫燕一首诗云:

玉洞瑶房倚大罗,秋风是处动云和,

三千世界闲中度,百万江山梦里过。

夜逐麻姑游翠馆,朝随织女浣银河,

回头长啸空天地,笑指流光一掷梭。

看他们众人的诗作,都是身有仙骨,诗杂仙心。凡尘中人,更从何处追寻踪迹。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等姬妾,各有诗章,因篇幅限制不能全部收录。至于平时闲谈雅论,又都是解开古今疑案,发掘天地幽秘。一天,紫燕与春花、秋月等人,闲坐在右廊堂中。谈天说地,高声议论。恰好刘生与玉环、月娥、雪香散步而来,全部听入耳中。

玉环笑着走进来说:“各位见识高明,但天之所以为天,不知有什么确切的论断?”紫燕从容回答说:“天是众阳之精华,积聚气而成。合起来称为太一,分开则有不同名称。它的气势浩大,颜色苍茫。它的形象穹隆,它的神灵玄妙。凭借气而立,载着水而浮。借助八座大山作为支柱,依靠阴阳二气来运行。三百六十五度是周天的度数,九万一千多里是离地的高度。所以天,是元气所生,而为万物之祖。至于天有九野,天有九名。九野是指: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元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九名是指:一名中天、二名羡天、三名从天、四名更天、五名錊天、六名廓天、七名减天、八名沉天、九为成天。天最高处为离恨天,位于九重之上。又有三十三天的说法,其名称数目繁多繁杂,不可一一列举。而日月运转,星辰次序,舍弃其常规度数,则又可以推算。”当时紫燕正要算出满天星度来。

忽然月娥又笑着走进来说:“这都是老生常谈。况且论到星经,即便到明天也讲不完,这就不必说了。但我平生有个疑案,人们都说女娲氏炼五色石以补天,想这天难道有所缺陷吗?即使有缺陷,难道石头可以补的吗?即使石头可以补,难道人能补的吗?不知有什么见解?”紫燕回答说:“所谓补,是补其功用,不是补其形质。当混沌初开,太元起始之时。天的五方虽然具备,天的五行尚未齐全。而女娲氏见到五色之石,从而领悟五行之精。所以因白色而炼金之精,因青色而炼木之精,因黑色而炼水之精,因赤色而炼火之精,因黄色而炼土之精。以资助天地化生元气之用。那么天地的缺憾,实际上是女娲补助

之也。”

  时众美听了,都称古今未有之确论。紫燕曰:“五人博古稽今,全要独具只眼。就如鲁论所称作者七人,这七人自古及今,全无知者,岂非可笑。”月娥曰:“所谓七人是何人也?”紫燕曰:“即仪封人、丈人、晨门、荷蒉、长沮、桀溺、微生亩是也。”月娥大喜,谓玉环曰:“他此言不知出于何书,但总计鲁论,所有贤而隐者,实不外此七人而已。此是孔子周游列国之时,于鲁则得微生亩、晨门。于卫则得封人、荷蒉。于楚则得长沮、桀溺、丈人。那时都一一记念在心。及还辕之后,共计有德而隐者,恰得此七人。故发此叹,意谓天下颠连已久,我既不得行道,犹望世之有贤德者相为维持。乃他们或甘力田,或甘下吏,都一般隐去,岂不可叹。至于接舆乃狂士,非隐士也。所以不在其列了。”玉环曰:“如此见解,就是他无所征,本也可为古今人,开一蚕丛。”紫燕曰:“我又说个有所本的。孟子宿于昼,其来留行之客,则邹忌也。东坡游赤壁,其吹洞箫之客,则杨世昌也。至于牵牛堂下之人,昔曾考得其名姓,至今竟忘却也。”月娥曰:“这些我们都晓得到来,不消说了。但尔读孟子那句‘为长者折枝’是怎么解?”紫燕曰:“言为长者折草木之枝也。”月娥曰:“我固知尔为俗解所误也。夫手节之间曰枝,为长折枝,言为长者按摩手节也。犹今之转筋而构手节。古来惟赵岐注,独得此解。他如鲁论‘于斯为盛’那个盛字,从来讲家,皆以盛字属唐虞说。谓合唐虞两朝,较之于斯为差盛耳。如此说,则是圣人将周才一抑了。下有妇人焉二句,又将周才一抑,想圣人断无此意思。且于下二句,文气也觉不顺。不如以盛字属周才说。盖谓才莫盛于唐虞,然合两朝观之,仅得五人。犹不及于斯之十人为加盛也。而中有一妇人焉,不过九人而已。则才之难为何如。如此说,语气岂不更顺。”紫燕于是声声叹服。他们平日卓识伟议,即此可见一斑。

译之也。”

当时众人听了,都称赞这是古今未曾有过的精辟论断。紫燕说:“我们五个人博古通今,全都要有独到的眼光。就像《论语》中所提到的那七位作者,这七个人从古至今,竟然完全没有人知晓,难道不可笑吗?”月娥问:“所说的这七个人是谁呢?”紫燕说:“就是仪封人、丈人、晨门、荷蒉、长沮、桀溺、微生亩这七个人。”月娥非常高兴,对玉环说:“她这番话不知出自哪本书,但总计《论语》中所有贤德而隐居的人,实际上不出这七个人罢了。这是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在鲁国遇到了微生亩、晨门。在卫国遇到了仪封人、荷蒉。在楚国遇到了长沮、桀溺、丈人。那时他都一一记在心里。等到返回鲁国之后,总计有德行而隐居的人,恰好就是这七个人。所以发出这样的感叹,意思是说天下百姓困苦已久,我既然不能推行道义,还指望世上有贤德的人来共同维持。然而他们有的甘愿从事农耕,有的甘愿做小吏,都同样隐居起来,难道不可叹吗。至于接舆是狂士,不是隐士。所以不在其列了。”玉环说:“像这样的见解,即使他没有考证依据,本来也能为古今之人,开辟出一条新的思路。”紫燕说:“我再讲一个有出处的。孟子住在昼地,那位前来挽留他的客人,就是邹忌。苏东坡游赤壁,那位吹洞箫的客人,就是杨世昌。至于在堂下牵牛的那个人,从前我曾考证过他的姓名,至今竟然忘记了。”月娥说:“这些我们都知道了,不用多说了。只是你读孟子那句‘为长者折枝’是怎么解释的?”紫燕说:“是说为长辈折断草木的枝条。”月娥说:“我本来就知道你被通俗的解释误导了。手指关节之间叫做枝,为长者折枝,是说为长辈按摩手指关节。就像现在抽筋而扳动手指关节一样。自古以来只有赵岐的注解,独自得到了这个解释。其他如《论语》中‘于斯为盛’的那个‘盛’字,历来讲解的人,都将‘盛’字归属于唐虞时代来说。认为合唐虞两朝,比较起来在这里算是稍微兴盛罢了。如果这样说,那就是圣人将周朝的才德贬低了一次。下面‘有妇人焉’两句,又将周朝的才德贬低了一次,我想圣人断没有这种意思。而且对于下面两句,文气也感觉不顺。不如将‘盛’字归属于周朝来说。大概意思是说才德没有比唐虞更兴盛的了,然而合两朝来看,只得到五个人。还不如这里的十个人更加兴盛。而其中有一个妇人,不过九个人罢了。那么才德之难得到了什么程度。这样解释,语气难道不是更通顺吗。”紫燕于是声声叹服。他们平日卓越的见识和宏大的议论,由此就可以窥见一斑。

时刘生与众美游乐,约十余年。忽一夜,值了八月十五。真觉得,银潢皎洁,光摇龙尾之精。玉宇明辉,朗满蟾圆之色。生与众美,这晚大有兴会。先在花园谩游一遍,然后附临清河,同登彩船,浮游河内。其时司事已于两旁亭上,焚起十炉真香。缭扰芬芳,香闻十里。司乐诸姬,又已弹丝吹管,齐奏清音。生自与玉环、月娥、雪香及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等共八人,同坐一船。逍遥饮酒,甫数盏。忽然清风起处,隐隐将几张船只,徐徐引出到龙湖来。生大喜曰:“十八姨真是知趣人也,可与小生陪兴一杯。”遂以夜光杯酌酒,向空而洒。那时真觉得水天一色,风月双清。浑然一幅玻璃世界。生顾谓众美曰:“良宵美景,赏心乐事,人世风流于此至矣尽矣。惜不能如麻姑玉女长生不老,长游于瑶池玉洞间耳。”饮至夜半,酒已微醺。不觉船已浮至鉴波亭边。刘生乃率诸姬,系船登石。那时仰观月色,俯鉴湖光。万象皆空,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概。生顾谓众美曰:“我思人世,功名富贵,真是一掬尘灰。;目之间,冰消雪散。又何如仙人羽客,乘鹤驾、奏鸾笙,世外云游之得大自在哉。”

  言未已,忽望见大罗天上,祥云四合,瑞雾凌空。光怪陆离,莫名其状。只听清风飞度之际,泠泠66。隐隐有弦管之声,逸韵清音,绝非人世所有。看看那云雾悠然而至,渐降渐近,竟屯驻于前面空中。雾锁烟蒸,迷离莫辨。霎时,云屏开处,却露出无数玉殿银宫。华丽参差,灵光灿灿。而前面锦帐之内,翠盖之下,端坐着一位仙娥。玉貌冰肌,光映左右。两旁姬妾环侍。或执旌旗,或奏丝竹,或佩宝剑,或捧天花。清丽飘飘,均是风尘外物。生等看得神思恍惚,急得鞠躬稽首,朝上拜之。忽听殿上云板三声,管弦齐歇。那仙娥清音呖呖,语曰:“妾乃缑氏西王母第十八女,紫微夫人也。今奉玉帝钧旨,宣回列位仙子,同返天宫。”刘生稽首曰:“凡夫等生处红尘,却不知前身是何因果。遽蒙宣召,甚觉怆惶。”紫微夫人曰:“君等谪降之日,已饮过迷梦黑汤,那里记得前生因果。今有群仙录籍在此,君等静听,待我一一宣知。”

  遂唤侍女捧出丹篆一卷,翻捡案上。朗然读曰:“刘子章,原系西天长庚星君。因违令忤旨,谪居尘世三旬。白玉环原系九天元妃侧室,即左少君是也。因误翻上帝玉盏,亦谪居尘世三旬。金月娥乃月宫素女,因擅摘一枝玉桂,亦谪居尘世三旬。朱雪香乃天花使者,司散天花之事。因游银河不返,亦谪居尘世三旬。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皆原系紫微宫中侍女。俱因奉职有缺,谪居尘世三旬。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均是上界侍儿所谪降者。今放期已满,各宜早返天宫,以司原职。”言讫,又曰:“但君等既降凡胎,尘缘未脱。宜各服绛雪灵丹一粒,自然换骨轻身。而前世因缘,亦可复悟矣。”

  遂令侍女捧一莲花盘,向空倾下。忽石上珊珊响处,恰撒落三十八粒金丹。光润如珠,异香馥郁。于是各取一粒,衔入口中。真觉香透心肝,清沁骨髓。须臾,身轻如羽,真可凭虚御风矣。紫微夫人微微笑曰:“君等既换凡身,宜速登矣。”因顾左右曰“羽驾安在?”一侍女应声,把旗一召。忽有无数青鸾白鹤,飞集石上亭前。生率众美,各跨一乘。随着紫微夫人,悠然而去。噫!若刘生者,真可谓及时行乐,而得人生之大自在者也。他人贪图富贵,劳劳碌碌,虚度此三十青春,不亦悲哉。

  总论:

  烟花子曰:看他入手,先以游春一梦,虚虚冒起。已将全传涵盖个中,以下处处说梦中之人,处处叙梦中之事。都不出此梦圈子,共立格立局,可谓别出新裁。通体以游梦起,以游仙结。而中间刘生、玉环、月娥、雪香等,又都是应梦而生。个个是梦中之人,件件是梦中之事。看来全是一片幻景,一幅浮图。转觉人世数十年,酒色烟花,直可当一场春梦观也。作者寓意,最为微婉。

  月娥图事,

译当时,刘生与众位美人游乐,相约了十多年。忽然有一夜,正值八月十五。真觉得银河皎洁,光芒摇曳着龙尾星的精粹;玉宇明亮,光辉洒满圆月的颜色。刘生与众美人,这晚兴致极高。先在花园里随意游览了一遍,然后靠近清河,一同登上彩船,在河中泛舟游玩。那时,管事的人已在两岸的亭子上,点燃了十炉真香。缭绕芬芳,香气飘散十里。演奏音乐的众位姬妾,又已弹琴吹管,齐奏清雅的乐音。刘生与玉环、月娥、雪香以及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等共八人,同坐一艘船。逍遥饮酒,刚喝了几杯。忽然清风吹起,隐隐将几艘船只,缓缓引出到龙湖来。刘生大喜道:“十八姨真是懂情趣的人,可与小生陪兴一杯。”于是用夜光杯斟酒,向空中洒去。那时真觉得水天一色,风月双清。浑然是一幅玻璃般的世界。刘生环顾众美人说:“良宵美景,赏心乐事,人间的风流在此达到极致了。可惜不能像麻姑、玉女那样长生不老,长久游历于瑶池玉洞之间罢了。”喝到半夜,酒已微醉。不觉船已漂到鉴波亭边。刘生于是率领众姬妾,系好船登上石头。那时仰观月色,俯看湖光。万象皆空,飘飘然有羽化登仙的气概。刘生环顾众美人说:“我想到人世间的功名富贵,真是一捧尘灰。转眼间,冰消雪散。又怎比得上仙人羽客,乘鹤驾、奏鸾笙,在世外云游所得到的大自在呢。”

话没说完,忽然望见大罗天上,祥云四合,瑞雾凌空。光怪陆离,无法形容其状。只听见清风飞度之际,泠泠作响。隐隐有弦管之声,逸韵清音,绝非人世所有。看着那云雾悠然来到,渐渐降低靠近,竟停驻在前面的空中。雾锁烟蒸,迷离难辨。霎时,云屏打开,露出无数玉殿银宫。华丽参差,灵光灿灿。而在前面锦帐之内,翠盖之下,端坐着一位仙娥。玉貌冰肌,光芒映照左右。两旁姬妾环绕侍立。有的手持旌旗,有的演奏丝竹,有的佩戴宝剑,有的捧着天花。清丽飘飘,都是风尘之外的仙物。刘生等人看得神思恍惚,急忙鞠躬叩首,朝上拜见。忽然听见殿上云板三声,管弦齐歇。那仙娥声音清亮,说道:“妾是缑氏西王母第十八女,紫微夫人。今奉玉帝旨意,宣召回各位仙子,一同返回天宫。”刘生叩首道:“凡夫等生在红尘,却不知前身是什么因果。突然蒙受宣召,甚觉惶恐。”紫微夫人说:“你们被贬下凡的日子,已喝过迷梦黑汤,哪里记得前生因果。今有群仙录籍在此,你们静听,待我一一宣示。”

于是唤侍女捧出一卷丹篆,在案上翻找。朗然读道:“刘子章,原系西天长庚星君。因违令忤旨,被贬居尘世三十年。白玉环原系九天元妃侧室,即左少君。因误翻上帝玉盏,也被贬居尘世三十年。金月娥乃月宫素女,因擅自摘取一枝玉桂,也被贬居尘世三十年。朱雪香乃天花使者,掌管散布天花之事。因游银河不返,也被贬居尘世三十年。春花、秋月、小莺、紫燕,皆原系紫微宫中侍女。都因奉职有缺,被贬居尘世三十年。其余司乐、司针、司厨、司事诸姬,均是上界侍儿被贬下凡的。今放期已满,各宜早返天宫,以担任原职。”说完,又说:“但你们既降凡胎,尘缘未脱。宜各服绛雪灵丹一粒,自然换骨轻身。而前世因缘,也可复悟了。”

于是令侍女捧一莲花盘,向空中倾下。忽然石上发出珊珊响声,恰撒落三十八粒金丹。光润如珠,异香馥郁。于是各取一粒,衔入口中。真觉香透心肝,清沁骨髓。须臾,身轻如羽,真可凭虚御风了。紫微夫人微微笑道:“你们既换凡身,宜速登矣。”因顾左右说:“羽驾安在?”一侍女应声,把旗一召。忽然有无数青鸾白鹤,飞集石上亭前。刘生率领众美人,各跨一乘。随着紫微夫人,悠然而去。噫!像刘生这样的人,真可谓及时行乐,而得人生之大自在了。他人贪图富贵,劳劳碌碌,虚度这三十青春,不也很可悲吗。

总论:

烟花子曰:看他开头,先以游春一梦,虚虚冒起。已将全传涵盖其中,以下处处说梦中之人,处处叙梦中之事。都不出此梦圈子,共立格立局,可谓别出新裁。通体以游梦起,以游仙结。而中间刘生、玉环、月娥、雪香等,又都是应梦而生。个个是梦中之人,件件是梦中之事。看来全是一片幻景,一幅浮图。转觉人世数十年,酒色烟花,直可当一场春梦观也。作者寓意,最为微婉。

月娥图事,

较之玉环图事,更是十倍艰难,何也?玉环之际,刘生意中,止有玉环,而未有月娥也。玉环虽不图,而生亦必图之也。月娥之际,刘生之意,虽有月娥;而刘生之约,已属玉环也。月蛾虽图之,而生又必不图也。况玉环图事,第忧父母之一,或不许。不忧刘生之万有不从。月娥图事,既忧刘生之一无或从,且忧父母之万无或许。于此而欲闲玉环之旧约,联月娥之新盟,不亦难哉。

译与杨玉环那桩婚事相比,更是艰难十倍,为什么呢?杨玉环那时,刘生的心意中,只有杨玉环,还没有李月娥。杨玉环虽然不主动谋划,但刘生也一定会去追求。李月娥那时,刘生的心意中,虽然有李月娥;但刘生的婚约,已经属于杨玉环了。李月娥虽然主动谋划,但刘生却一定不会去追求。况且杨玉环那桩婚事,只担心父母这一方,或许不答应。不担心刘生万分之一的可能不听从。李月娥这桩婚事,既担心刘生万一不听从,又担心父母万万不会答应。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解除与杨玉环的旧约,缔结与李月娥的新盟,不也很难吗?

月娥改装私会之故,直是反经行权,万不得已之举。盖玉环之事,顺而易者也。月娥之事,逆而难者也。顺而易者,必守其常。逆而难者,必从其变。若谓玉环为守玉待价,月娥为抱玉求售,则断断乎不然之。月娥行假书计,已有个让嫡居庶的意思。即欲诳刘生订过婚盟,等得日后他们识破时,料也必定乐从了。若谓月娥真要刘生联新弃旧,便非月娥之所以待玉环,并非月娥之所以为月娥矣。

  传中人人都在易写,惟月娥最为难写。看他写月娥处,其中调停擘画,煞费精神。及至山穷水尽之时,却又想出假书一计。不特善于生发,并使许多崎途险径,都归平坦。自然绝无一毫牵强。所以然者,由其在情理中着想耳。作文不到险处不奇,中间写月娥改装以会刘生,是三分险了。又写到寝同一榻,便是五分险了。再写到移同一枕,更是八分险了。及写到按手于胸,加足于股,真是十分险了。但是写到加股按胸,尚能全璧归赵,似出寻常臆断之外。然看他先着睡熟二字,则是不知不觉而加之按之,却仍在常情之中。其越险处,正是越奇处也。

  少年金榜,富贵洞房,亦云奇矣。况其佳丽类聚,触目琳琅。游戏十余年,飘飘然归羽客天仙之境,诚人生极乐事也。想必作者胸中有此素愿,故藉此索性写来耳。

  第四卷

  碧玉箫

  词曰:

  话到莺花剧可怜,个中春色闹无边。桃花洞里,又值杏花天。云雨巫山才一梦,芳情长与月团栾。消魂此际,铁石也情牵。———调寄《相思引》

  良缘夙缔,嘉偶天成。此理之自然,事之宜然,情之同然,亦势之必然也。然使一往而逢,一约而来,一说而就。虽为佳匹,终属平淡无奇。必若接之于不易有之人,而又值不可失之会,处不可离之势,而竟失之、离之。使其忽聚而忽散,忽恩而忽仇。忧乐叠乘,甘苦具历。委曲变幻,以显其奇。才见得天地造化之工,鬼神播弄之妙处。尝考先朝正德年间,有李生者,讳素云字景三。苏郡人也。少孤贫,美才色。聪明颖悟,博览群书。尝七岁时,师令赋月镜诗。有‘乍向天池浴,旋来炼石磨,影窥银汉女,照见王宫娥。’之句,为一时传诵。又性爱花,幼时每啼,或折花以与之,或抱以看花即止。尝十四岁时,制有爱花说一篇云:

  草木之精凝为花,花者华也。言英华之外著者也。其为物也美而盛。其为品也清而奇。而其质之攸成也,则合工气而为之贯。故天以生之,地以长之,雨以润之,风以开之。其时有春夏秋冬之错出。其色有红黄紫白之分殊。或宜暖宜凉,或可燥可湿。种类百出,各有不同。然其窈窕风流,动人以钟爱者,其体固一致也。且夫庶类之生,孰无真性。然物各禀其偏者,而花自得其全。何也?不争妍,不妒宠,其自处以仁。并其蒂,连其枝,其相与以义。次以先后,逊以低昂,则知乎礼者也。明其消长,识其岁时,则类乎智者也。当发而发,当藏而藏,则守乎信者也。其真性如是,而风度可知矣。当夫良夜芳辰,春眠乍起。淡妆弱质,雅态撩人。而且拂之以轻风,润之以清露,照之以明月,笼之以浮烟。斗艳飘香,徘徊于林际之下。或倚栏而舞,或迎人而笑,飘飘然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如是,而人之爱花者固众矣。抑如是,而人之爱花者转寡矣。何也?

  彼所谓爱者,植其树,莫知其趣。喜其文,莫肖其神。徒以脂粉赏其容,则所视者轻,而花不愿也。即以妖艳赞其色,则所待者薄,而花不甘也。花于此,其何以见知于人,而解意于己欤。噫!是直非爱花者耳。夫真爱花者,必其善看花,而后可会其兴趣,通其精神。低回历乱,而知其必有所思。飞舞翩翻,而体其若有所恋。神情既结,则花自如慕、如诉。相与而依依。夫花之精神若是,花之兴趣若是,花之知心解意又若是。彼浪谈容色者,而欲得个中之意味焉,盖亦难矣。嗟乎!

  予性也偏,偷闲自旷,静观万物,窃切留心,而花尤所称知己者也。清

译月娥改换装束私下相会的原因,实在是违背常规、权宜行事,是万不得已的举动。因为玉环的事情,是顺理成章且容易处理的。月娥的事情,则是逆势而行且艰难的。顺理成章且容易的,必定要遵守常规。逆势而行且艰难的,必定要顺应变化。如果说玉环是坚守贞洁等待好归宿,月娥是怀抱美玉寻求出售,那绝对是不对的。月娥施行假书信的计谋,已经有了让出正妻地位、安于妾室之位的意味。即使想欺骗刘生订立婚约,等到日后他们识破时,料想也必定会乐意顺从了。如果说月娥真的想让刘生喜新厌旧,那就不是月娥对待玉环的方式,也不是月娥之所以为月娥的本意了。

传中的人物都在容易描写的范畴内,只有月娥最难写。看他描写月娥的地方,其中调和谋划,煞费苦心。等到山穷水尽之时,却又想出假书信这一计策。不仅善于生发情节,并使许多崎岖险峻的路径,都变得平坦。自然绝没有一丝牵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在情理之中思考的缘故。写文章不到险处就不奇特,中间写月娥改换装束去会见刘生,是三分险了。又写到同床共枕,便是五分险了。再写到共用一个枕头,更是八分险了。及写到按手在胸口,加脚在大腿上,真是十分险了。但是写到加脚按胸,尚能完璧归赵,似乎超出了寻常的臆测。然而看他先写了“睡熟”二字,则是不知不觉地加上、按上,却仍在常情之中。越是险处,正是越奇特的地方啊。

少年金榜题名,富贵洞房花烛,也说是奇特了。况且美女聚集,触目皆是琳琅满目。游戏人间十余年,飘飘然回归羽客天仙的境界,诚然是人生极乐之事。想必作者胸中有此素愿,所以借此索性写出来罢了。

第四卷

碧玉箫

词曰:

话到莺花剧可怜,个中春色闹无边。桃花洞里,又值杏花天。云雨巫山才一梦,芳情长与月团栾。消魂此际,铁石也情牵。———调寄《相思引》

良缘前世缔结,佳偶天作之合。这是道理的自然,事情的应当,情感的共鸣,也是势态的必然。然而如果一往就相逢,一约就来,一说就成。虽然是佳偶,终究平淡无奇。必定要遇到不易得到的人,而又正值不可错失的机会,处于不可分离的态势,却竟然失之交臂、分离。使他们忽聚忽散,忽恩忽仇。忧乐交替,甘苦都经历。曲折变幻,以显示其奇特。才能见得天地造化的功夫,鬼神播弄的妙处。曾考察先朝正德年间,有个李生,名素云,字景三。苏州人。年少时孤苦贫穷,才华出众,容貌俊美。聪明颖悟,博览群书。曾七岁时,老师让他赋月镜诗。有“乍向天池浴,旋来炼石磨,影窥银汉女,照见王宫娥。”的诗句,被当时传诵。又生性喜爱花,幼年时每次啼哭,或者折花给他,或者抱着他看花就停止了。曾十四岁时,写了一篇《爱花说》说:

草木的精华凝聚为花,花就是华。是说英华在外显现的。它作为事物美丽而繁盛。它的品格清高而奇特。而它的本质之所以形成,则是合工气而贯通的。所以天让它生长,地让它成长,雨让它滋润,风让它开放。它的时节有春夏秋冬的交错出现。它的颜色有红黄紫白的分别。有的适宜温暖适宜凉爽,有的可以干燥可以湿润。种类百出,各有不同。然而它们窈窕风流,动人以钟爱,它们的本质固然是一致的。况且各类生物的生存,谁没有真性。然而万物各自禀受其偏颇,而花独自得到其全。为什么呢?不争夺艳丽,不嫉妒宠爱,它自我处之以仁。并连花蒂,连接花枝,它相互处之以义。次序以先后,谦逊以高低,那么知道礼了。明白其消长,识别其岁时,那么类似智了。应当开放就开放,应当隐藏就隐藏,那么遵守信了。它的真性如此,而风度可知了。当美好的夜晚和芳辰,春眠刚起。淡妆弱质,雅态撩人。而且轻风拂过,清露滋润,明月照耀,浮烟笼罩。斗艳飘香,徘徊在林际之下。或者倚栏而舞,或者迎人而笑,飘飘然可以远观,而不可以轻慢玩弄。像这样,而喜爱花的人固然众多了。然而像这样,而喜爱花的人反而少了。为什么呢?

那些所谓喜爱的人,种植它的树,不知道它的趣味。喜欢它的文采,不能模仿它的神韵。仅仅用脂粉欣赏它的容貌,那么所看的轻浮,而花不愿意。即使以妖艳赞美它的颜色,那么所期待的浅薄,而花不甘心。花在这里,它凭什么被人了解,而向自己解意呢。唉!这简直不是爱花的人啊。真正爱花的人,必定善于看花,然后才能领会它的兴趣,通达它的精神。低回历乱,而知道它必定有所思。飞舞翩翻,而体会它若有所恋。神情既结,那么花自然如慕、如诉。相互依依。花的精神如此,花的兴趣如此,花的知心解意又如此。那些空谈容貌颜色的人,想要得到其中的意味,大概也难了。唉!

我生性偏执,偷闲自旷,静观万物,私下深切留心,而花尤其是我所称道的知己。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