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居绝俗,或傍花而坐,或拥花而卧,或对花而酌,或倚花而吟。索笑怡情,缠绵莫解。当其造胎而缀蕊也,则约而俟之。及其点妆而舒脸也,则悦而亲之。至其粉落而色衰也,则怜而吊之。爱之切,而欲抚诸怀。爱之深,而欲加诸掌。然而环顾居侧,地无立锥。计欲栽培,恨不可得。即有二三嘉种,不过独秀孤芳。始而见其花之灼灼者,不旋踵而其实已离离矣。岂不惜哉!
译居住在远离尘世的地方,有时靠着花丛坐下,有时抱着花朵躺卧,有时对着花朵饮酒,有时倚着花枝吟诗。寻求欢笑以愉悦情怀,情意缠绵难以排解。当花蕾初结、花瓣未开时,便相约等待它绽放。等到花朵妆点成形、舒展容颜时,便喜悦地亲近它。至于花瓣凋落、花色衰败时,便怜惜地哀悼它。喜爱得深切,便想把它拥入怀中;喜爱得深沉,便想把它捧在掌上。然而环顾住所周围,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打算想要栽培,却遗憾无法实现。即使有两三种优良的品种,也不过是独自盛开、孤芳自赏。起初看见花朵鲜艳夺目,没过多久果实便已经累累下垂。这难道不值得惋惜吗!
此篇一出,人都称为爱花子。及年十七,首选黉宫。其平昔高量伟志,倜傥风流,气象昂昂,卓然世表。且其素豪侠,性疏狂,喜交游,好谈笑。每遇花辰月夜,或游长洲之苑,或登姑苏之台,或采洞庭之橘,或泛舟于香水。飞云阁、金阊亭、辟疆园、寒山寺,举吴中胜迹,无不遍游。时因七月初秋,气清天朗。李生纠合二三同志,泛舟于消夏湾。醉月嘲风,作夜游之乐。是时残暑未退,骚人墨客,往往结伴泛舟。消夏湾中,箫鼓达旦。生与诸同志等,觥筹交错,痛饮欢呼。比酒酣,生停杯谓众曰:“某平生有三乐:识尽天下妙人,一乐也。读尽天下奇书,二乐也。游尽天下美景,三乐也。”说罢,哈哈大笑。未几李生吹笙,诸秀士弹丝品竹。按曲倚和,清声逸韵,高响入云。邻舟听者,咸指曰:“此必李秀才酒船也。”时李生情兴弥浓,襟怀愈旷。因停笙叩棹而歌,其歌曰:
四顾宇内兮,何微茫。若有一人兮,居中央。寄席幕兮天地,假湖海兮杯觞。举头兮长笑,抱明月兮徜徉。
歌歇又吟曰:
云收雾卷海天清,一色玻璃趁月明,
我欲驾帆空际外,相呼王子共吹笙。
又吟曰:
旧是瑶京谪降仙,银笙吹彻海峰烟,
闲停玉盏敲奇句,惊动长庚下九天。
吟毕,诸秀士进酒相庆。生兀自接饮,至再不辞。末后一巨觥至,生接住,仰而笑曰:“吾方欲吸尽西江,何况于此。”乃一啜而尽。复徐徐顾众谓曰:“昔吴王拥西子避暑于此湾,醉舞酣歌,流连莫返。吾等今夜,可仿佛其乐否?”众曰:“贤兄造化同流,玩物适情。深得春风沂水之概。若吴王流连酒色,败业废时。不旋踵而姑苏之台,已为麋鹿游矣。何足以之比拟耶。”
正说间,忽邻舟有人呼曰:“列位好兴头,肯容老夫促膝否?”说声未歇,其人已攀过船来。生见其人,端雅雍容。急趋施礼,叩其姓氏里居。答曰:“老夫本郡吴江人,姓黄名琮,字国瑞。住于玉秀山下之望江村。以小故偶进府城,今夜获奉诸贤之侧,岂非大幸。”生喜曰:“公其黄孝廉耶?久切瞻韩,未蒙赏识。有失迎迓,得罪、得罪。”黄翁亦叩生姓名,生具以对。翁惊喜曰:“久聆大名,如雷贯耳。今夕得亲雅范,可称作合之奇。”生逊谢,邀翁少饮。翁问曰:“方才偶聆清吟,纯是唾珠咳玉。未知是那位佳兴,到要请教。”生应曰:“小生醉后狂吟,冒渎尊听,休见笑了。”翁曰:“贤兄二诗,丽句清词,飘然尘表。如此奇趣,何异太白登华,搔首青天。惜老夫年迈视茫,不获与兄等寄傲烟霞,嘲弄风月,真乃一时恨事。”生曰:“闻盛邑江山秀丽,风景清和。倘得闲时,定当到彼执鞭,从先生游矣。”
翁听了,忽心中想起一事。因问曰:“贤兄肯屈驾辱临,老夫将以一事相托,未知可肯赐允?”生曰:“所有何事,愿闻其详。”翁曰:“老夫有小豚二人,禀性愚顽,一丁未识。乞贤兄枉驾寒舍,少咳珠玉,俯赐陶熔。使蠢蠢萤光,得以瞻瞩天日,未为不幸。”生辞曰:“小生禀性颛蒙,才疏学谫。而令郎性灵天纵,家学渊源。此中青胜于蓝,未免贻羞西席也。先生此言,决难从命。”翁不悦曰:“小豚无知朽木,固不堪雕。而贤兄善与人同,亦何吝教乃尔。若不俯从,是见嫌也。”时在旁诸士亦赞劝之。李生乃曰:“既先生不弃粗疏,俾小生得以苍蝇而附骥尾,亦幸事也。敢不惟命。”翁大喜,与生订个日期。然后重整杯盘,相与更酌。直游至参横斗转,方才挽舟登岸,踏月而归。
明日黄翁先返吴江。越数日,李生亦如约而至。翁接入,礼遇甚厚。馆生于迎月堂。令其子应祯、应祥师事之。应祯年十岁,应祥年九岁。俱聪明颖悟,每有传授,了然于心。生甚喜,会值八月中秋,月明如昼。生偶步堂外,过一小门,四顾寂寥。对月而立,叹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忽然轻风度处,送来一片箫声。引梦勾魂,神气顿爽。正听间,有两小
译这篇一出,人们都称他为爱花子。等到他十七岁那年,在乡试中首选高中。他平时气度宏大、志向高远,洒脱不羁、风流倜傥,气宇轩昂,卓然超群于世。况且他向来豪爽侠义,性情疏放狂放,喜欢结交朋友,喜爱谈笑风生。每逢花朝月夕,或者游览长洲的园林,或者登上姑苏的台阁,或者采摘洞庭山的橘子,或者泛舟于香水溪。飞云阁、金阊亭、辟疆园、寒山寺,凡是吴中的名胜古迹,没有不遍游的。
当时正值七月初秋,空气清新,天空明朗。李生纠集两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消夏湾泛舟。醉赏明月,嘲弄清风,享受夜游的乐趣。这时残暑尚未消退,文人墨客往往结伴泛舟。消夏湾中,箫鼓之声通宵达旦。李生与各位朋友,酒杯交错,痛饮欢呼。等到酒兴正浓,李生停下酒杯对众人说:“我平生有三件乐事:结识天下的妙人,是第一乐;读尽天下的奇书,是第二乐;游遍天下的美景,是第三乐。”说罢,哈哈大笑。
不久,李生吹起笙,各位秀才弹奏丝竹乐器。按照曲调依声和唱,清越的声音、飘逸的韵味,高亢的声响直入云霄。邻船听到的人,都指着说:“这一定是李秀才的酒船。”这时李生兴致更加浓厚,胸怀愈发旷达。于是停下笙,敲击船桨歌唱,歌词说:
环顾天下啊,多么渺茫。仿佛有一个人啊,居于中央。以天地为席幕啊,借湖海为杯盏。仰头啊长笑,怀抱明月啊徘徊。
歌罢又吟诗道:
云收雾卷海天清,一色玻璃趁月明,
我欲驾帆空际外,相呼王子共吹笙。
又吟道:
旧是瑶京谪降仙,银笙吹彻海峰烟,
闲停玉盏敲奇句,惊动长庚下九天。
吟毕,各位秀才进酒庆贺。李生独自接连饮酒,直到三次也不推辞。最后一只大酒杯送到,李生接住,仰头笑着说:“我正想吸干西江的水,何况是这杯酒呢。”于是一口饮尽。又缓缓环顾众人说:“昔日吴王拥着西施在此湾避暑,醉舞酣歌,流连忘返。我们今夜,可以仿佛那种快乐吗?”众人说:“贤兄与造化同流,玩物适情。深得孔子在沂水春风中沐浴的意趣。至于吴王流连酒色,败坏事业,荒废时光。没过多久,姑苏台就已经成为麋鹿游荡的地方了。哪里值得与他相比呢。”
正说着,忽然邻船有人喊道:“各位兴致真好,肯容许老夫靠近共坐吗?”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攀到船上来。李生见那人,端庄典雅,雍容华贵。急忙快步上前施礼,询问他的姓氏籍贯。那人回答说:“老夫是本郡吴江人,姓黄名琮,字国瑞。住在玉秀山下的望江村。因为小事偶然进城,今夜得以侍奉各位贤士身旁,岂不是大幸。”李生高兴地说:“您就是黄孝廉吗?长久以来仰慕您的风采,未曾得到赏识。有失迎接,得罪、得罪。”黄翁也询问李生的姓名,李生如实回答。黄翁惊喜地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晚得以亲眼见到您的雅范,可说是难得的奇遇。”李生谦逊致谢,邀请黄翁稍饮。黄翁问:“方才偶然听到清雅的吟唱,全是珠玉般的佳句。不知是哪位兴致所致,想要请教。”李生回答:“小生醉后狂吟,冒犯了您的耳朵,请不要见笑。”黄翁说:“贤兄的两首诗,丽句清词,飘然尘世之外。如此奇趣,何异于李白登华山,搔首青天。可惜老夫年迈眼花,不能与各位寄情烟霞,嘲弄风月,真是一时的憾事。”李生说:“听说盛邑江山秀丽,风景清和。倘若得闲,一定前往执鞭侍奉,跟随先生游览。”
黄翁听了,忽然心中想起一件事。于是问:“贤兄肯屈尊光临,老夫有一事相托,不知道肯不肯答应?”李生说:“有什么事,愿意听您详说。”黄翁说:“老夫有两个小儿子,天性愚钝顽劣,一字不识。恳请贤兄枉驾寒舍,稍微指点几句,俯赐教诲。让蠢蠢的萤火之光,得以瞻仰天日,也不算不幸。”李生推辞说:“小生天性愚蒙,才疏学浅。而令郎天资聪颖,家学渊源。这中间青出于蓝,未免让西席老师蒙羞。先生这话,决难从命。”黄翁不高兴地说:“小儿无知如朽木,固然不堪雕琢。而贤兄善于与人同心,为何吝惜教导到如此地步。如果不肯俯从,就是嫌弃我了。”这时在旁的各位士人也赞劝他。李生于是说:“既然先生不嫌弃我的粗疏,让小生得以像苍蝇一样附在千里马的尾巴上,也是幸事。怎敢不听从命令。”黄翁大喜,与李生约定了日期。然后重新摆好杯盘,一起再次饮酒。一直游玩到参星横斜、北斗转向,才挽舟登岸,踏着月色回家。
第二天黄翁先返回吴江。过了几天,李生也如约而至。黄翁接入,礼遇非常优厚。让李生在迎月堂住下。让他的儿子应祯、应祥拜他为师。应祯十岁,应祥九岁。都聪明颖悟,每次传授知识,都了然于心。李生很喜欢,恰逢八月中秋,月明如昼。李生偶尔走到堂外,经过一扇小门,四顾寂静寥落。对着月亮站立,感叹说:“月白风清,这样的良夜如何度过。”忽然轻风吹过,送来一阵箫声。引梦勾魂,精神顿时清爽。正听着,有两个小
青衣,从小门嘻笑而出。生执住问曰:“夜深人静,尔们还往那里?”二青衣曰:“来槐花根听梅小姐吹箫哩。”生低声问曰:“那个称梅小姐?”青衣曰:“就是隔邻梅府太夫人的女儿,名叫映雪。”生曰:“梅小姐可曾嫁人?”青衣曰:“闻说他已十七岁也,未曾拣得阿郎。”生曰:“他在何处吹箫?”青衣曰:“吹在万香园里,这槐木不是梅家园墙的界么?”生曰:“尔们夜来就睡,还要听甚么吹箫?怎不回去。”那青衣闪的走回了。此时箫声愈觉清越,飘飘欲仙。李生听得满胸痴痒,暗忖曰:“花下吹萧,当是的妙佳人。夜静相逢,又是的好机会。我且潜去见他一面,看看如何。”遂从槐根攀枝傍干而上,逾过园墙。但见月射花阴,风筛竹影。兰阶菊径,清香袭人。踏遍了杨柳荫,穿过了酴<架。遥见木兰花下,白石片上,端坐着一位佳人。执一碧玉箫,与一青衣对花谈笑。李生潜近偷看,但见:
译两个青衣小厮,从小门嬉笑着走了出来。书生抓住他们问道:“夜深人静,你们还往哪里去?”两个青衣说:“来槐花根下听梅小姐吹箫呢。”书生低声问道:“哪一位是梅小姐?”青衣说:“就是隔壁梅府太夫人的女儿,名叫映雪。”书生说:“梅小姐可曾嫁人?”青衣说:“听说她已十七岁了,还没挑中如意郎君。”书生说:“她在何处吹箫?”青衣说:“在万香园里吹箫,这槐树不就是梅家园墙的边界吗?”书生说:“你们夜里就睡吧,还要听什么吹箫?怎么不回去。”那青衣闪身就走回了。此时箫声愈发清越悠扬,令人飘飘欲仙。李生听得满胸痴痒,暗自思忖道:“花下吹箫,定是位妙佳人。夜静相逢,又是个好机会。我且悄悄去见她一面,看看如何。”于是从槐树根攀着树枝、贴着树干而上,翻过了园墙。只见月光投射在花荫中,风吹竹影摇曳。兰草铺阶,菊花径道,清香扑鼻。踏遍了杨柳荫,穿过了酴醾架。远远看见木兰花下,白石片上,端坐着一位佳人。手持一支碧玉箫,正与一个青衣小厮对着花谈笑。李生悄悄靠近偷看,只见:
眉如柳叶,面似桃花。足蹴金莲,指排玉笋。冰姿绰约,依稀疑银汉天孙。玉体轻盈,仿佛讶瑶池仙子。巧笑则微开玉粒,娇谈则略破樱桃。听滴滴之柔声,莺啼燕语。睹翩翩之妙态,凤舞鸾翔。万种风流,一天丰韵。
生看得神情飘荡,魂魄飞扬。暗喜曰:“此非梅映雪也耶?国色天香,可谓遗世特立。”忽听那青衣,指一秋海棠花曰:“春有海棠,秋亦有海棠。木则同,而花之时各不同,何也?”梅映雪答曰:“春秋各自一种。吾尝看玉象晋群芳谱中载说:秋海棠由来甚奇,此花从古未有。后因某家一女子,容色甚丽。心慕一士,乃约士相会园中。待至夜深,而士不至。于是流泪至地,遂生一秋海棠。花分根吐芽,其种遂遍天下,岂非奇么。”青衣曰:“小婢曾见小姐吟有秋海棠诗。当时竟自不解,却原是用此主意。小姐可记得否?”梅映雪曰:“诗还记得,待我念尔听来。”
既占春兮又占秋,猩红逗破十分愁,
至今嫩脸含微露,犹似当年暗泪流。
青衣曰:“诗便是了,但我等未读过甚么群花谱,那里晓得这个意思。吾又闻昔日杜少陵雅喜海棠,却终身不著题咏,是何意见?”梅映雪曰:“杜公有母,幼名海棠,故讳之。”时李生觉得心志狂惑。迫至面前,笑曰: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梅映雪见了大惊,叫贼连声。忙兜绣鞋,携玉箫,执团扇,冉冉而走。李生赶上,截住去路。笑而揖曰:“卿非梅小姐耶?”映雪强应一声,躲入花丛深处。暗地惊怯,半藏半露,无限娇羞。生笑曰:“小生何人,小姐叫之曰贼何也?”映雪把凤眼偷觊李生,但见皎如玉树,秀若芝兰,秋水精神,冰霜肌骨。不觉心生怜爱,因暗度莺声,徐徐问曰:“郎君何许人,何故夜半至此?”生答曰:“小生乃本郡姑苏人,姓李名素云,字景三。因今秋遇黄推官,遣居西席之位。今夜偶步堂外,闻小姐高兴雅致,倚月吹箫,清韵迫人特来相访。”梅映雪曰:“郎君盛誉芳名,妾诚聆之有素。今夕赏识,可慰素怀。然而墙隔东西,位分内外。嫌疑交致之际,安可接君子清谈。”李生曰:“小生爱才如命,嫉色如仇。此乃略男女之嫌,而聚斯文之会。无他意也。”两下立谈片刻,复铺花巾于白石片上,一同坐之。
映雪唤青衣进茶。生问青衣何人?映雪曰:“乃小婢碧莲也。”生曰:“方才闻小姐海棠句,可谓慧想奇思,词旨俱妙。”映雪微笑曰:“此乃幼时拙咏,粗鄙俚,俗未免贻笑大方。如郎君佳稿诸诗,乃足称骚坛绝唱耳。”生曰:“拙稿下里之词,因朋友怂恿,登之剞劂,遂得贻笑人间。何足为小姐挂齿。然吾观古来才女,雕虫刻篆,代不乏人。如小姐定评,当推何人为最?”映雪曰:“妾乃管窥之见,何足与论古人。但以愚意窃评,则苏氏织锦回文,前无所师,后无可法。可称千秋特绝。”生曰:“曹大家何如?”映雪曰:“曹大家乃女中之圣,才德精纯,女诫七篇,自足垂训后世。又不徒以词赋见长也。”李生深叹其确论。
映雪曰:“三唐诸公,郎君必有高见。”李生曰:“初唐沈宋苏张之辈,词研思精,而大体未备。至老杜则浑雄富丽,体大旨深。高古浑脱,不可攀跻。化简淡以秀丽,矫纤巧以庄严。而高岑王李之流,亦且各和其声,以鸣一时之盛。声律至此,蔑以加矣。至若韩昌黎之高旷,刘梦得之秀丽,元微之之简当,白乐天之浑雄。声调体裁,各树一帜,未可更分轩轾也。晚唐李义山,沉郁浑涵,独追盛唐风味。至若张崔卢李,绮艳温香,曲径旁门,非正轨矣。”映雪曰:“盛唐如王少伯、高达夫、王之涣三子齐名。当日旗亭按曲,均有表见,君能定其优劣否?”李生曰:“王少伯芙蓉楼一绝,情景入化,声调绝高,非二子可及也。”映雪曰:“刘白有唱和集,元白亦有唱和集,三子殆可并驾齐驱了?”李生曰:“刘诗秀丽庄严,其神彩骨干,胜于香山多矣。至于元白二子,虽无优
译眉毛如柳叶般细长,面容似桃花般娇艳。双脚轻踏金莲,手指排列如白玉笋。冰清玉洁的姿态绰约多姿,隐约间让人怀疑是银河中的天孙织女。玉体轻盈,仿佛令人惊讶是瑶池中的仙子。巧笑时微微露出如玉的牙齿,娇柔地交谈时略微张开樱桃小口。聆听那滴滴柔美的声音,宛如黄莺啼鸣、燕子呢喃。目睹那翩翩的妙曼姿态,好似凤凰起舞、鸾鸟飞翔。万种风流,一身丰韵。
书生看得神情飘荡,魂魄飞扬。暗自欢喜道:“这难道不是梅映雪吗?国色天香,真可谓超脱尘世、特立独行。”忽然听到那青衣丫鬟指着一株秋海棠花说:“春天有海棠,秋天也有海棠。树木相同,而开花的时节却各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呢?”梅映雪回答说:“春秋各自是一种。我曾看《玉象晋群芳谱》中记载说:秋海棠的由来非常奇特,这种花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后来某家有一位女子,容貌非常美丽。心中爱慕一位书生,便约定在园中相会。等到夜深时分,书生却没有到来。于是她流泪滴在地上,便生长出一株秋海棠。花分根发芽,它的种子于是遍布天下,难道不奇特吗?”青衣丫鬟说:“小婢曾见小姐吟咏过秋海棠诗。当时竟自不理解,原来是用这个典故。小姐还记得吗?”梅映雪说:“诗还记得,待我念给你听。”
既占春兮又占秋,猩红逗破十分愁,
至今嫩脸含微露,犹似当年暗泪流。
青衣丫鬟说:“诗倒是不错,但我们没读过什么群花谱,哪里知道这个意思。我又听说昔日杜甫雅致地喜爱海棠,却终身没有题咏海棠的诗,这是什么意思呢?”梅映雪说:“杜甫的母亲小名叫海棠,所以他避讳不提。”这时李生觉得心志狂乱迷惑。逼近面前,笑着说: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梅映雪见了大惊,连声叫贼。急忙提起绣鞋,拿着玉箫,握着团扇,缓缓离去。李生赶上,截住去路。笑着作揖说:“您不是梅小姐吗?”映雪勉强应了一声,躲入花丛深处。暗中惊惧胆怯,半藏半露,无限娇羞。李生笑着说:“小生是谁,小姐为何叫我贼?”映雪用凤眼偷偷窥视李生,只见他洁白如玉树,秀美如芝兰,精神如秋水,肌骨如冰霜。不觉心生怜爱,于是暗中发出莺声,缓缓问道:“郎君是何人,为何半夜来到此处?”李生回答说:“小生是本郡姑苏人,姓李名素云,字景三。因为今秋遇到黄推官,被安排在西席之位。今夜偶然漫步堂外,听到小姐兴致高雅,倚月吹箫,清越的韵味迫人,特来相访。”梅映雪说:“郎君盛誉芳名,妾早已听闻。今夕赏识,可慰平生。然而墙隔东西,位分内外。在嫌疑交加之际,怎可接待君子清谈。”李生说:“小生爱才如命,嫉色如仇。这不过是略去男女之嫌,而聚集斯文之会。没有其他意思。”两人站立交谈片刻,又在白石片上铺上花巾,一同坐下。
映雪唤青衣进茶。李生问青衣是谁?映雪说:“是小婢碧莲。”李生说:“方才听到小姐的海棠诗句,可谓慧想奇思,词旨俱妙。”映雪微笑说:“这是幼年时的拙作,粗鄙俚俗,未免贻笑大方。像郎君的那些佳作,才足以称为骚坛绝唱。”李生说:“拙作是下里巴人之词,因为朋友怂恿,刊印出来,于是得以贻笑人间。哪里值得小姐挂齿。然而我看古来才女,雕虫小技,代不乏人。以小姐的定评,应当推举谁为最?”映雪说:“妾乃管窥之见,何足与论古人。但以愚意私下评论,则苏氏织锦回文,前无所师,后无可法。可称千秋特绝。”李生说:“曹大家怎么样?”映雪说:“曹大家是女中之圣,才德精纯,《女诫》七篇,自足垂训后世。又不只是以词赋见长。”李生深深赞叹她的确论。
映雪说:“三唐诸公,郎君必有高见。”李生说:“初唐沈佺期、宋之问、苏味道、张说之辈,词研思精,而大体未备。至于老杜则浑雄富丽,体大旨深。高古浑脱,不可攀跻。化简淡以秀丽,矫纤巧以庄严。而高适、岑参、王昌龄、李白之流,也各自和声,以鸣一时之盛。声律至此,无以复加了。至于韩愈的高旷,刘禹锡的秀丽,元稹的简当,白居易的浑雄。声调体裁,各树一帜,未可更分轩轾。晚唐李商隐,沉郁浑涵,独追盛唐风味。至于张籍、崔郊、卢仝、李贺,绮艳温香,曲径旁门,非正轨矣。”映雪说:“盛唐如王少伯、高达夫、王之涣三人齐名。当日旗亭按曲,均有表现,您能定其优劣吗?”李生说:“王少伯《芙蓉楼送辛渐》一绝,情景入化,声调绝高,非二子可及。”映雪说:“刘禹锡、白居易有唱和集,元稹、白居易也有唱和集,三人几乎可以并驾齐驱了?”李生说:“刘诗秀丽庄严,其神采骨干,胜过白居易多矣。至于元稹、白居易二人,虽无优
梅映雪曰:“唐人精于诗,其风格声调,真足超轶古今。有以风雅胜者,如宋诗‘荡舟为乐非吾事,自叹空闺梦寐频’二句,即诗经‘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之意。盖诗之近风雅者也。其次有以神韵胜者,如杜诗‘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韦诗‘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张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皆神化之句也。有以雄浑胜者,如刘诗‘山闱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杜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是也。有以雄壮胜者,如李益诗‘几度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李白诗‘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孟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是也。有以神气胜者,者,如岑嘉州‘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崔鲁诗‘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兰干’。许浑诗‘楼台深锁无人到,落尽东风第一花’是也。有以情趣胜者,如孟诗‘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白诗‘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刘诗‘行到庭前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张南史‘已被秋风教忆脍,更闻寒雨助飞觞’是也。有以含蓄胜者,如王建‘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温庭筠‘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是也。有以托意胜者,如杜诗‘龙武新车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是也。有以喻意胜者,如柳诗‘惊风乱沾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是也。有以秀丽胜者,如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是也。至有以刻画胜者,如许棠洞庭湖诗‘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等句,语虽工,格斯下矣。”
李生曰:“今人为诗,多尚刻画。如咏美人则曰‘薄施朱粉妆偏媚,倒插花枝态更浓’。缀翠描红,去风雅何啻霄壤。即以体制而论,晋魏梁隋之会,朴陋近古,未具大观。至盛唐富丽浑雄,大体美备。即其玉台藁砧诸体,尚觉近于古裁。若今联珠体、回环体、叠字体、集古体、挟字体,种种恶套,均属纤巧之流。远失风骚之旨,不可学也。”映雪曰:“刻则伤神,巧则伤雅。均为诗家最忌。至又全以虚字播弄者,愈觉不成诗体矣。”李生曰:“杜诗之所以独擅今古者,以其本爱国忧民,一点血性结撰而成。脱胎风雅,极得诗人之体。非徒以清丽工巧见长也。”映雪曰:“李谪仙、王少伯二子孰胜?”生曰:“李诗神于写景,王诗善于言情,各不相下。惟杜公则兼其所长。”碧莲旁问曰:“吾闻崔司勋黄鹤楼诗,奇绝千古。而今人不推崔司勋,独推杜工部何也?”生答曰:“彼不过数语之奇,何如杜工部博大昌明为加盛也。”
时彼此酣谈畅语,不觉月轮西坠,风露交侵。梅映雪曰:“今夜接君清谈,如立春风,神气俱爽。争奈罗衣单薄,不耐秋气迫人。”乃攀花旁柳,徐徐而起。临行顾谓生曰:“君奇士也,愿订神交。今后遇月明花放之时,人静更阑之际。不妨至此,相聚一会。但须谨慎为妙,勿贻疑议交加,以玷吾辈圭璋也。”生诺而退。回至迎月堂,暗想:“梅映雪才色双奇,足满素愿。争奈其严气正性,辞色端庄,不可以言语挑也。”是夜展转伏枕,寝不成眠。乃起剔灯兀坐,制艳体一半儿曲,以志喜。
西园秋半月轮高,寂寞飞霜侵短裯,修竹萧疏风乱号,乐陶陶,一半儿花林,一半儿草。
佳人倚月夜吹箫,纤手轻排冰玉条,嘹亮清腔云外飘,最妍娇,一半儿低谈,一半儿笑。
香肩强倚木兰花,二八轻盈年破瓜,半点朱唇开玉芽,好容华,一半儿风流,一半儿雅。
闲闲细说海棠秋,瞥见檀郎低了头,乱把花鞋重复兜,去还留,一半儿惊忙,一半儿走。
星眸回眄意瞿瞿,潜入花丛轻敛裾,问到殷勤情有余,费踌躇,一半儿含羞,一半儿语。
三生石上立徬徨,相对依依娇欲藏,谩度莺声低问郎,道端
译梅映雪说:“唐人精于诗歌,其风格声调,真足以超越古今。有以风雅取胜的,如宋之问诗中‘荡舟为乐非吾事,自叹空闺梦寐频’这两句,就是《诗经》中‘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的意思。这大概是诗歌中接近风雅的作品。其次有以神韵取胜的,如杜甫诗中‘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韦应物诗中‘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张继诗中‘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些都是神妙化境的诗句。有以雄浑取胜的,如刘禹锡诗中‘山闱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杜甫诗中‘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就是如此。有以雄壮取胜的,如李益诗中‘几度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李白诗中‘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孟浩然诗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就是如此。有以神气取胜的,如岑参诗中‘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崔鲁诗中‘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兰干’。许浑诗中‘楼台深锁无人到,落尽东风第一花’就是如此。有以情趣取胜的,如孟浩然诗中‘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白居易诗中‘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刘禹锡诗中‘行到庭前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张南史诗中‘已被秋风教忆脍,更闻寒雨助飞觞’就是如此。有以含蓄取胜的,如王建诗中‘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在谁家’。温庭筠诗中‘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就是如此。有以寄托意旨取胜的,如杜甫诗中‘龙武新车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就是如此。有以比喻意旨取胜的,如柳宗元诗中‘惊风乱沾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就是如此。有以秀丽取胜的,如杜牧诗中‘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就是如此。至于有以刻画取胜的,如许棠《洞庭湖》诗中‘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鸟飞应畏堕,帆远却如闲’等句,语言虽然工整,格调却低下了。”
李生说:“现在的人写诗,大多崇尚刻画。如咏美人就说‘薄施朱粉妆偏媚,倒插花枝态更浓’。点缀翠色描画红色,距离风雅何止天壤之别。即使从体制来论,晋、魏、梁、隋交会之时,质朴简陋接近古体,尚未具备宏大的气象。到了盛唐,富丽浑厚雄健,大体完美完备。即使是《玉台新咏》、《藁砧》等诸种体式,尚且觉得接近古体的裁制。如果像现在的联珠体、回环体、叠字体、集古体、挟字体,种种恶劣的套路,都属于纤巧的一类。远远失去了风骚的宗旨,不可以学习。”梅映雪说:“刻画就会损伤神韵,巧饰就会损伤雅正。这都是诗家最忌讳的。至于又完全用虚字来玩弄的,更加觉得不成诗体了。”李生说:“杜甫的诗之所以独擅古今,是因为他本怀着爱国忧民之心,由一点血性凝结而成。脱胎于风雅,极得诗人的体制。不只是以清丽工巧见长。”梅映雪说:“李太白、王少伯这两个人谁更胜一筹?”李生说:“李白的诗神妙于写景,王昌龄的诗善于言情,各不相上下。只有杜甫则兼有他们的长处。”碧莲在旁边问道:“我听说崔颢的《黄鹤楼》诗,奇绝千古。而现在的人不推崇崔颢,唯独推崇杜甫,这是为什么呢?”李生回答说:“那不过只是几句的奇绝,哪里比得上杜甫的博大昌明更为兴盛呢。”
当时彼此畅谈畅语,不知不觉月亮西坠,风露交侵。梅映雪说:“今夜聆听您的清谈,如同立于春风之中,神气俱爽。无奈罗衣单薄,不耐受秋气的逼迫。”于是攀着花旁的柳树,缓缓起身。临行回头对李生说:“您是奇士,愿意与您结为神交。今后遇到月明花放之时,人静夜深之际。不妨到这里,相聚一会。但须谨慎为妙,不要留下嫌疑议论,以玷污我们的高洁品格。”李生答应后退出。回到迎月堂,暗自想道:“梅映雪才色双奇,足以满足素来的愿望。无奈她严气正性,言辞神色端庄,不可以言语挑逗。”这一夜辗转伏枕,无法入睡。于是起来挑灯独坐,创作了一首艳体《一半儿》曲,以记录喜悦。
西园秋半月轮高,寂寞飞霜侵短裯,修竹萧疏风乱号,乐陶陶,一半儿花林,一半儿草。
佳人倚月夜吹箫,纤手轻排冰玉条,嘹亮清腔云外飘,最妍娇,一半儿低谈,一半儿笑。
香肩强倚木兰花,二八轻盈年破瓜,半点朱唇开玉芽,好容华,一半儿风流,一半儿雅。
闲闲细说海棠秋,瞥见檀郎低了头,乱把花鞋重复兜,去还留,一半儿惊忙,一半儿走。
星眸回眄意瞿瞿,潜入花丛轻敛裾,问到殷勤情有余,费踌躇,一半儿含羞,一半儿语。
三生石上立徬徨,相对依依娇欲藏,谩度莺声低问郎,道端
樱桃红破话绸缪,强把薄葵微掩羞,怯得几回香汗流,忒温柔,一半儿相亲,一半儿丑。
传情措意笑咳咳,摇动鬟边金凤钗,粉颈纤腰垂复抬,暂相陪,一半儿嫌疑,一半儿爱。
偷斜媚眼转秋波,细语低声情更多,几度佯言归去呵,妙如何?一半儿踟蹰,一半儿坐。
攀花傍柳起安舒,指盼阿鬟寻旧途,密约叮咛忙复徐,意何如?一半儿回头,一半儿去。
自后生与映雪,每一月间,或三次、或两次,清夜聚首。然都是谈论古今,未尝涉一淫词。及至明年初春,啼鸟催人,名花笑客。李生春心如醉,重访梅映雪于万香园。问柳寻花,等得不见。遂潜至映雪墙外,则小门坚闭。绣闼重遮,乘隙而窥。而里面帘幕轻垂,阒无影响。惟一杏花,隔窗艳发而已。生怅甚,乃题一绝,投于碧纱窗前,怏怏而出。过金鲤池,偶见一树红梅,映水而发。其树皮削处,隐刺有小字数行。李生细细读之,乃一咏梅词也。其词曰:
一树寒梅绣阁东,停停瘦骨独成丛。幽香冷艳,清水映娇容。
深地不知春去早,暗教和露泣残红。徘徊素影,无语怨东风。———调寄《相思引》
生读毕,忖曰:“此必梅小姐借梅写怀也。然其春心逗动,吐露词章,今后吾试以言挑之。”于是暗喜归去。是日梅映雪,因其母范夫人感疾,奉汤进药,至晚方回绣房。未几竹节敲风,梅梢挂月。万香园内,春色闹人。映雪半启纱窗,斜倚而望。忽于窗上拾得片纸,对月展之。乃诗一绝云:
寻春我到蕊珠宫,对对流莺逐晓风,
帘幕自垂人不见,止留浓杏隔窗红。
映雪阅而知为李生诗也。顾谓碧莲曰:“今日才不在此,却令李郎空访一遭,殊属恨事。”正说间,忽窗外柳摇花动,有影冉冉而来。且闻吟曰:
半夜梅花月,三春柳叶烟,
个中真意态,更是可人怜。
碧莲笑曰:“此必李秀才也。”忽又闻吟曰:
寂寂满园春,花容笑客频,
东风勾引去,重访月中人。
梅映雪喜笑曰:“是矣。”因急口和之曰:
一去一回春,时时盼望频,
可怜明月下,愁煞倚楼人。
吟声甫毕,李生已至窗前。笑曰:“春可怜耶,人可怜耶?”映雪曰:“春固可怜,当春之人更可怜耳。”于是令碧莲开小门,遣生入房。映雪曰:“今日以事故出房,又致郎君望空了。”生笑曰:“今日不见,今夜还不见么?”映雪见生面有酒容,问曰:“君今晚当是少酌了。”生点头曰:“然,醉后狂吟,小姐休要见笑。”映雪乃呼碧莲进茶。须臾莲奉茶至,生接茶。注视碧莲,微微笑曰:“乖巧秀慧,极似当日红娘。”莲喻其意,答曰:“吾似红娘,小姐断不似莺莺也。”生回顾映雪,映雪面带羞色,生移近坐而言曰:“吾曾见一咏梅词甚佳。”映雪问:“怎样佳法?”生遂将映雪刺梅树上一词念来。映雪曰:“此鄙作也。君何取笑乃尔。”生曰:“非敢取笑。吾想小姐词中,非为梅惜。乃自为惜也。”映雪默然无语。生又曰:“梅可惜,岂人独不可惜耶?”映雪又默然。生曰:“小生虽非秀士无双,小姐实为佳人第一。其中事故,何伺久不开一言?”映雪又默然。生曰“事宜早图,倘今日毫厘之差,异日千里之谬。悔无及矣。”映雪乃曰:“此事吾已筹之。”因附李生耳边低声曰:“妾若不得事郎君,当誓一死以报知己。此妾之志也。”生大喜曰“吾若不得小姐,也亦如之。”梅映雪曰:“虽然,但吾母素性与吾不同。”生问其故?”映雪曰:“母亲势利心多,每喜富贵子弟。恐他不许,争奈之何。”生默然无语。映雪曰:“郎君毋忧,万事惟妾担戴。虽鼎烹锯解,死亦相从。断不愿失身匪人,贻吾等千秋之憾也。”生喜执其手曰:“小姐抱此坚志,怀此深情。我素云虽死九泉,亦含笑矣。”
时二人比肩并坐,各诉衷情。意洽情浓,渐谈佳境。细语低笑,意态百端。生因酒后兴狂,竟把纤腰抱住,推倒几上
译樱桃般红润的嘴唇微启,诉说缠绵的情话,勉强用薄薄的罗衫微微遮掩羞涩,怯生生地几度香汗淋漓,太过温柔,一半儿亲昵,一半儿羞丑。
传递情意、揣摩心思,笑得咳咳有声,摇动着发髻边的金凤钗,粉白的脖颈和纤细的腰肢垂下又抬起,暂时相伴,一半儿嫌疑,一半儿爱慕。
偷偷斜送媚眼,转动如秋水般的目光,低声细语,情意更多,几次假装说要走,美妙如何?一半儿犹豫徘徊,一半儿坐下。
攀着花枝,靠着柳树,起身安适,指着盼着丫鬟寻找旧路,秘密约定,叮咛嘱咐,忙乱又从容,心意如何?一半儿回头,一半儿离去。
从此以后,李生与梅映雪,每个月间,或三次,或两次,在清静的夜晚相聚。然而都是谈论古今之事,未曾涉及一句淫秽之词。到了明年初春,啼鸟催人,名花笑客。李生春心荡漾如醉,再次到万香园拜访梅映雪。问柳寻花,等待却不见人影。于是悄悄来到映雪墙外,只见小门紧闭。绣阁重重遮蔽,乘隙窥探。里面帘幕轻垂,寂静无声。只有一枝杏花,隔着窗户艳丽绽放。李生非常惆怅,于是题写了一首绝句,投到碧纱窗前,怏怏不乐地离去。经过金鲤池,偶然看见一株红梅,映照水面而开放。那树皮削去的地方,隐约刻着几行小字。李生细细阅读,原来是一首咏梅词。词曰:
一树寒梅在绣阁东,亭亭瘦骨独自成丛。幽香冷艳,清水映照娇容。
深闺不知春天去得早,暗中教人伴着露水哭泣残红。徘徊着素雅的身影,无语怨恨东风。———调寄《相思引》
李生读完,心想:“这一定是梅小姐借梅抒怀。既然她春心萌动,吐露词章,今后我试着用言语挑逗她。”于是暗自欢喜回家。这天梅映雪,因为母亲范夫人患病,侍奉汤药,直到晚上才回到绣房。不久竹节敲风,梅梢挂月。万香园内,春色撩人。映雪半开纱窗,斜倚着向外望。忽然在窗上捡到一片纸,对着月亮展开。原来是一首绝句:
寻春我到蕊珠宫,对对流莺逐晓风,
帘幕自垂人不见,止留浓杏隔窗红。
映雪看了知道是李生的诗。回头对碧莲说:“今天我才不在这里,却让李郎空跑一趟,实在遗憾。”正说着,忽然窗外柳摇花动,有影子缓缓而来。并且听到吟诵道:
半夜梅花月,三春柳叶烟,
个中真意态,更是可人怜。
碧莲笑着说:“这一定是李秀才。”忽然又听到吟诵道:
寂寂满园春,花容笑客频,
东风勾引去,重访月中人。
梅映雪喜笑着说:“是的。”于是急忙口头和诗道:
一去一回春,时时盼望频,
可怜明月下,愁煞倚楼人。
吟声刚完,李生已到窗前。笑着说:“是春可怜呢,还是人可怜呢?”映雪说:“春固然可怜,当春之人更可怜啊。”于是让碧莲打开小门,请李生进房。映雪说:“今天因为有事出房,又让郎君空等了。”李生笑着说:“今天不见,今夜还不见么?”映雪见李生面带酒意,问:“您今晚大概是喝了一点酒吧。”李生点头说:“是的,醉后狂吟,小姐不要见笑。”映雪便叫碧莲进茶。不一会儿碧莲奉茶上来,李生接过茶。注视着碧莲,微微笑着说:“乖巧秀慧,极像当年的红娘。”碧莲明白他的意思,回答说:“我像红娘,小姐断不像莺莺啊。”李生回头看向映雪,映雪面带羞色,李生移近座位说:“我曾见到一首咏梅词很好。”映雪问:“怎么个好法?”李生便将映雪刻在梅树上的词念了一遍。映雪说:“这是我的拙作。您为何取笑到这种地步。”李生说:“不敢取笑。我想小姐词中,不是为梅花惋惜。而是为自己惋惜啊。”映雪默然无语。李生又说:“梅花可惜,难道人就不可惜吗?”映雪又默然。李生说:“小生虽然并非无双的秀士,小姐实为第一佳人。其中的事,为何久久不开口?”映雪又默然。李生说:“事情应该早做打算,倘若今天毫厘之差,异日千里之谬。后悔就来不及了。”映雪这才说:“这件事我已经筹划好了。”于是附在李生耳边低声说:“我如果不能侍奉郎君,当发誓一死以报答知己。这是我的志向。”李生大喜说:“我如果不能得到小姐,也同此志。”梅映雪说:“虽然如此,但我母亲素来的性情与我不同。”李生问原因?映雪说:“母亲势利心多,喜欢富贵子弟。恐怕她不允许,怎么办?”李生默然无语。映雪说:“郎君不要担忧,万事都由我承担。即使鼎烹锯解,死也相随。断不愿失身于匪人,留下我们千秋的遗憾。”李生欢喜地握住她的手说:“小姐抱此坚志,怀此深情。我常说即使死在九泉,也含笑九泉了。”
当时二人并肩而坐,各自诉说衷情。意气相投,情意浓烈,渐渐谈到美好的境界。细语低笑,意态百端。李生因为酒后兴狂,竟然抱住她的纤腰,推倒在几案上
,欲试春香。梅映雪悉力推持,紧揽裙带。厉声曰:“君何无礼之甚耶?吾素重君比德圭璋,今何恶薄如此。”生低声曰:“春色迷人,岂能自禁。倘不蒙见许,死在须臾耳。”映雪犹左支右持,不觉罗裙渐开。下体微露,温柔洁白,摄魄消魂。生将玉股提开,将欲入马。映雪料知难免,乃长叹曰:“事势至此,吾将奈何。独惜十数载之躯,今夜死于君手耳。”说讫,放手不动,任生所为。生知映雪以死自期,意方少阻。乃释手,纵之起身。映雪甚觉羞惭,起整裙带,背灯而坐。生愧且谢曰:“小生酒后情狂,触犯小姐,万望恕罪。”映雪曰:“蒙君转意见容,使妾得保此全躯,以奉君子,诚妾之幸也。”
译想要试探春香。梅映雪竭力推挡扶持,紧紧攥住裙带。严厉地斥责道:“你怎么如此无礼?我向来看重你,将你比作品德高洁的圭璋,如今为何如此轻贱鄙薄。”书生低声说:“春色迷人,哪里能自我克制。倘若你不肯答应,我顷刻间就会死去。”映雪仍然左挡右拒,不知不觉间罗裙渐渐散开。下身微微显露,肌肤温柔洁白,令人魂魄俱消。书生提起玉腿,正要进入。映雪料想难以避免,于是长叹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能怎么办。只是可惜我十几年的贞洁之躯,今夜要死在你手里了。”说完,放手不再动弹,任凭书生所为。书生知道映雪以死相抗,心意方才稍微受阻。于是松开手,让她起身。映雪感到非常羞惭,起身整理好裙带,背对着灯火坐下。书生惭愧且道歉说:“我酒后情欲失控,冒犯了小姐,千万希望宽恕我的罪过。”映雪说:“承蒙你转变心意,保全我的容颜,让我得以保全这完整的身体,来侍奉君子,这实在是我的幸运。”
生回顾不见碧莲,呼之从案底而出。战兢羞涩,不敢近前。生执其手笑曰:“汝今年纪几何?怎么畏怯如此。”莲答曰:“小婢才十六岁。”生笑曰:“二八佳人,正是破瓜时节,尔何太不知趣。”因探入襟内,摩其乳芽。觉圆细如槟,温软滑腻,莫可具状。生调弄怜惜一会,抚其背曰:“红娘儿,汝能为我取茶否?”碧莲曰:“这样有何不能?”遂燃火温茶,酌两盏而进。映雪与生对啜,取出=>糖橘和茶啖之。生间将案上奇书,约略捡阅。内有时艺一卷,全是四书题文,抄录整齐。题曰:学庵小稿。生问曰:“此时艺何处集来?”映雪答曰:“此贱妾拙作,以训舅子之魁也。”生逐一阅,内有蚤起二字题文一篇。游戏嘲哂,最堪悦目。附录于左云:
蚤起
起而早也,其情亦已迫矣。夫起者其常,而蚤起则非其常也。乃齐妇欲瞷良人,而起之蚤。非其情所迫而致乎。今夫咏鸡鸣,而知贤妇之勤家。咏虫飞,而叹贤妃之忧国。苟非其责者,可无容耿耿不寐矣。乃有敦然独宿,方舒皎月之忧。而率尔初兴,尚有明星之烂。是岂勤家而忧国乎。奚为东方未明,竟自遗同梦之甘也。齐妇之欲瞷良人,斯时良人,固已响晨而起矣。而齐妇则何如,下筦上簟之间,而月白风清,方乐乃安于斯寝,斯何如之邂逅也。乃何以遑遑视夜,如切翱翔弋雁之思。角枕锦衾之下,而风萧雨晦,方歌独息于其居,斯何如之夷乐也。乃何以念念筹更,几同寝寐占熊之庆。盖见其起之蚤云:夫夙兴有诫,本为人事之常经。则一起何必为齐妇述乎。然蚤则非其常也,苍蝇渐作,空余床第之萧条。蝃蝀未脐,莫问衣裳之颠倒。则睹庭燎之晰晰,俨若深终夜之思也。极怆忙于昧旦,一若恐东方之既白,而苦费绸缪。抑假寐不遑,亦为闺房之雅训。即蚤起何足为齐妇异乎。然此则又其暂也。昏以为期,遑计寝床而伏枕。夜虽未艾,忽闻叹室而浣衣。则望零露之浓浓,几不惜飘风之感也。极急切于响明,一若恨晨光之喜微,而倍深怅惘。事不同井臼躬操,则有那其居。聊可晤歌于寤寐,兹则鸡人始报,早已深膏沐之殷勤。缅斯起也,齐妇真非得已欤。时非若蚕桑兴作,即谁与独旦,亦堪偃息于衾裯。兹则熊梦初回,早已抚衣巾而仓卒。缅斯起也,齐妇其有隐忧欤。在良人夜半不谦,或致厌厌之夜饮,然良人之蚤起,良有以也。而何以深闺暗室,偏受履霜行露之劳。在其妾小星有赋,岂无肃肃之宵征。然其妾之蚤起,固其所也。而何以正位专房,独亲带月披星之苦。殆瞷其良人,而知其无状无聊乃尔也。吁嗟乎,夫也不良,殊觉劳心而怛怛。人而无止,何堪泣涕而涟涟。彼美淑姬,如此良人何!
生看罢赞曰:“旁敲侧击,委婉入情,绮艳温香。游戏中,饶有奇趣。吾不知小姐点点年纪,是何学力,诗赋而外,时艺亦佳。真令皓首穷儒,退避三舍。”映雪微笑曰:“吾人披简临文,诗赋文词,思与古会必消。研精殚力而后可获成功。若这些今夫尝思,又何待学,亦何必学也。”李生曰:“小姐此言诚然,想吾儒自命读书,必宜诗赋兼优。众体具备,乃为可贵。若区区习些,且夫人生斯世,以博功名。问著撰,则谢其不能。论经济,则惘无所得。惟作木偶土块,站立于人间,此祢正平所谓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者也。”
映雪曰:“人皆谓,今人为文易于古人。谓今人书籍广博,多所资取,可以成文。吁,此不善作文之说也。吾则谓今人作文,更难于古人。如我欲作‘乎’字文,而楚骚卜居之篇已用之。欲作‘也’字文,而欧公醉翁亭记已用之。欲作‘之’字文,而诗经杂佩之诗已用之。欲作‘哉’字文,而尚书元首之歌已用之。所有异想奇思,精义奥旨,悉经古人道破。而欲独辟异境,别出新裁,以浑脱于古人,不亦难哉。譬之东郭平坡,其在古人某一处可以起居,某一处可以葬墓,任其自择,随地皆新。至于今人,则这一处为前人遗基,那一处为前人故冢。锄
译书生回头不见碧莲,呼唤她,她从桌案底下钻出来。她战战兢兢、羞涩难当,不敢靠近。书生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今年多大年纪?怎么如此畏缩胆怯。”碧莲回答说:“小婢才十六岁。”书生笑道:“十六岁的少女,正是破瓜的年纪,你怎么太不知趣。”于是把手伸进她的衣襟内,抚摸她的乳芽。感觉圆润细小如槟榔,温软滑腻,难以用言语形容。书生调弄怜惜了一会儿,抚着她的背说:“红娘儿,你能替我取茶来吗?”碧莲说:“这有什么不能的?”于是生火温茶,斟了两盏端上来。映雪与书生对饮,取出糖橘和茶一起食用。书生偶尔将案上的奇书粗略翻阅。其中有一卷时艺,全是四书题目的文章,抄录得很整齐。题名为:《学庵小稿》。书生问:“这卷时艺是从哪里收集来的?”映雪回答说:“这是妾身拙劣的作品,用来训诫舅子中的佼佼者。”书生逐一阅读,其中有一篇题为“蚤起”的文章。游戏嘲弄,最让人赏心悦目。附录在左边如下:
蚤起
早起啊,那情势也已经紧迫了。起床是常事,而早起则不是常事。齐国妇人想要窥视丈夫,所以起得早。难道不是情势所迫而导致的吗?如今吟咏鸡鸣,就知道贤惠妇人的勤勉持家;吟咏虫飞,就感叹贤妃的忧国忧民。如果不是职责所在,可以不必耿耿于怀睡不着觉。然而有人独自宿睡,刚刚舒展皎洁月色的忧愁;而匆忙起身,还有明星灿烂。这难道是勤勉持家和忧国忧民吗?为什么东方还未亮,竟然自己遗忘了同梦的甘甜。齐国妇人想要窥视丈夫,这时丈夫,本来已经迎着晨声起床了。而齐国妇人又怎样呢,在下层的竹席上层的竹簟之间,月白风清,正乐于安睡于此,这是怎样的邂逅啊。然而为什么惶惶不安地看夜,如同急切地想要射下翱翔的大雁。在角枕锦被之下,风萧雨晦,正歌唱独自休息于此,这是怎样的夷乐啊。然而为什么念念计较更漏,几乎如同寝寐中占卜熊梦的喜庆。大概看到那起得早:夫夙兴有诫,本是人事的常理。那么一起何必为齐国妇人叙述呢。然而早则不是常事,苍蝇渐渐作响,空余床第的萧条。蝃蝀未至,莫问衣裳的颠倒。那么看到庭燎的明亮,俨然如同深终夜的思念。极怆忙于昧旦,一若恐东方既白,而苦费绸缪。抑假寐不遑,亦为闺房的雅训。即蚤起何足为齐妇异乎。然而这又是暂时的。昏以为期,遑计寝床而伏枕。夜虽未艾,忽闻叹室而浣衣。那么望零露的浓浓,几乎不惜飘风的感觉。极急切于响明,一若恨晨光之喜微,而倍深怅惘。事不同井臼躬操,则有那其居。聊可晤歌于寤寐,兹则鸡人始报,早已深膏沐之殷勤。缅斯起也,齐妇真非得已欤。时非若蚕桑兴作,即谁与独旦,亦堪偃息于衾裯。兹则熊梦初回,早已抚衣巾而仓卒。缅斯起也,齐妇其有隐忧欤。在良人夜半不谦,或致厌厌之夜饮,然良人之蚤起,良有以也。而何以深闺暗室,偏受履霜行露之劳。在其妾小星有赋,岂无肃肃之宵征。然其妾之蚤起,固其所也。而何以正位专房,独亲带月披星之苦。殆瞷其良人,而知其无状无聊乃尔也。吁嗟乎,夫也不良,殊觉劳心而怛怛。人而无止,何堪泣涕而涟涟。彼美淑姬,如此良人何!
书生看完赞叹说:“旁敲侧击,委婉入情,绮艳温香。游戏中,饶有奇趣。我不知道小姐小小年纪,是何等学力,诗赋之外,时艺也佳。真令皓首穷儒,退避三舍。”映雪微笑说:“我们披简临文,诗赋文词,思与古会必消。研精殚力而后可获成功。若这些今夫尝思,又何待学,亦何必学也。”李生说:“小姐此言诚然,想吾儒自命读书,必宜诗赋兼优。众体具备,乃为可贵。若区区习些,且夫人生斯世,以博功名。问著撰,则谢其不能。论经济,则惘无所得。惟作木偶土块,站立于人间,此祢正平所谓衣架饭囊,酒桶肉袋者也。”
映雪说:“人们都说,今人为文易于古人。说今人书籍广博,多所资取,可以成文。唉,这是不善作文的说法。我却说今人作文,更难于古人。如我欲作‘乎’字文,而楚骚卜居之篇已用之。欲作‘也’字文,而欧公醉翁亭记已用之。欲作‘之’字文,而诗经杂佩之诗已用之。欲作‘哉’字文,而尚书元首之歌已用之。所有异想奇思,精义奥旨,悉经古人道破。而欲独辟异境,别出新裁,以浑脱于古人,不亦难哉。譬之东郭平坡,其在古人某一处可以起居,某一处可以葬墓,任其自择,随地皆新。至于今人,则这一处为前人遗基,那一处为前人故冢。锄
掘殆遍,且觉无地安身。此今之所以难乎,古者也如其曰易。或则落古人之巢臼,或则拾古人之唾余。仿样依模,盗窃成幅。亦何异东郭平坡,古人既居,而我复居之。古人既葬,而我复葬之。是亦何往而不可哉。昔左太冲作三都赋,十年始成。人谓其时书籍尚少,故其成之不易。然使今人为之,亦如左太冲,不依模、不仿样。不落人之巢臼,不拾人之唾余。恐再加十年,而不可得也。何得谓今之易于古哉。”
译挖掘得几乎遍尽,甚至觉得没有地方可以安身。这就是当今之所以比古代艰难的原因;如果像古人那样说容易,那么要么落入古人的窠臼,要么拾取古人剩下的唾余。模仿样式、依照模具,窃取拼凑成篇。这与东郭平坡有何不同?古人已经居住,我又去居住;古人已经埋葬,我又去埋葬。这样无论到哪里不可以呢?从前左思作《三都赋》,花了十年才完成。人们说当时书籍还少,所以完成得不容易。然而假使现在的人来做,也像左思那样,不依照模具、不模仿样式,不落入他人的窠臼,不拾取他人的唾余,恐怕再增加十年,也得不到。怎么能说当今比古代容易呢?
李生曰:“小姐此言,是于此道三折肱者。吾观历代文章气运,惟诗则愈沿愈盛。至唐而成,而文则愈降愈衰,至今为甚。如五经为上古之文章,其时温厚和平。故其文朴而无华,纯而不杂,淡而弥该。皆精义奥旨,结撰而成,非后世所可拟议也。三传楚骚,去古未远。故其文醇实恺切,饶有古风。降至两汉之间,文运方盛。班杨司马启于前,刘孔王曹嗣于后。其言富而丽,其气炼而华。其语简而赅,其体美而备。华朴适当,彬彬然称极盛焉。两晋文章,颇不及汉。而二王、二陆、鲍庾江潘诸子,接踵而兴。丽藻清言,和声鸣盛。其亦汉之流亚也。降而梁隋,又降而唐宋,渐而微矣。竞以工巧,骋以词华。望皮肉则有余,按骨干则不足。此末世脂粉之学,其去古何啻天渊哉。”
梅映雪曰:“古人谓诗本性情,吾谓文章亦本性情。如五经四书,灵均楚骚。及李令伯之陈情表,武卿侯之出师表等。皆本性情,流注楮墨者也。盖古人为文,语不苟下。必须言行相顾,内外合孚。得诸心,必先体于身。体于身,而后见于言。其文其人,若合符节。此之谓古人,此之谓古人之文也。若今人粉饰文词,务末忘本。言善而行恶,口是而心非。偏是不忠不孝之人,却会说大忠大孝之话。古今人何遽不相及也。”
李生笑曰:“今人不特不会作古人之文,并亦不会解古人之文。无论其他,即如王子安滕王阁序,五尺童子,无不诵之。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一句,坊本解者,咸执丁度集韵,以霞作天文解。请霞为云日之气,自上而下。孤鹜自下而上,两相会合,故曰齐飞。夫霞既为云日之气,何得云落?且何得云飞?此盲谈瞽解,最为可笑。至若萤雪丛说、代醉编二书,皆谓落霞为虫名,即飞蛾也。鹜食蛾而相逐,故曰齐飞。此解颇似近是,然鹜形大而蛾形小,鹜常高而蛾常低。于齐飞二字,似为不合。惟郎仁宝以落霞为鸟名,最的当。按诸字书,咸谓霞字通作虾。段成式《酉阳杂俎》云:南山下有鸟,名虾蟆。护头有冠,色苍足赤,似白鹭。所谓落霞,即此鸟也。何得妄解为云日之气耶!然虽如此,但霞字宜单讲,不必粘连落字。盖落字即下孤字之意也。”映雪问曰:“霞为鸟名,既非天上之物,何又云落。”生答曰:“霞鸟当夏飞高,至秋渐低,故曰落。”映雪喜笑曰:“吾平昔讨论古文,考核颇确。惟此一句,未得其真。若非郎君讲明,几也为俗解所误,吾今得所据矣。”
李生曰:“吾观古纪载之书,多有妄造以诳后世者。不可殚述。即如嫦娥奔月一事,归藏、淮南子暨诸书多载之。皆谓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其妻嫦娥窃食之。飞入月宫,化为蟾蜍。此乃诞妄不经之说。又按上清紫文云:结?者,奔月之仙也。是则奔月者,既有嫦娥,又有结?。是以月为逋逃薮也。又按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篇,谓月中有桂树。因仙人吴刚,学仙有过,谪令伐之。又或谓月中仙人为吴质。又有谓宋无忌,为谪月之仙。据此是又以月为监囚所矣。总之,月乃阴气凝炼而成。虚影虚形,浮幻无定。有甚么嫦娥,有甚么仙人,有甚么桂树哉。”
梅映雪笑曰:“此说剥得明白快畅。吾又见述异记、岁时记、续齐谐记诸书,载着织女嫁牵牛一事。且谓织女机杼勤劳,容貌不整。帝怜之,嫁与河西牵牛。后竟荒淫废织。帝怒责归河东,使一年一会。故七夕渡河之事,沿传至今。独不思,牛女乃天之二星。非身非人,何以云嫁。既嫁矣,又何荒淫废事。责归河东,下等于尘间浪女耶。噫,使牛女蒙此辱冤,牛女有知,能无遗憾。至淮南子,又谓鸟鹊填桥,而渡织女。一发附会得可笑了。”李生曰:“织女牵牛之事,世俗男女,无不藉谈。且有引入淫词题咏者,亵辱天家,岂非文人罪孽。”
梅映雪曰:“吾又见汉武内传,谓玉母献仙桃七枚,帝啖而留核。王母曰:‘此蟠桃也,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三千年成熟。计九千年一次,非人间可种也。’
译李生说:“小姐这番话,说明您在这条路上已是久经磨砺、深有体会了。我观察历代文章的气运,只有诗歌是越沿袭越兴盛。到了唐代达到鼎盛,而文章却是越往下越衰微,至今最为严重。比如五经是上古的文章,那时风气温厚和平。所以它的文字质朴而没有华丽,纯粹而不混杂,平淡却更加完备。都是精微义理和深奥主旨,经过精心构思而成,不是后世所能比拟的。《春秋》三传和楚辞,距离上古不远。所以它们的文字醇厚实在、恳切真挚,富有古风。降到两汉之间,文运方才兴盛。班固、扬雄、司马相如在前开创,刘向、孔融、王粲、曹植在后继承。他们的言辞富丽,文气精炼华美。语句简练而概括,体裁优美而完备。华丽与质朴恰到好处,文质彬彬,堪称极盛。两晋的文章,颇不及汉代。而王导、王羲之、陆机、陆云、鲍照、庾信、江淹、潘岳等人,相继兴起。辞藻华丽,清谈盛行,声韵和谐,名声显赫。他们也算是汉代的流风余韵。降到梁隋,又降到唐宋,逐渐衰微了。竞相追求工巧,炫耀辞藻华丽。看表面似乎有余,查究骨干却不足。这是末世脂粉气的学问,它与上古相比,岂止是天壤之别啊。”
梅映雪说:“古人说诗歌本于性情,我说文章也本于性情。比如五经四书,屈原的楚辞。以及李密的《陈情表》,诸葛亮的《出师表》等。都是本于性情,流露在笔墨之间的。大概古人写文章,言语不随便落下。必须言行一致,内外相符。心得到的,必须先体现在身上。体现在身上,然后才表现在言语上。他们的文章和人品,像符节一样吻合。这就叫古人,这就叫古人的文章。如果今人粉饰文辞,舍本逐末。言语善良而行为恶劣,口是心非。偏偏是不忠不孝的人,却会说大忠大孝的话。古今之人怎么就相差这么远呢。”
李生笑着说:“今人不仅不会写古人的文章,也并不能理解古人的文章。无论其他,就像王勃的《滕王阁序》,五尺高的孩童,没有不背诵的。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这一句,坊间解释的人,都拿着丁度的《集韵》,把霞当作天文现象来解释。说霞是云日之气,从上往下。孤鹜从下往上,两者相遇,所以说齐飞。既然霞是云日之气,怎么能说落下?而且怎么能说云飞?这种瞎说乱解,最为可笑。至于《萤雪丛说》、《代醉编》这两本书,都说落霞是虫名,就是飞蛾。鹜吃蛾而追逐,所以说齐飞。这个解释似乎接近正确,然而鹜形体大而蛾形体小,鹜常在高处而蛾常在低处。对于‘齐飞’二字,似乎不合。只有郎仁宝把落霞当作鸟名,最为恰当。查考各种字书,都说霞字通作虾。段成式《酉阳杂俎》说:南山下有鸟,名叫虾蟆。护头有冠,颜色苍青脚红,像白鹭。所说的落霞,就是这种鸟。怎么能胡乱解释为云日之气呢!虽然如此,但霞字应该单独解释,不必和落字连在一起。大概落字就是下孤字的意思。”映雪问:“霞是鸟名,既然不是天上的东西,为什么又说落。”李生回答说:“霞鸟在夏天飞得高,到了秋天渐渐低飞,所以说落。”映雪喜笑着说:“我平时讨论古文,考证颇为确切。只有这一句,没得到真相。如果不是您讲明,几乎被俗解所误导,我现在有依据了。”
李生说:“我观察古代记载的书,多有凭空捏造来欺骗后世的。说不完。就像嫦娥奔月这件事,《归藏》、《淮南子》以及诸书多有记载。都说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他的妻子嫦娥偷吃了。飞入月宫,化为蟾蜍。这是荒诞不经的说法。又查《上清紫文》说:结璘,是奔月的仙人。那么奔月的,既有嫦娥,又有结璘。这是把月亮当作逃犯躲藏的地方了。又查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篇,说月中有桂树。因为仙人吴刚,学仙有过错,被贬令砍伐。又有人说月中仙人是吴质。又有人说宋无忌,是被贬到月亮的仙人。据此,这又把月亮当作监狱了。总之,月亮是阴气凝聚而成。虚影虚形,浮幻不定。有什么嫦娥,有什么仙人,有什么桂树呢。”
梅映雪笑着说:“这个说法剖析得明白痛快。我又见《述异记》、《岁时记》、《续齐谐记》诸书,记载着织女嫁给牵牛一事。并且说织女织布勤劳,容貌不整。天帝怜惜她,嫁给了河西的牵牛。后来竟然荒淫废弛织布。天帝愤怒责罚她回到河东,让一年一会。所以七夕渡河的事,沿传至今。唯独不思考,牛郎织女是天上的两颗星。不是身体不是人,怎么说嫁。既然嫁了,又怎么荒淫废事。责罚回到河东,下等如同尘世的浪荡女子吗。唉,让牛郎织女蒙受这种耻辱冤屈,牛郎织女如果有知,能不遗憾吗。至于《淮南子》,又说鸟鹊填桥,而渡织女。一发附会得可笑了。”李生说:“织女牵牛的事,世俗男女,无不借以谈论。而且有引入淫词题咏的,亵渎侮辱天家,岂不是文人的罪孽。”
梅映雪说:“我又见《汉武内传》,说西王母献仙桃七枚,武帝吃了留下桃核。王母说:‘这是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实,三千年成熟。计算九千年一次,不是人间可以种植的。’
因顾指东方朔曰:‘此子不良,吾桃三熟,被此子三窃矣。’若然,则东方朔三九已有二万七千岁了。其殆先天地而生耶?夫曰仙桃,已妄矣。曰偷仙桃,更妄矣。曰三偷仙桃,愈加妄矣。无理不经,一至于此。”李生曰:“尽道神仙有灵,怎么人偷仙桃,都不知道。”说讫,一齐大笑。
译于是回头指着东方朔说:“这孩子品行不端,我的桃子熟了三次,都被这小子偷了三次。”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东方朔在三九年间就已经有两万七千岁了。他难道是天地未生之前就存在的吗?说那是仙桃,已经是荒谬的了;说偷仙桃,更加荒谬;说偷了三次仙桃,更是荒谬到了极点。毫无道理,不合常理,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李生说:“都说神仙有灵性,怎么人偷了仙桃,他们却不知道。”说完,大家一同大笑起来。
时二人谈得酣畅,各不思眠。未几鸡唱黎明,东方既白。生乃离坐告退。出小门,过鱼池。忽于朦胧中见一小鬟折花池上生就近问曰:“汝何人?”小鬟吃惊躲闪,徐徐答曰:“吾乃范夫人侍儿卢紫英也。”生曰:“怎么恁早至此?”紫英答曰:“夫人唤我折花。”生曰:“既如此,汝只管折花,不必惧也。”紫英转问曰:“我看郎君,似略面熟。岂非训黄府二公子的李秀才么?”生答曰:“然也。安得相识?”紫英曰:“吾曾在黄府窃见些。”生曰:“汝今年几岁了?”紫英曰:“才十五岁。问我年纪做甚么?”生曰:“我欲做个媒,代汝拣个阿郎儿,汝可愿否?”紫英转面顿足,含袖不语。生细看,不觉好笑。紫英曰:“吾方才过小姐纱窗外,闻房中有谈笑声,莫非郎君就在那里?”生曰:“非也。”紫英曰:“明明见郎君从小门出,怎得不是。”生曰:“然,吾问小姐借碧玉箫耳。”紫英微笑摇头曰:“咦,这里事情,我也晓些了。”
紫英口即说,却把眼角斜视李生。李生狂兴未消,因笑问曰:“欲借汝一物,可肯应承否?”紫英曰:“为我所有者,无不应承。”生笑曰:“此物实尔所有的。”因指其裙带之下曰:“就是要借这件东西。”紫英呸的一声,且怯且羞,拂花而走。生赶近,一把儿扯抱住,推倒芳草丛中。强解罗裳,采其新蕊。紫英体弱力细,招架不开。不觉裙带纷披,微露樱桃之口。李生徐徐进退,细细护持。而紫英已滴滴有声,娇啼宛转,大有不胜其任者。生因前与映雪失了意望,至是泄其未泄之兴,畅其未畅之情。不觉用力少强,紫英已支持不住,欷欷痛泣。及罢战,紫英樱桃破处,遗下无数腥红。倦卧片时,方才起得。生低笑谓曰:“所借之物,今可好好奉还矣。多谢多谢。”紫英略整裙带,含羞带怒,抹泪而去。李生亦逾垣回去了。
紫英回至房中,范夫人问:“怎么不折花回!”紫英低头不应。夫人曰:“花又不折,问又不应。却是为何?”紫英愈不能言,但背面羞怯而已。夫人见其发髻散乱,衣带不齐。知其中必有跷蹊,心下甚疑。再三盘问。紫英愈觉满面羞赤,抵塞支吾。夫人捡其下裳视之,则露湿霜沾。腥红狼藉,形迹依稀可认。夫人厉声曰:“汝这斗胆贱人,原来惯走此事。若不直说,死在须臾。”紫英犹不肯招。夫人愈怒,取梃杖欲杖之。紫英料瞒不得,乃跪禀曰:“婢子安敢有是心,特为黄府李秀才所迫耳。”遂将李生与小姐房中谈笑,今早从小门出来相遇池边,被他如此如此,一直说出。夫人听了,大怒曰:“哎呀,原来逆女,竟有此事。倘若风声败露,岂不辱我家门。”一时恨气填胸,切齿不已。因嘱紫英曰:“此事汝且谩些宣扬,吾自有个区处。于是夜夜提防,不拘五鼓三鼓,具潜至映雪窗隙外伺察。但只见映雪,或弄箫、或观书、或刺绣,挑灯独坐,却无他人。夫人渐渐不疑。
因一夜,夫人命侍儿往映雪房中取针。侍儿回报曰:“小姐不在房中了。”夫人猛然想起,亟潜出小门,伺察园林。忽闻隔花有笑语声。夫人偷近窥之,见映雪与李生,坐于木兰花间,白石片上。比肩谈笑。夫人怒,突出逐之。生大惊,奔出园林,逾墙回去。夫人叱映雪回房。指而责曰:“汝这贱人,素读诗书,深娴女诫。谓必知保身守礼,以敦内化之风。怎么竟勾引匪人。夜半私谐,恣其调笑。今既败露,何以自安。倘这些声息传扬,将必辱家门。羞闺阃,败名辱节。一念之错,贻累终身。其所关岂细故耶!”映雪跪诉曰:“保身守礼,儿非不知。因偶爱李郎学问渊涵,识见广博,才全德备,冠冕一时。故特略内外之嫌,而叙朋友之谊。相识以后,形体俱忘。诚知有声气之交,而昧其莺花之乐者也。至于西厢待月之事,实实无之。母亲休要冤没了。”夫人摇头曰:“咦,花前月下,烈火干柴,其能不燃否。”映雪曰:“母亲何徒以常情诬人,孩儿此心,可对天日。”夫人叱曰:“天日那管此
译当时两人谈得正酣畅,各自都不想睡觉。不久鸡鸣报晓,东方已经发白。书生便离开座位告辞。走出小门,经过鱼池。忽然在朦胧中看见一个小丫鬟在池上折花,书生走近问道:“你是何人?”小丫鬟吃惊躲闪,慢慢回答说:“我是范夫人身边的侍儿卢紫英。”书生说:“怎么这么早就到这里来了?”紫英回答说:“夫人叫我折花。”书生说:“既然这样,你只管折花,不必害怕。”紫英反问说:“我看您,似乎有些面熟。莫非是教导黄府两位公子的李秀才吗?”书生回答说:“是的。我们怎么认识?”紫英说:“我曾在黄府偷偷见过您。”书生说:“你今年几岁了?”紫英说:“才十五岁。问我的年纪做什么?”书生说:“我想做个媒人,替你挑选个丈夫,你愿意吗?”紫英转过脸去跺脚,含着袖子不说话。书生仔细看,不觉好笑。紫英说:“我刚才经过小姐纱窗外,听见房中有谈笑声,莫非您就在那里?”书生说:“不是。”紫英说:“明明看见您从小门出来,怎么不是。”书生说:“是的,我是向小姐借碧玉箫。”紫英微笑摇头说:“咦,这里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了。”
紫英嘴上说着,却用眼角斜视李生。李生兴致正浓未消,于是笑着问说:“想借你一样东西,肯答应吗?”紫英说:“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不答应的。”书生笑着说:“这东西确实是你所有的。”于是指着她的裙带之下说:“就是要借这件东西。”紫英呸了一声,又怯又羞,拂开花朵就跑。书生赶近,一把扯住抱住,推倒在芳草丛中。强行解开她的罗裳,采摘她的新蕊。紫英身体柔弱力气细小,招架不住。不觉裙带纷披,微微露出樱桃小口。李生徐徐进退,细细护持。而紫英已经滴滴有声,娇啼宛转,大有承受不住的样子。书生因为之前与映雪失了意望,至此发泄那未发泄的兴致,畅达那未畅达的情意。不觉用力稍强,紫英已经支持不住,欷欷痛哭。等到事毕,紫英樱桃破处,留下无数腥红。疲倦地躺了一会儿,才起身。书生低声笑着说:“所借之物,现在可以好好奉还了。多谢多谢。”紫英稍微整理裙带,含羞带怒,抹泪而去。李生也翻墙回去了。
紫英回到房中,范夫人问:“怎么不折花回来!”紫英低头不回答。夫人说:“花又不折,问又不答。却是为何?”紫英更加不能说话,只是背过脸去羞怯而已。夫人看见她发髻散乱,衣带不齐。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心里很怀疑。再三盘问。紫英更加觉得满面羞红,抵赖支吾。夫人捡起她的下裳看,则露湿霜沾。腥红狼藉,形迹依稀可认。夫人厉声说:“你这斗胆的贱人,原来惯做这种事。若不直说,死在顷刻。”紫英还是不肯招供。夫人更加愤怒,取来棍棒要打她。紫英料想瞒不过,于是跪下禀告说:“婢子怎敢有此心,只是被黄府李秀才所迫罢了。”于是将李生与小姐在房中谈笑,今早从小门出来在池边相遇,被他如此这般,一直说出。夫人听了,大怒说:“哎呀,原来逆女,竟有此事。倘若风声败露,岂不辱没我家门。”一时恨气填胸,切齿不已。于是嘱咐紫英说:“此事你且不要宣扬,我自有个安排。于是夜夜提防,不管五更三鼓,都潜至映雪窗隙外窥察。但只见映雪,或弄箫、或观书、或刺绣,挑灯独坐,却没有他人。夫人渐渐不怀疑。
于是有一夜,夫人命侍儿去映雪房中取针。侍儿回报说:“小姐不在房中了。”夫人猛然想起,急忙潜出小门,窥察园林。忽然听见隔花有笑语声。夫人偷近窥视,看见映雪与李生,坐在木兰花间,白石片上。比肩谈笑。夫人愤怒,突然冲出追赶他们。书生大惊,奔出园林,翻墙回去。夫人喝斥映雪回房。指着她说:“你这贱人,素来读诗书,深谙女诫。以为必知保身守礼,以敦内化之风。怎么竟勾引匪人。夜半私会,恣意调笑。今既败露,何以自安。倘这些声息传扬,将必辱没家门。羞闺阃,败名辱节。一念之错,贻累终身。其所关岂是小事!”映雪跪诉道:“保身守礼,女儿并非不知。因为偶然喜爱李郎学问渊深,识见广博,才全德备,冠冕一时。所以特意略去内外之嫌,而叙朋友之谊。相识以后,形体俱忘。诚知有声气之交,而昧其莺花之乐者也。至于西厢待月之事,实实没有。母亲休要冤枉我。”夫人摇头说:“咦,花前月下,烈火干柴,其能不燃否。”映雪说:“母亲何徒以常情诬人,孩儿此心,可对天日。”夫人喝斥说:“天日那管此
事。”于是拂袖回房,口口怨恨李秀才不已。因喝紫英曰:“汝可把出园门儿,关锁坚牢。自后不论何人,不许出入。”即日拟成呈状,亲自控告县官。映雪长跪,哭求夫人息怒,不听。映雪知不可挽,回房拥被而卧。尽日痛哭,血泪俱鲜。
译事。”于是甩袖回到房间,心中对李秀才怨恨不已。于是喝令紫英道:“你去把园门关上,锁得牢牢的。以后不论什么人,都不许进出。”当天就拟好诉状,亲自去县衙控告。映雪长跪在地,哭着请求夫人息怒,夫人不听。映雪知道无法挽回,回到房间抱着被子躺下。整天痛哭,血和泪都鲜红。
碧莲泣谓曰:“事已至此,徒哭何为。不如出一良谋,与李郎相约,以图异日之计。若徒啼啼哭哭,则今日哭过明日,今年哭过明年。伤有限之神,而处无济之事。恐小姐终无了期也。”映雪长吁曰:“汝言甚是,但母亲关防甚严,从何通个消息。”碧莲曰:“房后短垣,架梯可逾。乞小姐嘱咐小婢,决能达知,李郎断不失望。”映雪曰:“恐母亲觉之,奈何。”碧莲曰:“倘得小姐事成,虽把我碧莲鼎烹斧劈亦甘心矣。”映雪握其手曰:“阿妹抱义衔忠,异日事成,誓不忘也。”于是滴泪和墨,修书。嘱咐碧莲,且教小心仔细。并取下碧玉箫,托碧莲赠生。碧莲纳书于襟,藏箫于袖。伺察而出,幸此时更阑月落,人声寂然。遂放心取梯逾垣,穿过园里,亦从槐花根攀枝傍干跳过黄家。
潜至迎月堂,遥见一幅花窗,灯火明彻。碧莲步近窗纸,拔金簪刺破窥之。见李生短叹长吁,对灯兀坐。碧莲低声曰:“郎君可怜呵。”生惊起曰:“汝何人?”莲答曰:“小婢碧莲也。奉小姐之命夤夜传书,与君一诀。”生曰:“昨夜之事云何?”碧莲叹曰:“夫人怨君入髓,今已控告入官。祸患临身,将不远矣。”生听了,长吁数声,泣下曰:“小生死不足惜,可惜小姐为生衔冤饮恨耳。”因索来书观之,莲将书与箫一并传入。生拆书于灯下看曰:
薄命妾梅映雪,端肃再拜。奉书于尊婿君李兄席下。甫亲芝宇,获订兰交。讲史谈经,多聆教益。斯诚遭逢所至幸,而亦身世所远期也。然道谊固堪以共证,心迹亦可以反观。或嘲风月以怡情,或笑莺花而遣兴。要皆以志同气合,化男女于朋友之间。此吾等畴昔存心,有可对天地鬼神,而罔生愧色者也。昨因与君月下论文,为家慈所觉。诬以奸慝,讼之于官。必欲致吾等于死地,而后快。呜呼,千古有情人,往往百折千磨,遭厄于九死一生之数,不亦冤哉。妾闻忠臣为国而亡,贞女为夫而死。妾惟婉容曲意,以挽亲心。幸而见从,则固吾等之福也。如其不然,何难以三尺红绫,终报郎君于地下。今世不谐,期于来世。来世不谐,期于三世。三世不谐,期于百千万世。生不结衾裯之好,死当成魂魄之缘。断不愿有始无终,贻吾等无穷之恨也。君其放心待之,伏愿郎君努力加餐,千珍万重。勿以妾故伤体,使妾忧上添忧也。外付玉箫一管,谨以奉君。此妾所珍玩之资,见玉箫不啻见妾矣。楮短情长,墨泪俱竭。惟郎君谅之!
生看毕,抚书涕泣。谓碧莲曰:“肝肠俱裂,不能答矣。汝可代我上复小姐,说小生喉头之一寸气,心头之一点血,尽属小姐一人。此事不谐,吾不独生矣。”碧莲应诺,且曰:“郎君放心,千万保重。小姐必有主见,决不致辜负终身也。”生叹曰:“身罹法网,生死难期。恐终相见于地下耳。”说讫,又抚碧玉箫而泣。碧莲挥泪曰:“嫌疑之地,不可久留。妾告退了。”生曰:“小生有微物在此,谨奉小姐妆前。伏乞垂收,以为异日相见之券。”遂取出一沉香扇,交付碧莲。莲接过,叮咛而出。依旧路潜回,将李生语言告知映雪。并以所赠沉香扇呈进。映雪展扇对灯观之,不觉愁锁双蛾,香泪纷下。含愁抱恨,至晓不眠。因勉强临笺,题数词以写怨。
人如月,圆还缺。春风吹散成离别。倚帘栊,盼墙东。海誓山盟,往事皆空。忡忡。心如铁,坚还结。殷勤不见檀郎诀。抱孤衷,对花丛。血泪偷弹,着叶成红。浓浓。———调寄《惜分钗》
林下鹃啼,花间鸟奏。声声诉得愁眉皱。伤春无计奈春何,愁容暗比梅花瘦。梦逐清宵,魂离白昼。泪痕滴落鞋儿透。柔肠寸断倩谁怜,鸳鸯空对无心绣。———调寄《踏莎行》
绿纱窗外听鸣鸠,声入心头,怨动心头。玉箫声断凤凰楼,朝也含愁,暮也含愁。花墙相隔抵三洲,碧泪交流,素涕交流。为谁憔悴为谁忧,情系千秋,恨结千秋。———调寄《一剪梅》
越数日,范夫人又拟抵官复呈。映雪泣跪恳求曰:“母
译碧莲哭着对映雪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徒然哭泣有什么用。不如想出一个好计策,与李郎相约,来谋划日后的打算。如果只是啼啼哭哭,那么今天哭完明天,今年哭完明年。损耗有限的神气,却处理无济于事的事情。恐怕小姐最终没有解脱的日子。”映雪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很对,只是母亲防范非常严密,从哪里能传递消息呢?”碧莲说:“房后的矮墙,搭梯子可以翻越。请小姐吩咐小婢,我决能传达得知,李郎一定不会失望。”映雪说:“恐怕母亲察觉,怎么办?”碧莲说:“倘若能让小姐的事成功,即使把我碧莲放在鼎中烹煮、用斧头劈开也心甘情愿。”映雪握着她的手说:“妹妹怀抱忠义,日后事情成功,发誓不会忘记。”于是映雪滴着泪水调和墨汁,写信。嘱咐碧莲,并且教她小心仔细。并取下碧玉箫,托付碧莲赠送给李生。碧莲把信纳在衣襟里,把箫藏在袖中。观察时机后走出,幸好此时夜深月落,人声寂静。于是放心地取梯子翻过墙,穿过花园,也从槐花根攀着树枝、沿着树干跳过了黄家。
悄悄来到迎月堂,远远看见一扇花窗,灯火明亮透彻。碧莲走近窗纸,拔下金簪刺破窥视。看见李生短叹长吁,对着灯火独自坐着。碧莲低声说:“郎君可怜啊。”李生惊起说:“你是谁?”碧莲回答说:“我是小婢碧莲。奉小姐的命令深夜传书,与您诀别。”李生说:“昨夜的事情怎么样了?”碧莲叹息说:“夫人怨恨您入骨,现在已经控告到官府。祸患临身,将不远了。”李生听了,长叹几声,流着泪说:“我死不足惜,可惜小姐为我含冤饮恨。”于是索要来信观看,碧莲将信和箫一并传入。李生在灯下拆信看道:
薄命妾梅映雪,端庄严肃地再次拜上。奉书于尊婿君李兄席下。刚刚亲近您的风采,得以订立如兰草般的交情。讲史谈经,多聆听您的教益。这确实是遭遇幸运所致,也是身世所长期期待的。然而道义情谊固然可以共同印证,心迹也可以相互审视。有时嘲弄风月以怡情,有时笑看莺花以遣兴。都要以志趣相同、意气相合,将男女之情转化为朋友之交。这是我们过去存心,可以对天地鬼神,而不产生愧色的。昨天因为与您在月下论文,被家母察觉。诬陷为奸邪之事,诉讼到官府。一定要把我们置于死地,然后才痛快。唉,千古有情人,往往经历百折千磨,遭受厄运于九死一生之中,不也是冤屈吗。妾听说忠臣为国而死,贞女为夫而死。妾只以婉容曲意,来挽回亲心。幸好被听从,那么固然是我们的福气。如果不然,何难用三尺红绫,最终报答郎君于地下。今世不和谐,期待于来世。来世不和谐,期待于三世。三世不和谐,期待于百千万世。生时不结衾裯之好,死后当成魂魄之缘。断不愿意有始无终,留下我们无穷的恨。您放心等待,伏愿郎君努力加餐,千万珍重。不要因为我而伤害身体,使我忧上添忧。另外附上玉箫一管,谨以奉君。这是我所珍玩的物品,见到玉箫不啻见到我。纸短情长,墨泪俱竭。只有郎君体谅!
李生看完,抚着信涕泣。对碧莲说:“肝肠俱裂,不能回答了。你可以代我向上回复小姐,说小生喉头的一寸气,心头的一点血,都属于小姐一人。此事不和谐,我不独生了。”碧莲应诺,并且说:“郎君放心,千万保重。小姐必有主见,决不会辜负终身。”李生叹息说:“身陷法网,生死难期。恐怕最终相见于地下。”说完,又抚着碧玉箫哭泣。碧莲挥泪说:“嫌疑之地,不可久留。妾告退了。”李生说:“小生有微物在此,谨奉小姐妆前。伏乞垂收,作为日后相见的凭证。”于是取出一把沉香扇,交付碧莲。碧莲接过,叮咛后走出。依旧路潜回,将李生的语言告知映雪。并把所赠的沉香扇呈进。映雪展开扇子对着灯观看,不觉愁锁双眉,香泪纷下。含愁抱恨,直到天亮不眠。于是勉强临笺,题几首词以写怨。
人如月,圆还缺。春风吹散成离别。倚帘栊,盼墙东。海誓山盟,往事皆空。忡忡。心如铁,坚还结。殷勤不见檀郎诀。抱孤衷,对花丛。血泪偷弹,着叶成红。浓浓。———调寄《惜分钗》
林下鹃啼,花间鸟奏。声声诉得愁眉皱。伤春无计奈春何,愁容暗比梅花瘦。梦逐清宵,魂离白昼。泪痕滴落鞋儿透。柔肠寸断倩谁怜,鸳鸯空对无心绣。———调寄《踏莎行》
绿纱窗外听鸣鸠,声入心头,怨动心头。玉箫声断凤凰楼,朝也含愁,暮也含愁。花墙相隔抵三洲,碧泪交流,素涕交流。为谁憔悴为谁忧,情系千秋,恨结千秋。———调寄《一剪梅》
过了几天,范夫人又打算到官府再次呈诉。映雪哭着跪下恳求说:“母
亲冰鉴为心,何不察察若此。儿等因一时错爱,偶与论文,实无半点私心。何遽速我讼狱,乞母亲开些生路。”言未毕,夫人怒曰:“汝等不知几番来往,怎说偶与论文。既要论文,亦尽有女流之辈,怎又与男子私谈呢。若不执法,决不干休。”映雪哭曰:“母亲真欲成讼,儿请就死娘前。宁受不孝之名,勿蒙不节之辱。”夫人曰:“吾讼即讼,只欲速那李畜生于死也。决不累及吾儿。”映雪曰:“李郎若死,儿岂独生。乞母亲怜儿一点苦心,俾与李郎偕老,庶可无事。”夫人曰:“世上尽多富贵子弟,何必要此孟浪畜生。这畜生不死,吾决不休也。”映雪散发滴血以谏,夫人坚意不从。
译母亲您以冰鉴为心,为何竟如此明察秋毫。我们是因为一时错爱,偶然与他谈论诗文,实在没有半点私心。为何急着要我们打官司,恳请母亲给我们留条活路。”话还没说完,夫人怒道:“你们不知来往了多少次,怎敢说只是偶然谈论诗文。既然要谈诗文,世上也有许多女子,为何偏偏要和男子私下交谈呢。若不依法惩处,我绝不罢休。”映雪哭着说:“母亲若真要打官司,女儿情愿死在母亲面前。宁愿背负不孝的罪名,也不愿遭受不贞的耻辱。”夫人说:“我打官司就打官司,只是想要让那个李姓畜生快点死。绝不会连累我的女儿。”映雪说:“李郎若死,女儿岂能独自苟活。恳请母亲可怜女儿的一片苦心,让女儿与李郎白头偕老,或许就能平安无事。”夫人说:“世上多的是富贵子弟,何必一定要这个轻狂的畜生。这畜生不死,我绝不罢休。”映雪披头散发、滴血进谏,夫人心意坚决,不肯听从。
其时吴江县知县,乃湖广长沙府人,姓董名隆。虽由科举出身,却甚贪酷不轨。前次范夫人所讼李生之状,尚存而未发。至是夫人,复具一呈。并具白金二百两,私纳之。乞其速行法纪。董隆大悦,随即出票,拘拿李生。李生大惊,黄翁闻知此事,亦出迎月堂,细问缘故。李生把与梅映雪知遇之事,备细诉知。且言并无半点私心,并无一着淫事,惟天可表。黄翁曰:“文人声应气求,何碍于理。只管就案听审,料县主必有原情。”生乃收贮文具并书,惟带些笔墨,并碧玉箫雅扇等物,随衙差直抵县治寓下。衙差禀复董隆,时范夫人亦至堂外候问。
董隆即刻坐堂审究。先判梅映雪乃闺阁女流,既系强奸,准许免究。然后传取李生造堂,喝令跪下,叱曰:“斗胆狂生,怎么三更五鼓,潜入梅家。强迫侍儿,奸淫处女,该当何罪?”生辩曰:“小生安敢擅入人家,强奸处女。偶因春日寻玩花柳,散步林中。获遇侍儿紫英,继遇闺女映雪。问起里居姓氏,功名事业。不觉接语片时,已为范夫人所觉。诬以奸罪,并无一句淫语,一点私心。实事实情,乞明公原谅。”夫人入禀曰:“明镜之下,岂容魑魅模糊。此人潜入园林,岂伊一次。今春乘空肆恶,先奸映雪,次迫紫英。罪恶贯盈,莫此为甚。乞父台速行国法,以敦风化,以肃纲常。”生亦委婉供辩。董隆怒曰:“汝读十余年书,止会解孟子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二句。法网具在,断不容情。”因喝堂差将李生打五十掌板。李生忿甚,指其掌曰:“今世若不能报此五十之仇者,誓不为人。”董隆怒曰:“我便打足尔一百数,看尔怎样报我?”因喝堂差再打五十掌板。李生厉色曰:“再打不妨,异日决当按利加倍。”董隆大怒,喝令将他系入监囚,按法坐罪。一面录实案迹,移文上府,参革李生前程。黄翁闻之,乃与邑诸缙绅,凡平素推慕李生,并与生交好者,咸来联呈保结。董隆受了范夫人银子,只不允从。
时范夫人回家,将李生遭刑之事,告知映雪,欲绝其念。映雪闻及,登时恨气填胸,跌倒几下。夫人急忙抱起,叫声我儿。映雪已面青体寒,声气俱绝。夫人大哭曰:“这冤家害煞我也。”急取姜汤救之。抚摩片时,手足愈冷。一时家人号哭,夫人抱映雪安置床上,以被蒙之。即令侍儿们制造衣衾,准备殡葬。夫人倚床恸哭,声声怨恨李生。碧莲哭跪床前,又声声怨上夫人身上。碧莲哭得悲切,呼号曰:“小姐呵,尔的夙愿未消,怎么撇却李郎去也。尔教李郎怎样结局吓。”正哭间,渐闻床上喘喘有声。急启帐披衾视之,则映雪手足渐温,星眸微转。碧莲连叫:“小姐,小姐。”映雪已转侧呻吟。微叹曰:“郎吓。”
夫人回悲作喜,以药投之。玉体渐和,声色渐渐如故。乃徐起凭床而坐。长吁曰:“千古薄命佳人,当不似我之甚也。”夫人托好言以安慰之。映雪曰:“李郎乃当世文人,才德粹美,为世所重。即偶与儿相遇,亦止在斯文面上,结为朋友之交。原未尝少涉他意,母亲就不该如此陷害了。况孩儿乃女流瑾瑜,李郎乃男子圭璋。平昔明礼守身,安肯为败名辱节之举。虽知己之后,山盟海誓,难必其无。要皆为败名辱节之举。虽知己之后,山盟海誓,难必其无。要皆为二姓姻缘,图彼此终身计也。”夫人曰:“李素云寒贱之儒,上无父母可依,下无手足可靠。徒具嶙峋傲骨,放浪于江湖木石之间。吾儿若许终身,异日茹苦含辛,得毋遗恨。”映雪曰:“此人非久居人下者,得慰此愿,死有余香,何恨之有。”夫人带怒曰:“此不足为吾门婿,汝休得多言。况他今日戮辱交加,生死未卜。何必念他做甚,怕没有甚的高门子弟,与汝作对哩。”映雪叹曰:“生则俱生,死则俱死,更何所念哉。”夫人不悦而出,暗想曰:“他如此固执,待我在近日寻个主顾,嫁他出门,他就没奈何了。”时梅映雪见夫人不肯回心,十分忧闷。昼夜卧泣,茶饭不沾唇者数日。
一日有家
译当时吴江县的知县,是湖广长沙府人,姓董名隆。他虽然是通过科举考试出身的,却非常贪婪残暴,行为不端。此前范夫人控告李生的状纸,还存放在那里没有审理。到了这时,范夫人又递上一份呈文,并私下送给他二百两白银,请求他尽快依法惩处。董隆大喜,随即发出传票,拘捕李生。李生大惊失色,黄翁得知此事,也来到迎月堂,仔细询问缘故。李生将与梅映雪相识相知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他,并且说绝无私心,也没有任何淫邪之事,只有苍天可以作证。黄翁说:“文人之间意气相投,有什么妨碍礼理的呢?只管去堂上听候审问,料想县令一定会体谅实情。”李生于是收拾好文具和书籍,只带了些笔墨,以及碧玉箫、雅扇等物品,跟随衙役直接到了县衙的寓所。衙役向董隆禀报,此时范夫人也来到堂外等候问话。
董隆立刻升堂审问。先判决梅映雪是闺阁女子,既然是被强奸,准许免于追究。然后传唤李生上堂,喝令跪下,斥责道:“大胆的狂生,怎么在三更半夜,潜入梅家。强迫侍儿,奸淫处女,该当何罪?”李生辩解说:“小人怎敢擅自闯入人家,强奸处女。只是因为春日寻花问柳,在林中散步。偶然遇到侍儿紫英,接着遇到小姐映雪。询问起籍贯姓氏、功名事业。不知不觉交谈了一会儿,就被范夫人发觉。她诬陷我犯下奸罪,其实并没有一句淫语,一点私心。事实真相,恳请明公原谅。”范夫人进堂禀报道:“在明镜高悬之下,岂容妖魔鬼怪混淆视听。此人潜入园林,难道只有一次。今年春天趁空肆意作恶,先奸污映雪,再逼迫紫英。罪恶滔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恳请父亲大人迅速执行国法,以端正风俗教化,以严肃纲常伦理。”李生也委婉地供认辩解。董隆愤怒地说:“你读了十几年书,只会解释《孟子》中‘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这两句话。法网就在眼前,决不容情。”于是喝令堂役将李生打五十掌板。李生非常愤恨,指着手掌说:“今生如果不能报这五十板之仇,誓不为人。”董隆怒道:“我就打足你一百下,看你怎样报我?”于是喝令堂役再打五十掌板。李生神色严厉地说:“再打也无妨,日后决当按利加倍偿还。”董隆大怒,喝令将他关进监狱,依法定罪。一面记录案卷实情,发文上报府衙,参奏革去李生的功名前程。黄翁听说后,便与县里的各位绅士,凡是平时推崇仰慕李生,并与李生交好的人,都来联名呈递保结。董隆收了范夫人的银子,只是不允许。
当时范夫人回家,将李生受刑的事,告诉映雪,想断绝她的念头。映雪听说后,顿时恨气填胸,跌倒了好几次。夫人急忙抱起她,喊声“我儿”。映雪已经面色发青,身体冰冷,气息全无。夫人大哭说:“这冤家害死我了。”急忙取姜汤救她。抚摸了一会儿,手脚更加冰冷。一时间家人号哭,夫人抱着映雪安置在床上,用被子盖住。随即命令侍儿们制作衣衾,准备殡葬。夫人倚着床恸哭,声声怨恨李生。碧莲哭着跪在床前,又声声怨恨起夫人身上。碧莲哭得悲切,呼喊道:“小姐啊,你的夙愿未了,怎么撇下李郎去了。你叫李郎怎样收场啊。”正哭着,渐渐听到床上有喘息的声音。急忙掀开帐子揭开被子查看,只见映雪手脚渐渐回暖,眼珠微微转动。碧莲连声叫:“小姐,小姐。”映雪已经翻身呻吟。微微叹息说:“郎君啊。”
夫人转悲为喜,给她喂药。玉体渐渐暖和,神色声音渐渐恢复如常。于是慢慢起身靠在床边坐着。长叹说:“千古薄命的佳人,大概没有比我更惨的了。”夫人用好言安慰她。映雪说:“李郎是当世文人,才德纯美,被世人看重。即使偶然与我相遇,也只是在斯文层面上,结为朋友之交。原本不曾稍有别的念头,母亲就不该如此陷害了。况且我是女子中的美玉,李郎是男子中的圭璋。平时明礼守身,怎肯做败坏名声、侮辱节操的事。虽然成为知己之后,山盟海誓,难以保证没有。但都是为了两姓姻缘,图谋彼此的终身打算。”夫人说:“李素云是个贫寒低贱的儒生,上无父母可依,下无兄弟可靠。只有嶙峋傲骨,放浪于江湖木石之间。我儿如果许配终身,日后吃苦受累,难道不会留下遗憾吗?”映雪说:“此人不是久居人下的人,能安慰这个心愿,死也有余香,有什么遗憾呢。”夫人带着怒气说:“他不配做我家的女婿,你不要多言。况且他今天受尽屈辱,生死未卜。何必想念他做什么,怕没有高门子弟与你配对吗。”映雪叹息说:“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还有什么可念的呢。”夫人不高兴地出去,暗想道:“他如此固执,等我在近日找个婆家,把她嫁出去,他就没办法了。”当时梅映雪见夫人不肯回心转意,十分忧闷。昼夜卧床哭泣,几天不吃不喝。
一天有家
童乙生,扫尘窗外。映雪唤入门曰:“吾欲令汝进城,探探李郎消息。汝肯去否?”乙生曰:“小姐使令,安敢不从。”映雪曰:“但莫令母亲知道。”乙生曰:“这个晓得。”映雪遂出一封书付之,教他安慰李生,顺时听天,切勿忧伤致病。嘱讫,且曰:“速去速回,恐露风息。”乙生应诺,纳书而去。取路入城,访至李生狱下。启知李生,具道小姐嘱咐之意。李生曰:“多感小姐盛情,可代我多多拜谢。但未知小姐别来无恙否?”乙生曰:“小姐闻君下狱之后,登时气绝,逾时方苏。自是连日啼眠,不思茶饭。”李生听得寸心如割,双泪纷然。乙生曰:“小姐有言,乞郎君安命听天,切勿忧伤致病。”因将封书呈进,李生接过,挥泪展看。乃封着七律三首云:
译童乙生,在窗外打扫灰尘。映雪唤他进屋说:“我想让你进城,去打听一下李郎的消息。你愿意去吗?”乙生说:“小姐吩咐,怎敢不从。”映雪说:“只是不要让母亲知道。”乙生说:“这个我明白。”映雪于是拿出一封信交给他,教他安慰李生,让他顺应时势、听任天命,千万不要因忧伤而生病。嘱咐完毕,又说:“快去快回,恐怕泄露风声。”乙生答应着,收好信离去。他取道进城,来到李生所在的监狱。告知李生,详细转达了小姐的嘱咐之意。李生说:“非常感谢小姐的深厚情谊,可以代我多多拜谢。只是不知小姐别后是否安好?”乙生说:“小姐听说您下狱之后,当时就气绝晕倒,过了一段时间才苏醒。从此连日啼哭失眠,不想吃饭。”李生听后心如刀割,泪水纷纷落下。乙生说:“小姐有言,恳请郎君保重性命、听任天命,千万不要因忧伤而生病。”于是将信呈上,李生接过,含泪展开观看。信中封着七律诗三首,写道:
相思频上望夫台,阵阵愁云拨不开,
路远但教青鸟探,花深无复粉郎回。
梦犹未觉肠先断,泪自挥干血又来,
寄语多情离恨客,香闺人已瘦如梅。
其二云:
泣素啼红入麦秋,依微薄命等蜉蝣,
空期黄雀能生羽,未卜青蝇报释囚。
豆蔻不消千古恨,簏葱难解十分忧,
谁能为决天河水,一洗烦冤与业愁。
其三云:
五更楼外急啼鹃,诉出情人十倍冤,
燕国惊飞霜六月,齐庭恨隔雨三年。
愁山不见巨灵擘,苦海难教精卫填,
安得借来双凤翼,与郎飞上九重天。
生长吁曰:“感小姐坚志深情,死且不朽。但小生心腹碎裂,和不成韵,将奈之何。”因亦勉强临笺,扫成三律,付乙生带回。且嘱曰:“望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得小姐玉体安和,便是万幸。小生在此自会消遣,不足忧也。”乙生接诗应诺,作速回家。时已日晚,潜入映雪房中。以李生诗进呈,具道生之情意。映雪曰:“李郎平安否?”乙生曰:“安。”映雪乃展诗看云:
形神寂寂室冥冥,泣血啼红鬼亦惊。
尽道慈航超苦海,那将慧剑破烦城。
愁魂乱结月犹黯,恨气频冲天欲倾,
最是五更肠断处,凄风微送杜鹃声。
其二云:
几望鸾台恨未央,相思天海共茫茫,
离魂乱逐梅花落,别绪争随柳线长。
寒雁叫回千里梦,晓鸦啼断九回肠,
难将万点相思泪,弹向卿卿玉枕旁。
其三云:
思卿一日抵三秋,百尺竿挑万斛愁,
别泪夜和寒雨落,孤心时与乱云浮。
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
何日天公随夙愿,箫笙吹彻凤凰楼。
映雪读至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二句。不觉芳心如割,珠泪泫然。乙生曰:“李郎嘱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得小姐玉体安和,便为万幸。勿忧伤致病也。”映雪收泪曰;“李郎与吾孰瘦?”乙生曰:“小姐似更瘦些,若李郎则善自排解。”映雪衔之,自是勉强进膳。一日李生在狱,寄一书于梅之魁。之魁映雪之弟也,年甫十二,未暗事宜。至是接得李生书,拆开视之。内更封有一层封皮,上写启上梅小姐学庵亲拆九个字。之魁乃转交映雪房中,映雪展书看之。书意皆言苦志坚心,生死不改之故。不必多录。后又有古风一篇,以表其心。其歌曰:
东边一座重重山,高出烟云缥缈间。几度秦人鞭不去,长留傲骨在人寰。西边一带茫茫海,万顷玻璃耀清彩,撼地涵天大且深,不分今古常漼漼。山兮可拔,海可迁。愚公移兮,精卫填。有时泰山成砺石,有时沧海变桑田。古来独有同心结,如彼天边一轮月。几曾巨斧劈不开,几曾猛火烧不灭。卿不见,望夫山上,望夫妻。石作心肠,云作梯。独立儇儇,长北望,不知红日几东西。又不见,白云山下明妃墓,青草纤纤一扌不土。当年半点离恨心,留得千秋与万古。吁嗟今日个中情。铁石人兮铁石盟。烈烈轰轰生死外,说来鬼泣也神惊。我心坚如钢,不可圆兮不可方。天地为炉曾炼就,任教磨折与陶炀。我心坚如玉,不可屈兮不可曲。贞刚之性本天成,宁计存亡与荣辱。吁嗟卿兮,复卿兮。拳拳致诀两相知,山高海阔有时尽,此心终古无绝期。
映雪览毕,叹谓碧莲曰:“李郎恐吾心变也。吾头可断,身可杀,骨可粉。此心又岂可变哉。”因制歌四阕,亦托梅之魁之名,寄往李生亲拆。其歌曰:
君即妾兮,妾即君。同一心兮,合一身。刀不可解兮,斧不可分。如彼鸳鸯兮,生死相亲。如彼松柏兮,经雪弥新。如彼明月兮,千古一轮。繄相知兮,有素。恨相见兮,无因。
其二云:
妾思君兮,忧复忧。君思妾兮,愁复愁。魂欲断兮,肠复断。泪已流兮,血更流。夜静兮风叫,月惨兮天幽。室暗兮鬼乱,人哭兮鬼讴。命悬悬兮欲绝,心耿耿兮长留。
其三云:
鸟飞兮高天,鱼伏兮深渊。鸟兮鱼
译常常思念,频频登上望夫台,阵阵愁云拨也拨不开。
路途遥远,只让青鸟去探听消息;花丛深处,再无郎君的身影回来。
梦还未醒,肠子先已断绝;泪水刚擦干,血泪又涌出来。
寄语那多情的离恨之人,香闺中的人已瘦得像梅花一样。
第二首说:
哭泣着素白与鲜红,进入了麦熟的秋季,依仗着微薄的命数,如同蜉蝣般短暂。
白白期望黄雀能生出羽毛(指获救),无法预料青蝇能否报告释放囚犯的消息。
豆蔻年华消不尽千古的怨恨,葱茏的指头解不开十分的忧愁。
谁能决开天河的水,一洗这烦冤与业障的愁苦。
第三首说:
五更时分,楼外杜鹃急切的啼叫,诉说出情人十倍的冤屈。
燕国惊飞,霜降六月;齐庭恨隔,雨阻三年。
愁山看不见巨灵神劈开,苦海难以让精卫鸟填平。
怎样才能借来双凤的翅膀,与郎君一起飞上九重天。
李生长叹道:“感念小姐坚贞的志向和深厚的感情,我死也死得其所。但我心腹碎裂,无法和成韵脚,将怎么办呢?”于是也勉强在信笺上写下三首律诗,交给乙生带回。并且嘱咐道:“希望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只要小姐身体安康,便是万幸。我在此自会消遣,不值得担忧。”乙生接过诗作答应下来,迅速回家。当时天色已晚,潜入映雪房中。将李生的诗呈上,详细转达了李生的情意。映雪问:“李郎平安吗?”乙生说:“平安。”映雪于是展开诗作看道:
形体与精神寂寂无声,房间昏暗不明,泣血啼红连鬼都震惊。
都说慈航能超度苦海,哪能将慧剑破开烦忧之城。
愁魂乱结,月亮依然黯淡;恨气频冲,天空仿佛要倾塌。
最是五更肠断之处,凄风微微送来杜鹃的啼声。
第二首说:
几次盼望鸾台,怨恨未尽,相思之情如天海般茫茫无际。
离魂乱逐着梅花飘落,别绪争随着柳线变长。
寒雁叫回了千里的梦,晓鸦啼断了九回的肠。
难以将万点相思泪,弹向卿卿的玉枕旁。
第三首说:
思念卿卿一日抵得上三秋,百尺竿头挑起万斛的愁苦。
别泪夜间和着寒雨落下,孤心时常与乱云漂浮。
千年的青冢还遗留着怨恨,十死黄垆也不肯回头。
何日天公能随了夙愿,箫笙吹彻凤凰楼。
映雪读到“千年青冢犹遗恨,十死黄垆不转头”这两句时,不觉芳心如割,珠泪泫然落下。乙生说:“李郎嘱咐小姐千万珍重,努力加餐。只要小姐身体安康,便为万幸。不要忧伤致病。”映雪收住泪水说:“李郎与我谁更瘦?”乙生说:“小姐似乎更瘦些,至于李郎则善于自我排解。”映雪记在心里,从此勉强进食。一天,李生在狱中,寄了一封信给梅之魁。之魁是映雪的弟弟,年仅十二岁,不懂世事。这时接到李生的信,拆开看时。里面还封有一层封皮,上面写着“启上梅小姐学庵亲拆”九个字。之魁于是转交给映雪房中,映雪展开信看时。信意都是说苦志坚心,生死不改的缘故。不必多录。后面又有一篇古风,以表明他的心意。那歌写道:
东边有一座重重叠叠的山,高出烟云缥缈之间。几度秦人鞭打不去,长留傲骨在人世间。西边有一带茫茫的海,万顷玻璃闪耀着清彩,撼动大地容纳天空,广大且深邃,不分今古常常深邃。山啊可以拔起,海啊可以变迁。愚公移山啊,精卫填海。有时泰山变成磨刀石,有时沧海变成桑田。古来独有同心结,像那天边一轮明月。几曾巨斧劈不开,几曾猛火烧不灭。卿不见,望夫山上,望夫妻。石作心肠,云作梯。独立轻盈,长向北望,不知红日几时西下。又不见,白云山下明妃墓,青草纤纤一抔土。当年半点离恨心,留得千秋与万古。吁嗟今日个中情。铁石人兮铁石盟。烈烈轰轰生死外,说来鬼泣也神惊。我心坚如钢,不可圆兮不可方。天地为炉曾炼就,任凭磨折与陶炼。我心坚如玉,不可屈兮不可曲。贞刚之性本天成,宁计存亡与荣辱。吁嗟卿兮,复卿兮。拳拳致诀两相知,山高海阔有时尽,此心终古无绝期。
映雪看完,叹息对碧莲说:“李郎恐怕我的心变了吧。我的头可断,身可杀,骨可粉。这颗心又岂能改变呢。”于是创作了四阕歌,也托梅之魁之名,寄往李生亲拆。那歌写道:
君即妾兮,妾即君。同一心兮,合一身。刀不可解兮,斧不可分。如彼鸳鸯兮,生死相亲。如彼松柏兮,经雪弥新。如彼明月兮,千古一轮。相知兮,有素。恨相见兮,无因。
第二首说:
妾思君兮,忧复忧。君思妾兮,愁复愁。魂欲断兮,肠复断。泪已流兮,血更流。夜静兮风叫,月惨兮天幽。室暗兮鬼乱,人哭兮鬼讴。命悬悬兮欲绝,心耿耿兮长留。
第三首说:
鸟飞兮高天,鱼伏兮深渊。鸟兮鱼
兮何得所,君兮妾兮何无缘。既伤离兮饮恨,更蒙难兮含冤。气欲焚兮祆庙,泪滴断兮琴弦。与其相离于人世,孰若相见于黄泉。
译我啊,身在何处?君啊,妾啊,为何如此无缘。既已因离别而伤心饮恨,又遭受磨难而含冤受屈。怒气欲焚那邪神庙宇,泪水滴断那琴上丝弦。与其在人世间分离,不如在黄泉下相见。
其四云:
父母兮何在,天地兮何辜。胡使我兮此极,寄残喘兮黄垆。日号泣兮夜狂呼,天可倒兮海可枯。头可断兮身可屠,惟此坚心与苦志兮,亘千古而自如。
时李生与映雪,多有音信往来。夫人觉之,改婚愈急。适邑中有杨富翁者,蓄积丰厚,铜臭迫人。其子杨清,前娶琴川陆氏之女为妻,数年而卒。至是闻梅映雪才色冠世,遣媒求之。媒人抵梅家,具称杨富翁求婚之意,并艳称杨氏富贵过人。范夫人甚羡之,即日许成。订以八月初二日行聘。映雪微喻其事,询于夫人。夫人否之,隐而不说。映雪转私叩紫英,紫英曾受夫人吩咐,初不肯言。因映雪强之,始具实告。且曰:“夫人订今八月初二日行聘,十二日成婚。佳期甚急,小姐也须打点了。”映雪暗地吃惊,强应曰然。于是走回房中,卧床哭泣。谓碧莲曰:“此事如之奈何?”碧莲亦束手无策,但掩泣而已。映雪哭曰:“势已不可挽回,到不如死于干净。以俟李郎于地下耳。”
比至初二日,杨家已盛行聘礼,金银满案,珠璧盈堂。范夫人十分欣喜,一一收讫。映雪闻而号哭,几欲捐生。夫人曲慰之,且言:“杨姓乃富贵人家。好吾儿一生享福,不必忧也。”映雪抹泪曰:“此系父母之命,孩儿敢不允从。但儿倦欲眠,愿请暂退。”夫人乃退出,映雪乃取出绿绳数尺,将欲自尽。碧莲跪哭曰:“小姐欲死,是亦速李郎于死也。小姐虽不自爱,亦何不爱李郎乎。”映雪顿足长叹曰:“吾不念李郎,已不留至今日矣。”遂掷绳上床而卧。
看看至八月十一日,映雪哭得泪尽血枯。顾碧莲曰:“明日便是婚期,不死何俟。若迟至明日,恐欲死而不可得矣。”碧莲曰:“李郎尚存,何必遽死。不如开门夜遁,避过婚期,再作计议罢。”映雪猛想曰:“然。吾有母姨,家住昭文县。离不甚远,不过一二日,可抵其家。不如逃避到彼,从容计议。”二人商量已定。比至晚,秋月明辉,直透窗案。映雪谓碧莲曰:“如今吾等孤身远行,蹈危履险。当向月姊,祷个愿。乞月姊灵光,保护一路平安何如?”碧莲曰:“然也。”映雪遂立撰祝文,命碧莲大开纱窗,设一案于窗下。焚香燃烛,茶果杂陈。映雪沐浴更衣,肃容就位,敛衽再拜。碧莲在旁,酌酒添茶。映雪拜毕,手捧祝文,对月读之。咽咽呜呜,声泪俱下。其文曰:
惟正德五年,八月十一夜戍时。愁城闺女梅映雪,谨焚九真龙麝之香。致祷于九天月府虚上夫人之前。言曰:伏闻潘杨佳偶,出古今罕有之奇。卢李良缘,结宇宙无双之妙。一时之遇合,实人生大欲存焉。二姓之婚姻,皆天意生成乃尔。今有书生李素云,处女梅映雪。志同道合,色称才当。去岁三秋,曾订鸡谈之雅会。今年二月,更期燕婉之芳盟。丹心可对于青天,素行无惭于白日。胡乃兰言未践,萱意先违。列鼎操刀,旋速飞霜之狱。分钗破镜,更衔不雨之冤。生机直等于蜉蝣,魄化几成于蛱蝶。命而若此,伤也何如。兹复怒却佳盟,别招怨偶。效重婚于孔圉,期远嫁于王嫱。不怜郁李堪思,竟谓枯杨无咎。奔奔鹑而疆疆鹊,原非琴瑟长调。即即凤而足足凰,安忍琵琶重抱。乃雁币既行于昔日,鱼轩欲迓于来朝。情伤黄鸟之兴歌,计出红绡之夜遁。呜呼,逾垣而避,岂徒檀板之惊。破壁而飞,期守柏舟之节。伏愿灵光永照,保天长地阔而一路平安。并祈惠泽长施,俾海誓山盟,而三生成就。统希灵鉴,具罄微忱,谨祷。
读毕,忽月里一股毫光,直透窗案,若有感之者。时正夜半,映雪遂与碧莲收贮器用,将李生所赠沉香扇藏于襟间,逾墙而逃。一家之人,绝无知者。此时月明如昼,取路疾行。未几林鸟互鸣,东方既白。黄人捧日,青女飞霜。映雪体弱衣寒,不胜其苦。但付之长叹而已。走至亭午,映雪腹饥。碧莲出蒸饧进之,饮河以咽。须臾,路经一山。木石崎岖,树林沉寂。映雪心力交悴,遂寻树下坐之。
忽望见一群无赖辈,从山口争
译第四首说:
父母啊你们在哪里,天地啊你们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让我陷入这般绝境,只能苟延残喘于黄土之下。白天号啕哭泣,夜晚疯狂呼喊,天可以倒转,海可以干枯。头可以砍断,身体可以宰杀,只有这坚定的心志与痛苦的意志,贯穿千古而始终如一。
当时李生与映雪,多有书信往来。范夫人察觉了此事,改嫁的打算更加急切。恰逢县里有一位杨富翁,积蓄丰厚,铜臭气逼人。他的儿子杨清,先前娶了琴川陆氏的女儿为妻,几年后去世。至此听说梅映雪才貌冠绝当世,便派媒人来求婚。媒人到了梅家,详细陈述杨富翁求婚的意愿,并极力称赞杨家的富贵超过常人。范夫人非常羡慕,当天就答应了下来。约定在八月初二日送聘礼。映雪隐约猜到了这件事,询问范夫人。范夫人否认了,隐瞒不说。映雪转而私下询问紫英,紫英曾受范夫人吩咐,起初不肯说。因为映雪坚持追问,才如实告知。并且说:“夫人定在今天八月初二日送聘礼,十二日成婚。婚期非常紧迫,小姐也必须有所准备了。”映雪暗中吃惊,勉强答应说是。于是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哭泣。对碧莲说:“这件事该怎么办呢?”碧莲也束手无策,只是掩面哭泣罢了。映雪哭着说:“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不如死得干净些。好在地下等待李郎罢了。”
等到初二这天,杨家已经隆重地送来了聘礼,金银摆满桌案,珠玉充满厅堂。范夫人十分欣喜,一一收下。映雪听说后号啕大哭,几乎想要自杀。范夫人委婉地安慰她,并且说:“杨家是富贵人家。好让你一生享福,不必担忧。”映雪擦着眼泪说:“这是父母的命令,孩儿怎敢不听从。只是我疲倦想睡觉,希望暂时退下。”范夫人于是退出,映雪便取出几尺绿绳,想要自尽。碧莲跪着哭道:“小姐想要死,这也是加速李郎的死啊。小姐虽然不爱惜自己,难道也不爱李郎吗?”映雪跺脚长叹说:“我不念及李郎,早就不会活到今天了。”于是扔下绳子,上床躺下。
眼看到了八月十一日,映雪哭得眼泪流尽,血色枯竭。对碧莲说:“明天就是婚期,不死还等什么。如果拖到明天,恐怕想死也死不成了。”碧莲说:“李郎还活着,何必急着死。不如开门连夜逃跑,避开婚期,再做打算吧。”映雪猛然想到说:“对。我有位姨母,住在昭文县。距离不远,不过一两天,就能到达她家。不如逃到那里,从容商议。”两人商量已定。等到晚上,秋月明亮的光辉,直射进窗台案几。映雪对碧莲说:“如今我们孤身远行,冒着危险。应当向月神,祈求个愿。乞求月神灵光,保佑一路平安,怎么样?”碧莲说:“对啊。”映雪于是立刻撰写祝文,命令碧莲大开纱窗,在窗下设一案桌。焚香点烛,茶果杂乱陈列。映雪沐浴更衣,严肃面容就位,整理衣襟再次拜拜。碧莲在旁边,斟酒添茶。映雪拜毕,手捧祝文,对着月亮诵读。哽咽呜呜,声泪俱下。祝文说:
正值正德五年,八月十一日夜戌时。愁城中的闺女梅映雪,恭敬地焚烧九真龙麝香。向九天月府虚上夫人致祷。说道:听说潘安和杨氏的美好姻缘,出自古今罕见的奇迹。卢生和李氏的良缘,结成宇宙无双的奇妙。一时的相遇结合,实在是人生最大的欲望所在。两姓的婚姻,都是天意生成如此。现在有书生李素云,处女梅映雪。志同道合,容貌与才情相当。去年秋季,曾订立鸡谈的雅会。今年二月,更期待燕婉的芳盟。丹心可以对照青天,素行无愧于白日。为什么美好的诺言未实现,慈母的心意先违背。摆列鼎器操持刀俎,随即招致飞霜般的冤狱。分开钗环打破镜子,更含受不雨般的冤屈。生机简直等同于蜉蝣,魂魄几乎化成蛱蝶。命运如此,悲伤到了极点。现在又愤怒地拒绝美好的盟约,另外招来怨恨的配偶。效仿孔圉的重婚,期望像王嫱那样远嫁。不怜悯郁李值得思念,竟认为枯杨没有过错。奔奔的鹌鹑和疆疆的喜鹊,原本不是琴瑟长久调和。即即的凤凰和足足的凤凰,怎忍心琵琶重新怀抱。既然雁币已经在昔日送出,鱼轩想要在明天迎接。情感悲伤于黄鸟的兴起歌唱,计策出于红绡的夜间逃跑。唉,翻越墙垣躲避,岂止是檀板的惊动。冲破墙壁飞翔,期望坚守柏舟的节操。伏愿灵光永远照耀,保佑天长地阔而一路平安。并祈求恩泽长久施予,使海誓山盟,在三生中成就。统望灵鉴,全部倾吐微薄的心意,恭敬地祈祷。
读完后,忽然月亮里射出一股毫光,直射进窗台案几,好像有所感应。当时正是半夜,映雪便与碧莲收拾器物,将李生所赠的沉香扇藏在衣襟间,翻墙逃跑。全家人,完全没有知道的。此时月光明亮如白昼,选取道路快速行走。不久林中鸟儿互相鸣叫,东方已经发白。太阳升起,霜花飞舞。映雪身体虚弱衣服单薄,受不了这苦楚。只能付之长叹罢了。走到中午,映雪肚子饿了。碧莲拿出蒸饧给她吃,喝着河水咽下。过了一会儿,路经一座山。木石崎岖,树林沉寂。映雪心力交瘁,于是寻找树下坐下。
忽然看见一群无赖之徒,从山口争
奔入山。齐叫曰:“我亲看见走入此山了,我们快些找寻。”映雪大惊失色曰:“追人至矣,如之奈何。”碧莲指曰:“可落此涧躲避罢。”遂一齐攀藤傍石,落至涧中。潜入石厂深处躲住。外面芦苇丛杂,最可藏身。只听那群无赖喝喊上山,到处找寻。遍山喧闹,咸相谓曰:“明明眼看走入此山,怎么却寻不见。”须臾,人声渐渐稀散。碧莲潜出望之,那群无赖不知何处去了。遂扶映雪上涧,探路而逃。
译(她们)奔入山中。齐氏大声喊道:“我亲眼看见(她们)跑进这座山了,我们快些去寻找。”映雪大惊失色地说:“追兵到了,怎么办才好?”碧莲指着说:“可以跳进这条山涧躲避。”于是众人一起攀着藤蔓、沿着岩石,落入山涧之中。潜入石壁深处的隐蔽处躲藏起来。外面芦苇丛生杂乱,最适合藏身。只听见那群无赖吆喝着上山,到处搜寻。满山喧闹,众人都互相说:“明明亲眼看见跑进这座山,怎么却找不到。”不一会儿,人声渐渐稀疏散去。碧莲悄悄出来张望,那群无赖不知到哪里去了。于是扶起映雪走出山涧,探路逃跑。
比至日色当申,穿出山口。忽又望见那群无赖,对面而来。映雪等吃了一惊,急上一石壁背后伏住。俄而那群无赖,咸息于石壁之下。个个有欢喜声,只听一人笑曰:“一日寻尔不见,如今尔还走得么?”又有一人说曰:“可送他到县官处,当有银子重赏。”有的说曰:“这等好物,平生罕见。正好留吾辈受用,何必送他到官。”有的笑曰:“此话不错,我等今日到要尝尝新味。”又有一人厉声曰:“快拿刀来,待我杀了他罢。”须臾闻屑屑有磨刀声。骇得映雪魄散魂飞,心胆俱裂。但闻无赖等说话含含糊糊,如此半晌,竟自散去。映雪乃与碧莲窥探下来,至石壁下。见地上毛血狼藉,剩有几枚鹿蹄。方知前次寻入山及此番言送言杀者,乃此鹿也。二人相顾,不觉破涕而笑。于是取路再走。
趱至晚,体困不堪。遥见路旁密树间,隐有一所茅屋。二人就寻径行近,见有一老妪、老丈,夫妇两个儿炊饭其中。映雪进入蓬门,问其姓氏?那老丈徐徐抬起驼腰,把映雪上下望了一望。答曰:“老汉姓林名章,炊饭者吾拙荆也。还请娘子高姓贵居,因何至此?”映雪答曰:“奴家姓海名映云,这个名紫荷,乃吾妹也。因欲往昭文县母姨家,至此日暮,愿借一宿。”那林章夫妇欢喜应承。遂治野蔬粗饭进上。映雪与碧莲勉强食了一顿。这晚,土枕茅席,寝不成眠。次早起来,用过早膳,匆匆就道。映雪出银子壹两赏之,林章夫妇固辞方受。林章曰:“此是吴江昭文之界了,娘子等恐不识路径,待老拙相送一程。”映雪许之。行至日午,映雪曰:“安敢多烦,老丈请回去了。”林章叮咛珍重,方才回头。
映雪等自管赶路,行至日暮,竟误至山水不分之处,不知是甚么地方。四望看时,却无些人迹人居。但一片烟山烟水而已。二人面面相顾,十分忧闷。却无一处安身,遂倚一树根坐之。月色中,映雪因走路困倦,不觉淹淹睡去。忽然心神恍惚,梦见一人披发跣足,流泪满面,向前而泣曰:“吾乃李郎也。今已遇害,不复与小姐相见矣。”映雪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心知李生已死,放声大哭。碧莲急忙抱住,问小姐何故惊啼?映雪将梦状诉来。碧莲曰:“此因小姐忧思所致,不必虑也。”映雪哭曰:“此必李郎遇害,魂魄相寻,以至此耳。李郎既殉情取死,吾安忍负情偷生。愿得相从于地下可也。”遂挺身来至江边,作投河计。呼天大哭,歌曰:
呼天阃兮,叩地垠。胡不应兮,胡不闻。胡为使我兮,生此不辰。既悭其分兮,更陷其身。为薤之露兮,为海之尘。含冤饮恨兮,千古难伸。吁嗟乎,吾愿致诀于后世兮,忽轻易误作情人。
天柱折兮,地维缺。倒山河兮,毁日月。江而泪兮,海而血。恨不消兮,冤不雪。魂不散兮,魄不灭。生虽异室兮,死期同穴。
歌讫。谓碧莲曰:“吾自取败亡,为情而死,诚不足惜。但吾死之后,汝可适嫁良家,勿以我为念。我今随李郎去也。碧莲亦哭曰:“婢子久蒙小姐惠爱,亲逾骨肉。今日遇变,何忍独生。愿得随小姐去也。”映雪曰:“吾自为李郎死,岂可累及吾妹。”碧莲曰:“小姐为李郎死,婢子又为小姐死,得其所哉。”映雪曰:“吾妹贞烈忠义,千古一人。吾第一愿与李郎结百世夫妻。第二愿与吾妹结百世姊妹。”于是相抱痛哭一回,复望东拜别了父母。然后解下绣带,各系一手,相连一跃,遂投于江。呜呼,千古有情人,往往百折千磨,为情致死。就如尾生抱柱,飞烟悬梁。纵因当日一种深情,结不可解。遂至亡身丧命,而有所甘心。岂不痛哉!岂不惜哉!
是时秋月明辉,水光似镜。因此清宵月夜,感动了一个宦官。系盛京奉天府人,姓楚讳珩字国珍。以进士出身,授苏郡昭文县尹,适欲抵县赴任,宿舟于江。爱此良宵,独立玩月。忽于清风度处,闻下流微有哭声。亟呼舟子放舟探之,见一物逐浪随波,浮沉水际。楚公令以篙捞近,挈上船头,乃是两个女儿。两相系连,
译等到太阳偏西,走出山口。忽然又看见那群无赖,迎面走来。映雪等人吃了一惊,急忙躲到一块石壁后面藏好。不一会儿,那群无赖都在石壁下休息。个个发出欢喜的声音,只听一人笑着说:“一天都找不到你们,如今你们还跑得了吗?”又有一人说:“可以把他送到县官那里,应当有银子重赏。”有的说:“这样的好东西,平生罕见。正好留给我们享用,何必送他到官府。”有的笑着说:“这话不错,我们今天要尝尝新味。”又有一人厉声说:“快拿刀来,让我杀了他吧。”一会儿听到窸窸窣窣的磨刀声。吓得映雪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只听见无赖们说话含含糊糊,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竟然自行散去。映雪便和碧莲探头探脑地下来,走到石壁下。看见地上毛发血迹杂乱,剩下几枚鹿蹄。才知道前次寻入山以及这次说要送官说要杀人的,原来是这只鹿。二人互相看着,不禁破涕为笑。于是取路继续走。
赶路到傍晚,身体疲惫不堪。远远看见路旁密树间,隐约有一所茅屋。二人就寻着小路走近,看见有一老妇、老翁,夫妇二人正在里面做饭。映雪走进蓬门,问他们的姓氏?那老翁慢慢抬起驼背,把映雪上下打量了一番。回答说:“老汉姓林名章,做饭的是我的拙荆。还请娘子高姓大名,住在何处,因为什么来到这里?”映雪回答说:“奴家姓海名映云,这个叫紫荷,是我的妹妹。因为想前往昭文县母姨家,来到这里天色已晚,愿借宿一晚。”那林章夫妇欢喜答应。于是整治野菜粗饭端上来。映雪与碧莲勉强吃了一顿。这晚,土枕茅席,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用过早餐,匆匆上路。映雪拿出一两银子赏赐他们,林章夫妇坚决推辞后才收下。林章说:“这里是吴江和昭文的边界了,娘子们恐怕不认识路,让我送你们一程。”映雪答应了他。走到中午,映雪说:“怎敢多麻烦,老丈请回去吧。”林章叮嘱保重,才回头回去。
映雪等人只顾赶路,走到傍晚,竟然误入山水难辨之处,不知是什么地方。四处张望,却没有任何人迹人家。只有一片烟山烟水而已。二人面面相觑,十分忧闷。却没有一处安身,于是倚着一棵树根坐下。月色中,映雪因为走路困倦,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忽然心神恍惚,梦见一人披头散发赤着脚,泪流满面,走上前哭泣说:“我是李郎。现在已经遇害,不能再与小姐相见了。”映雪大叫一声,忽然惊醒。心里知道李生已死,放声大哭。碧莲急忙抱住,问小姐为什么惊哭?映雪把梦中的情形诉说了一遍。碧莲说:“这是因为小姐忧思所致,不必忧虑。”映雪哭着说:“这一定是李郎遇害,魂魄来寻我,才到这一步。李郎既然殉情而死,我怎么忍心负情偷生。但愿能跟随他到地下也好。”于是挺身来到江边,打算投河。呼天大哭,唱道:
呼唤苍天啊,叩击大地。为什么不应啊,为什么不闻。为什么让我啊,生在这不幸之时。既然吝啬我的缘分啊,又陷我于险境。像薤上的露水啊,像海中的尘埃。含冤饮恨啊,千古难伸。唉,我愿与后世诀别啊,忽然轻易误作情人。
天柱折断啊,地维缺失。倒转山河啊,毁坏日月。江水成泪啊,海水成血。恨不消啊,冤不雪。魂不散啊,魄不灭。生虽在不同房间啊,死期同穴。
唱完。对碧莲说:“我自取败亡,为情而死,实在不值得惋惜。但我死后,你可以嫁入良家,不要挂念我。我现在随李郎去了。”碧莲也哭着说:“婢子长久蒙受小姐恩惠,亲情超过骨肉。今日遭遇变故,怎么忍心独自偷生。愿意跟随小姐去。”映雪说:“我为李郎死,怎么可以连累我的妹妹。”碧莲说:“小姐为李郎死,婢子又为小姐死,死得其所。”映雪说:“我妹妹贞烈忠义,千古一人。我第一个愿望是与李郎结百世夫妻。第二个愿望是与我的妹妹结百世姊妹。”于是相抱痛哭了一会儿,又向东拜别了父母。然后解下绣带,各系一只手,相连一跃,于是投进江中。唉,千古有情人,往往历经百折千磨,为情致死。就像尾生抱柱,飞烟悬梁。纵然因为当日一种深情,结成不可解之缘。以至于亡身丧命,而有所甘心。岂不痛哉!岂不惜哉!
这时秋月明辉,水光似镜。因此在这清宵月夜,感动了一位宦官。他是盛京奉天府人,姓楚名珩字国珍。以进士出身,授苏郡昭文县尹,正好要去县里赴任,停船在江边住宿。喜爱这良宵,独自站立赏月。忽然在清风拂过之处,听到下游微微有哭声。急忙叫船夫放船去探看,看见一物逐浪随波,在水边浮沉。楚公让人用篙捞近,提到船头,乃是两个女儿。两相系连,
手足犹动,但不能语耳。楚公甚为诧异,急令更衣,以姜汤熨了一回。然后捧入被窝,以被蒙住。少顷,渐而苏矣。楚公复以人参附桂汤灌之,未及片时,神气平复。
译手脚还在动,只是不能说话罢了。楚公感到非常诧异,急忙让人给他换衣服,用姜汤热敷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扶进被窝,用被子盖好。过了一会儿,他渐渐苏醒过来。楚公又用人参附桂汤给他灌服,没过片刻,他的精神气息就恢复了平静。
二人披衾而起,惊相谓曰:“吾等已投江中,怎么却又在此,鬼耶梦耶?”楚公大喜笑曰:“二位娘子休疑,汝等投江被吾看见,故救上船来也。”映雪等神色稍定,因把楚公上下一望。见其人约五十余岁,气宇却甚轩昂。因问曰:“公公何人,怎得遽蒙相救。”楚公具姓名籍贯以告。并指在座一美妇曰:“此吾贱内江夫人也。”又指身旁一小娘曰:“此系女儿楚玉香也。因去岁幸捷南宫,因赐署理昭文县事。今欲抵任,宿于舟中。偶闻二娘子,号哭投江,故相救耳。”映雪与碧莲随即离床,再拜称谢。楚公与夫人,见映雪生得如此:解语似玉生香;秀雅风流,宛如仙子。心中好生怜惜,遂命坐夫人之旁。细问其姓氏里居,却因何事投水?
映雪不觉刺痛心头,潜然泪下。长吁答曰:“奴家乃本郡吴江县望江村人。系故运使梅含英之女名映雪。这个乃侍儿碧莲也。偶因去岁秋间,吹箫月下。为苏郡秀才李素云所觉,逾垣相访,会面花间。相与论文,甚相契合。于是略男女之位,而订文学之交。虽几度往来,无非以朋友交迎。未尝一涉乎私念,此畴昔心迹,真可对天地日月鬼神而无愧者也。今春二月,始倾情爱,共订鸳盟。实为图百载之良缘,亦未涉一丝之浪事。后为家慈所觉,诬以奸慝。讼郎于官,既毒以刑,更速以狱。致吾等于屡生屡死而不之怜。犹复抹却前盟,另招怨偶。订今十二日,许嫁同邑杨家。奴想宁可抱信而终,安可失信而辱。迫得逾墙夜遁,欲往昭文。托母姨之家,而图李郎之计。此定志也。无何奔走二日,误至于斯。欲去不能,欲回不得。依息树下,以待天明。忽梦见李郎散发流泪,向前哭曰:‘吾已遇害,不得复见矣。’奴忽惊觉,知李郎必死狱中。是以抱义殉情,委身投水,以从李郎于地下也。呜呼!从古薄命佳人,有如我映雪者乎。”说讫,声色凄然。伏于江夫人膝上,欷歔而泣。
楚公与夫人听得心痛,无不泪泠。楚讼叹曰:“古来有情人,累皆为情致死。真可恨、可痛、可惜之事。但娘子梦中所见,不过忧思郁结而然。何必遽自捐生。吾欲携娘子等,偕至昭文。着人往吴江密探消息,倘李郎尚在,吾当力为排解。俾得二姓团圆,不知以为何如?”映雪向公深深下拜曰:“倘公肯竭力救援,使奴等破镜复合,真所谓再生之德,万世难忘者也。乞受一拜。”公令玉香小姐徐徐扶起。映雪曰:“奴此身父母生之,今夜既死,而公与夫人又生之。是公与夫人,实后半世之父母也。奴愿得以父母事之,以稍报再造之恩。”公与夫人大喜应允。映雪遂拜楚公为义父,拜江夫人为义母,拜玉香小姐为义妹。十分亲热,恩义兼深。
楚公恐映雪与碧莲腹饥,令治精馐。教夫人与玉香相陪劝箸。映雪等颇觉心放,勉强尝之。碧莲忽停箸曰:“小姐的沉香扇何在?”映雪恍然猛省,顿足叹曰:“怎么最要紧的物,竟忘却了。”楚公曰:“阿女休慌,吾从湿衣上解落,已令人烘干了。”遂唤侍儿取来,进交映雪。映雪仍纳襟间。江夫人曰:“沉香扇不过多值银子,又有甚么要紧。”映雪曰:“此扇乃李郎所赠,以为异日表见者也。恶可失之。”是夜坐至五更,各不就枕。次早开船登岸,行至日昃已抵昭文县城。楚公受印视事,公务既毕。越数日,楚公密托一人往吴江探听李生存亡。使者去二日,回报说:“吾窥见那李秀才在狱中,饮酒吹箫,却是无恙。”楚公将此言告知映雪,映雪方觉安心。谓碧莲曰:“阿妹谓吾梦为忧思所致,信乎不差也。”映雪自是安闲无事,日与玉香小姐揣摩文墨,甚相投机。然其怀念李生,未尝少释。多有寄诸楮墨者,约录数词于左。
寂寥芳草闭闲门,日照茅轩,月照茅轩,何堪求侣鸟能言。独坐幽园,独步幽园,时时怅望杏花村。车又难奔,马又难奔,泪珠痕上更添痕。朝也消魂,暮也消魂。———右调《一剪梅》
昼长倦拥寒衾睡,妆镜羞相对。话儿独说,梦儿孤想,影儿空
译两人掀开被子起身,惊讶地互相问道:“我们不是已经投江了吗,怎么又在这里,是鬼还是梦呢?”楚公高兴大笑说:“两位娘子不要怀疑,你们投江被我看见了,所以救上船来了。”映雪等人神色稍微安定,于是上下打量楚公。见他大约五十多岁,气度却十分轩昂。便问道:“老人家是谁,怎么突然蒙您相救。”楚公详细告知姓名籍贯。并指着在座的一位美妇人说:“这是我的内人江夫人。”又指着身旁一个小丫鬟说:“这是我的女儿楚玉香。因为去年有幸考中进士,朝廷赐命暂代昭文县县令。如今正要赴任,寄宿在船上。偶然听到两位娘子哭喊着投江,所以相救罢了。”映雪与碧莲随即离开床铺,再次拜谢。楚公与夫人,见映雪生得如此:聪慧如玉生香;秀雅风流,宛如仙子。心中十分怜惜,便让她坐在夫人身旁。详细询问她的姓氏住址,以及因何投水?
映雪不觉心头刺痛,潸然泪下。长叹着回答说:“我本是本郡吴江县望江村人。是已故运使梅含英的女儿,名叫映雪。这个是侍儿碧莲。偶然因为去年秋天,在月下吹箫。被苏州府的秀才李素云察觉,翻墙来访,在花间会面。一起谈论诗文,非常投契。于是略去男女尊卑之位,而订立文学之交。虽然几次往来,无非以朋友身份交往。未曾有一丝私念,这往日的心迹,真可对天地日月鬼神而无愧。今年二月,才开始倾吐情爱,共同订立婚约。实在是为了图百年良缘,也未涉及一丝轻浮之事。后来被家母察觉,诬陷我们奸淫。向官府控告李郎,既用严刑拷打,又迅速入狱。导致我们屡经生死而不被怜悯。还抹去前盟,另招怨偶。定于十二日,许嫁给同邑杨家。我想宁可坚守信义而死,怎可失信受辱。迫得翻墙夜逃,想往昭文。依托母姨之家,而图谋李郎之计。这是坚定的志向。没过多久奔波两日,误到了这里。想走不能,想回不得。依偎在树下,等待天明。忽然梦见李郎披头散发流泪,上前哭着说:‘我已遇害,不能再见面了。’我忽然惊醒,知道李郎必死在狱中。因此抱着义气殉情,委身投水,以追随李郎于地下。唉!自古薄命佳人,有像我映雪这样的吗。”说完,声音神色凄惨。伏在江夫人膝上,抽泣哭泣。
楚公与夫人听得心痛,无不流泪。楚公感叹说:“古来有情人,常常都为情而死。真是可恨、可痛、可惜的事。但娘子梦中所见,不过是忧思郁结所致。何必急忙自杀。我想带着娘子们,一同到昭文。派人去吴江秘密探听消息,倘若李郎还在,我当尽力排解。使两家团圆,不知以为如何?”映雪向楚公深深下拜说:“倘若您肯竭力救援,使我们破镜重圆,真是再生之德,万世难忘。请受我一拜。”楚公让玉香小姐慢慢扶起她。映雪说:“我这身体是父母所生,今夜既死,而您与夫人又救活了我。是您与夫人,实为后半世的父母。我愿以父母之礼侍奉您们,以稍报再造之恩。”楚公与夫人大喜应允。映雪于是拜楚公为义父,拜江夫人为义母,拜玉香小姐为义妹。十分亲热,恩义兼深。
楚公怕映雪与碧莲肚子饿,让人准备精美食物。教夫人与玉香陪伴劝食。映雪等人颇觉心情放松,勉强尝了一些。碧莲忽然停下筷子说:“小姐的沉香扇在哪里?”映雪恍然猛醒,跺脚叹息说:“怎么最要紧的东西,竟忘记了。”楚公说:“女儿不要慌,我从湿衣服上解下来,已让人烘干了。”于是唤侍儿取来,交给映雪。映雪仍放在衣襟间。江夫人说:“沉香扇不过多值些银子,又有什么要紧。”映雪说:“这扇子是李郎所赠,作为日后表露心意的信物。怎可丢失。”这夜坐到五更,各自没有上床睡觉。次日早上开船登岸,走到下午已抵达昭文县城。楚公接受印信处理政务,公务完毕。过了几天,楚公秘密委托一人去吴江探听李生的生死。使者去了两天,回报说:“我窥见那李秀才在狱中,饮酒吹箫,却是安然无恙。”楚公将此话告知映雪,映雪方才安心。对碧莲说:“妹妹说我梦是忧思所致,确实不差。”映雪从此安闲无事,每天与玉香小姐切磋诗文,非常投机。然而她怀念李生,未曾稍减。多有寄托于纸笔的,约录几首词如下。
寂寥芳草闭闲门,日照茅轩,月照茅轩,何堪求侣鸟能言。独坐幽园,独步幽园,时时怅望杏花村。车又难奔,马又难奔,泪珠痕上更添痕。朝也消魂,暮也消魂。———右调《一剪梅》
昼长倦拥寒衾睡,妆镜羞相对。话儿独说,梦儿孤想,影儿空
山桂月,水浮烟。一带长江万里天。东去伯劳西去燕,营巢伏卵是何年?———右调《捣练子》
时映雪在楚公任所,深忧李生之囚未释,彼此之事未谐,或五日或七日,俱往城内观音庵焚香祝愿。适值次年正月初旬,正与碧莲往观音庵烧香。途遇一老人,吹一碧玉箫,乞食于人家门外。映雪从轿窗细认其人,宛似昔日逃奔时,住茅庐的那个林章。其碧玉箫,又似当日所赠李生的。心中惊疑不止。回至后堂,将此疑案禀知楚公。楚公遂命衙役,拘那吹箫老人,入至后堂。直至映雪寓所之外,映雪出问曰:“汝是何人?”那老人答曰:“吾乃林章也。”映雪曰:“老丈可认得我否?”林章把@眼抹了抹,把映雪望了一望。猛想曰:“小姐莫非昔日借宿草庐的海映云么?”映雪曰:“然也。隔别未几,怎么老丈流落如此。”林章叹声曰:“小姐那里知道,自小姐去后,不半月,我草庐忽被火炎。夫妇两口,无处安身。是以云游乞食,以至于此耳。”
映雪为之叹惜。乃复问曰:“此碧玉箫系我失落之物,老丈从何处得来。”林章曰:“既系小姐失落之物,定当奉还。”遂将碧玉箫递上,映雪接过。仍问其何处得之?林章曰:“去岁冬日,吾乞食于吴江县中。途遇一死尸,卧荒草中,委此玉箫于侧。吾经过偶见,拾而洗之。吾少时曾学习吹箫,吹此行乞,颇获赏赐。”映雪暗惊问曰:“那死尸是老的,是少的?”林章曰:“约是十八九岁。”映雪更惊问曰:“其人面宇是何样子?”林章曰:“一个死尸,面青身黑,谁又仔细看他,甚么样子。”映雪惊忧良久。又问曰:“老妈妈可曾偕来。”林章曰:“拙荆亦在市中行乞,夜则同宿社坛内。”映雪甚悯之,取出银子二两,赏林章曰:“老丈可领此微银,少供饔飧。待吾回吴江,那时别有资给。”林章推却一会方受,拜谢出来。映雪转回房中,深思林章之言,料知委尸于路者,必李生也。于是卧床啼哭不已。
楚公闻而慰之曰:“不知玉箫是如何失落?未必死的便是李郎。吾今又调署吴江,即日定当赴任。倘若到彼,便可知个的确了。”映雪闻楚公调署吴江,且忧且喜。至中浣,楚公遂携江夫人、玉香、映雪、碧莲等,迁任吴江。既抵衙,映雪遣人密探狱中始知李生尚在。其时李生风闻,范夫人将映雪改嫁杨家,心甚恚恨,欲要入诉。又想董隆受了范夫人银子,必不准从。只得忍痛在心。至是闻董隆调任金山,署吴江事者乃楚公也。于是乘楚公视事,入状诉之。公览其状曰:
吴县邑庠生李素云诉:为嫁祸诬奸欺贫嫁富事。伏闻诗咏关雎,曾致悠思于淑女。曲弹归凤,亦深雅意于佳人。盖爱才者,先圣所同。好色者,前贤未免。缅小子蓬茅贱士,樗栎微才。空埋南牖之头,未坦东床之腹。惟课功于黄卷,讵驰务于红楼。乙卯三春,负青箱而抵凌云之馆。丙辰七月,设绛帐而登迎月之堂。居西席于黄家,接东墙于梅府。时当八月,节届中秋。有意乘凉,留心卜夜,清风度处送来一片箫声。明月移时,转过半墙花影。于是循东壁过西邻。游南园,绕北径,行一步木绵火照。望四方,杨柳烟迷。黄开并蒂之兰,香风十里。绿茂连枝之树,翠影双流。蛱蝶穿花对对,似英台故魄。鸳鸯戏水双双,如赵岭灵魂。鱼得水以欢情,燕栖巢而共语。嘤嘤宿鸟,清吹弄玉之箫。嘒嘒寒蝉,闲奏绿珠之笛。览物起兴,未免有情。对景生愁,不为无意。无何木兰影下,新菊丛边,虽非蓬岛之奇,忽有桃源之遇。接见时,各通姓氏。彼曰姓梅名映雪。此曰姓李名素云。谈论处,无非古今。彼称晋字汉文章,此称杜诗屈词赋。气求声应,类聚群归。遂忘内外之嫌,共结斯文之会。芝兰其性,何曾折杞而折桑。松柏为心,讵肯投桃而投李。寸念无惭于今古,一言可对乎天人。去岁三冬,屡蒙T顾。今年二月,始约兰盟。惟期百世之好逑,尚未一朝之苟合。吟风弄月,情则有之。拨雨撩云,事实无也。讵意未成
译山间桂花飘香,水面烟雾缭绕。一江春水向东流,万里长空无边际。伯劳鸟向东飞去,燕子向西飞去,它们营巢孵卵又是在哪一年呢?——以上词牌为《捣练子》
当时海映雪在楚公的任所,深深忧虑李生的囚禁尚未解除,彼此的事情尚未圆满,于是每隔五天或七天,都前往城内的观音庵焚香许愿。恰逢次年正月初旬,海映雪正与碧莲一同去观音庵烧香。途中遇到一位老人,吹着一支碧玉箫,在人家门前乞讨。海映雪从轿窗仔细辨认那人,模样很像昔日逃亡时住在茅庐的那个林章。那支碧玉箫,又像是当日赠送给李生的。心中惊疑不定。回到后堂,将这一疑案禀报给楚公。楚公于是命令衙役,将那吹箫的老人拘捕到后堂。直到海映雪住所外面,海映雪出来问道:“你是何人?”那老人回答说:“我是林章。”海映雪说:“老丈可还认得我?”林章擦了擦眼睛,仔细端详海映雪。猛然想起说:“小姐莫非是昔日借宿草庐的海映云?”海映雪说:“正是。分别不久,为何老丈流落到如此地步。”林章叹息道:“小姐哪里知道,自从小姐走后,不到半个月,我的草庐忽然被火烧毁。夫妇二人,无处安身。因此云游四方乞讨,以至于此。”
海映雪为之叹惜。于是又问道:“这支碧玉箫是我失落之物,老丈是从何处得到的?”林章说:“既然是小姐失落之物,定当奉还。”于是将碧玉箫递上,海映雪接过。仍问他在何处得到?林章说:“去年冬天,我在吴江县中乞讨。途中遇到一具死尸,躺在荒草中,身边放着这支玉箫。我经过偶然看见,捡起来洗净。我年轻时曾学习吹箫,吹箫行乞,颇得赏赐。”海映雪暗自惊骇,问道:“那死尸是老的,还是少的?”林章说:“大约十八九岁。”海映雪更加惊骇,问道:“那人面容如何?”林章说:“一具死尸,面色青黑,谁又仔细看他,什么样子。”海映雪惊忧良久。又问道:“老妈妈可曾一同前来?”林章说:“拙荆也在市中行乞,夜晚则一同宿在社坛内。”海映雪十分怜悯,取出二两银子,赏给林章说:“老丈可收下这点微薄的银子,稍微供给饮食。待我回到吴江,那时另有资助。”林章推辞了一会儿才接受,拜谢后出来。海映雪转回房中,深思林章的话,料想弃尸于路的,必定是李生。于是躺在床上哭泣不止。
楚公听说后安慰她说:“不知玉箫是如何失落的?未必死的就是李郎。我如今又调任吴江,即日定当赴任。倘若到了那里,便可知道确切情况了。”海映雪听说楚公调任吴江,既忧且喜。到了中旬,楚公便带着江夫人、玉香、海映雪、碧莲等人,迁任吴江。刚到衙门,海映雪派人秘密探听狱中情况,才知道李生还在。此时李生听说,范夫人要将海映雪改嫁给杨家,心中非常愤恨,想要入狱申诉。又想到董隆收了范夫人的银子,必定不准许。只得忍痛在心。至此听说董隆调任金山,代理吴江事务的正是楚公。于是趁楚公办公时,入状申诉。楚公看了他的诉状说:
吴县县学秀才李素云申诉:因嫁祸诬陷奸情、欺骗贫寒而嫁与富贵之事。听说《诗经》吟咏《关雎》,曾对淑女产生悠长的思念。乐曲弹奏《归凤》,也对佳人有深切的雅意。大概爱惜人才,是先圣所共同推崇的。喜好美色,前贤也难以避免。回想我本是蓬茅中的贱士,樗栎般的微才。空自埋首于南窗之下,未曾坦露东床之腹的志向。只致力于研读经书,岂敢奔走于红楼之间。乙卯年三春,背着书箱抵达凌云馆。丙辰年七月,设立绛帐登上迎月堂。在西席担任黄家的老师,在东墙结识梅府的人。当时正值八月,节令到了中秋。有意乘凉,留心占卜夜宿,清风拂过送来一片箫声。明月移动时,转过半墙花影。于是沿着东壁走过西邻。游览南园,绕着北径,走一步木棉如火照耀。望四方,杨柳如烟迷蒙。黄花开出并蒂之兰,香风十里。绿树茂密连枝,翠影双流。蛱蝶穿花成双成对,似英台的故魄。鸳鸯戏水双双,如赵岭的灵魂。鱼得水而欢情,燕栖巢而共语。嘤嘤宿鸟,清吹弄玉之箫。嘒嘒寒蝉,闲奏绿珠之笛。览物起兴,未免有情。对景生愁,不为无意。不久在木兰影下,新菊丛边,虽非蓬岛之奇,忽有桃源之遇。相见时,各通姓氏。她说姓梅名映雪。我说姓李名素云。谈论之处,无非古今。她称晋字汉文章,我称杜诗屈词赋。气求声应,类聚群归。于是忘却内外之嫌,共结斯文之会。芝兰其性,何曾折杞而折桑。松柏为心,岂肯投桃而投李。寸念无惭于今古,一言可对乎天人。去岁三冬,屡蒙垂顾。今年二月,始约兰盟。只期望百世之好逑,尚未有一朝之苟合。吟风弄月,情则有之。拨雨撩云,事实无也。岂料未成
佳偶,先获奇冤。私订私盟,为父母所发。公事公办,受官府之刑。象有齿而焚其身。鼠无牙而速我狱。事似大而尚小,法乃重而匪轻。梅氏母,莫察情由,强使弃贫而嫁富。杨家郎,不分先后,公然倚势以图婚。呜呼!李素云一芥微躯,固难附兰闺之淑女。梅映雪千金贵体,岂甘随草野之狂童。胡乃贪鱼目之珠,竟致刖卞和之璧。山盟海誓,翻成两地之冤。月意风情,结下一天之恨。具陈颠末,谨听钧裁。伏乞仁台鉴察是非,明分曲直。感大人无偏而无党,俾小子成始而成终。生愿衔环,死当结草。所供是实。
译美好的姻缘,却先遭受了奇冤。私下订立婚约,被父母发现。官府秉公办理,我遭受了官府的刑罚。大象因为长有牙齿而招致焚身之祸,老鼠没有牙齿却加速了我的牢狱之灾。事情看似重大实则轻微,法律却显得严酷而非宽缓。梅氏的母亲,不明事情的原委,强迫女儿抛弃贫寒而嫁给富贵人家。杨家的儿子,不分先后次序,公然倚仗权势来图谋婚姻。唉!李素云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躯体,本来难以攀附闺阁中的淑女。梅映雪拥有千金般的尊贵身份,哪里肯甘心跟随乡野间的狂徒。为何贪图鱼目混珠的假宝,竟然导致像卞和之璧被砍脚那样的悲剧。山盟海誓,反而酿成两地的冤屈。月下风情,结下一世的仇恨。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恭敬地聆听您的裁决。恳请仁爱的您明察是非,公正地分辨曲直。感激大人不偏不倚、不结党营私,使小人能够善始善终。我活着愿意衔环报恩,死后也当结草相报。以上供词属实。
楚公览状毕,召李生入,略问几句。见李生亭亭玉立,伟然冠世丈夫。暗想这等秀士佳人,怪不得其钟情钟爱如此。因谓之曰:“依汝所诉,情犹可原。汝只管放心,本县自为判断。”遂释生之囚,馆于寅宾厅。适是时杨富翁与其子杨清,又入呈告范夫人以婢代女之事。怎么以婢代女。原因范夫人受了杨家重聘,订以去年八月十二日迎婚。至期,那杨家捶锣打鼓而来。却不知梅映雪已夜逃了。范夫人十分着急,强令卢紫英代映雪嫁之。既归杨家,妆奁甚盛。又因紫英面貌白皙,倒也有七分人材,所以杨家信之,以为真映雪也。比至正月初旬,祭享祖庙。杨清是个绝不晓文墨的,于是托新人撰一祭章。紫英屡谢不能,因强求多番,紫英始拈笔涂抹。想了半日,仍只得维正德六年孟春月,八个字。杨清深疑曰:“吾闻梅小姐才调无双,怎么却也同我一样。”后有知者告曰:“汝娶的乃范夫人侍儿卢紫英。那梅小姐因与李秀才有约,临期已夜逃了。”杨清听得,诉知杨富翁。杨翁大怒,骂说范夫人无赖,汝女儿既不愿嫁便罢,怎么以侍婢欺人。遂具呈诉于楚公。
楚公既览了李生诉状,又接了杨翁诉呈。随即差取范夫人到公堂审判。楚公责范夫人一女二婚之事。范夫人曰:“吾明明以女儿映雪嫁了杨家,怎说一女二婚?”楚公曰:“既许李素云,复许杨清,这非二婚么?”夫人曰:“李素云乃私奸私约,以前现告有案。乞父台详察。”楚公曰:“这是他们在斯文分上,一时声气相投,原非私奸私约。就是私奸私约,为亲的亦须将计就计。成就他好好姻缘,何必自露风声。别生祸隙,致结三家仇怨。况既复许杨家,又复不嫁杨家,还欲待嫁何人耶?”范夫人曰:“去年八月,早已于归杨家,何曾不嫁。”杨富翁禀曰:“去岁那梅映雪,未期而逃。他家却以侍婢卢紫英代之。所娶的,委系卢紫英,非梅映雪也。倘或太父不信,乞请令识者验来。若非卢紫英,甘受面欺之罪。”范夫人语塞。楚公曰:“彼又不从,此又不嫁。遂致自家儿女,也不知生死何方。”妇人误事,一至于此。但梅映雪既愿归李,不肯从杨。今可速访他回,消此夙愿。至于汝两家之事,梅既受杨之重聘,杨亦获梅之盛奁。杨清紫英等,也算成一段姻缘,不必别起祸端了。遂执笔判曰:
盖闻蓝桥密约,天开二妙之缘。红叶私题,人羡双成之偶。一时之遇合,即千秋快乐佳谈。两美之婚姻,为百世风流话本。男才女貌,物固难逢。海誓山盟,情由此起。照得庠生李素云,闺女梅映雪。暗通盟会,私约婚媾。已伏明供,宜从公判。梅映雪兰闺迨吉,固曾致咏于U梅。李素云芸阁寻春,尚未兴歌于投李。虽待西厢之月,犹存南国之风。论诸理而法固难容,原其心而情犹可恕。再照得某村杨清,别倩冰人,再求梅氏。既承萱命,许缔萝亲。合看来,一理所存,两端互执。断归李氏,固不别乎公私,断属杨家尤不分乎先后。但以好事良由,天缔,公道自在人心。欲定婚姻,须凭情愿。梅与杨仇成药石,难无反目之伤。梅与李利订断金,堪结同心之好。况李乃公门嘉卉,含华佩实,本为上苑之英。而梅乃姑岭孤标,慝艳飘香,雅号深闺之秀。宜谐并蒂,共结连枝。庶几遂燕婉续鸾胶,楼上吹箫,共咏鹊巢而鸠宿。女乘龙,男附凤,房中鼓瑟,莫歌鱼网而鸿离。想初时,蛱蝶为媒,既愿雎关关,而狐绥绥。待异日,鸳鸯比翼,何嫌鹑奔奔而鹊强强。杨氏子别结良婚,休望蒹葭倚玉树。范夫人既逢佳婿,好将松柏施丝萝。冤仇案自此打开,风流债从今算定。旷夫怨女,永无闲言。事主冤家,即须解释。此谳。
判毕,嘱咐范夫人等,毋得有违。范夫人曰:“如今映雪未知流落何方,异日恐寻不见,那时只怕难从命了。”楚公曰:“只管放心允从,本县自会寻着。”于是唤李生出来,拜范夫人。夫人前未见过杨清,至是暗把杨清与李生较其容貌。气宇不啻玉树蒹葭,心中颇有悔意。楚
译楚公看完诉状后,召李生进来,简单询问了几句。见李生身材修长挺拔,气度不凡,是位冠绝当世的杰出男子。心中暗想:像这样才貌双全的士子和佳人,难怪彼此钟情相爱到了这种程度。于是对李生说:“根据你所陈述的情况,感情上还可以原谅。你只管放心,本县自会公正判决。”于是释放了李生的囚禁,将他安置在寅宾厅居住。
恰好这时,杨富翁和他的儿子杨清,又进呈诉状,控告范夫人用婢女代替女儿出嫁之事。为何会用婢女代替女儿呢?原来范夫人接受了杨家丰厚的聘礼,约定在去年八月十二日迎娶新娘。到了日期,杨家敲锣打鼓前来迎亲。却不知梅映雪已经在夜里逃走了。范夫人十分焦急,强行命令婢女卢紫英代替梅映雪嫁给杨家。卢紫英嫁入杨家后,嫁妆非常丰厚。又因为卢紫英面容白皙,也有七分的姿色,所以杨家相信了她,以为她就是真正的梅映雪。
到了正月初旬,祭祀祖先庙宇。杨清是个完全不识文墨的人,于是委托新娘撰写一篇祭文。卢紫英多次推辞说自己不会,因为杨清再三强求,卢紫英才勉强提笔涂抹。想了半天,只写出了“维正德六年孟春月”这八个字。杨清深深怀疑说:“我听说梅小姐才华无双,怎么却和我一样不识字呢?”后来有知情的人告诉他说:“你娶的是范夫人的婢女卢紫英。那梅小姐因为与李秀才有约定,在婚期前夜已经逃走了。”杨清听后,告诉了杨富翁。杨富翁大怒,骂范夫人无赖,说:“你女儿既然不愿意嫁就算了,怎么能用婢女欺骗人。”于是写状子向楚公控告。
楚公既看了李生的诉状,又接了杨翁的诉状。随即传唤范夫人到公堂审判。楚公责备范夫人一女二嫁之事。范夫人说:“我明明把女儿梅映雪嫁给了杨家,怎么说是一女二嫁?”楚公说:“既然许配给李素云,又许配给杨清,这不是二嫁吗?”范夫人说:“李素云是私通私约,以前已经告过有案。请求父亲大人详细查察。”楚公说:“这是他们在文人雅士的情分上,一时意气相投,原本不是私通私约。即使是私通私约,作为父母的也应该将计就计,成全他们美好的姻缘,何必自露风声,另生祸端,导致三家结仇。况且既然又许配给杨家,却又没有嫁给杨家,还想等待嫁给谁呢?”范夫人说:“去年八月,早已嫁入杨家,何曾不嫁。”杨富翁禀告说:“去年那个梅映雪,未到婚期就逃走了。他们家却用婢女卢紫英代替。所娶的,确实是卢紫英,不是梅映雪。如果大人不信,请求让认识的人来验证。如果不是卢紫英,甘愿受欺君之罪。”范夫人无言以对。楚公说:“那边不从,这边不嫁。以至于自家的儿女,也不知道生死在哪里。妇人误事,竟到了这种地步。但是梅映雪既然愿意归附李生,不肯顺从杨家。现在可以迅速把她找回来,了结这段夙愿。至于你们两家的事,梅家既接受了杨家的重聘,杨家也获得了梅家的盛奁。杨清和卢紫英等人,也算结成了一段姻缘,不必再另起祸端了。”于是提笔判决说:
“听说蓝桥密约,上天开启了二妙姻缘;红叶私题,人们羡慕双成佳偶。一时的遇合,就是千秋快乐的佳谈;两美的婚姻,是百世风流的话本。男才女貌,事物本来就难逢;海誓山盟,感情由此而起。查得庠生李素云,闺女梅映雪。暗中互通盟誓,私下约定婚配。已经伏罪明供,应当从公判决。梅映雪在闺中等待吉日,固然曾吟咏过‘梅’的诗句;李素云在芸阁寻找春意,尚未兴起‘投李’的歌谣。虽然等待西厢的月亮,还存有南国的风范。论理而言,法律固然难以容忍;推原其心,感情还可以宽恕。再查得某村杨清,另请媒人,再次向梅家求婚。既然承蒙岳母之命,许诺缔结姻亲。看来,一个理所在,两端互相争执。判归李氏,固然不违背公私;判属杨家,尤其不分先后。但是好事良缘,由天缔结,公道自在人心。要定婚姻,须凭情愿。梅与杨仇怨已成药石之伤,难无反目之痛;梅与李利益订立断金之盟,堪结同心之好。况且李生是公门中的嘉卉,含华佩实,本是上苑的精英;而梅女是姑岭上的孤标,慝艳飘香,雅号深闺的秀女。适宜谐和并蒂,共结连枝。庶几遂燕婉续鸾胶,楼上吹箫,共咏鹊巢而鸠宿。女乘龙,男附凤,房中鼓瑟,莫歌鱼网而鸿离。想当初,蛱蝶为媒,既愿雎鸠关关,而狐绥绥;待异日,鸳鸯比翼,何嫌鹑奔奔而鹊强强。杨氏子另结良婚,休望蒹葭倚玉树;范夫人既逢佳婿,好将松柏施丝萝。冤仇案自此打开,风流债从今算定。旷夫怨女,永无闲言;事主冤家,即须解释。此判。”
判决完毕,嘱咐范夫人等人,不得有违。范夫人说:“如今梅映雪不知流落何方,日后恐怕找不到,那时只怕难以从命了。”楚公说:“只管放心允从,本县自会寻着。”于是唤李生出来,拜见范夫人。范夫人以前未曾见过杨清,至此暗中把杨清与李生比较容貌。气宇不啻玉树蒹葭,心中颇有悔意。楚
公指生谓夫人曰:“李子乃江南第一文人,异日状元宰相,当是他家物。”夫人微窥李生,不觉喜色。须臾,退堂散归。
译公指着李生对夫人说:“这位李生是江南第一文人,将来状元宰相的位子,应当属于他家。”夫人悄悄打量李生,不禁露出喜色。不一会儿,退堂散归。
范夫人回至家,暗想:“那杨清满面髭须,人物蠢蠢,可喜未曾把吾女嫁过。吾今才把李秀才细认,真个是卫玠复生。其才学虽未可知,然人人称赞,并县主亦许个状元宰相,大约都也不凡了。但恨吾女匹身逃去,未知今日生死何方。安得他回来,消他夙愿哩。”一时想来想去,懊悔不已。适家童乙生入见夫人,问曰:“今日官意怎样判断?”夫人曰:“准许李秀才。”乙生点头曰:“使才子佳人,成双成对。这才是最妙的官府。即是小姐与李秀才之事,吾一向也略知道。原未曾有甚秽行,可惜屈煞他二人了。”夫人曰:“吾固知映雪断无此行,但所嫌李秀才家道寒酸,恐映雪以一念私爱,与他伉俪,岂不误了终身。故不得不如此加罪,以杜绝耳。至于李秀才强迫紫英,这却是真的。”乙生曰:“大丈夫失志则蔬食韦布,得志则驷马高车。其贫富是未可料的。昔司马相如,以文章名世。其时卓王孙有女卓文君,私从之归。卓公亦甚耻其贫,后竟为朝廷推重。今李生才高志大,岂久安人下的么。”范夫人又得乙生煽艳了几句,越发满心满愿。只望映雪早回成亲。那边杨清,也准娶了紫英,更不敢再望映雪了。
其时楚公,每公退之后,悉与李生燕谈。一日,楚公取映雪碧玉箫与李生吹之。生见箫惊叹者再,楚以佯问其故。生乃曰:“不瞒明府说,此箫委系梅映雪所贻小生的。旧岁冬夜,被盗窃去。未知明府从何处得来?”楚公曰:“吾从一老乞丐处售得之。说是在野外一死尸侧拾得的。”生想了一想曰:“这缘故我明白了,初因范夫人以映雪夜逃,转恨我愈甚。遂赏银子百两,托狱卒暗以鸩毒谋害小生。狱卒利其银,遂置鸩酒以进。小生捧盏欲饮,忽觉头晕眼花。小生疑而试之,以金投酒中,金色浑黑。知其为毒酒也。舍而不饮,置于案间。是夜有贼入来,盗窃碧玉箫,并些小物而去。待小生知觉,视壶中毒酒,悉为此贼啜干。大约所云那个死尸,一定是此贼中毒而死了。”楚公听了曰:“原来有此缘故。”但今梅映雪,不知逃匿何处。欲待找访,岂非大海捞针。李生长叹不语。
楚公回后房,将李生之言,告知映雪。映雪方知李生失箫,林章得箫之故。一日楚公又携映雪的沉香扇与生燕坐。生见扇瞿然而惊,呜咽欲泣。公又佯问其故?生曰:“又是小生所贻梅映雪的。又不知明府从何处得来?”楚公曰:“吾昔来昭文莅任,途遇两个女子,哭投于江。急呼舟子救之,早已俱死。因见他胸系此扇,拾取得之。”李生大惊问曰:“其人有多少年纪?”楚公曰:“一个约十七八,一个约十六七。”生叹曰:“此必梅映雪与碧莲无疑矣。”于是欷歔而泣,楚公亦诈为嗟叹。因慰之曰:“贤台且勿忧,天下岂无一出类拔萃的才女,如梅映雪者。”李生曰:“与我无素,虽有何足论哉。”楚公曰:“贤台且息悲,请以一言上问。吾今有一义女,相随至斯。其品貌才情,当不在映雪之下。愿以侍贤台巾栉何如?”李生叹曰:“吾与映雪誓同生死,今映雪既死,吾又何忍独生。若不能守信以相从,而复失信以改娶。是直禽畜之不若者也。此事万难从命。”楚公曰:“何必固执如此,此若不从,是见嫌也。”遂回房与江夫人商议,定以二月十五日佳期。令李生与映雪在任完婚。
至期,先教梅映雪整适新妆,然后请李生入房行礼。李生闻请,只是思泣映雪,推托不从。楚公屡强之。李生推却不过,暗忖曰:“我今且权且允从,待今晚开门夜遁,远徙他方可也。”乃略整冠服,随入房中。此时映雪已用锦巾盖头,素扇掩面。李生已看不识了。于是双双拜了天地,以及楚公江夫人。然后夫妻交拜。拜毕,扶入锦席,饮合卺之宴。李生勉强饮了数杯,忽长叹一声,推醉不饮。适见楚公进入房中,笑曰:“今日故人相会,何妨欢饮数杯。”因命侍儿把梅映雪的锦巾素扇,一概捐去。李生从人隙窥看,忽惊异曰:“新人可是梅小姐否?怎得来在此间,真
译范夫人回到家中,暗自思量:“那杨清满脸胡须,模样蠢笨,可喜的是未曾将我的女儿嫁给他。我如今才仔细辨认李秀才,真像是卫玠重生。他的才学虽然还无法确知,但人人都称赞他,连县令也许诺他将来能中状元、做宰相,大概确实不凡。只是恨我那女儿独自逃走了,不知如今生死如何、身在何处。若能让她回来,了却我的心愿就好了。”一时之间想来想去,懊悔不已。恰逢家童乙生进来拜见夫人,问道:“今日官意如何判决?”夫人说:“准许李秀才。”乙生点头道:“让才子佳人成双成对,这才是最妙的官府。至于小姐与李秀才的事,我向来也略知一二。原本并没有什么淫乱的行为,可惜冤枉了这两个人。”夫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映雪绝不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嫌李秀才家境贫寒,恐怕映雪因一念私情,与他结为夫妻,岂不是误了她的一生。所以不得不这样加罪,以杜绝后患。至于李秀才强迫紫英,这却是真的。”乙生说:“大丈夫不得志时吃粗食穿布衣,得志时则乘高车驷马。他的贫富是无法预料的。从前司马相如凭文章闻名于世。当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卓文君,私自跟随他回家。卓公也很以他的贫穷为耻,后来竟被朝廷看重。如今李生才高志大,难道会久居人下吗?”范夫人又听乙生说了几句煽动的话,越发满心欢喜。只盼望映雪早日回来成亲。那边杨清,也准许娶了紫英,再也不敢奢望映雪了。
那时楚公,每次退朝之后,都和李生私下交谈。一天,楚公拿出映雪的碧玉箫让李生吹奏。李生见到箫惊叹了两次,楚公假装询问原因。李生于是说:“不瞒大人说,这箫确实是梅映雪送给我的。去年冬夜,被盗贼偷走了。不知大人从何处得来?”楚公说:“我从一个老乞丐那里买来的。他说是在野外一具尸体旁边捡到的。”李生想了想说:“这缘故我明白了。起初因为范夫人因映雪夜间逃跑,转而更加恨我。于是赏赐百两银子,托付狱卒暗中用毒酒谋害我。狱卒贪图银子,便置办毒酒进献。我捧着酒杯正要喝,忽然觉得头晕眼花。我怀疑便试了一下,将金子投入酒中,金子变得浑浊发黑。知道是毒酒,便舍弃不喝,放在案几上。那晚有贼进来,偷走了碧玉箫和一些小物件离去。等我发觉时,看壶中的毒酒,全被这贼喝干了。大概所说的那个死尸,一定是这贼中毒而死。”楚公听了说:“原来有这缘故。”但如今梅映雪,不知逃匿在何处。想要寻找,岂不是大海捞针。李生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楚公回到内室,将李生的话告知映雪。映雪这才知道李生丢失玉箫、林章得到玉箫的原因。一天,楚公又带着映雪的沉香扇与李生闲坐。李生见到扇子惊愕不已,呜咽欲泣。楚公又假装询问原因?李生说:“这又是我送给梅映雪的。又不知大人从何处得来?”楚公说:“我从前来昭文任职,途中遇到两个女子,哭着投江。急忙呼喊船夫救她们,早已都死了。因为看见她们胸前系着这把扇子,便捡拾得到。”李生大惊问道:“那两个人有多大年纪?”楚公说:“一个约十七八岁,一个约十六七岁。”李生叹息说:“这一定是梅映雪和碧莲无疑了。”于是悲伤哭泣,楚公也假装感叹。于是安慰他说:“贤弟暂且不要担忧,天下难道没有像梅映雪那样出类拔萃的才女吗?”李生说:“与我无旧交情,即使有又何必谈论呢。”楚公说:“贤弟暂且止住悲伤,请让我问一句话。我如今有一个义女,跟随我来到这里。她的品貌才情,应当不在映雪之下。愿意让她侍奉贤弟,如何?”李生叹息说:“我与映雪誓同生死,如今映雪既然死了,我又怎忍心独自活着。如果不能守信与她相随,反而失信改娶他人。这简直是连禽兽都不如啊。此事万万难以从命。”楚公说:“何必如此固执,这如果不答应,就是嫌弃我了。”于是回房与江夫人商议,定在二月十五日为佳期。让李生与映雪在任上完婚。
到了日期,先教梅映雪整理好新妆,然后请李生入房行礼。李生听到邀请,只是思念哭泣映雪,推托不从。楚公屡次强迫他。李生推辞不过,暗自思量:“我如今暂且答应,等到今晚开门后连夜逃跑,远迁他处也可以。”于是稍微整理好衣冠,跟随进入房中。此时映雪已用锦巾盖住头,用素扇遮住脸。李生已经认不出来了。于是双双拜了天地,以及楚公江夫人。然后夫妻交拜。拜毕,扶入锦席,喝合卺酒。李生勉强喝了几杯,忽然长叹一声,推说喝醉了不再喝。恰好看见楚公进入房中,笑着说:“今日故人相会,不妨欢饮几杯。”于是命令侍儿将梅映雪的锦巾素扇,一概拿开。李生从人的缝隙中窥看,忽然惊异地说:“新人可是梅小姐吗?怎会来到此处,真
耶?梦耶?”映雪低头微笑。楚公笑曰:“贤台休惊,待我说个明白。”遂将前此投江相救,携带随任之事,备细告知。李生听了,惊喜欲跃。与楚公相视大笑。李生曰:“明府盛德殊恩,是直合天地父母而一之者也。生等虽粉身碎骨,安能报明府于万一哉。”楚公曰:“此是尔二家福泽所致,与我无干。”于是慰声欢饮而出。
译是梦呢?是梦呢?”映雪低头微笑。楚公笑着说:“贤弟不必惊慌,等我把事情说清楚。”于是将此前投江相救、携带随任的事情,详细地告知。李生听了,惊喜得几乎跳起来。与楚公相视大笑。李生说:“明府您的盛德厚恩,简直是将天地父母的恩情合而为一了。我们即使粉身碎骨,又怎能报答明府万一呢。”楚公说:“这是你们两家福泽所致,与我无关。”于是欢欢喜喜地慰劳一番,饮酒后离去。
此时已夕阳西沉,明月东上。人夺花媚,花趁人娇。生觉甚欢,引杯畅饮。因命侍儿满酌一杯,递与映雪劝饮。谓曰:“向蒙小姐刮目垂青,守节矢志,不渝金玉。今夕之会,所谓苦尽甘来,皆小姐赐也。谨奉一杯,以表微意。”映雪微微含笑,以扇半掩,谩谩饮倾。亦命碧莲满酌一杯,进生劝饮,并示殷勤之意。生喜曰:“小姐雅义高情,虽万世感激不尽。莫道一杯之酒,就是太湖作盏,沧海为壶,定当饮倾,以志铭感。”说罢,双手捧杯,一啜而尽。未几月到天心,露浓花脸。铜龙漏转,金兽香消。李生酒力不胜,悉令彻席散去。生与映雪捐花解佩,同入绣衾。寻鱼水之欢,结花蝶之乐。其风流佳趣,有可意会,不可言传者。及云雨事毕,映雪起整衣带,以腥红示李生曰:“昔夜蒙郎君见容,未遽破体。今幸得全璧以献,可称无愧了。”李生点头不语,只管喜笑。乃起来重剔银缸,与映雪钩帐坐之。李生曰:“吾等今夕佳会,可谓毕世奇逢。愿各制春宵诗十首,以志其乐。”映雪喜诺。遂各取笺纸,研墨挥毫,顷刻之间,各成十首。互相观看,李生第一首曰:
一般明月一般风,才到今宵迥不同,
细柳依人频媚翠,新花映席乱飘红。
寸心共绕三洲外,万乐浑如一梦中,
为报义和安稳睡,谩将晓日挂堂东。
其二曰:
今宵叨上望凰台,十醉浓香九未回,
衾里自惊池里出,枕边疑向月边来。
三番仙梦浑难状,一点芳心结不开,
无限殷勤无限乐,玉笼深处笑咍咍。
其三曰:
双携素手入花关,兴到浓时暗解颜,
水面蜻蜓飞款款,花心蛱蝶舞闲闲。
芳情悟彻无声处,妙趣传来不语间,
一刻千金真望外,恍疑今夕在蓬山。
其四曰:
翻红覆翠互相仍,瘦小腰肢已不胜,
帐底几曾飞白绕,衾间时复异香蒸。
水帘洞口霜初冷,云梦山头雨又凝,
一倒一颠眠未稳,依稀同在御风乘。
其五曰:
一番春梦乱纷纷,兴到巫山已十分,
慝笑谩松灯下带,含羞轻展月边裙。
花沾并蒂三更雨,树卷连枝半夜云,
无限深情浑不寐,轻移芳枕道殷勤。
其六曰:
人到春宵倍可怜,珊瑚床里笑弹肩,
情传凤眼星双曜,兴溢蛾眉月一弦。
云锦乱将蒲剑割,露珠潜把柳丝穿,
温香滴艳真无比,并蒂兰兮并蒂莲。
其七曰:
无端春色闹桃源,绿战红酣一笑温,
摄魄关前沉日月,迷香洞里洗乾坤。
孤灯照彻三生梦,寸烛烧残五夜魂,
即此便非尘世味,何须重问杏花村。
其八曰:
万里蓝桥一梦醒,惺惺端自惜惺惺,
修眉暗展帘间月,媚眼横流户外星。
蜡照半笼金翡翠,风来微度玉珑玲,
个中便是神仙地,何事登山念贝经。
其九曰:
意马纷驰彻夜惊,连辘接战闹蓉城,
任教娘子能催敌,还喜周郎善用兵。
梦即是身身是梦,卿须怜我我怜卿,
当兹冒雨冲风地,冰簟银床睡不成。
其十曰:
夜半牙床笑语和,双鸳对舞影婆娑,
身当乐地身偏瘦,梦到阳台梦转多。
玉体暗催清夜雨,星眸频转素秋波,
从今掉入天台路,占尽风流第一科。
梅映雪亦成春宵十咏其一曰:
今夜云容遇薛昭,况当春半可怜宵,
一团月魄筵间烛,几处风声户外箫。
花吐任将花蕊破,柳浓堪把柳枝摇,
低头细想中间事,心絮纷纷骨欲消。
其二曰:
解佩更衣压绣床,偷将星眼觊檀郎,
修眉暗展开新柳,弱态难持醉海棠。
粉泪未消征战地,残魂先绕雨云乡,
此情此乐真无极,说与姮娥也断肠。
其三曰:
连理枝头连理枝,暗芳轻度两心知,
飞霜乱点樱桃口,密雨潜侵碧草池。
一枕春情温似玉,半肩云鬓散如丝,
自怜
译此时夕阳已西沉,明月正东升。人的娇媚胜过花朵,花朵的娇艳又衬托人的娇美。李生觉得非常欢畅,举杯痛饮。于是吩咐侍儿斟满一杯酒,递给映雪劝她喝下。李生对映雪说:“先前承蒙小姐另眼相看,我守节立志,坚贞不渝,如同金玉。今晚的相聚,可以说是苦尽甘来,这都是小姐赐予的。谨献上一杯酒,以表达我微薄的心意。”映雪微微含笑,用扇子半遮着脸,慢慢地饮尽。她也吩咐碧莲斟满一杯酒,进献给李生劝饮,并以此表示殷勤之意。李生高兴地说:“小姐高雅的情义,即使万世也感激不尽。别说是一杯酒,就算是用太湖作酒杯,沧海作酒壶,我也一定饮尽,以铭记这份恩情。”说罢,双手捧着酒杯,一饮而尽。不久,月亮升到中天,露水浓重地沾湿了花朵。铜壶滴漏转动,金兽香炉中的香已燃尽。李生酒力不胜,便让所有人撤去宴席散去。李生与映雪摘下花饰,解下佩玉,一同进入绣被之中。寻求鱼水之欢,结下花蝶之乐。那风流雅致的趣味,只能心领神会,难以用言语表达。等到云雨之事完毕,映雪起身整理衣带,将染有红痕的帕子给李生看,说:“昨夜承蒙郎君包容,没有立刻破身。今天有幸得以保全完璧献给你,可以说无愧于心了。”李生点头不语,只是喜笑颜开。于是起身重新挑亮银灯,与映雪钩起帐幔坐着。李生说:“我们今晚的美好相遇,可以说是毕生罕见的奇缘。希望各自作十首春宵诗,以记录这份快乐。”映雪欣然答应。于是各自取来信纸,研墨挥毫,顷刻之间,各自写成十首。互相观看,李生的第一首写道:
一般的明月一般的风,才到今宵却截然不同,
细柳依人频频展现翠绿,新花映席纷纷飘落红色。
寸心共同萦绕在三洲之外,万种欢乐仿佛在一梦中,
为了报答义和安稳入睡,随意将晓日挂在堂东。
第二首写道:
今宵有幸登上望凰台,十次沉醉浓香九次未醒,
被窝里自惊如从池中出来,枕边疑是从月边而来。
三番仙梦难以形容,一点芳心结不开,
无限殷勤无限快乐,玉笼深处笑声哈哈。
第三首写道:
双手携着素手进入花关,兴致浓时暗自展颜,
水面蜻蜓飞得缓缓,花心蛱蝶舞得悠闲。
芳情在无声处领悟透彻,妙趣在不语间传来,
一刻千金真是意外之喜,恍惚以为今夕在蓬山。
第四首写道:
翻红覆翠互相缠绕,瘦小的腰肢已承受不住,
帐底几曾飞过白绕,衾间时常异香蒸腾。
水帘洞口霜气初冷,云梦山头雨意又凝,
一倒一颠睡得不稳,依稀同在御风乘云。
第五首写道:
一番春梦乱纷纷,兴致到巫山已十分,
含笑随意松开灯下的带子,含羞轻轻展开月边的裙子。
花沾并蒂三更雨,树卷连枝半夜云,
无限深情浑然不寐,轻移芳枕道出殷勤。
第六首写道:
人到春宵倍加可怜,珊瑚床里笑着弹肩,
情传凤眼星光双曜,兴溢蛾眉月如一弦。
云锦乱将蒲剑割断,露珠潜把柳丝穿起,
温香滴艳真无比,并蒂兰兮并蒂莲。
第七首写道:
无端春色闹桃源,绿战红酣一笑温,
摄魄关前沉日月,迷香洞里洗乾坤。
孤灯照彻三生梦,寸烛烧残五夜魂,
即此便非尘世味,何须重问杏花村。
第八首写道:
万里蓝桥一梦醒,惺惺端自惜惺惺,
修眉暗展开帘间月,媚眼横流户外星。
蜡照半笼金翡翠,风来微度玉珑玲,
个中便是神仙地,何事登山念贝经。
第九首写道:
意马纷驰彻夜惊,连辘接战闹蓉城,
任教娘子能催敌,还喜周郎善用兵。
梦即是身身是梦,卿须怜我我怜卿,
当兹冒雨冲风地,冰簟银床睡不成。
第十首写道:
夜半牙床笑语和,双鸳对舞影婆娑,
身当乐地身偏瘦,梦到阳台梦转多。
玉体暗催清夜雨,星眸频转素秋波,
从今掉入天台路,占尽风流第一科。
梅映雪也写成春宵十咏,第一首写道:
今夜云容遇薛昭,况当春半可怜宵,
一团月魄筵间烛,几处风声户外箫。
花吐任将花蕊破,柳浓堪把柳枝摇,
低头细想中间事,心絮纷纷骨欲消。
第二首写道:
解佩更衣压绣床,偷将星眼觊檀郎,
修眉暗展开新柳,弱态难持醉海棠。
粉泪未消征战地,残魂先绕雨云乡,
此情此乐真无极,说与姮娥也断肠。
第三首写道:
连理枝头连理枝,暗芳轻度两心知,
飞霜乱点樱桃口,密雨潜侵碧草池。
一枕春情温似玉,半肩云鬓散如丝,
自怜
未惯中间事,细嘱东君好护持。
其四曰:
重帏深处暗交攻,彻夜营城屡折冲,
意马纷驰惊晓月,心旌飘荡闹春风。
露凝洞口三更白,雨打花心一点红,
译还不习惯中间发生的事,细细叮嘱东风好好护持。
第四首说:
重重帷帐深处暗中交战,整夜经营城池屡次交锋,
意马纷乱奔驰惊动了晓月,心旌飘荡摇曳扰乱了春风。
露水凝结在洞口三更时分一片洁白,雨水打在花心一点殷红,
凤倒鸾颠浑未定,管他云髻乱飞蓬。
其五曰:
温香浓透合欢衾,一夜阳春浅复深,
柳魄暗消云叠叠,花魂频V雨涔涔。
几番枕上联双玉,片刻帏中当万金,
如此风流从未觏,忍教烧断岁寒心。
其六曰:
疏风爽簌透兰房,雪雨巫山引梦长,
枕上舞残双蛱蝶,衾中联就两鸳鸯。
梅心暗碎三更雪,李骨潜消五夜霜,
事到情深魂更断,谁能为觅返魂香。
其七曰:
斗转参横夜欲阑,流苏帐里几盘桓,
鸾胶未断胭脂湿,蝶梦初回粉黛残。
十二巫峰云欲散,三千蓬岛雨犹寒,
多情最是窗前月,长向花棚照合欢。
其八曰:
夜色沉沉夜气凉,芙蓉褥上暗闻香,
未偎玉脸心先醉,谩贴酥胸喜欲狂。
妙处尽从闲后得,芳情端为事前忙,
起来重把罗衣整,无复腰纤与带长。
其九曰:
衾翻红浪效绸缪,璧合珠联得意秋,
月阵屡催翡雨地,花兵连败凤凰楼。
脸红悞染胭脂汗,面白潜污粉黛油,
妒煞鸡声真割爱,家家唱破五更筹。
其十曰:
雪散星疏欲曙天,床头宝鸭已无烟,
兰香烬断魂初返,蜡炬烧残倦欲眠。
风送花香来枕畔,月移竹影舞帘前,
两心悟切中间乐,不羡瑶台萼绿山。
李生阅映雪诗,至“妙处尽从闲后想,芳心端在事前忙”二句,不觉笑曰:“二语可谓善于领略了。”映雪曰:“郎君‘妙处传来不语间’之句,不更善于领略耶。”于是相视而笑。是夜交股而卧,各诉患难苦况,彻夜不眠。映雪并出碧玉箫还生,具言林章拾得之故。生问林章何许人?映雪以逃奔借宿其家告之。且言其近日落魄之状,李生感叹不已。越数日,映雪启禀楚公,言欲偕生返家,拜见母亲之意。楚公曰:“令萱素轻李郎,恐终以贫酸见却。义女可权在此,待今秋登乡荐之后,然后拜见未迟。”映雪只得从命。楚公亦随即翻录旧案,申文上府,及巡抚部院处。重复李生前程,抚部批准。时楚公自莅任,廉明慈惠,深得民心。邑人咸谓董隆受贿贪赃,私相追骂。凡有被其冤屈者,皆具状翻案。诉于楚公,公悉查究详明,劾于抚部。抚部依法申奏,竟免其官。董隆遂解印绶,退归长沙。
比至秋间,苏省秋闱期近。公乃促生赴省就试。生临行,映雪绣一鳌头绣包赠之。盖祝其独占鳌头之意。且问曰:“郎君此行何如?”生出一拇指示之曰:“愿如佳赠。”映雪喜笑曰:“郎君乃第一个人物,自宜取第一个功名。异日玉殿状元,当必在君掌握。请行矣,毋以妾为念。”生乃收拾行李,直抵省垣。因场期尚宽,日与二三豪士,狂吟欢饮,流连景物为乐。朋辈中有以科举决他者,他并自以解元决之。至其入场,挥洒成文。击节自喜,凡素慕李生之名的,咸索其文观之。每谓人曰:“兄等文只管做,便得绝好的,也只许夺个第二名。若要发解,这就妄想了。”有问曰:“如兄言,当是何人才可发解?”生笑曰:“孟夫子所谓舍我其谁者也。”时闻者咸窃笑之。三场既罢,金榜开处,发解的却是江宁府陆希龙。阅至榜末,那里有李生的名号。生叹气曰:“所谓穷达由命,不能强为者也。”然生终不以得失系念,每日仍复登山泛水,饮酒为欢。一日与众饮于凌波阁,大醉而回。路中彼此喧喧嚷嚷,俱说今科主司不通,举错失当。交谈接嘴,直扯做一团儿行了。
忽背后锣声乒乓,骤抬着一位官员。侍卫数十人,前拥金牌二面,上刻着巡抚院字样。众人都不敢当道,四散避之。只有李生醉眼朦胧,A然不觉。忽那侍卫骤拥而至,几乎撞倒李生。生急扯住一人,睁开醉眼,叱曰:“汝是甚么人?怎敢将我相公撞倒。”那侍卫喝曰:“大人驾到,尔怎么不回避?”生曰:“我不论尔大人小人,尔撞倒我,到底要拿尔问罪。”那侍卫不与辩,以手推脱而过。李生倒退欲跌,恰好轿已到来。生慌忙
译凤凰颠倒,鸾鸟翻飞,局势尚未安定,哪管云鬓散乱如飞蓬。
第五首说:
温暖的香气浓烈地渗透进合欢被中,一夜春宵短暂又深沉,
柳树的魂魄在层层云气中暗暗消散,花的灵魂在连绵细雨中频频颤动。
几番在枕上交颈如双玉相连,片刻在帐中便胜过万金价值,
如此风流韵事从未见过,怎忍心让这岁寒之心被烧断。
第六首说:
稀疏的风声飒飒吹透兰房,巫山云雨般的梦境引得好长,
枕上舞尽了双蝶的残影,被中连成了两只鸳鸯。
梅花的内心在三更雪夜中暗暗碎裂,李花的骨格在五夜寒霜中悄然消融,
事情到了情深之处魂魄更加断绝,谁能替我寻觅那返魂香。
第七首说:
星斗转移,参横北斗,夜色将尽,流苏帐里几次徘徊,
鸾胶未断,胭脂湿润,蝶梦初醒,粉黛残存。
十二巫峰云气即将散去,三千蓬岛雨意依然寒冷,
最是多情的窗前明月,长久地照着花棚下的合欢。
第八首说:
夜色深沉,夜气清凉,芙蓉褥上暗暗闻到香气,
还未偎依玉脸,心已先醉,随意贴近酥胸,欢喜得近乎疯狂。
美妙的滋味全从闲暇后获得,芬芳的情意正为事前忙碌,
起来重新整理罗衣,不再有腰细带长的样子。
第九首说:
被翻红浪,效仿绸缪,璧合珠联,得意之秋,
月阵屡次催促翡翠雨地,花兵连连败在凤凰楼。
脸红误染了胭脂汗,面白潜污了粉黛油,
嫉妒得鸡鸣声真是割爱,家家户户唱破了五更的更筹。
第十首说:
雪散星疏,天将破晓,床头宝鸭香炉已无烟,
兰香燃尽,魂魄初返,蜡烛烧残,疲倦欲眠。
风送花香来到枕边,月移竹影舞动帘前,
两心领悟中间的欢乐,不羡慕瑶台萼绿山。
李生阅读映雪的诗,读到“妙处尽从闲后想,芳心端在事前忙”两句,不禁笑着说:“这两句话可以说是善于领略了。”映雪说:“郎君‘妙处传来不语间’这句,不是更善于领略吗?”于是两人相视而笑。当晚交股而卧,各自诉说患难的苦况,彻夜未眠。映雪并拿出碧玉箫还给李生,详细说了林章拾得箫的缘由。李生问林章是什么人?映雪告诉他是逃奔借宿在他家的缘故。并且说了他近日落魄的状况,李生感叹不已。过了几天,映雪禀告楚公,说想和李生一起回家,拜见母亲的意思。楚公说:“令堂一向轻视李郎,恐怕最终会以贫穷酸腐为由拒绝他。义女可以暂时留在这里,等今年秋天考中乡试之后,再去拜见也不迟。”映雪只得听从命令。楚公也随即翻录旧案,申文上报府衙,以及巡抚部院。重申李生的前程,抚部批准。当时楚公自从上任以来,廉洁清明,慈爱惠民,深得民心。县里的人都认为董隆受贿贪赃,私下互相追骂。凡是被他冤屈的人,都具状翻案。诉于楚公,楚公全部查究详明,弹劾于抚部。抚部依法申奏,竟然免去了他的官职。董隆于是解下印绶,退归长沙。
等到秋天,江苏秋闱期近。楚公于是催促李生赴省就试。李生临行,映雪绣了一个鳌头绣包赠给他。这是祝他独占鳌头的意思。并且问说:“郎君此行如何?”李生伸出一个拇指给他看说:“愿如佳赠。”映雪喜笑着说:“郎君乃是第一等人物,自然应该取第一等功名。日后玉殿状元,当必在君掌握。请去吧,不要以妾为念。”李生于是收拾行李,直达省城。因为场期尚宽,每天与二三豪士,狂吟欢饮,流连景物为乐。朋辈中有以科举决他者,他也自以解元决之。等到他入场,挥洒成文。击节自喜,凡是素来慕李生之名的,都索取他的文章观看。每对人曰:“兄等文只管做,便得绝好的,也只许夺个第二名。若要发解,这就妄想了。”有人问说:“如兄言,当是何人才可发解?”李生笑说:“孟夫子所谓舍我其谁者也。”当时听者都窃笑之。三场既罢,金榜开处,发解的却是江宁府陆希龙。阅至榜末,那里有李生的名号。李生叹气说:“所谓穷达由命,不能强为者也。”然而李生终不以得失系念,每日仍复登山泛水,饮酒为欢。一日与众饮于凌波阁,大醉而回。路中彼此喧喧嚷嚷,都说今科主司不通,举错失当。交谈接嘴,直扯做一团儿行了。
忽然背后锣声乒乓,骤抬着一位官员。侍卫数十人,前拥金牌二面,上刻着巡抚院字样。众人都不敢当道,四散避之。只有李生醉眼朦胧,全然不觉。忽然那侍卫骤拥而至,几乎撞倒李生。李生急扯住一人,睁开醉眼,叱曰:“汝是甚么人?怎敢将我相公撞倒。”那侍卫喝曰:“大人驾到,尔怎么不回避?”李生说:“我不论尔大人小人,尔撞倒我,到底要拿尔问罪。”那侍卫不与辩,以手推脱而过。李生倒退欲跌,恰好轿已到来。李生慌忙
靠住轿竿,牢抱不放。摇头瞑目,口中忽呕下酒来。众侍卫大喝上前,扭住欲打。那巡抚在轿中摇手止之。只听李生含糊说曰:“吾醉甚,汝等勿戏我。汝等何惜一肩之力,不送我相公回寓耶?”众轿子欲去不得。那抚院变色怒曰:“斗胆狂生,何其无礼若此。可拿他回去,待本藩究责。”众侍卫应声,将李生一把儿抱住,解回公堂。巡抚即时坐堂,喝令李生跪下。生因动气,愈觉醉态颠连。才跪地中,早已鼻息如雷,淹淹熟睡。巡抚离坐一望,不觉笑将起来。巡抚没法只得散班退去。
译他紧紧靠着轿杆,牢牢抱住不肯松手。摇头闭眼,口中忽然呕吐出酒来。众侍卫大声呵斥上前,扭住他想要打他。那巡抚在轿中摆手制止他们。只听李生含糊不清地说:“我醉得很厉害,你们不要戏弄我。你们为何吝惜一点抬轿的力气,不送我家相公回住所呢?”众轿夫想走却走不得。那巡抚脸色大变,愤怒地说:“大胆狂妄的书生,怎么如此无礼。把他抓回去,等本官追究责罚。”众侍卫应声,将李生一把抱住,押解回公堂。巡抚立刻升堂,喝令李生跪下。李生因为动了气,醉态更加昏沉混乱。刚跪在地上,早已鼾声如雷,沉沉睡去。巡抚离开座位一看,不禁笑了起来。巡抚没有办法,只得解散班卒退去。
至晚,巡抚出堂。见李生渐渐醒来,令衙役呼之。李生把足一伸,把手一举,乃徐徐起坐地上。口口只唤书童取茶。衙役厉声曰:“尔好自在,还不起来受罪。”生曰:“我好好睡,又有何罪?”衙役曰:“尔今日撞道,冒犯了督抚大人,这非罪过么?”生恍恍忙忙,把醉眼一抹,举头四望。骇然曰:“这是甚么地方?”差役曰:“此抚部公堂也。大人在座,还不叩下头。”生大惊,蹶然而起。望见巡抚凭几而坐,连忙纳头拜来。口称:“生员醉后失仪,犯触大人,死罪死罪。”巡抚正色曰:“汝固秀才也,亦曾读圣贤之书,立儒雅之品。乃竟猖狂纵酒,荡检逾闲,以至诋毁朝廷,冒犯官长。幸遇本藩量大,看些斯文面上,饶尔一遭。倘或以此退革前程,则一着之差,转为终局之累矣。”李生曰:“谓小生冒犯大人,此固万死不辞。至谓小生诋毁朝廷,小生实实无此罪案。”巡抚曰:“方才路上,闻汝等声言,今科主司不通,举错失当。夫主司,朝廷所命也。诋毁主司,是诋毁朝廷矣。”生曰:“中不中命也,此乃他人之言,实非小生所出。”
巡抚点头曰:“这也罢了,吾闻唐时卢同善嗜茶,曾做有茶歌一篇。今汝善嗜酒,亦能做酒歌一篇否?”生曰:“大人之命,敢不敬从。但小生酒晕眼花,不能握笔,未免不成字体了。”巡抚曰:“但须成形可观,佳不佳所弗拘也。”遂命衙役,陈设纸笔,令生临笺。生拿过笔来,绝不思索,信手挥去,早制成酒歌一篇。呈上巡抚,巡抚方啜盏茶未倾,深赞其捷。双手按诗,读云:
黄花初瘦月儿肥,瑟瑟金风展翠帏。寂寞客窗新睡觉,携朋直上白云矶。临秋摆起葡萄酒,旨且多兮,旨且有。三盏五盏乐悠悠,酌以金爵并大斗。酒味香,状元红映夜光觞。东也飞来西错去,劝声祝到寿而康。酒性冽,玉杯清贮三冬雪。一番饮得客心寒,一番饮得诗肠热。君不见,长安市上李青莲,一饮斗酒诗百篇。桃李园中醉明月,太华山上问青天。又不见,大人先生刘伯伦,席幕天地闲其身。一入醉乡浑不返,自云杯瓮是前因。个中大有逍遥处,坎坎鼓兮,蹲蹲舞。不观醉吟先生,与醉翁。且以一醉名千古。我今傲骨立停停,自漱醇醪醉六经。目睹世人都尽醉,此间何忍独为醒。酒兮满玉卮,荡漾春波涨碧池。无端酒晕着颜色,宛若杏花初放时。酒兮满玉爵,浅浅斟兮低低酌。锦席秋深竹叶香,处处楼头画黄鹤。酒兮满羽觞,吴姬殷勤劝客尝。兴酣落笔惊天地,归来佳句满青囊。噫,嗟人生好似天心月,才东升兮又西没。名缰利锁徒劳劳,能有几时欢复悦。欢兮,悦兮,何处寻?银瓶有酒可常斟。酒中有仙酒有圣,一梦悠悠笑古今。
巡抚阅甫终,不觉眉宇飞舞。赞曰:“豪迈奔放,高唱入云。堪与卢同茶歌并传不朽。”李生曰:“小子心神恍惚,聊草成章。未免渎大人高鉴。”巡抚曰:“看尔有才如此,自宜潜心研究,置身青云。何必纵酒自放如此。吾见大丈夫轻世肆志,虽亦有时狂为,然非美德也。有损清品,戒之、戒之。”生曰:“愿遵明训。”巡抚曰:“贤契雄才伟略,终非枥下之才。愿留下姓名,以为他年腾达之望。”李生曰:“小子姓李名素云,系苏州府民籍。”巡抚惊喜曰:“原来正是景三仁兄,吾仰慕芳名久矣。今日觏止,可谓名不虚传。”乃亟命侍役设儿进茶,以宾礼待生。谦逊一番,只得敛身侧坐。茶毕,巡抚曰:“仁兄乃苏中第一名流,合宜抡元夺魁,名冠金榜。竟见抑于孙山之外,此可谓刖璧遗珠了。”李生曰:“小子学问粗疏,不蒙收录,理之宜也。焉敢过望。”巡抚曰:“观仁兄志高气昂,矫矫然,如神龙不可拘捉。异日干云直上,出入将相,为国家树梁栋之才。今日得失,不足虑也。”须臾,席备。巡抚赐生饮之,款待甚殷。词意交洽,直至漏下五鼓,方才握手相送。生回至寓中,见众朋友尚围着一盏青灯,相顾嗟叹说:“未知今日李兄如何受苦也。”适见生回至
译到了晚上,巡抚升堂。看见李生渐渐醒来,便命令衙役去叫他。李生伸了伸脚,举了举手,才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嘴里只喊着让书童取茶来。衙役厉声喝道:“你还真自在,还不起来受罪。”李生说:“我好好睡觉,又有什么罪?”衙役说:“你今天撞了大运,冒犯了督抚大人,这难道不是罪过吗?”李生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醉眼,抬头四处张望。惊骇地说:“这是什么地方?”差役说:“这是抚部公堂。大人在座,还不快磕头。”李生大吃一惊,猛地站起来。看见巡抚靠着几案坐着,连忙磕头拜倒。嘴里喊着:“学生酒后失礼,冒犯了大人,死罪死罪。”巡抚严肃地说:“你既然是秀才,也读过圣贤书,立身儒雅。竟然如此猖狂纵酒,行为放荡,以至于诋毁朝廷,冒犯长官。幸好我度量宽宏,看在文人的面子上,饶你一次。倘若因此革除你的功名,那么一步之差,就会成为终身的祸累了。”李生说:“说我冒犯大人,这确实万死不辞。但说我诋毁朝廷,学生确实没有这桩罪案。”巡抚说:“刚才在路上,听见你们说,今年主考官不通情理,选拔人才失当。主考官是朝廷任命的。诋毁主考官,就是诋毁朝廷了。”李生说:“考中与否是命运,这是别人的话,确实不是学生说的。”
巡抚点头说:“这也罢了。我听说唐代卢仝喜欢喝茶,曾写过一篇《茶歌》。现在你喜欢喝酒,也能写一首《酒歌》吗?”李生说:“大人的命令,怎敢不遵从。只是学生酒晕眼花,握不住笔,恐怕写不出好字了。”巡抚说:“只要字形可观,好坏不拘。”于是命令衙役,摆好纸笔,让李生在信笺上写。李生拿过笔来,毫不思索,随手挥写,很快写成了一篇《酒歌》。呈给巡抚,巡抚刚喝了一口茶还没喝完,就深深赞叹他的敏捷。双手捧着诗稿,读道:
黄花初瘦月儿肥,瑟瑟金风展翠帏。寂寞客窗新睡觉,携朋直上白云矶。临秋摆起葡萄酒,旨且多兮,旨且有。三盏五盏乐悠悠,酌以金爵并大斗。酒味香,状元红映夜光觞。东也飞来西错去,劝声祝到寿而康。酒性冽,玉杯清贮三冬雪。一番饮得客心寒,一番饮得诗肠热。君不见,长安市上李青莲,一饮斗酒诗百篇。桃李园中醉明月,太华山上问青天。又不见,大人先生刘伯伦,席幕天地闲其身。一入醉乡浑不返,自云杯瓮是前因。个中大有逍遥处,坎坎鼓兮,蹲蹲舞。不观醉吟先生,与醉翁。且以一醉名千古。我今傲骨立停停,自漱醇醪醉六经。目睹世人都尽醉,此间何忍独为醒。酒兮满玉卮,荡漾春波涨碧池。无端酒晕着颜色,宛若杏花初放时。酒兮满玉爵,浅浅斟兮低低酌。锦席秋深竹叶香,处处楼头画黄鹤。酒兮满羽觞,吴姬殷勤劝客尝。兴酣落笔惊天地,归来佳句满青囊。噫,嗟人生好似天心月,才东升兮又西没。名缰利锁徒劳劳,能有几时欢复悦。欢兮,悦兮,何处寻?银瓶有酒可常斟。酒中有仙酒有圣,一梦悠悠笑古今。
巡抚刚读完,不觉眉飞色舞。赞叹道:“豪迈奔放,高唱入云。足以与卢仝的《茶歌》一同流传不朽。”李生说:“学生心神恍惚,随便草草成章。难免亵渎了大人的高明鉴赏。”巡抚说:“看你才华如此,自然应该潜心研究,平步青云。何必如此纵酒自放。我看见大丈夫轻视世俗、放纵意志,虽然有时也会狂放,但这并不是美德。有损清高的品格,要警惕、要警惕啊。”李生说:“愿意遵奉明训。”巡抚说:“贤契雄才伟略,终究不是马厩下的庸才。愿意留下姓名,以期待他年飞黄腾达。”李生说:“学生姓李名素云,是苏州府民籍。”巡抚惊喜地说:“原来正是景三仁兄,我仰慕你的大名很久了。今天见到,可谓名不虚传。”于是急忙命令侍役摆上茶点,以宾客之礼对待李生。谦逊一番后,只得收敛身子侧身而坐。茶毕,巡抚说:“仁兄是苏州第一名流,理应夺得榜首,名冠金榜。竟然被列在孙山之外,这可以说是割玉遗珠了。”李生说:“学生学问粗疏,不被录取,是理所当然的。怎敢有过高的期望。”巡抚说:“看仁兄志高气昂,矫矫不凡,像神龙一样不可拘束。将来直上云霄,出入将相,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今天的得失,不值得忧虑。”过了一会儿,酒席摆好。巡抚赐酒给李生喝,款待非常殷勤。言谈意气相投,直到五更鼓响,才握手送别。李生回到寓所,看见众朋友还围着一盏青灯,互相看着感叹说:“不知道今天李兄受了什么苦。”正好看见李生回来
次日,巡抚会集正副主考,并各房房师。具言:“外面风议,多谓今科举错不当者,愿与列位仁兄酌量区处。”两主考面面相觊,咸谓:“但有佳卷佳文,那有不中之理。”巡抚曰:“不然,因苏郡有一名儒,姓李名素云。平日文望推为三吴第一,今不见荐举,所以咸怀不平耳。”正主考周维祺曰:“然吾亦颇闻其名。若如此,是吾辈买椟还珠了。”遂令各房房师,将遗卷再阅一周。约备数十卷,呈送。巡抚亲与主考,细细翻阅,却均是平平无奇。暗想:“这未必是李素云的卷子。”心中郁郁不乐。至晚,公退即凭着椅子兀坐沉思。
其女朱梦红,见巡抚面带愁容,上前问故。巡抚具实以告,梦红叹声曰:“从来文章作者难,识者亦不易。朝廷开科取士,不知屈煞多少才人。操衡鉴者,固不可轻易昧过也。我想李生素云,年少英姿。其所为文章,当必有惊矫飞腾,不可捉摸之处。所以庸师房老,自看得不亲切了。父亲明日可将全场文卷,一概携回,待孩儿阅之。如取的不中李素云,便算孩儿无眼。”巡抚如其言,悉取全场文卷带回。梦红先取解元陆希龙的卷,捡阅既遍。笑谓巡抚曰:“陆希龙这卷,不特未堪发解,并连副榜也应没分的。”巡抚曰:“岂有此理。吾儿所谓作者难,识者亦不易。尔也不要看差了。”梦红曰:“他自做差,非我看差也。”因又将全墨文章阅遍,不觉转面他顾,若有不足观之意。巡抚问阅的何如?梦红摇头曰:“这真奇了,怎么全墨中,也没一个可称中式的。难道合中的,竟在遗卷不成。”因又取遗卷逐一阅过,口中连说:“可厌、可厌。怎么全场中,没有一个具眼的人,没有一篇中举的文。每一卷看来,俱令人淹淹欲睡。”巡抚笑曰:“吾儿看文,不是这等看了。试想他秀才
巡抚笑曰:“吾儿看文,不是这等看了。试想他秀才们,有何奇才异学。做出那江潘般艳,班马般香。只这些醒紧清真,也就可算合式了。”梦红曰:“清真醒紧,何患无之。即奇横老辣,豪迈雄壮,亦何患无之。只可惜他们,看题忒过差了。独不思此题,乃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时子路正仕于季氏,其问事君,乃实实问所以事季氏之道。非泛论朝廷臣子也。”夫子见子路平日气质刚强,胸襟磊落。其于自家责备处,往往不肯细心检点。故先以勿欺教他。至于季氏过失处,如旅泰山。伐颛臾,歌雍诗,舞八佾,种种僭越恶集。无非为其臣的,不能匡救之故。故又教他犯之,此是夫子因人施教的妙法。若认真此旨做去,才算是的的当当文字。他们做此题,写个事君,便写到稷契禹皋的身分。写个勿欺,便写到伊尹周公的举动。写个犯之,便写到龙逢比干的地位。动口都是廊庙朝廷,都俞吁昲的语句,全不合子路身分。直以子路当个宰相观,以季氏当个天子观,以季氏之堂,当个朝廷观矣。其于子路之问,夫子之教,相隔何啻天渊哉。大凡做文,一题宜求一题精旨。如做问孝题,子游自有子游蔽病,懿子自有懿子蔽病,武伯自有武伯蔽病。做问仁题,樊迟有樊迟身分,仲弓有仲弓身分,颜渊有颜渊身分。若能针对蔽病,体会身分做去,才得真诠的解。若徒囫囫写去,不特浮泛空虚。并亦失立言本旨矣。孩儿浅识如此,未知可合诸公定评么?”
巡抚点头大喜曰:“吾儿解书看文,亦可谓独具只眼。但场中文章,全是这般做法。难道均弃而不取么?”梦红曰:“是是非非,自应如数取足。但恨没一个发解文章耳。”巡抚沉吟一会曰:“还有一只遗卷在此,诸试官咸谓不佳,业已批坏。吾儿可试看看。”梦红接过,阅未终,不觉双展蛾眉。惊起曰:“此真解元文章也。是第一人识见,是第一人气概。是第一人才力,是第一人英豪。异日状头,断推此手。”因拈笔书一浮批,并书题解,附于卷后。呈于巡抚曰:“此卷未知是谁的,父亲亟宜登之。勿令明珠暗投了。”巡抚也不即阅,竟携至衡鉴堂,令诸试官看之。
译第二天,巡抚召集正副主考以及各房的房师,说道:“外面的舆论,大多认为这次科举录取不当,希望与各位仁兄商量处理。”两位主考面面相觑,都说:“只要有好的试卷和文章,哪有录取不上的道理。”巡抚说:“不是这样,因为苏州府有一位名儒,姓李名素云。平日文章声望被推为三吴地区第一,如今却没有被推荐录取,所以大家都感到不平。”正主考周维祺说:“我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我们买椟还珠了。”于是命令各房的房师,将落选的试卷再仔细审阅一遍。大约准备了数十卷,呈送上去。巡抚亲自和主考一起,细细翻阅,却发现都是平平无奇。心里暗想:“这未必是李素云的试卷。”心中郁郁不乐。到了晚上,公务退下后,就靠着椅子独自坐着沉思。
他的女儿朱梦红,见巡抚面带愁容,上前询问原因。巡抚如实相告,梦红叹息说:“自古以来,写文章的人难,能赏识的人也不容易。朝廷开科取士,不知委屈了多少才人。掌握评判标准的人,固然不能轻易埋没人才。我想李生素云,年轻英姿勃发。他所写的文章,应当一定有惊矫飞腾、不可捉摸的地方。所以平庸的房师,自然看不真切了。父亲明天可以把全场的试卷,全部带回来,让女儿审阅。如果录取的不是李素云,就算女儿没眼力。”巡抚按照她的话,把全场的试卷都带了回来。梦红先取出解元陆希龙的试卷,仔细翻阅了一遍。笑着对巡抚说:“陆希龙这篇试卷,不仅不配发解,就连副榜也不够资格。”巡抚说:“岂有此理。我女儿所说的作者难,识者也不易,你也不要看错了。”梦红说:“是他自己写错了,不是我看不准。”于是又把全场的墨卷文章都看了一遍,不觉转过脸去,好像有不足观的意思。巡抚问看得怎么样?梦红摇头说:“这真奇怪了,怎么全场的墨卷中,没有一个可以称为中式的。难道中举的,竟然都在落选的试卷里不成。”于是又取出落选的试卷逐一看过,口中连说:“可厌、可厌。怎么全场中,没有一个有眼力的人,没有一篇中举的文章。每一卷看来,都让人昏昏欲睡。”巡抚笑着说:“我女儿看文章,不是这样看的。试想那些秀才们,有什么奇才异学。能写出像江淹、潘岳那样艳丽,班固、司马迁那样香醇的文章。只要这些清醒紧凑、清真自然,也就可算合格了。”梦红说:“清真清醒紧凑,何愁没有。即使奇横老辣,豪迈雄壮,又何愁没有。只可惜他们,看题目太过偏差了。难道没想过这个题目,是子路问侍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要冒犯他。’当时子路正在季氏那里做官,他问侍奉君主,实际上是问侍奉季氏的方法。不是泛泛地谈论朝廷臣子。”孔子见子路平日气质刚强,胸襟磊落。对于自家责备的地方,往往不肯细心检点。所以先用不要欺骗来教导他。至于季氏的过失,如旅泰山、伐颛臾、歌雍诗、舞八佾,种种僭越恶行聚集。无非是因为做臣子的,不能匡正补救的缘故。所以又教导他冒犯他,这是孔子因人施教的妙法。如果认真领会这个宗旨去写,才算是恰当的文字。他们做这个题目,写侍奉君主,就写到稷、契、禹、皋的身分。写不要欺骗,就写到伊尹、周公的举动。写冒犯,就写到龙逢、比干的地位。动口都是廊庙朝廷,都俞吁昲的语句,全不符合子路的身分。简直把子路当作宰相看,把季氏当作天子看,把季氏的厅堂当作朝廷看了。对于子路的提问,孔子的教导,相隔何止天渊。大凡做文章,一个题目应当寻求一个题目的精旨。如做问孝的题目,子游自有子游的蔽病,懿子自有懿子的蔽病,武伯自有武伯的蔽病。做问仁的题目,樊迟有樊迟的身分,仲弓有仲弓的身分,颜渊有颜渊的身分。如果能针对蔽病,体会身分去写,才能得到真诠的解。如果只是囫囵吞枣地写去,不仅浮泛空虚。也失去了立言的本旨。女儿浅薄的见识如此,不知道是否符合各位公定的评价么?”
巡抚点头大喜说:“我女儿解书看文,也可以说是独具只眼。但场中的文章,全是这种做法。难道都抛弃不取么?”梦红说:“是是非非,自然应当如数取足。只是恨没有一个发解的文章罢了。”巡抚沉吟一会儿说:“还有一只落选的试卷在这里,各位试官都说不好,已经批坏了。我女儿可以试着看看。”梦红接过,没看完,不觉双展蛾眉。惊起说:“这真是解元的文章。是第一人的识见,是第一人的气概。是第一人的才力,是第一人的英豪。日后状元,断推此人。”于是提笔写了一个浮批,并写了题解,附在试卷后面。呈给巡抚说:“这卷不知道是谁的,父亲应当赶快录取他。不要让明珠暗投了。”巡抚也不立即看,竟然带到衡鉴堂,让各位试官看。
主考周维祺先观题解,次阅文章。潜心玩味,至得会意处,不觉恍然省悟,拍案叫绝。谓众曰:“看来此题,自应紧切子路时务说为是。其他说帝王廊庙者,真是浮泛肤庸。”
译主考官周维祺先观看题目的解析,接着阅览文章。他潜心体会玩味,到了领悟题旨之处,不禁豁然醒悟,拍案称绝。他对众人说:“看来这道题,自然应当紧扣子路所论的时务来阐述才是正确的。其他那些谈论帝王朝廷的,实在是空泛浅陋。”
遂即刻悬牌示喻,言欲重新开榜,旧榜不准。此示一出,旧中者个个寒心,未中者人人喜色。周维祺果将梦红所取一卷,录为第一。前榜第一的,落第二。第二的,落第三。余皆鳞次减去,减至榜末一个,则革之。次日发榜,第一的果系李生。生固知巡抚为之周旋,心甚铭感。鹿鸣之后,李生入谢主考。主考十分退逊,令往巡抚部院处谢之。生次日入谒巡抚,口中都称道巡抚提拔之德。巡抚曰:“吾非眼悬日月,安能提拔仁兄。”李生竟疑讶不语。巡抚笑曰:“仁兄休疑,此中举荐,原自有个缘故。”遂将梦红解题阅卷,选为解魁之事,细述一遍。生惊喜曰:“原来如此,则小姐即小生命中之师也。愿以师生礼请见。”巡抚推逊不得,乃命侍儿入内启禀,传知梦红。须臾,有人在屏后说了几句。巡抚点头微笑,出谓生曰:“贤兄既要相见,须以常礼为妙。”遂教侍儿,引生至私厅中。生拱手隅立以待。
俄而环珮锵锵,红妆闪掩。那梦红已临屏后。屏门虽启,却隔以帘。生附首敛容,顿首再拜。梦红答拜。拜毕,李生曰:“老师鉴影珠光,拔识小生于牝牡骊黄之外。虽位分内外,未始非毕生知遇之隆。今日登龙,声价十倍。皆老师所赐也。”梦红侧身蔽面,答曰:“女流蠡测管窥,妄假衡才玉尺。深自愧赧,然君伟人也。一展骥足,遂令冀北群空。尺幅中,有包举古今,囊括宇宙之概。盛名之下,洵不虚传。”李生曰:“小生刍荛之作,如此盛赞,何以克当。”梦红曰:“君谦矣,但君之为文,往往气骨傲世,英气迫人。异日立朝,必为时辈所忌。但须急流勇退,切勿为宦海沉沦也。”生暗暗惊异。答曰:“古镜照人,洞见肺腑。箴规至此,爱我良深。小生当刻骨铭心,感佩不忘矣。”梦红曰:“乍接君颜,如对明月。但恨内外异位,男女殊形。不获与君倾谈耳。请自便。”说讫,交揖而退。
梦红喜谓左右曰:“久聆李子大名,今日始信。立谈片刻,飘然如对春风。清气沁入骨髓。”李生出至寅宾馆,巡抚备席款饮,至晚方归。其时楚公在任,连日遣人打听秋榜。一日有胥吏袖一题名录回,呈与楚公。公阅至终,全没有李素云的名姓。心甚疑虑,因拈入与梅映雪观之。映雪曰:“李生之名安在?”公曰:“无之。”映雪沉思曰:“这却何故?”公曰:“想必李君之文,做得精微奥衍,意想不到处。所以试官捉摸不着。”映雪曰:“是固然也。”越数日,又风传说:主考重新开榜,发解的系李素云。楚公听得疑信交参,退与映雪商确。映雪喜曰:“断断然也。”公曰:“何以证验?”映雪曰:“即谊父所谓意想不到处也,初想不到故弃之,继而想到故取之。”楚公口然之,而心未尽信。因暗筮一卦,得乾之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始甚喜。
不旬日,公正与夫人及映雪谈论。忽有李生随行童仆,飞报回来。走得声哑气喘。望着楚公跪禀曰:“恭、恭、恭喜,大老爷。李、李、李相公,中、中了。”楚公曰:“汝可曾查得的确?”仆曰:“都、都是李老爷打、打发回来。启报大、大、大老爷。”公喜顾映雪曰:“谊儿果料的不差也。”一时彼此甚觉喜欢。那童仆神气少定,乃取出李生书信,呈上楚公读之。映雪亦离坐同阅。书内具言:蒙朱巡抚垂爱,并巡抚之女拔识,始获登科。并言:未暇言旋,欲乘便进京。以待春官之试,等语。楚公读毕,笑谓映雪曰:“偏是此女子识得,偏是此女子取中,真愧煞须眉男子不少。”映雪亦声声感叹。时李生在省,拜师宴客,诸事务毕。遂邀着二三知己,直抵京师。
此时京师地方,都传说南京朱巡抚之女,能拔取一个名元。巷口街头,无不谈道:称为奇人异事。一个个凝眸拭目,要等识那个李解元。比及李生到时,倾城男女,无不争来观望。拥途塞路,喝彩连天。李生端坐轿中,如无所睹。其时乃正德皇帝登极。留心文务,懋勉人才。内阁大臣,纯是雄才伟略之士。这
译于是立刻悬挂告示牌进行晓谕,说打算重新开榜,旧榜作废。这告示一出,旧榜中举的人个个心寒,没中的人人人喜形于色。周维祺果然将梦红所选取的那一卷,列为第一名。前榜第一名的,降为第二。第二名的,降为第三。其余的都依次递减,减到榜末的一个,就革除功名。次日发榜,第一名的果然姓李。李生本来知道是巡抚从中周旋,心里非常感激。鹿鸣宴之后,李生去拜谢主考官。主考官十分谦让,让他去巡抚衙门拜谢。李生次日去拜见巡抚,口中都称颂巡抚提拔的恩德。巡抚说:“我如果不是眼明如日月,怎么能提拔仁兄。”李生竟然疑惑惊讶,沉默不语。巡抚笑着说:“仁兄不要怀疑,这次中举,原本自有个缘故。”于是将梦红解题阅卷,选为解元的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李生惊喜地说:“原来如此,那么小姐就是我生命中的老师了。愿以师生之礼拜见。”巡抚推辞不过,便命侍女进去禀报,传知梦红。不一会儿,有人在屏风后说了几句话。巡抚点头微笑,出来对李生说:“贤兄既然要相见,用常礼最好。”于是教侍女,引李生到私厅中。李生拱手站在角落等待。
不久,环佩叮当,红妆隐约。那梦红已经来到屏风后。屏风门虽然打开,却隔着帘子。李生低头收敛仪容,磕头拜了两次。梦红还礼。拜毕,李生说:“老师鉴影珠光,在牝牡骊黄之外拔识小生。虽然地位内外有别,未尝不是毕生知遇的隆厚。今日登科,声价十倍。都是老师所赐的。”梦红侧身遮面,回答说:“女流之辈蠡测管窥,妄借衡才的玉尺。深自惭愧,然而您是伟人。一展骥足,便让冀北群马皆空。尺幅之中,有包举古今,囊括宇宙的概貌。盛名之下,确实不虚传。”李生说:“小生粗浅之作,如此盛赞,怎么承受得起。”梦红说:“您太谦虚了,但您的文章,往往气骨傲世,英气逼人。异日在朝廷任职,必被同辈所忌。但须急流勇退,切勿在宦海中沉沦。”李生暗暗惊异。回答说:“古镜照人,洞见肺腑。规劝到这种地步,爱我极深。小生当刻骨铭心,感佩不忘。”梦红说:“乍见您的容颜,如同面对明月。只恨内外地位不同,男女形体各异。不能与您倾心交谈罢了。请自便。”说完,互相作揖而退。
梦红高兴地对左右说:“久闻李子的大名,今日才相信。立谈片刻,飘然如同面对春风。清气沁入骨髓。”李生出来到了寅宾馆,巡抚备席款待,直到晚上才回去。那时楚公在任,连日派人打听秋榜。一天有个胥吏袖着一份题名录回来,呈给楚公。楚公看到最后,全没有李素云的名字。心里很疑虑,于是拿来给梅映雪看。映雪说:“李生的名字在哪里?”楚公说:“没有。”映雪沉思说:“这却是何故?”楚公说:“想必李君的文章,做得精微奥衍,在意想不到之处。所以试官捉摸不着。”映雪说:“这固然也是。”过了几天,又风传说:主考重新开榜,发解的是李素云。楚公听得疑信参半,退下与映雪商讨。映雪高兴地说:“断然如此。”楚公说:“怎么验证?”映雪说:“就是谊父所说的意想不到之处,起初想不到所以弃之,继而想到所以取之。”楚公口头赞同,但心里未尽相信。于是暗中占卜一卦,得到乾卦九二爻。说:“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才非常高兴。
不到十天,楚公正与夫人及映雪谈论。忽然有李生随行的童仆,飞报回来。走得声哑气喘。望着楚公跪禀说:“恭、恭、恭喜,大老爷。李、李、李相公,中、中了。”楚公说:“你可曾查得的确?”仆人说:“都、都是李老爷打、打发回来。启报大、大、大老爷。”楚公高兴地看着映雪说:“谊儿果然料得不差。”一时彼此都很高兴。那童仆神气稍定,于是取出李生的书信,呈上给楚公读。映雪也离座一同阅读。信中详细说:蒙朱巡抚垂爱,并巡抚的女儿拔识,才获得登科。并说:来不及回家,想乘便进京。等待春官的考试,等语。楚公读完,笑着对映雪说:“偏偏是这个女子识得,偏偏是这个女子取中,真让须眉男子羞愧不少。”映雪也声声感叹。当时李生在省城,拜师宴客,诸事务毕。于是邀着二三知己,直抵京师。
此时京师地方,都传说南京朱巡抚的女儿,能拔取一个解元。巷口街头,无不谈论:称为奇人异事。一个个凝眸拭目,要等见识那个李解元。等到李生到时,倾城男女,无不争来观望。拥塞道路,喝彩连天。李生端坐轿中,如无所睹。那时正是正德皇帝登极。留心文务,勉励人才。内阁大臣,全是雄才伟略之士。这
场春闱主试,便选了一个文华殿大学士,现任吏部尚书的周廷琮。原系状元出身,博识宏通,文望特重。所以这场试卷,端的看个字字揣摩,就是明镜当前,妍媸毕见。镇榜之日,发会的刚是李生。人都谓周廷琮眼里有珠,周维祺面前无眼。周维祺且愧且怒,每谓人曰:“我道李素云,断不中得三元。”
译朝廷主持春闱考试,便选了一位文华殿大学士、现任吏部尚书的周廷琮。他原本是状元出身,学识渊博通达,文坛声望特别崇高。因此这场考试的阅卷,确实是对每个字都仔细推敲,就像明镜摆在面前,美丑全都显露无遗。放榜那天,发榜的正是李生。人们都说周廷琮眼里有识珠的慧眼,而周维祺面前却瞎了眼。周维祺又羞愧又愤怒,常对人说:“我本以为李素云,绝对考不上三元及第。”
未几殿试已至,正德皇帝亲临文华殿御试。两班立的,无非馆阁大臣。两阶卫的,尽是旌旗干羽。官僚林立,仪卫星罗。气象堂皇,凛然可畏。李生及诸进士都已毕集。殿头官已唱了李生的名,生应声鞠躬而入。天子把李生望了一望,不觉微微点头。比及点毕,传下御题。第一是问治安策一条。第二是问阡陌辨一条。第三是先天易说,后天易说,中天易说一条。众人得了题,多有未晓中天易说者。惟有李生放开眼界,搜起精神,做得个笔吐烟云,纸排锦绣。端端誊就,交卷出朝。阁臣收卷阅毕,拔取三名呈进天子。天子亲览,见李生一卷,叹为奇才。遂用御笔点李生为状头。龙榜开日,李生始极欢喜。真气得个周维祺,真觉没处安身了。
次早,生纠合诸进士齐集午门。待圣驾临朝,趋至丹墀,谢恩稽首。天子启纶音,宣赐李素云上殿。李生应命,抠衣而升,趋拜御前,行三叩礼。拜毕,天子宣赐李生及诸进士平身。天子便问李生年齿?生奏以一十九岁。天子龙颜大喜,因谓之曰:“卿策条对详明,文笔亦高古浑脱。正所谓昆山片玉,桂林一枝者也。年少才高,可称奇士。生奏曰:“微臣学问粗疏,蒙陛下不世隆恩,得以附名帝籍,已出万幸。况复蒙盛赞,何以克当。”天子悦甚,并谓众进士曰:“朕菲躬薄德,幸奉先帝成业。混一升平,得以培植人才,鼓舞士气。今得卿等龙蟠凤逸,悉皆王国羽仪。异日治国经邦,措天下国家于磐石,实朕之所厚望也。兹于琼林,特设薄酌,卿等务须尽欢而饮。以志一时遇合之隆。纵有微愆,所勿论也。”生等遂鼓舞谢恩,同赴琼林之宴。此时上林苑内,真觉花迎剑珮,柳拂旌旗。琴瑟均调,箫笙备举。比前此鹿鸣之宴,气象更觉峥嵘。
比及奏乐三终,众人都已尽醉。早有銮仪卫,整顿车驾,送生游宫。李生乘醉登舆,昂然而坐。前导鼓乐,后拥旌旗。玉径金阶,任其游赏。车驾到处,各院媵嫱妃嫔,莫不临槛争观。兰麝之香,薰人欲醉。但见昭阳殿里,排成一队青蛾。长乐宫中,列着两行红粉。眼皆粉黛,鼻尽椒兰。宫殿巍峨,不可道也。楼台壮丽,D其然乎。李生此时别了一种风情,具了十分醉态。风前玉树,更可人观。宫中见之,无不喝彩。及游罢御苑,出游御街,观者如堵相与赞叹。
居无何,生奉旨衣锦荣归。先回姑苏祭享祖宗,宴会戚族,诸公事毕。然后抵吴江,拜谒楚公。谢德称恩,十分感激。楚公亦喜庆嘉赞不已。是晚,梅映雪娇妆艳扮,命侍儿请生入房,生抵房阶,而映雪已伫候帘外。彼此接见,欢喜非常。映雪徐徐一揖,微笑曰:“状元郎回来耶,恭喜恭喜。”生答曰:“一别经年,又劳远望了。”于是携手入房,各问无恙。映雪曰:“旧接佳音,始知郎君获隽之故,出于朱梦红之手。但不知那梦红是何识力,却能以闺阁提拔真才。可知闺阁尽有奇人,而廊庙不无迂士也。”生曰:“吾观朱梦红美貌高才,几乎与卿无二。其见解之确,衡鉴之精,真个冰镜为心,日月作眼。凿凿乎一丝不谬焉。世间有此才女,真令柳絮椒花,不能专美于前矣。”映雪又问会试殿试情状,欢谈低笑,一夜不眠。
越数日映雪思亲念切,恻然思归。生知其意,白于楚公。公点头曰:“这却不消说了。”公退,与江夫人斟酌,如此如此。遂令轿子往望江村,迎接范氏夫人。具说今日乃江奶奶寿旦,乞太太柱驾赏光赏光。并具说楚公与江夫人殷勤之意。其时范夫人因一向不知梅映雪下落,日夕憔悴。及闻李生又以发解,连捷中了三元。越发悔恨交乘,自嗟自怨。那心窠里,就是如跳着一个鹿儿一般。恨不得天风吹送映雪归来,结局了这桩好缘分。时时盼望,苦不堪言。这日闻有衙轿到来,说是江夫人相请寿宴。心甚惊愧,然情又不可却。只得勉强妆饰,登轿而来。既抵衙,江夫人急趋出迎。请诣后厅,见礼让坐。范夫人便请江夫人上座,欲行拜寿。江夫人曰:“这却谩来,请少歇了,
译没过多久,殿试的日子到了,正德皇帝亲自来到文华殿主持考试。两旁站立的,无非是馆阁大臣;台阶两侧护卫的,全是旌旗和仪仗。官员们如林般耸立,仪仗如星罗棋布。场面宏大庄严,令人肃然敬畏。李生和其他进士都已全部到齐。殿头官已经唱出了李生的名字,李生应声鞠躬而入。天子打量了李生一番,不禁微微点头。等到点名完毕,传下御题。第一题是询问治国安邦的策略;第二题是辨析田界制度;第三题是论述先天易、后天易和中天易。众人拿到题目后,大多不明白中天易的说法。只有李生开阔眼界,集中精神,写得笔走龙蛇,文章如锦绣般华丽。工整地誊写完毕,交卷退出朝廷。阁臣收卷阅毕,选拔出三名呈给天子。天子亲自阅览,看到李生那一卷,赞叹他是奇才。于是用御笔点李生为状元。金榜揭晓那天,李生才极为欢喜。这真气坏了周维祺,真觉得无处安身了。
第二天一早,李生召集各位进士齐集午门。等待圣驾临朝,快步走到丹墀,谢恩叩首。天子发出圣旨,宣赐李素云上殿。李生遵命,提起衣襟登上台阶,快步拜到御前,行了三叩礼。拜毕,天子宣赐李生及各位进士平身。天子便问李生多大年纪?李生奏称十九岁。天子龙颜大悦,因此对他说:“你的对策条理详明,文笔也高古浑脱。正所谓昆山的一块美玉,桂林的一枝独秀。年少才高,可称奇士。”李生奏道:“微臣学问粗疏,蒙陛下不世出的隆恩,得以附名于帝王名籍,已是万幸。况且又蒙盛赞,哪里担当得起。”天子非常高兴,并对众进士说:“朕德行浅薄,幸而承继先帝基业。天下统一太平,得以培植人才,鼓舞士气。如今得到你们如龙蟠凤逸,都是国家的栋梁。日后治国经邦,将天下国家置于磐石般稳固,实在是朕所厚望的。今天在琼林苑,特意设下薄酒,你们务必尽情欢饮。以纪念这难得的际遇。即使有微小的过失,也不予追究。”李生等人于是欢欣鼓舞地谢恩,一同前往琼林宴。此时上林苑内,真觉得花迎剑佩,柳拂旌旗。琴瑟和谐,箫笙齐奏。比起之前的鹿鸣宴,气象更加雄伟壮观。
等到奏乐三遍结束,众人都已喝醉。早有銮仪卫整顿车驾,送李生游宫。李生乘着醉意登上轿舆,昂首而坐。前面有鼓乐开道,后面有旌旗簇拥。玉砌的金阶,任由他游赏。车驾所到之处,各院的侍妾妃嫔,无不临栏争看。兰麝的香气,熏人欲醉。只见昭阳殿里,排成一队青蛾;长乐宫中,列着两行红粉。眼睛都画着粉黛,鼻子都散发着椒兰的香气。宫殿巍峨,不可言说。楼台壮丽,难道不是吗。李生此时别有一种风情,带着十分醉态。风前的玉树,更惹人喜爱。宫中见到的人,无不喝彩。等到游罢御苑,又出游御街,观看的人如墙般密集,相互赞叹。
没过多久,李生奉旨衣锦荣归。先回姑苏祭祀祖宗,宴请亲戚族人,各项公事办完。然后抵达吴江,拜谒楚公。感谢恩德,十分感激。楚公也喜庆嘉赞不已。当晚,梅映雪娇妆艳扮,命令侍儿请李生入房,李生刚到房阶,映雪已在帘外等候。彼此相见,欢喜非常。映雪缓缓一揖,微笑说:“状元郎回来了呀,恭喜恭喜。”李生回答说:“一别多年,又劳您远望了。”于是携手入房,各自问安。映雪说:“先前接到佳音,才知道郎君考中的缘故,出于朱梦红之手。但不知那梦红是何等识力,竟能以闺阁身份提拔真才。可知闺阁中尽有奇人,而朝廷中也不无迂腐之士。”李生说:“我看朱梦红美貌高才,几乎与你无异。她的见解确切,衡鉴精微,真是以冰镜为心,以日月作眼。确凿无疑,一丝不谬。世间有此才女,真让柳絮椒花,不能独占前美了。”映雪又问会试殿试的情形,欢谈低笑,一夜未眠。
过了几天,映雪思亲心切,悲伤地想回家。李生知道她的意思,告诉了楚公。楚公点头说:“这就不必多说了。”楚公退下,与江夫人商量,如此如此。于是派轿子去望江村,迎接范氏夫人。说是今天乃是江奶奶寿辰,乞求太太驾临赏光。并说了楚公与江夫人殷勤之意。当时范夫人因为一直不知梅映雪的下落,日夜憔悴。等到听说李生又考中解元,连捷中了三元。越发悔恨交加,自嗟自怨。那心里,就像跳着一只鹿一般。恨不得天风吹送映雪归来,了结这桩好缘分。时时盼望,苦不堪言。这天听说有衙轿到来,说是江夫人相请寿宴。心里又惊又愧,但情势又不可推却。只得勉强妆饰,登轿而来。到了衙门,江夫人急忙出来迎接。请往后厅,见礼让坐。范夫人便请江夫人上座,欲行拜寿。江夫人说:“这却不必,请稍歇了,
有顷茶罢,江夫人开言曰:“吾义女近已招赘,做了新人。今日尊伯姆到来,合宜拜见。”范夫人亦离坐,口称愿相见。江夫人点头微笑,略把扇子一招,早有个新人,从西房里盛饰出来。朝着范夫人纳头便拜。口中呜呜咽咽,说:“孩儿得罪母亲深矣,重矣。不可赎矣。”说讫,一把扯住夫人裙带,啼哭起来。夫人诧异吃惊,急披其面视之,乃女儿映雪也。且惊且喜曰:“我儿从何处到来?莫非为娘倒是做梦了。”急掣锦巾为映雪抹泪,自己亦痛泣不止。
正欲向江夫人问个情由,忽报楚大老爷进堂来。范夫人舍开映雪,急忙见礼。楚公曰:“尊兄嫂请息悲,此中缘故今日可尽头直说了。”遂将映雪昔年逃循时,路穷投江。适于舟中捞救,鞠为义女。以及判断之后,在任成婚。如何如何,备细说出。范夫人听了,如梦初醒。大喜曰:“原来如此,然则仁公殊恩大德,似海如天。虽结草衔环,未能图报于万一者也。乞受一拜。”于是率映雪深深而拜。公急令侍女扶起。且曰:“昔日婚姻之事,惟我许之,亦惟我成之。恐于礼上未免有歉。”范夫人曰:“仁公乃邑之父母,公之许,是犹父母之命也。此乃仁公权礼循理之举,何歉之有。”公微笑曰:“既如此,则我这莺花之室,不妨作凤凰之台矣。令婿在此,合当拜见。”遂转身向外点点头,生已整饰冠服,昂然进来。与范夫人相见行礼。夫人再把李生细看,暗赞曰:“真佳婿也。”礼毕,公与生退出。碧莲亦出,拜了夫人。江夫人遂唤侍儿摆列酒席,邀范夫人并梅映雪入席欢饮,以作庆贺。
酒半酣,江夫人便呼:“今夕乃通家嫂婶聚会,吾女何不出来进觞。”忽后屏有少女娇应一声,谩举金莲,徐徐而出。娇姿丽质,菀若玉人。向范夫人深深一揖。夫人出席答礼。便问:“此何人?”江夫人曰:“此小女玉香也。”范夫人曰:“他今芳龄几何?”江夫人曰:“今年一十五岁了。”范夫人啧啧赞羡,叹为天人。遣令就席而坐,且密密侧目爱玩不止。暗想曰:“若得他做个媳妇,真可谓满心满愿了。”于是进觞互饮,尽醉方休。是晚映雪与夫人同宿一夜。明早梅映雪治装,拜别楚公夫妇,偕范夫人以归。临别时,映雪握玉香手,如不胜情。泫然曰:“安得时时相见耶?”玉香亦多情人,口不能言,但呜咽相送而已。
既抵家,映雪与碧莲开钥进房。但见烟尘蔽案,蛛网罗窗。满目荒凉,相顾嗟叹。为之拂拭,盥濯精洁如初,然后居焉。范夫人也就选择吉课,迎请李生抵舍。行招赘之礼,开庆贺之门。生自是始得与映雪安居坐享矣。映雪又请于夫人,谓碧莲自幼追随,亲如姊妹,患难与共,生死与俱。乞赐与同侍李郎,以消夙愿。夫人许之,命之成婚。生不胜之喜。
一日事隙,生乃整冠服,往西邻谒黄推官。黄翁得柬大喜,倒履出迎。请之上堂,见礼让坐。黄翁并唤其子应祯、应祥,拜见老师。生见二子俱着冠服。便问:“二贤兄可是成名了么?”黄翁代答曰:“因今春宗师按临,聊遣二小豚就童子试,幸蒙宗师垂爱,以神童见赏。叨获游庠,然若不得昔日老师明训,当不至是也。”李生曰:“二令郎,乃少年英姿,自是夺标捷手。愚侄纵有微劳,岂所于哉。”于是彼此又互叩别后情况,须臾摆宴。翁揖生首坐,自己居次。应祯、应祥,隅坐奉陪。席间生叩二子所学,二子应对如流。生喜赞曰:“乍别两年,而二棣台却已酿成大器,可喜可敬。酒半酣,黄翁离坐进觞,为李生称贺。生亦转酌,为黄翁寿,献酬交错,直吃到漏下三鼓,李生方辞归。
一日生与映雪,出碧玉箫与沉香扇,互相观玩。谈及林章得箫之日,犹感慨不已。忽闻外面说,门外有老乞丐叫化。夫妇两口,好不可怜。映雪疑是林章,出窥之果然也。因谓之曰:“老丈还相认否?”林章望了一望曰:“小姐乃海英云,县主的义女怎不认得。去年蒙小姐赏银数两,得延命到今哩。”说讫,纳头下拜。口口
译过了一会儿,茶席撤去,江夫人开口说道:“我的义女近来已经招了赘婿,成了新人。今天您的伯母到来,理应拜见。”范夫人也站起身,口中说着愿意相见。江夫人点头微笑,略微用扇子一招,早有一个新人,从西房盛装打扮着走了出来。朝着范夫人磕头下拜。口中呜呜咽咽,说道:“孩儿得罪母亲太深了,太重了。无法赎罪了。”说完,一把扯住夫人的裙带,啼哭起来。夫人又惊又吓,急忙掀开她的面纱看她,原来是女儿映雪。又惊又喜地说:“我儿从哪里来?莫非为娘是在做梦。”急忙抽出锦巾为映雪擦泪,自己也悲痛哭泣不止。
正想向江夫人询问缘由,忽然通报楚大老爷进堂来了。范夫人放开映雪,急忙行礼。楚公说:“请尊兄嫂不要悲伤,其中的缘故今天可以全部直说了。”于是将映雪当年逃亡时,走投无路投江。正好在船中被捞救起来,抚养为义女。以及判决之后,在任上成婚。如何如何,详细说出。范夫人听了,如梦初醒。大喜说:“原来如此,那么仁公的恩德,似海如天。即使结草衔环,也不能报答万一。请受我一拜。”于是带着映雪深深下拜。楚公急忙让侍女扶起。并且说:“昔日的婚姻之事,只有我允许,也只有我成全。恐怕在礼节上未免有些欠缺。”范夫人说:“仁公是县里的父母官,您的允许,就如同父母之命。这是仁公权宜行事、遵循礼理的做法,有什么欠缺呢。”楚公微笑说:“既然这样,那么我这莺花之室,不妨当作凤凰之台了。您的女婿在这里,应当拜见。”于是转身向外点点头,李生已经整理好冠服,昂然进来。与范夫人相见行礼。夫人再把李生仔细看,暗赞说:“真是好女婿啊。”礼毕,楚公和李生退出。碧莲也出来,拜见了夫人。江夫人于是唤侍女摆列酒席,邀请范夫人和梅映雪入席欢饮,以此作为庆贺。
酒喝到半酣,江夫人便叫:“今晚是通家嫂婶聚会,我的女儿怎么不出来敬酒。”忽然后屏风处有少女娇声应答一声,慢慢抬起金莲,缓缓走出。娇姿丽质,宛如玉人。向范夫人深深一揖。夫人起身答礼。便问:“这是何人?”江夫人说:“这是我的小女玉香。”范夫人说:“她今年芳龄几何?”江夫人说:“今年十五岁了。”范夫人啧啧赞叹羡慕,叹为天人。让她就席而坐,并且偷偷侧目喜爱玩赏不止。暗想:“若能让她做个媳妇,真可谓满心满愿了。”于是互相敬酒,尽醉方休。当晚映雪与夫人同宿一夜。第二天早上梅映雪整理行装,拜别楚公夫妇,偕同范夫人回家。临别时,映雪握着玉香的手,好像不胜情怀。流泪说:“怎么能常常相见呢?”玉香也是多情之人,说不出话,只是呜咽相送而已。
到家后,映雪与碧莲开锁进房。只见灰尘遮蔽书桌,蜘蛛网笼罩窗户。满目荒凉,互相感叹。为之拂拭打扫,清洗洁净如初,然后居住。范夫人也就选择吉日,迎请李生到家。举行招赘之礼,开启庆贺之门。李生从此开始得以与映雪安居坐享。映雪又向夫人请求,说碧莲自幼追随,亲如姊妹,患难与共,生死与俱。请求赐予同侍李郎,以消除夙愿。夫人答应,命他们成婚。李生不胜欢喜。
一天闲暇时,李生整理冠服,前往西邻拜访黄推官。黄翁收到信大喜,倒穿鞋子出来迎接。请他上堂,见礼让坐。黄翁并叫他的儿子应祯、应祥,拜见老师。李生见二子都穿着冠服。便问:“两位贤兄可是成名了吗?”黄翁代答说:“因为今年春天学政按临,暂且派两个小儿子参加童子试,幸蒙学政垂爱,以神童见赏。侥幸进入庠序,然而若没有昔日老师的明训,当不至于此。”李生说:“两位令郎,乃少年英姿,自然是夺标捷手。愚侄纵然有微劳,哪里值得称道呢。”于是彼此又互相询问别后情况,不一会儿摆宴。黄翁揖请李生坐首座,自己居次座。应祯、应祥,在角落坐奉陪。席间李生询问二子所学,二子应对如流。李生喜赞说:“乍别两年,而两位贤弟却已酿成大器,可喜可敬。”酒喝到半酣,黄翁离座敬酒,为李生称贺。李生也回敬,为黄翁祝寿,献酬交错,一直吃到三更鼓响,李生才告辞回家。
一天李生与映雪,拿出碧玉箫与沉香扇,互相观赏玩味。谈及林章得到箫之日,犹感慨不已。忽然听见外面说,门外有老乞丐叫化。夫妇两口,好不可怜。映雪疑是林章,出去窥视果然也是。于是对他说:“老丈还相认吗?”林章望了一望说:“小姐乃海英云,县主的义女怎不认得。去年蒙小姐赏银数两,得以延命到今哩。”说完,磕头下拜。
称谢。映雪曰:“吾非海英云也,向日以事逃奔时,蒙老丈下问,故特别改姓名耳。”遂把姓名里居,实实说来。林章方才晓得。映雪曰:“老丈可有亲子侄否?”林章答曰:“亲的没有,但同族的即有些。映雪叹了一声曰:“老丈少待,转入便来。”林章立候片时,见映雪手拿一袋而出。谓曰:“此内有白银二百两,赠与老丈贩卖为生。如无亲子侄,择族中之可取者嗣之可也。”林章惊吓,推而不受。映雪再三强之,林章方倾取一半。率其妻再拜,称恩颂德而去。而林章夫妇,藉是得令终焉。
译映雪道谢。映雪说:“我不是海英云,往日因为有事逃奔时,承蒙老丈垂问,所以特意改了姓名罢了。”于是把姓名籍贯,如实说了出来。林章这才明白。映雪说:“老丈可有亲生的子侄吗?”林章回答说:“亲生的没有,但同族的倒有一些。”映雪叹息了一声说:“老丈稍等,我进去一下就出来。”林章站立等候片刻,见映雪手拿一袋出来。对他说:“这袋里有白银二百两,送给老丈做买卖谋生。如果没有亲生子侄,挑选族中值得继承的人过继也可以。”林章受惊害怕,推辞不肯接受。映雪再三强行给予,林章才取了一半。带领妻子再次拜谢,称颂恩德后离去。林章夫妇,凭借这笔钱财得以善终。
时梅映雪日与李生、碧莲,诗酒作乐。暇则以些诗文教训舅子梅之魁。之魁固俊童,颇得其妙。比及明年春月,宗师科考按临。而之魁已领青衿第一。范夫人欢甚,适有媒人至。具致楚公与江夫人之意,说欲:“求令郎梅之魁与玉香小姐定盟。”范夫人正深爱玉香,未敢致问,至是惊喜应允。限以待楚公退任之后,然后完娶成亲。盖在任时,于名分上有不可也。是年朝廷降诏,召生授职。生欲奉范夫人偕往,夫人以家事辞之。
生遂携映雪、碧莲抵京。比谒圣驾,遂受翰林院修撰之职。掌职数月,屡蒙宠问。擢居于御史台。无何,以伸朝议忤旨,而凡忌其刚果者,相与谗谤交加。竟谪湖广长沙。生回忆朱梦红之言,所谓异日立朝,必为朝贵所忌。越发服其远料,然生终不以芥意。乃携映雪等偕往长沙。甫莅任,忽接得一贺任柬,具着董隆名姓。时董隆因前在吴江县,被楚公参劾,罢职归家。至是闻李生出守长沙,思欲反面媚谀,故先投刺拜贺。生得柬暗道:这狗贼,可谓厚颜。然终未可却其来意,只得开门接之。既进后厅,李生款待如常,未尝少露些颜色。董隆亦以生不念旧愤,备极谄媚之形。生外虽亲之,心中却十分厌恶。比至八月中浣正值李生诞辰。诸属官并郡下诸绅,悉来趋贺。而董隆亦在焉。生于寅宾馆中,盛设酒筵,以宴宾客。馆外却搭成一座台阁,命优人数十,演戏其中。
生豫唤几个优人,私自吩咐,说今日所演的戏,不拘成本。汝等即消如此如此,打扮如此如此做作,越做得自然,越有重赏。优人应承而出。生吩咐毕,即出揖客。次序就席。须臾,举杯劝饮。只听那戏台一通鼓响,打打吹吹,骤拥出一道旌旗。忽列过两班文武,即候着那个黄袍天子,大摇大摆,出坐朝堂。众文武罗拜毕,那天子说引曰:“一人抚字万方安,首戒荒淫复戒残。目下但凭三尺剑,斩除污吏与贪官。”(白):“朕薄德菲躬,忝膺天位,朕想:夫虞夏黄农之世,民安国泰。无非要个君明臣良。所以朕自命官以来,黜陟甚严。恒以慈惠廉明相劝勉。今有某科的董举人,候选至今,合宜擢用。”因唤内侍臣,宣董举人上殿。俄那董举人自内帘出,白涂其鼻,侧戴其冠。兔走猫跳,形状粗恶。趋至朝堂而拜。李生见了,哑然而笑。顾谓董隆曰:“如此刻薄鬼,岂可使居民上。”董隆不知其故,相与陪笑。只看那天子命之曰:“现今南京吴江县缺空,汝速宜抵彼赴任,以补其官。务求慈惠廉明,切戒贪残苛刻。虔共尔位,毋废朕命可也。”那董举人承旨再拜,退出朝门。把头摇了一摇,把舌伸了一伸,把肩耸一耸。顿足曰:“做官到想要些钱银,怎又叫我切戒贪残呢?”须臾,天子退朝,复吹过一通鼓乐,那董举人遂赴了吴江县任。草草视些事,即需索商民钱银。
李生见了,笑顾董隆曰:“天子才教他勉个慈惠廉明,戒个贪残苛刻。他却勉个贪残苛刻,戒个慈惠廉明。此于上为奸臣,于下为民贼者也。”董隆渐知是嘲己,唯唯不答。俄有正旦出引曰:“东楼一轮月,夜夜扬清辉,却为飞云掩,翻愁有缺时。”(白):“老身范氏配夫梅英。产下一女一儿:女名映雪,方今一十六岁。读书刺绣,深处香闺。却被苏郡李秀才所窃,迫以从奸。吾将讼他于官,以正法纪吓。”于是遂具状,诉于董举人。那董举人初不理会,后范氏又具一状,并具银子数百赂之。那董举人临案览呈,见银大喜。抚弄良久,哈哈笑曰:“好银子,好银子。”因谓范氏曰:“汝既有此盛物,姑且暂回。本县自然拘他究治便了。”须臾,吹一场鼓乐,那董举人出坐公堂。唤集衙役,令往望江村拘李秀才。既拘至,董举人乃召范氏造堂听审。声声骂道:“李秀才,既曾读书,应知礼义。怎么夜半逾垣,强迫良家处子。”那李秀才诉曰:“夜半逾垣,诚有此举。然不过一念爱才,相与谈论笔墨。实未至于苟合也。此心此迹,可对神明。”董举人恕叱曰:“神明那理会此事
译当时,梅映雪每天与李生、碧莲以诗酒取乐。闲暇时,便用一些诗文来教导外甥梅之魁。之魁本来就是个聪慧的孩童,颇为领悟其中的奥妙。等到第二年春天,学政前来主持科考。而之魁已经考取了秀才第一名。范夫人非常高兴,恰逢有媒人到来。详细转达了楚公与江夫人的心意,说想要:“让令郎梅之魁与玉香小姐定下婚约。”范夫人本就深爱玉香,只是不敢去询问,至此惊喜地答应下来。约定等楚公卸任之后,再完婚成亲。因为在任期间,于名分上有不便之处。这一年朝廷降下诏书,召李生授予官职。李生想奉养范夫人一同前往,范夫人以家中事务为由推辞了。
李生于是带着映雪、碧莲抵达京城。等到拜见圣上,便接受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任职数月,屡次受到宠幸询问。升迁担任御史台的职务。不久,因为伸张朝中议论而触怒圣旨,那些忌恨他刚直果断的人,一起进谗言诽谤。最终被贬谪到湖广长沙。李生回忆起朱梦红的话,所谓日后在朝廷做官,必定会被朝中权贵所忌恨。越发佩服他预料深远,然而李生终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于是带着映雪等人一同前往长沙。刚到任,忽然接到一封祝贺任职的信函,上面写着董隆的名字。当时董隆因为之前在吴江县,被楚公弹劾,罢免职务回家。至此听说李生出任长沙知府,想着要改头换面阿谀奉承,所以先递上名帖拜贺。李生收到信函暗想:这狗贼,可谓厚颜无耻。然而终究不能拒绝他的来意,只得开门接待。董隆进入后厅,李生像平常一样款待,未曾稍微显露出一点脸色。董隆也因为李生不记旧恨,极尽谄媚之态。李生表面上虽然亲近他,心中却十分厌恶。等到八月中旬,正值李生生日。各位属官以及郡下的各位绅士,都来趋附祝贺。而董隆也在其中。李生在寅宾馆中,大摆酒宴,以宴请宾客。馆外却搭建了一座台阁,命令几十个伶人,在其中演戏。
李生预先叫来几个伶人,私下吩咐,说今天所演的戏,不拘泥于剧本。你们就照这样这样,打扮成这样这样表演,做得越自然,赏赐越重。伶人答应后退出。李生吩咐完毕,便出来揖请宾客。按次序入座。不一会儿,举杯劝酒。只听那戏台上一通鼓响,吹吹打打,突然拥出一道旌旗。忽然排列过两班文武官员,随即等候那位身穿黄袍的天子,大摇大摆地出来坐在朝堂上。众文武罗拜完毕,那天子说引曰:“一人抚字万方安,首戒荒淫复戒残。目下但凭三尺剑,斩除污吏与贪官。”(白):“朕德行浅薄,忝列天位,朕想:那虞夏黄农的时代,百姓安宁国家太平。无非是要君主英明臣子贤良。所以朕自从任命官员以来,升降黜陟非常严格。常常以慈爱惠政廉洁明断来劝勉。现在某科的董举人,候选至今,适宜提拔任用。”于是唤来内侍臣,宣董举人上殿。不久那董举人从内帘走出,鼻子上涂着白粉,帽子歪戴着。像兔子跑猫跳一样,形状粗俗恶劣。快步走到朝堂下拜。李生见了,哑然失笑。回头对董隆说:“如此刻薄的人,怎么可以让他居于百姓之上。”董隆不知其中缘故,陪着笑脸。只看那天子命令他说:“现今南京吴江县空缺,你迅速应该到那里赴任,以补其官职。务必追求慈爱惠政廉洁明断,切戒贪婪残忍苛刻。虔诚共守你的职位,不要废弃朕的命令才行。”那董举人承旨再次下拜,退出朝门。把头摇了一摇,把舌头伸了一伸,把肩膀耸了一耸。跺脚说:“做官到想要些钱银,怎么又叫我切戒贪婪残忍呢?”不一会儿,天子退朝,又吹过一通鼓乐,那董举人于是赴任吴江县。草草处理了些事务,就开始向商民索取钱银。
李生见了,笑着对董隆说:“天子才教他勉力做到慈爱惠政廉洁明断,戒除贪婪残忍苛刻。他却勉力做到贪婪残忍苛刻,戒除慈爱惠政廉洁明断。这在上面是奸臣,在下面就是民贼了。”董隆渐渐知道是在嘲笑自己,只是连连答应而不回答。不久有正旦出场说引曰:“东楼一轮月,夜夜扬清辉,却为飞云掩,翻愁有缺时。”(白):“老身范氏嫁给丈夫梅英。生下一女一儿:女儿名叫映雪,如今十六岁。读书刺绣,深居闺房。却被苏州府李秀才所窃,逼迫她顺从奸淫。我将到官府控告他,以正法纪吓。”于是便写了状纸,向董举人控告。那董举人起初不理会,后来范氏又写了一状,并拿出几百两银子贿赂他。那董举人临案查看呈文,见到银子大喜。抚摸把玩良久,哈哈笑道:“好银子,好银子。”于是对范氏说:“你既然有此厚礼,姑且暂时回去。本县自然拘捕他追究治罪就是了。”不一会儿,吹起一阵鼓乐,那董举人出来坐在公堂上。召集衙役,命令前往望江村拘捕李秀才。既然拘捕到,董举人便召范氏上堂听审。声声骂道:“李秀才,既然读过书,应该知道礼义。怎么半夜翻墙,强迫良家女子。”那李秀才申诉说:“半夜翻墙,确实有此举动。然而不过是一念爱才,一起谈论笔墨。实在没有达到苟合的地步。此心此迹,可以对神明。”董举人怒斥说:“神明哪理会这事
,喝教堂差打掌板一百。酿成罪案,囚之于监。”李生看到此处谱演,顾众客曰:“银之为害,亦大矣哉。”众客不知其故,哄堂大笑。惟有董隆怒气郁郁,低首无声。生暗觉好笑,举杯劝酒。
译(某人)喝令教堂差役打他一百掌板。酿成罪案,将他囚禁在监狱里。”李生看到此处谱演,环顾众位客人说:“银子造成的祸害,也太大了啊。”众客不知其中缘故,哄堂大笑。惟有董隆怒气冲冲,低着头一声不吭。李生暗自觉得好笑,举杯劝酒。
过一巡又听得台上金鼓齐鸣。却演出一个新知县上任,代董举人之职。报道姓楚名珩,此人又演得端重庄严,温文尔雅。有正体立朝气象,正直慈惠,不植货财。生看了谓客曰:“为官不当如是耶?”须臾,那楚知县视了些事,忽得李秀才诉状,遂释其囚。并断与范氏之女匹偶,众客看见,咸赞之曰:“才子佳人,自应尔尔。楚君此举,可谓顺乎人情,而当乎天心者也。”须臾,又看那楚知县伸文抚部,黜董举人以归。众客咸轩袂笑曰:“此举更妙,如此之人,止可归家耕牧,何足为民父母耶。”李生在座,掩口冷笑。惟有董隆恼得不举肴,不饮酒。垂首丧气,满面通红。
李生离坐举觞,扬言谓客:“今日诸君枉贺赏光,无可伸意。愿以一言奉赠,大凡吾人服职天家,上荷君恩,下降物望。入而树朝廷之柱石,出而为海宇之屏藩。务使世享唐虞,君成尧舜,乃为无愧。若或敛其货贿,计其身家,苛其政刑,肆其屠戮,作威作福,欺君贼民。此等人,昔人谓之衣冠禽兽,真所谓人神同嫉,罪不容诛者也。就如今日所演,或为酷吏,或为良臣,邪正贤奸,显然共睹。在座诸君子,大率皆宦海中人,愿与指其一以为戒,奉其一以为法。忠心报国,无负乎圣明知遇之隆可也。诸君以为何如?”众客听了,咸拱手曰:“明公金玉之训,敢不书绅铭几,以志不忘。”李生又曰:“昔人创设戏演,匪直为游目悦耳之供。将以借古人以警斯世也。所以吾人观剧,既已接之耳目,亦必体之身心。善则当师,恶则当戒。勿徒拥队逐众,作谈笑之观已也。愚近制有戏棚一对,悬诸楹间。语虽鄙俗不佳,而意颇堪劝世。请诸君一看。众客乃着意,向戏棚一望。果有长联一首,悬于两楹。笔迹飞腾,颜筋柳骨。乃李生手书也。其联云:
看他们长幼尊卑,有善恶,有是非,如此排场,莫混帐放过眼去。
想这等姻缘果报,或吉凶,或祸福,恁般结局,要正经扪上心来。
众客咸喜,赞曰:“扑实指点,霭然仁者之言。”李生微顾董隆,愈觉没趣殊甚。乃举酒相劝曰:“怎与公隔别数年,今日逢迎,心目交慰,公何惜沧海之量,而不赏光耶。”董隆勉强应曰:“今日尽欢而饮,酒且醉矣。”生曰:“然酒能热人,安敢相强。”须臾,董隆辞出,客亦散归。
自是董隆暗恨李生,又畏他大用有期,终不免赧颜谄媚。逾月许,适董隆之子董承恩,平日倚势横行,凶暴不轨。其居外有田百亩,乃邻村某富翁业田。承恩欲谋得之,凿池筑园,以为游观息宴之所。翁不与,讼之于官。因承恩作恶行凶,匪伊一次。至是富翁愤激举讼,邑中联呈控诉者,不下百家。或强迫人之女妻,或谋夺人之财产。甚有杀人焚屋,靡所不为。生一一览呈,即时行差,竟拿承恩抵案。生知其为民害也,临审之日生令大启公门。百姓争观,充塞堂陛。虽妇人小子,无不指承恩切齿骂之。生临案顾众百姓曰:“此人可生耶,可杀耶?”那百姓跪禀曰:“此人乃鱼中之獭,雀中之%。吾等思得食其肉,而寝其皮不厌。乞大老爷速加诛戮,除暴安良。”生大怒,喝众差把承恩拖倒阶下,以乱鞭笞之。须臾,鲜血淋漓,叫苦欲绝。
时董隆入衙听审,见之不觉积怨成怒。厉声曰:“吾儿何罪,受此毒刑。”生曰:“笔攻者百,口攻者千。案迹昭然,恶得无罪。”董隆曰:“世尽有茹屈衔冤,少不得个众恶必察。怎么妄陷世禄子弟。”生大怒曰:“汝纵子害民,不思怀惭补过,还敢闹我公堂,抗我法纪耶。”因喝堂差,免其冠,重打掌板二百。生冷笑曰:“吾昔日受汝一百之刑,曾说异日决当按利加倍。今果得以二百奉报何如?”董隆又羞又怒,睁目曰:“汝只管用刑,吾终要到抚部处发落。”生曰:“本府就按法行诛,看尔如何见得上宪。”遂喝众差:以乱杖击毙承恩,断其头以示于市。董隆大愤,力为争闹,却被众百姓两扯三拥,推出仪门。个个欢呼,一哄而散。自是民心愈悦
译过了一巡,又听到台上金鼓齐鸣。接着演出一位新知县上任,接替董举人的职位。报称姓楚名珩,此人演得端庄稳重、严肃庄重,温文尔雅。有正派立于朝廷的气象,正直慈惠,不聚敛钱财。李生看了对客人说:“做官不应当这样吗?”不一会儿,那楚知县处理了一些事务,忽然接到李秀才的诉状,于是释放了囚犯。并判决将范氏的女儿许配给李秀才为妻,众位客人看见,都称赞说:“才子佳人,自然应当如此。楚君此举,可以说是顺应人情,符合天意。”不一会儿,又看那楚知县上奏文部,罢免董举人让他回家。众客都扬起衣袖笑着说:“此举更妙,像这样的人,只配回家耕田放牧,哪里配做百姓的父母官呢。”李生在座,掩口冷笑。只有董隆恼得吃不下菜,喝不下酒。低着头丧气,满脸通红。
李生离开座位举起酒杯,扬言对客人说:“今日各位屈尊前来祝贺赏光,我没有什么可以表达心意。愿用一句话奉赠,大凡我们这些人担任朝廷职务,上承君王恩德,下受百姓期望。入朝要成为朝廷的柱石,出外要成为天下的屏障。务必使世间享受唐尧虞舜那样的太平,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这才算无愧。如果聚敛贿赂,算计自家利益,苛刻政令刑罚,肆意屠杀,作威作福,欺君害民。这种人,古人称之为衣冠禽兽,真是人神共愤,罪不容诛。就像今天所演的,有的是酷吏,有的是良臣,邪正贤奸,显然大家都看得到。在座的各位君子,大抵都是宦海中人,愿指出一个作为警戒,奉一个作为效法的榜样。忠心报国,不辜负圣明君主的知遇之恩就可以了。各位以为如何?”众客听了,都拱手说:“明公金玉般的教诲,怎敢不写在衣带上、刻在几案上,以铭记不忘。”李生又说:“古人创设戏曲,不仅仅是为了供人游目悦耳。是要借古人的故事来警示世人。所以我们看戏,既然已经通过耳目接触,也一定要体会于身心。好的应当学习,坏的应当警戒。不要只是随大流凑热闹,当作谈笑观赏罢了。我最近制作了一副戏棚对联,悬挂在柱子间。话语虽然鄙俗不佳,但意思颇能劝诫世人。请各位一看。众客于是留心,向戏棚望去。果然有一首长联,悬挂在两柱之间。笔迹飞动,有颜真卿的筋骨、柳公权的骨力。是李生手写的。那对联写道:
看他们长幼尊卑,有善恶,有是非,如此排场,莫混帐放过眼去。
想这等姻缘果报,或吉凶,或祸福,恁般结局,要正经扪上心来。
众客都很高兴,称赞说:“朴实指点,温和仁厚的言语。”李生微微瞥见董隆,更觉得他无趣至极。于是举杯相劝道:“怎么与你分别数年,今日相逢,心目交慰,你为何吝惜沧海般的度量,而不赏光呢。”董隆勉强应道:“今日尽情欢饮,酒已经醉了。”李生说:“酒能使人发热,怎敢勉强。”不一会儿,董隆告辞出去,客人也散去回家。
从此董隆暗恨李生,又畏惧他不久将有大用,终究不免羞愧谄媚。过了一个多月,恰逢董隆的儿子董承恩,平日倚仗权势横行霸道,凶暴不轨。他在外面有一百亩田地,是邻村某富翁的产业。承恩想谋取这块地,凿池筑园,作为游玩观赏、休息宴饮的地方。富翁不答应,告到官府。因为承恩作恶行凶,不止一次。至此富翁愤激提起诉讼,县里联名呈控诉的,不下百家。有的强迫人家的妻女,有的谋夺人家的财产。甚至有杀人烧屋,无所不为。李生一一阅览诉状,立即派遣差役,竟然捉拿承恩到案。李生知道他是百姓的祸害,临审之日李生命令大开公堂大门。百姓争相观看,挤满了台阶。即使是妇女小孩,没有不指着承恩切齿痛骂的。李生坐在案前看着众百姓说:“这人该活呢,还是该杀呢?”那百姓跪着禀报说:“这人好比鱼中的水獭,雀中的鹞鹰。我们想着吃他的肉,睡他的皮都不满足。请求大老爷迅速诛杀他,除暴安良。”李生大怒,喝令众差役把承恩拖倒阶下,用乱鞭抽打他。不一会儿,鲜血淋漓,叫苦欲绝。
当时董隆进入衙门听审,看见此景不觉积怨成怒。厉声说:“我儿子有什么罪,受此毒刑。”李生说:“笔攻的有百条,口攻的有千条。案迹昭然,怎会没有罪。”董隆说:“世上尽有含冤受屈的,少不了要众恶必察。怎么妄陷世袭爵禄的子弟。”李生大怒说:“你纵容儿子害民,不思羞愧补过,还敢闹我公堂,抗我法纪吗。”于是喝令堂差,摘去他的官帽,重打掌板二百。李生冷笑说:“我昔日受你一百下的刑罚,曾说日后决当按利加倍。现在果然得以二百下奉还,如何?”董隆又羞又怒,睁眼说:“你只管用刑,我终究要到抚部那里发落。”李生说:“本府就按法诛杀,看你怎么见得上司。”于是喝令众差役:用乱杖打死承恩,砍下他的头在集市示众。董隆大怒,极力争闹,却被众百姓两扯三拥,推出仪门。个个欢呼,一哄而散。从此民心更加喜悦。
时府城西门外,有木王庙。其神威灵赫濯,累能降祸于人。凡居民娶新妇归,必先入谒,否则必死。又多降魔疾,得病者,以牛羊之肉祀之则生。其庙中傀儡龟蛇,怪状时见。且有托男子形,以奸淫者。居民常患之,但畏其灵而不敢废。李生闻及此弊,于是遍谕居民:凡得魔疾者,不必祀之。凡娶新妇者,不必入谒。待至某日,本府将焚其庙而碎其形也。此示一出,居民窃窃传说,个个为李生寒心。及至期,男妇居民,观者如堵。生既至,见堂上土塑木王,眼圆嘴尖,面蓝须赤,狰狞可畏。两旁土像,都是一派妖神。生乃跃上香坛,怒指木王,历声其罪。乃袖出铁锤,把像一击,应手而颓。时观者乘着官威,喊声登檐,将庙倒为平地。
又同时,郡中有梁生者,与其邻张姬私通。姬父觉而致讼。李生览状,令拘生及姬,诣案审之。李生见姬垂首含羞,以扇蔽面。轻盈二八,绰约堪怜,固尤物也。而梁生亦风流俊雅,矫矫不群。暗想曰:“此佳匹也,当玉成之。”因谓之曰:“看汝等温文尔雅,应是文学中人。若能为诗,当即免罪。”生姬衔之,李生乃指蛛网上所缚一蝶,令梁生题之。又指堂前一梅花,令张姬题之。各赐纸笔,须臾,彼此稿就。呈于李生,生看梁生蛛网蝶诗曰:
涂金傅粉逐春华,误入东风第几家,
今日孑身投法网,悔教何事苦贪花。
李生喜曰:“语语双关,是蝶是人?双管齐下,此笔殆从江郎借来者。”又看张姬梅花诗云:
玉骨亭亭一摽梅,实三实七自徘徊,
主人若肯开生面,莫使移将别处栽。
李生点头微笑曰:“又是个双管齐下的,身临法地,尚觉佳句可观。平昔所为,已可概见,妙才也。”因亦援笔书一绝曰:
名花好蝶一般春,花蝶从来已有因,
我亦风流花蝶客,不妨权作旧媒人。
书毕,顾谓姬父曰:“才子佳人,适逢其偶,此天定也。”因判令生姬成婚。化怨成恩,彼此允愿。时人谓官府作伐,相与荣之。后梁生亦膺科选,督学黔中,及返京偕姬以谒李生。往往隆其报效,此后事也。
是年朱巡抚奉敕还京,因伸朝议,始复李生原职。生遂携映雪抵京,谒朱巡抚以及梦红。自是映雪与梦红,始获识面。一见亲热,如平生欢。时楚公又升任苏州,映雪之弟梅之魁,亦膺南京乡荐第一。范夫人大喜,即命与楚公之女楚玉香完娶成婚。报书至京,李生与映雪加倍喜悦。明年春,朝廷开科取士。占状头者,则楚公之子楚见龙。选探花的,则映雪之弟,梅之魁也。原来楚见龙,自幼杜门读书,胸罗万有,词赋高迈,动以韩柳自期。生重其名,相与礼遇。而见龙亦看楚公分上,以父执事之。生知其未牵丝也,因谒朱巡抚,欲为梦红执柯。巡抚点头曰:“然,此佳婿也。微子言吾几忘之矣。”生乃赍书,启知楚公。而见龙与梦红,遂得在京成礼。厥后李生位极冢宰,梅之魁历官台谏,楚见龙兵部尚书。朱巡抚官至都堂。楚公官至两江总督。其亲戚贵盛,世莫与京。而梅映雪、楚玉香、朱梦红等,亦俱分封受赏。齐眉偕老,同享遐龄云。
总评:
烟花子曰:前本文武兼详,是文之有静有躁者。此本忧乐叠见,是文之可泣可歌者。其中悲欢离合,委婉入情。读之令人笃床第之忱,增伉俪之爱。
行文不写到山穷水尽,无可生发处,不奇。写到山穷水尽,无可生发处,而又不善于生发,亦不奇。如此传写梅映雪,迫嫁杨家,星期已至,直是山穷水尽,无可生发矣。下文却接叙逾墙夜遁,绝处逢生。及写到日落途迷,连手投水,更是山穷水尽,无可生发矣。下文又接叙楚公捞救,异境天开,所谓绝处逢生之法也。
映雪吹箫,常事也。李生听箫,恒情也。文却于常事恒情之中,叙出一种韵事美情。又于韵事美情之中,叙出一种恨事伤情。复于恨事伤情之中,叙出一种快事芳情。文势曲折盘旋,如江上游龙,蜿蜒有致。
范夫人中途变卦,是全传
译当时府城西门外,有一座木王庙。那神灵威势显赫,屡次降祸于人。凡是居民娶新媳妇回家,必须先入庙拜谒,否则必定会死。又常降下邪疾,得了病的人,用牛羊的肉祭祀它就能活命。那庙中的傀儡龟蛇,怪异形状时常出现。甚至有托男子身形,来奸淫妇女的。居民常常为此担忧,只是畏惧它的神灵而不敢废除。李生听到这些弊端,于是广泛告知居民:凡是得了邪疾的,不必祭祀它。凡是娶新媳妇的,不必入庙拜谒。等到某日,本府将焚烧那庙宇并砸碎神像。这告示一出,居民私下议论纷纷,个个为李生感到寒心。到了那天,男女居民,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李生到了之后,看见堂上泥塑的木王,眼睛圆睁嘴巴尖细,面色青蓝胡须赤红,狰狞可怕。两旁泥塑的像,都是一派妖神模样。李生于是跳上香坛,愤怒地指着木王,历数它的罪行。随即从袖中取出铁锤,对着神像一击,神像应手倒塌。当时围观的人借着官威,喊声震天,将庙宇推倒成平地。
又同时,郡中有一个梁生,与邻居张姬私通。张姬的父亲发觉后提起诉讼。李生看了诉状,命令拘捕梁生和张姬,到案审理。李生看见张姬低头含羞,用扇子遮着脸。年纪十八,体态轻盈美好,令人怜惜,确实是尤物。而梁生也风流俊雅,卓尔不群。李生暗想道:“这是好的一对,应当成全他们。”于是对他们说:“看你们温文尔雅,应该是读书人。如果能作诗,当即免除罪责。”梁生和张姬感激他,李生便指着蛛网上缚住的一只蝴蝶,让梁生题诗。又指着堂前的一株梅花,让张姬题诗。各自赐给纸笔,不一会儿,彼此的稿子就写好了。呈给李生,李生看梁生的蛛网蝶诗说:
涂金傅粉追逐春天的繁华,误入东风中不知是哪一家,
今天孤身投入法网,后悔什么事苦苦贪恋花朵。
李生高兴地说:“句句双关,是蝶是人?双管齐下,这笔墨大概是从江淹那里借来的吧。”又看张姬的梅花诗说:
玉骨亭亭一株梅,果实三颗七颗自徘徊,
主人如果肯开恩赐面,莫让移到别处去栽。
李生点头微笑说:“又是一个双管齐下的,身处法场,尚且觉得佳句可观。平日的所作所为,已可大概看出,真是妙才。”于是也拿起笔写了一首绝句说:
名花好蝶一般的春光,花蝶从来已有因缘,
我也是风流的花蝶客,不妨暂且做回旧媒人。
写完后,回头对张姬的父亲说:“才子佳人,恰逢其偶,这是天定的。”于是判令梁生和张姬成婚。化怨恨为恩德,彼此都愿意。当时人说官府做媒,一起荣耀这件事。后来梁生也考取功名,督学贵州,等到返回京城带着张姬去拜见李生。往往隆重地报答效力,这是后来的事。
这一年朱巡抚奉旨回京,因为伸张朝议,才恢复李生原职。李生于是带着映雪到达京城,拜见朱巡抚以及梦红。从此映雪与梦红,才认识见面。一见如故,像平生的朋友一样亲切。当时楚公又升任苏州,映雪的弟弟梅之魁,也考取南京乡试第一。范夫人大喜,立即命令他与楚公的女儿楚玉香完婚。报喜的信到京城,李生与映雪加倍喜悦。第二年春天,朝廷开科取士。考中状元的是,楚公的儿子楚见龙。考中探花的是,映雪的弟弟梅之魁。原来楚见龙,从小闭门读书,胸中包罗万象,词赋高超,动不动以韩愈柳宗元自期。李生看重他的名声,与他礼遇相待。而见龙也看在楚公的面上,以父辈执事的态度对待李生。李生知道他未娶妻,于是拜见朱巡抚,想为梦红做媒。巡抚点头说:“对,这是好女婿。没有你提醒我几乎忘了这件事。”李生于是带着书信,告知楚公。而见龙与梦红,遂在京城成礼。后来李生位极冢宰,梅之魁历任台谏,楚见龙任兵部尚书。朱巡抚官至都堂。楚公官至两江总督。他们的亲戚显贵兴盛,世上没有能比得上的。而梅映雪、楚玉香、朱梦红等,也都分封受赏。齐眉偕老,同享高寿。
总评:
烟花子说:前本文武兼详,是文章中有静有躁的。这本忧乐叠见,是文章中可泣可歌的。其中悲欢离合,委婉入情。读之令人笃定床第之忱,增加伉俪之爱。
行文不写到山穷水尽,无可生发处,不奇。写到山穷水尽,无可生发处,而又不善于生发,亦不奇。如此传写梅映雪,迫嫁杨家,星期已至,直是山穷水尽,无可生发矣。下文却接叙逾墙夜遁,绝处逢生。及写到日落途迷,连手投水,更是山穷水尽,无可生发矣。下文又接叙楚公捞救,异境天开,所谓绝处逢生之法也。
映雪吹箫,常事也。李生听箫,恒情也。文却于常事恒情之中,叙出一种韵事美情。又于韵事美情之中,叙出一种恨事伤情。复于恨事伤情之中,叙出一种快事芳情。文势曲折盘旋,如江上游龙,蜿蜒有致。
范夫人中途变卦,是全传
中之大转关处。若使夫人能体才子深情,佳人美意,将且一见而许,一说而从,文势将于此止矣。又安能使离合悲欢,成古今之奇观。启文章之妙境耶!
译这是其中的关键转折之处。如果让那位夫人能够体会才子的深情、佳人的美意,那么将会一见就答应,一说就顺从,文章的势头就会在这里停止了。又怎么能够让离合悲欢,成为古今罕见的奇观,开启文章的奇妙境界呢!
董隆之举,固私也。实天之所以示奇文也。何也?非董隆以排开之,而文将从此止也。楚公之举,固公也。实天之所以终美事也。何也?非楚公以撮合之,而事又将安止也。是二人者,固事势之必然,亦文势之应尔。阅者又何徒以公私论哉。
附:劝戒色文
盖闻内外异位,本圣世之良规。男女别途,亦明王之雅训。此所以桃夭致咏,梅摽兴歌。成薪楚之休风,启频繁之盛治者也。越自雎麟化息,雀鼠风兴。荑也堪贻,遂致城隅之约。兰兮可秉,忽来洧外之游。既折杞而折桑,遂投桃而投李。狐其绥绥,鹊则疆疆。宋玉墙东,竞种断肠之草。沉香亭北,争夸解语之花。挑绿绮之瑶琴,指红绡之玉镜。佳人有意,竟偷帘内之香,才子多情久待厢前之月。门无关锁,数尽风流。怜醉草之青兰。种依篱之红豆。庭前拜月,传来两地秋波。陌上看花,惹动一天春色。系千驱之意马,通一点之灵犀。浪夸鱼水欢情,乱逐蜂花丑态。三生石上,长离倩女之魂。百劫尘中,共幻王生之梦。遂致胭脂虎噬,红粉狼贪。施削骨之钢刀,运戕生之巨斧。悬梁阖逝,同含万古之冤。抱柱长沉,自饮千秋之恨。他如宠南威,而误晋。纳西子,而倾吴。金屋藏娇,启长门之反目。琼楼贮艳,贻牧野之伤心。皇孙遭燕啄之凶,帝后兆龙啖之祸。渔阳鼓震,空怜粉黛三千。海外钗分,谁倚阑干十二。呜呼!海称爱欲,长沉男子之躯。乡号温柔,老葬君王之骨。惟愿风骚雅士,窈窕佳人,冰玉为心,常凛金钢弩目。芝兰其性,莫欺菩萨低眉。渡苦海于慈航,破烦城于慧剑。割开欲芥,同游欢喜之园。斩断情根,共入维摩之室。握智灯于觉岸,燃巨烛于昏衢。醒回梦里之身,悟彻空中之色。庶不致团团冤海,精卫难填。叠叠愁山,巨灵莫擘矣。
烟花子曰:全部书,风流放诞。此处却以劝戒色文结之。方不失君子立言之体。乃知此书是要人戒色,非引人贪色也。善看者则得之。
附:
香闺十胜
一闺秀
碧玉莺莺青青紫紫小小真真田田弄玉绿珠燕燕翠翠红红盈盈好好盼盼飞琼
桃叶翔风红桃玄妹宠姐小蛮玉环红线柳枝素月碧草红娘娇娘飞燕金锭红丝
红拂朝云苏简简
红绡春草李师师
二闺色
杏脸蛾眉蛮腰玉骨粉颈冰心香鬟云鬓桃腮蝉鬓凤眼冰肌朱颜玉臂酥乳星眸
蕙质莺声温香芙蓉面窄窄金莲一行玉齿
兰心燕语软玉杨柳眉纤纤玉笋半点朱唇
指露春葱一天丰韵摄魄销魂沉鱼落雁生香玉
眼横秋水万种风流倾城覆国闭月羞花解语花
三闺才
锦字鱼书谈经记室献赋寄情千章锦句
花笺雁字续史大家解围写怨百首宫词
椒花颂咏青兰林下风白团扇歌白苎凤凰毛
柳絮诗题红叶闺中秀金缕衣怨青梅鹦鹉舌
悟书法
辨琴音
四闺德
淑慎三从挽车训子画荻九熊辛勤和妯娌
幽闲四德举桉从夫负荆烹雌窈窕敬翁姑
守节截发沉湘省蚕桑娴姆仪簪花格下床答拜
握符断机化石操井臼垂女诫香茗篇提瓮修行
五闺态
匿笑窥帘撩萤顾影慵睡起小打扮欲前且却
含羞倚户拍蝶惊人倦游回淡梳妆似爱仍羞
薄带愁容愁弹玉指半露半藏颜羞轻咬袖
微含醋意倦托香腮半推半就足倦谩拖鞋
贪看莺花随伴去
笑携儿女指郎归
六闺情
低谈怨别远梦分钗封书彩凤惜翠愁莺老
燕笑伤离闲愁破镜寄话灵犀怜红羡蝶闲
窃香花间马上谈旧事戏儿女闲看连理树
解珮月下墙边订归期话爷娘喜对并头莲
枕上谈心愁看双蝶细细吟诗对镜无言处
窗前调笑戏逐流莺低低唱曲停针不语时
七闺事
拜月踏青彩桑抽茧织锦拈针焚香施朱粉
看花拾翠斗草裁衣刺化引线剪烛点胭脂
对镜博局捣衣梳凤髻卷珠帘试新鞋戏蹴鞠
登楼弹琴缀彩画蛾眉挥玉镜封锦字打秋千
逐伴闲谈看列女传
译董隆的举动,固然出于私心。但这实在是上天用来展示奇异文章的方式。为什么呢?如果不是董隆将其排斥开来,那么文章的发展将从此停滞。楚公的举动,固然出于公心。但这实在是上天用来成全美好事情的方式。为什么呢?如果不是楚公将其撮合在一起,那么事情又将何处停歇呢。这两个人,固然是事势发展的必然,也是文势发展的应当如此。阅读的人又何必仅仅用公私来评判他们呢。
附:劝戒色文
听说内外有别,本是圣明时代的良善规矩。男女分途,也是英明君王的典雅训诫。这就是为什么《桃夭》值得吟咏,《摽有梅》兴起歌谣。成就了薪楚般的休美风俗,开启了频繁般的盛世治理。自从雎鸠麒麟的教化气息消散,雀鼠的风气兴起。嫩草可以赠送,于是导致城角的约会。兰花可以手持,忽然引来洧水之外的游玩。既折了杞树又折了桑树,于是投了桃子又投了李子。狐狸缓缓而行,喜鹊疆疆作响。宋玉墙东,竞相种植断肠草。沉香亭北,争相夸耀解语花。拨弄绿绮瑶琴,指点红绡玉镜。佳人有情,竟然偷取帘内的香气;才子多情,长久等待厢前的月亮。门没有关锁,数尽了风流。怜惜醉草的青兰。种植依篱的红豆。庭前拜月,传来两地的秋波。陌上看花,惹动满天的春色。拴住千驱的意马,贯通一点的灵犀。虚夸鱼水的欢情,乱逐蜂花的丑态。三生石上,长久分离倩女的灵魂。百劫尘中,共同幻化王生的梦境。于是导致胭脂虎吞噬,红粉狼贪婪。施展削骨的钢刀,运用戕害生命的巨斧。悬梁自尽,同含万古的冤屈。抱柱长沉,自饮千秋的恨意。其他如宠爱南威,而耽误晋国。接纳西子,而倾覆吴国。金屋藏娇,开启长门的反目。琼楼贮艳,遗留牧野的伤心。皇孙遭遇燕啄的凶险,帝后预示龙啖的祸患。渔阳鼓声震动,空自怜惜粉黛三千。海外钗分,谁倚靠十二阑干。唉!海称爱欲,长久沉沦男子的躯体。乡号温柔,老死埋葬君王的骸骨。只愿风骚雅士,窈窕佳人,以冰玉为心,常凛然金刚怒目。以芝兰为性,不要欺侮菩萨低眉。渡苦海于慈航,破烦城于慧剑。割开欲界的芥子,同游欢喜的园林。斩断情根,共入维摩的居室。握智灯于觉岸,燃巨烛于昏衢。唤醒梦里的身体,悟彻空中的色相。才不至于冤海团团,精卫难填。愁山叠叠,巨灵莫擘。
烟花子说:整部书,风流放诞。此处却用劝戒色文来结尾。方才不失君子立言的体统。由此可知这本书是要人戒色,不是引人贪色。善于观看的人就能得到其中的真谛。
附:
香闺十胜
一闺秀
碧玉、莺莺、青青、紫紫、小小、真真、田田、弄玉、绿珠、燕燕、翠翠、红红、盈盈、好好、盼盼、飞琼
桃叶、翔风、红桃、玄妹、宠姐、小蛮、玉环、红线、柳枝、素月、碧草、红娘、娇娘、飞燕、金锭、红丝
红拂、朝云、苏简简
红绡、春草、李师师
二闺色
杏脸、蛾眉、蛮腰、玉骨、粉颈、冰心、香鬟、云鬓、桃腮、蝉鬓、凤眼、冰肌、朱颜、玉臂、酥乳、星眸
蕙质、莺声、温香、芙蓉面、窄窄金莲、一行玉齿
兰心、燕语、软玉、杨柳眉、纤纤玉笋、半点朱唇
指露春葱、一天丰韵、摄魄销魂、沉鱼落雁、生香玉
眼横秋水、万种风流、倾城覆国、闭月羞花、解语花
三闺才
锦字鱼书、谈经记室、献赋寄情、千章锦句
花笺雁字、续史大家、解围写怨、百首宫词
椒花颂咏、青兰林下风、白团扇歌、白苎凤凰毛
柳絮诗题、红叶闺中秀、金缕衣怨、青梅鹦鹉舌
悟书法
辨琴音
四闺德
淑慎三从、挽车训子、画荻九熊、辛勤和妯娌
幽闲四德、举桉从夫、负荆烹雌、窈窕敬翁姑
守节截发、沉湘省蚕桑、娴姆仪、簪花格下床答拜
握符断机、化石操井臼、垂女诫香茗篇、提瓮修行
五闺态
匿笑窥帘、撩萤顾影、慵睡起小打扮、欲前且却
含羞倚户、拍蝶惊人、倦游回淡梳妆、似爱仍羞
薄带愁容、愁弹玉指、半露半藏、颜羞轻咬袖
微含醋意、倦托香腮、半推半就、足倦谩拖鞋
贪看莺花随伴去
笑携儿女指郎归
六闺情
低谈怨别、远梦分钗、封书彩凤、惜翠愁莺老
燕笑伤离、闲愁破镜、寄话灵犀、怜红羡蝶闲
窃香花间、马上谈旧事、戏儿女、闲看连理树
解珮月下、墙边订归期、话爷娘、喜对并头莲
枕上谈心、愁看双蝶、细细吟诗、对镜无言处
窗前调笑、戏逐流莺、低低唱曲、停针不语时
七闺事
拜月踏青、彩桑抽茧、织锦拈针、焚香施朱粉
看花拾翠、斗草裁衣、刺化引线、剪烛点胭脂
对镜博局、捣衣梳凤髻、卷珠帘、试新鞋戏蹴鞠
登楼弹琴、缀彩画蛾眉、挥玉镜、封锦字打秋千
逐伴闲谈、看列女传
下帘倦卧读才子书
八闺具
画阁珠帘雕栏玉案玉剪银缸妆台百子帐
红楼锦帕绣闼银屏金针玉镜烛架七香车
译放下帘子,疲倦地躺着阅读才子写的书。
闺房中的八种器具。
画楼、珠帘、雕花栏杆、玉制几案、玉剪刀、银灯、梳妆台、百子帐。
红楼、锦帕、绣门、银屏、金针、玉镜、烛架、七香车。
宝鸭团扇纱厨云笺象揥金梭玉盏玳瑁床
金猊薰笼罗帐雪砚牙梳玉尺冰壶芙蓉褥
悲翠衾芙蓉宝镜同心结
鸳鸯枕豆蔻香包合欢衾
九闺饰
玉珮花冠罗衣莲帛玉珥金钗罗裙三铢钿
珠围翠笄锦服花鞋金珰玉钏绣带七宝簪
鸳鸯带同心带鸦顶笄金扣纽玉容粉黄金戒指
翡翠簪如意簪凤头鞋玉连环金步摇白玉搔头
胭脂水
粉黛油
十闺迹
锦水琴台蓝桥洛浦绿珠井梅花村响屧廊
香溪巫峡金谷天台白玉楼桃源洞采芳馆
迷香洞留仙馆凤凰台温柔乡紫斑石未央殿
卖笑楼选婿窗鸳鸯社风流薮红布街长乐宫
明妃村杨妃池西施菊湘妃竹相思竹如意竹
贞娘墓麻姑岭妃子花素馨花夜合花合欢花
忘忧草断肠草
含笑花助情花
译宝鸭香炉、团扇、纱帐、云笺、象牙挑甲、金梭、玉盏、玳瑁床;
金猊香炉、薰笼、罗帐、雪砚、象牙梳、玉尺、冰壶、芙蓉褥;
翡翠衾、芙蓉宝镜、同心结;
鸳鸯枕、豆蔻香包、合欢衾;
九闺饰:
玉佩、花冠、罗衣、莲帛、玉耳饰、金钗、罗裙、三铢钿;
珠围、翠笄、锦服、花鞋、金珰、玉钏、绣带、七宝簪;
鸳鸯带、同心带、鸦顶笄、金扣纽、玉容粉、黄金戒指;
翡翠簪、如意簪、凤头鞋、玉连环、金步摇、白玉搔头;
胭脂水;
粉黛油;
十闺迹:
锦水、琴台、蓝桥、洛浦、绿珠井、梅花村、响屧廊;
香溪、巫峡、金谷、天台、白玉楼、桃源洞、采芳馆;
迷香洞、留仙馆、凤凰台、温柔乡、紫斑石、未央殿;
卖笑楼、选婿窗、鸳鸯社、风流薮、红布街、长乐宫;
明妃村、杨妃池、西施菊、湘妃竹、相思竹、如意竹;
贞娘墓、麻姑岭、妃子花、素馨花、夜合花、合欢花;
忘忧草、断肠草;
含笑花、助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