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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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萤窗清玩二

第二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56–103 段

数,天文地理之说,山海尔雅之奇,无不诵习而熟其文。研究而穷其理。诗文词赋,众体俱工。尝有书斋杂咏十绝。录其二云:

译天文地理的学说,《山海经》《尔雅》中的奇闻异事,没有不诵读学习并熟记其文字的。研究探讨并穷尽其道理。诗歌、文章、辞赋,各种体裁都精通。曾经有《书斋杂咏》十首绝句。抄录其中两首说:

更阑月色透窗纱,历落空阶树影斜,

  闲读仙书犹未罢,且携樽酒酌梅花。

  又云:

  晓夜焚膏已十年,浮槎终隔万重天,

  何时掉向云衢路,独步琼林第一仙。

  又《望江南》词一阕云:

  幽闲地,孤读复孤眠。万卷诗书归眼底,暗将藜火自熬煎,铁砚欲磨穿。凄凉处,雪案抹寒烟。秋水磨成空敛锷,毫光直透九重天,夺锦是何年?

  其平时所为文章,不可殚述。是年十五岁,试童子军。题是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其小讲云,且世之贵乎君子者,贵其有用世之才乎?尤贵其有修己之道耳。夫道不取乎泛,举其重以该之,而道之体尊。道不取乎多,握其数以图之,而道之旨约。宗师奖其年少,首选青衿。明年春科试,案临以一等第一,补入优廪。

  一日张氏谓之曰:“汝叔父自莅九江,三年于兹矣。人遐日远,未见一片家书。吾欲令汝往探一遭,未知可能去得?”生对曰:“儿有此意久矣,但儿既匹身长迈,兄又浪迹远游,菽水之间,即将谁望。”张氏曰:“汝嫂贤慧,我亦康强,汝其勉之。”适其嫂奉茶至,亦为之劝勉。生乃拜曰:“谨承慈命。”张氏叮咛曰:“山高水阔,处处小心。”生诺而退。越数日,束装行李,携家仆阿三偕行。路上困顿无聊,为之作歌曰:

  我征徂西兮,阻且长。行踪靡定兮,使心伤。羌陟于山兮,山嵂嵂。欲涉于水兮,水洋洋。肆烟尘兮,溟漠。顾天地兮,微茫。立马兮,瞻望;望九江兮,天一方。

  徐行数日,路经岳州。忽于曙色开处,遥望见风波浩荡,银浪汪洋,声撼山川,气蒸天地。盖已至青草湖矣。生大喜,偕仆而往,泛舟渡湖。生舟中指谓仆曰:“南面一山,木石苍茫,烟岚掩映。所谓青草山者非耶。”此时浪影波光,一望无际。生喜且想曰:“吾闻青草湖,南接汉湘,北连洞庭。东纳汨罗,泱漭弥漫,为荆南之巨浸。安得周游一遍,以识天下之大观耶。喜是日风轻浪静,一苇如飞。曾不崇朝,已抵东岸。由此辞岳州,渡洞庭,过吉安,统计几二千里。一路上,逢场饮酒,触景题诗。古迹所存,备极游玩。所以驰驱月许,自觉况瘁俱忘。

  忽一日,有客自豫章来,适与生寓。闲话间,谈及豫章风景之胜,文物之奇。生性好游,遂作豫章之想矣。退而谋之仆,仆不可曰:“从此通袁州,往九江,即消几日便到。还游甚么豫章,添上无穷的路来。”生曰:“乘便耳。吾意已决,汝勿多言。”次日,开船进发。不数日,而造临江,寓于府城之仁和巷。居无何,忽一日闻门外有喧哗声。生出视之,见一士人,年过三十。怒狠狠的骂说甚么:“张凤仙恃才傲物,凌辱斯文。到底要出我这肚气。”且骂且行,奋然而过。生讶之,问于馆主人。主人曰:“从此仁和街通过,就是百花巷,中有一妓女,叫做张凤仙。去岁被鬻至此,闻说他生得十分伶俐,又有高才。但他生性忒过硬些。初到时,鸨母劝他接客,他死不听。有贵介公子,挥黄撒白,求一夜欢,他全不经心。只管作诗取笑。或有以淫词调戏的,他便拔剑相寻。他说只要考得过,他情愿终身服事。至今考来考去,也没有个中他的意思。方才行过的士人,必是考他不过,被他取笑了。”生曰:“以上府文华盛地,岂无一雄才伟略的压倒了他?”主人曰:“若要好文章,好诗赋,到也有人。但他的才情十分敏捷,执笔便成。考他的,也要执笔便成。少待思索,他便揶揄嘲哂。所以来考的,只此一着,往往输过了他哩。”生闻而悦甚。明日往访之,过百花巷中,但觉:

  楼阁参差,帘栊掩映。炉香馥郁,物色辉煌。弦管均调,前而歌兮,后而舞。杯盘错列,此而醉也,彼而醒。卖笑楼前,列着两行粉黛。迷香洞里,摆开一簇胭脂。听滴滴之娇声,俱道东客来,西客去。睹翩翩之妙态,无非左边送右边迎。薮是风流,信可乐也。门无关锁,亶其然乎。

  生且看且行,至一大院,重门坚闭,寂寞无声。门上大

译夜阑人静,月光透过窗纱洒入,稀疏的台阶上树影斜斜,

我闲读仙家书籍还未停歇,且提酒壶对着梅花自斟自饮。

又写道:

昼夜点灯苦读已十年,那渡海的木筏终究隔着万重天,

何时才能掉转船头驶向云端的通途,独自漫步在琼林之上成为第一仙。

又有一首《望江南》词写道:

幽静闲适之地,独自读书又独自安眠。万卷诗书尽收眼底,暗中借着藜草之火自我煎熬,铁砚快要磨穿。凄凉之处,雪案上抹着寒烟。秋水般的剑锋磨成却空自收敛,笔锋的光芒直透九重天,夺得锦袍是何年?

他平时所写的文章,不可尽数描述。这一年他十五岁,参加童子军考试。题目是“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他的小讲文中说,况且世人所看重君子的,是看重他有经世致用的才能吗?更是看重他有修养自身的道理罢了。道不取泛泛而谈,列举其重点来概括它,那么道的本体就尊贵。道不取繁杂,把握其要点来规划它,那么道的旨意就简约。宗师赞赏他年少有为,将他列为首选的生员。第二年春科考试,他凭借一等第一的成绩,补入优等廪生。

一天张氏对他说:“你叔父自从到九江任职,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他身处远方,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收到一封家书。我想让你去探望一趟,不知道你能不能去?”书生回答说:“儿子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儿子如今已长大成人,兄长又在外漂泊远游,奉养父母的责任,即将指望谁呢?”张氏说:“你嫂子贤惠,我也身体康健,你就努力去吧。”恰好他嫂子端着茶来,也劝勉他。书生于是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慈命。”张氏叮嘱说:“山高水阔,处处要小心。”书生答应后退出。过了几天,收拾行装行李,带着家仆阿三一同出发。路上困顿无聊,为此作歌道:

我向西远行啊,道路艰险且漫长。行踪不定啊,使人伤心。登上山啊,山势高峻。想要渡水啊,水势浩大。尘土飞扬啊,昏暗不明。回望天地啊,渺茫无边。立马远望啊;眺望九江啊,在天的一方。

慢慢走了几天,路经岳州。忽然在曙光初现之处,远远望见风波浩荡,银色的波浪汪洋一片,声音震撼山川,气势蒸腾天地。原来已经到了青草湖。书生大喜,带着仆人前往,乘船渡湖。书生在船中指着对仆人说:“南面那座山,树木岩石苍茫,烟雾山岚掩映。所说的青草山不就是它吗。”此时浪影波光,一望无际。书生欢喜且心想:“我听说青草湖,南接汉水湘江,北连洞庭湖。东纳汨罗江,水势广阔弥漫,是荆南地区的大湖。怎能周游一遍,以见识天下的壮观景象呢。庆幸今天风轻浪静,一叶扁舟如飞。没过多久,已经抵达东岸。由此告别岳州,渡过洞庭湖,经过吉安,总计大约两千里。一路上,逢场饮酒,触景题诗。古迹所在之处,尽情游玩。所以奔波了一个月左右,自己觉得劳苦疲惫都忘记了。

忽然有一天,有客人从豫章来,恰好与书生同住。闲聊间,谈到豫章风景的优美,文物的奇特。书生生性好游,于是产生了去豫章的念头。回去和仆人商量,仆人不赞成说:“从这里通到袁州,前往九江,只要几天就到了。还游什么豫章,增添无穷的路程。”书生说:“顺便罢了。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要多言。”第二天,开船出发。没过几天,到达临江,住在府城的仁和巷。住了不久,忽然一天听到门外有喧哗声。书生出去看,见一个士人,年过三十。怒气冲冲地骂着什么:“张凤仙倚仗才华傲视他人,凌辱读书人。终究要出我这口气。”边骂边走,愤然经过。书生感到惊讶,问馆舍主人。主人说:“从这条仁和街通过,就是百花巷,其中有一个妓女,叫张凤仙。去年被卖到这里,听说她生得非常伶俐,又有高才。但她生性太过刚硬。刚到时,鸨母劝她接客,她坚决不听。有富贵公子,挥金如土,求一夜欢愉,她全不在意。只管作诗取笑。或者有人用淫词调戏的,她便拔剑相向。她说只要考得过她,她情愿终身服侍。至今考来考去,也没有中她意思的。刚才走过的士人,必定是考不过她,被她取笑了。”书生说:“以上府是文华盛地,难道没有一个雄才伟略的人压倒她吗?”主人说:“若要好文章,好诗赋,倒也有人。但她的才情十分敏捷,提笔就能写成。考她的,也要提笔就能写成。稍待思索,她便揶揄嘲笑。所以来考的,只这一着,往往输给她了。”书生听后非常高兴。第二天去拜访她,经过百花巷中,只觉:

楼阁高低错落,帘栊掩映。炉香馥郁,景物辉煌。弦管和谐,前面歌唱,后面舞蹈。杯盘交错排列,这边醉了,那边醒了。卖笑楼前,排列着两行粉黛。迷香洞里,摆开一簇胭脂。听滴滴的娇声,都说东边的客人来,西边的客人去。看翩翩的妙态,无非左边送右边迎。这里是风流之地,确实令人快乐。门没有关锁,确实如此啊。

书生边看边走,来到一个大院,重门紧闭,寂寞无声。门上大

书“花关”二字,旁悬一绝云:

译写下“花关”二字,旁边悬挂着一首绝句说:

六朝金粉二乔才,都自瑶池谪降来,

  为报世间尘俗客,非仙休得上天台。

  后写豫章才女张凤仙书。生正看间,有小青衣自小门出。年可十五,顾生者久之。忽指曰:“门上这两个字相公识否?”生曰:“我不识,尔道是甚么字?”青衣曰:“我道是花开二字。”生笑曰:“花真开耶?妙妙。且问尔名甚么?”青衣曰:“我名小梅,尔也姓甚么,名甚么,来此做甚么?”生笑曰:“我姓胡名蝶,闻尔说花开,故来采花哩。”小梅嘻嘻笑曰:“咦,尔这句话,我也晓到了呵。怕我娘子听闻,教尔吃苦不了也。”生曰:“娘子可曾在此?”梅曰:“不在此,还往那里去。”生曰:“尔可传语娘子得知,说小生要来拜访。”说讫,袖出银子二钱赏之。梅接过名帖,入见凤仙,说门外有人请谒。凤仙接柬,见书着桂阳周德闻拜。因教小梅出回复曰:“娘子说,向来所谒,全是恶薄少年。没一个雄才雅士,今不愿枉费笔墨了。请自便为妙。”生笑曰:“我亦岂枉费笔墨耶,只消两合笔锋,当要斩关而入矣。”然枉道求合,有志者岂肯为之。因和其门前一绝云:

  剧怜国色与天才,冒逐东风趁晓来,

  不信神仙犹薄幸,空缘采药到天台。

  写毕拂袖而归,小梅将其言与诗,禀知凤仙。凤仙听了,曰:“诗意固佳,然不肯枉道求合,更是加人一等,此雅士也。汝亟为我访之。”小梅曰:“他年才十六七岁,却是个伶伶俐俐的后生。俊俏风流真可人意,想他一定有些才调了。”

  越二日,小梅出买果子。遇生于观音庵前,具致凤仙称许之意。遂邀生诣院外,遣入耳房坐之。生谓小梅曰:“汝可上禀娘子,说胜负之下,笔不饶人。倘小生输于娘子,情愿抱首而归,甘拜下风。倘娘子输于小生,速即纳首献关,勿复眼高于顶,凌辱文士也。”小梅应诺。将其言入告凤仙。凤仙笑曰:“此大言欺人耳。以文坛惯战之将,断不至败过了他。”因取花笺写成一绝,令小梅传出与生曰:“须要信笔和成,不许思索。生取原唱看之,却写着回文体一绝云:

  春桃落地满残红,日暖浮烟紫苑东,

  新柳绿时游客醉,人窥晓鸟语林中。

  生看毕曰:“我道是甚么难题,此最易耳。”因一笔和成,传入凤仙看云:

  春来到处落花红,袅袅清风晓阁东,

  新水绿波光映日,人游满径草洲中。

  时凤仙啜盏茶未完,小梅已奉诗入。惊喜曰:“如此才当得敏捷二字。”及看诗毕,赞曰:“字句融浑,无堆砌痕。回文体诗,可称上乘。”因命小梅开花关第一门,遣生入小房坐之。房颇精洁,杂悬图画诗章,壶盏杂陈,茶温可啜。而第二重门,仍是坚闭。须臾,小梅又奉一笺至。上写:“花月联珠体联韵”七个字,其起句云:

  花满园池月满林,

  生遂联平昃二句传入云:

  花红月白兴难禁,名花得月添新色,

  凤仙联平昃二句传出云:

  皓月临花吐好阴。月下花羞开并蒂,

  生又联平昃二句传入云:

  花间月喜照同心,愿教月与花常好,

  凤仙结句云:

  花不飘零月不沉。

  凤仙联毕,不觉遑然心动。快然心喜,畅然心开。双展蛾眉,抵掌称赞不已。又命小梅开第二重门,请生进小厅坐之。厅又更精雅,璃屏朱箔,玉案金炉,多所供玩。而案上悉列糖饴瓜果,随意啖之。生抬头一观,见第三重门,仍又坚闭,心中颇有愤意。小梅笑谓生曰:“相公造福,向来考的,也没一个得入头关。今相公连破二关,其第三关如反手矣。”生亦笑曰:“任凭他坚关百重,今日也要破关斩将的。”小梅曰:“我且先做个说客,教娘子火速割地请盟,使相公得以入关告谕。”言讫,由旁门而入。须臾,小梅手捧一木盍出来。木盍内具有水一杯、玉一块、莲一朵、钱一文。谓生曰:“娘子,请相公猜个迷,猜出便许相见。”生遂书一绝云:

  才是青钱选,心同白玉坚,

  两情深似水,愿作并头莲。

译六朝金粉二乔才,都自瑶池谪降来,

为报世间尘俗客,非仙休得上天台。

后面写着豫章才女张凤仙的书名。书生正看着,有个小丫鬟从小门里出来。年纪大约十五岁,看着书生很久。忽然指着说:“门上这两个字相公认识吗?”书生说:“我不认识,你说是什么字?”丫鬟说:“我说是‘花开’二字。”书生笑着说:“花真的开了吗?妙妙。且问你叫什么名字?”丫鬟说:“我叫小梅,你也姓什么,叫什么,来这里做什么?”书生笑着说:“我姓胡名蝶,听说你说花开,所以来采花。”小梅嘻嘻笑着说:“咦,你这句话,我也明白了呵。怕我娘子听闻,让你吃苦头。”书生说:“娘子可曾在此?”梅说:“不在此,还往哪里去。”书生说:“你可传语娘子得知,说小生要来拜访。”说完,袖出二钱银子赏她。梅接过名帖,进去见凤仙,说门外有人请谒。凤仙接信,见写着桂阳周德闻拜。于是教小梅出去回复说:“娘子说,向来所谒见的,全是轻薄少年。没有一个雄才雅士,现在不愿枉费笔墨了。请自便为妙。”书生笑着说:“我岂会枉费笔墨,只消两合笔锋,当要斩关而入。”然而枉道求合,有志者岂肯为之。于是和门前一绝云:

剧怜国色与天才,冒逐东风趁晓来,

不信神仙犹薄幸,空缘采药到天台。

写毕拂袖而归,小梅将他的话与诗,禀知凤仙。凤仙听了,说:“诗意固然好,但不肯枉道求合,更是加人一等,这是雅士。你快去为我访他。”小梅说:“他年纪才十六七岁,却是个伶伶俐俐的后生。俊俏风流真可人意,想他一定有些才调了。”

过了两天,小梅出去买果子。在观音庵前遇到书生,详细转达凤仙称许之意。于是邀请书生到院外,派人进耳房坐。书生对小梅说:“你可上禀娘子,说胜负之下,笔不饶人。倘若小生输给娘子,情愿抱头而归,甘拜下风。倘若娘子输给小生,速即纳首献关,不要再眼高于顶,凌辱文士。”小梅答应。将他的话进去告诉凤仙。凤仙笑着说:“这是大话欺人。以文坛惯战之将,断不至于败给他。”于是取花笺写成一绝,让小梅传出给书生说:“须要信笔和成,不许思索。”书生取原唱看之,却写着回文体一绝云:

春桃落地满残红,日暖浮烟紫苑东,

新柳绿时游客醉,人窥晓鸟语林中。

书生看完说:“我道是什么难题,这最容易。”于是笔和成,传入凤仙看云:

春来到处落花红,袅袅清风晓阁东,

新水绿波光映日,人游满径草洲中。

当时凤仙喝茶未完,小梅已奉诗入。惊喜说:“如此才当得敏捷二字。”及看诗毕,赞说:“字句融浑,无堆砌痕。回文体诗,可称上乘。”于是命小梅开花关第一门,请书生进小房坐。房颇精洁,杂悬图画诗章,壶盏杂陈,茶温可啜。而第二重门,仍是坚闭。须臾,小梅又奉一笺至。上写:“花月联珠体联韵”七个字,其起句云:

花满园池月满林,

书生遂联平昃二句传入云:

花红月白兴难禁,名花得月添新色,

凤仙联平昃二句传出云:

皓月临花吐好阴。月下花羞开并蒂,

书生又联平昃二句传入云:

花间月喜照同心,愿教月与花常好,

凤仙结句云:

花不飘零月不沉。

凤仙联毕,不觉心动。快然心喜,畅然心开。双展蛾眉,抵掌称赞不已。又命小梅开第二重门,请书生进小厅坐。厅又更精雅,璃屏朱箔,玉案金炉,多所供玩。而案上悉列糖饴瓜果,随意啖之。书生抬头一观,见第三重门,仍又坚闭,心中颇有愤意。小梅笑对书生说:“相公造福,向来考的,也没一个得入头关。今相公连破二关,其第三关如反手矣。”书生也笑着说:“任凭他坚关百重,今日也要破关斩将的。”小梅说:“我且先做个说客,教娘子火速割地请盟,使相公得以入关告谕。”说完,由旁门而入。须臾,小梅手捧一木盍出来。木盍内具有水一杯、玉一块、莲一朵、钱一文。对书生说:“娘子,请相公猜个迷,猜出便许相见。”书生遂书一绝云:

才是青钱选,心同白玉坚,

两情深似水,愿作并头莲。

书完,令梅传入。仙得诗叹曰:“此知己也。舍斯人吾将焉归。”遂一面教小梅披绣闼,启纱窗,卷珠帘,抹玉几。重温壶茗,添起炉香。一面修饰更衣,悬珠)玉,既妆毕。又令小梅奉香汤锦巾,诣生坐所,与生洗尘。生浴罢,整起冠服。忽第三关,呀的一声,朱门豁处,闪出一个美丽、娇妆、艳色,宛似天仙,趋生揖之。前导而入,行遍花径,通出柳阴,穿过了川字栏,上到了亚字槛,诣一静室里。壁悬图画,座列琴书,宝鸭香浓,银缸火耀。凡珍奇玩好之具,充塞其中。及礼毕,坐定茶罢。凤仙曰:“贱人不量,傲慢先生,得罪多矣。”生答曰:“才人自重,大略相同,无足异也。”仙曰:“贱人蓬户庸才,涂鸦自愧。蒙先生惠然适驾,赐教佳章,可谓逢迎之幸。”生曰:“久聆芳闻,未承大教,故特抛砖引玉,以增旅况之辉。蒙娘子折节下交,俾得登龙门而游蟾窟,皆娘子赐也。”仙曰:“先生高许,殊足愧人。其秋波转处,见周生真个仪容秀丽,气宇轩昂,举止端严,精神潇洒,有谢家宝树风致。周生春色迷处,想凤仙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玉体轻盈,琼姿莹洁,有楚氏香莲风致。两下微窥,交相爱慕。仙喜而问曰:“敢请先生贵处何乡,盛族何氏,所为何事,欲往何方?望乞见教。”生具实对。且曰:“因慕上府胜景,故特乘便一游。休得见笑了。”仙曰:“史迁之文,半由阅历,文人游览何以笑为。倘贱人身比先生将与登昆仑之墟,游蓬莱之岛,醉西江之月,挽南浦之云。泛五湖,飘四海,遍六合,达八荒。正不知其游至何,穷乐至何极耳。”两下谈得酣畅,不觉笑将起来。

译诗写完后,让梅娘传进去。凤仙得到诗后赞叹道:“这是知己啊。除了这个人,我将归依谁呢?”于是一方面教小梅打开绣户,推开纱窗,卷起珠帘,擦拭玉几。重新温好壶中的茶,添上炉中的香。另一方面整理仪容更换衣服,佩戴珠玉,梳妆完毕。又让小梅捧着香汤和锦巾,到书生坐的地方,为书生洗尘。书生沐浴完毕,整理好冠帽服饰。忽然第三道门,“呀”的一声,朱红色的门豁然打开,闪出一个美丽、妆容娇媚、艳色动人,宛如天仙的女子,快步上前向书生作揖。在前面引导进入,走遍了花间小径,穿过柳荫,穿过了川字形的栏杆,登上了亚字形的台阶,来到一间静室。墙壁上悬挂着图画,座位上陈列着琴和书籍,宝鸭香炉香气浓郁,银制灯盏火光闪耀。各种珍奇玩好的器具,充满了其中。等到行礼完毕,坐下喝罢茶。凤仙说:“我身份低微,不自量力,傲慢对待先生,得罪的地方太多了。”书生回答说:“有才德的人自重,大体相同,没什么可奇怪的。”凤仙说:“我出身寒微,才能平庸,胡乱写字自己都觉得惭愧。承蒙先生好心驾临,赐教美好的篇章,可以说是逢迎的幸运。”书生说:“早就听闻您的美名,未曾得到您的教诲,所以特意抛砖引玉,以增加旅途的荣耀。承蒙您屈尊结交,使我得以登龙门、游蟾宫,这都是您的恩赐。”凤仙说:“先生过奖,实在让人惭愧。”此时凤仙眼波流转,看见周生确实仪容秀丽,气宇轩昂,举止端庄严肃,精神潇洒,有谢家宝树的风度。周生被春色迷住,心想凤仙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玉体轻盈,姿容晶莹洁白,有楚氏香莲的风度。两人互相窥视,彼此爱慕。凤仙高兴地问:“请问先生家乡在哪里,家族姓什么,从事什么职业,想去哪里?希望赐教。”书生如实回答。并且说:“因为仰慕您府上的胜景,所以特意顺便游览。请不要见笑。”凤仙说:“司马迁的文章,一半来自阅历,文人游览有什么可笑的呢。假如我的身体能像先生一样,将要登上昆仑山,游览蓬莱岛,醉在西江的月光下,挽住南浦的云彩。泛舟五湖,飘游四海,走遍天地,到达八方。正不知道能游到哪里,快乐能达到什么极致呢。”两人谈得酣畅淋漓,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半日间,说地言天,谈今论古。不觉夕阳西坠,树影东移。生欲言归,锦席间,早已鼎鼐杂陈,壶觞错列矣。仙离坐曰:“先生辱临,无从致敬。少具薄酌,聊达微忱。生固辞,仙不许曰:“知己相逢,何消过却,还是作熟为妙。”生感甚谢而就席焉。须臾,小梅奉壶,凤仙把盏。殷勤致劝,转递相催。既开筵而坐花,遂飞觞而醉月。低斟浅酌,倾杯闻豆蔻之香。巧笑娇谈,举箸见樱桃之破,海棠春睡足,酒晕红颜。杨柳夜眠迟,情撩翠黛。问世间有如此之风流否也。神仙府求这般的快乐得乎。未几,月挂东山,风游北径。大罗天上长辉,牛女之星。古树林中,似谱凤凰之曲。凤仙饮到乐极,志气益豪。谓生曰:“先生如此才华,如此品格,龙门雁塔,其殆捷足先登矣。”生曰:“否,青衿耳。”仙曰:“然则其池里蛟龙耶,异日飞向天衢,行云施雨易易耳。”生曰:“固所愿也,其如命何。”仙曰:“君子固穷,无伤也。”

  凤仙此际不觉锁上双眉,愁容可掬。生疑而问曰:“今夕风流佳会,正可开心张颜。娘子作此情形何也?”仙恻然曰:“先生说一命字出来,遂令侬有不可解之处。”生曰:“有甚隐情,既属相知,何妨直白。”仙不言,但俯首而已。生固请再三,仙乃长吁答曰:“忝同知己,安可不言。事已至此,又何妨言。但言之痛心,故心不欲言,言之苦口。故口不能言耳。贱人固豫章良家女也,幼而孤母早卒。蒙先君以诗书教训,是以少获诸心。十五年前,固将托良媒而招佳婿矣。无何而先君亦卒,孤身孑立,举目无依。而族之无赖等,或分财产,或析田园。张氏一门,殆无遗物。且托言贱人无礼强鬻于斯。以飘香吐艳之身,而置诸逐臭趋膻之地。古来薄命佳人,真不是之甚也。兴言及此,能不伤悲。”言讫,声色凄然,涔涔而泣。生亦嗟叹不已。慰之曰:“学问文章,鬼神所忌。有才如此,难免其然。无足异也。犹幸其名似辱,其节自高。倘肯刮目垂青,何愁无并蒂同心之会。还请自重,毋乱芳心。”仙拭泪曰:“诚如君言,实所甚愿。相知之雅,千古难逢。恐终为泉下之尘,不得似天边之月也。”生沉吟者久之,忽曰:“前所谓花开并蒂,月照同心者何也?”仙曰:“此惟先生自裁,蒂之并不并,心之同不同,非贱人所得专也。”生曰:“依此言者若何?”仙曰:“贱人寥落闲花,倘蒙先生收拾,实出万幸。”生曰:“如此则情既定矣,愿亦足矣。然终于此而已耶?抑不终于此耶?”仙曰:“婿如先生,虽居*室,情所甘愿。至于正室之位,贱人决不敢当。其别图之可也。”生点头道:“如此才容易了。”仙曰:“还有一言相问,许否?”生曰:“试说来。”仙曰:“先生休怪者,窃以先生寰海游人,行踪靡定。设异日功名富贵,招赘高门。此时眷恋新婚,忘却旧识,还肯于千百里外,拾尘中之落蕊否耶。倘如此言贱人宁死黄垆,不能抱琵琶而过别船矣。”生乃洒酒于地曰:“娘子何情深而言浅耶,谓予不信,有如此酒。”仙起而谢曰:“贱人失言,得罪得罪。”

  适小梅温酒进来,见凤仙余愁未解,说话支吾。因曰:“娘子毋愁者,我想前日不如此,今日安得乃如此。今日不如此,后日安得又如此。后日既如此,今日可不必如此也。”仙点头微笑曰:“良然,良然,汝固善解人意。”梅曰:“小婢有个歌儿,将以侑酒。许否?”生喜曰:“妙得,妙得,汝歌来者。”梅冷笑一声,摇头动脚,击几歌曰:

  蛱蝶复蛱蝶,蛱蝶恋桃花。

  今夜恋桃花,明年飞谁家?

  歌喉宛转,其声冥然,生听毕曰:“这妮子好诬人,蝶见桃花焉肯更飞者,还有否?”梅曰:“有,有。”因又歌曰:

  桃花复桃花,桃花喜蛱蝶,

  今夜喜蛱蝶,明年枝满叶。

  仙听毕曰:“这妮子好诬人,桃花喜蝶焉肯改变者。还有否?”梅笑曰:“还有个儿,只要些赏。”生乃出一扇赏之,不受。仙拔一钗赏之,不受

译半个时辰之间,两人谈天说地,论古说今。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树影向东移动。书生想要告辞,锦席之间,早已摆满了各种菜肴,酒壶酒杯交错陈列。仙女离开座位说:“先生屈尊光临,我无处表达敬意。略备薄酒,聊表心意。”书生坚决推辞,仙女不允许,说:“知己相逢,何必过分推让,还是熟络一些为好。”书生感激地谢过,便入座了。不一会儿,小梅捧着酒壶,凤仙拿着酒杯。她们殷勤劝酒,互相催促。既然摆开宴席坐在花间,便举杯畅饮醉于月下。低斟浅酌,倾杯间闻到豆蔻的香气。巧笑娇谈,举筷间看到樱桃般的红唇微启。海棠春睡初醒,酒晕染红了容颜。杨柳夜眠迟迟,情思撩动着翠眉。试问世间有如此风流之事吗?神仙府中能求得这般快乐吗?不久,月亮挂在东山,风吹拂着北边的小径。大罗天上星光长明,牛郎织女星闪烁。古树林中,仿佛谱写着凤凰的乐曲。凤仙喝到高兴处,志气更加豪迈。对书生说:“先生如此才华,如此品格,科举高中,大概捷足先登了吧。”书生说:“不,我只是个读书人罢了。”仙女说:“那么您是池中的蛟龙吧,日后飞向天空,行云布雨是很容易的。”书生说:“这固然是我的愿望,但命运如何呢。”仙女说:“君子安守穷困,没有什么妨碍的。”

凤仙此时不觉皱起双眉,愁容满面。书生疑惑地问:“今晚风流美好的聚会,正可以开心展颜。娘子为何这样呢?”仙女悲伤地说:“先生说出一个‘命’字,便让我有不可理解之处。”书生说:“有什么隐情,既然彼此相知,不妨直说。”仙女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书生再三恳请,仙女才长叹一声回答说:“既然算是知己,怎么能不说。事已至此,又何妨说。只是说出口让人痛心,所以心里不想说;说出口让人苦口,所以嘴里不能说罢了。我本是豫章良家的女子,幼年丧母。承蒙父亲用诗书教导,因此年少时便有所心得。十五年前,本来就要托付良媒招个好女婿了。不久父亲也去世了,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而族中那些无赖,有的分夺财产,有的瓜分田园。张氏一门,几乎没有什么剩余的东西。而且他们借口我不守礼节,强行把我卖到这里。以我飘香吐艳之身,却被置于逐臭趋膻之地。古来薄命的佳人,真的没有比我更甚的了。说到这里,怎能不悲伤。”说完,声音神色凄然,泪流不止。书生也不停地叹息。安慰她说:“学问文章,连鬼神都忌惮。有如此才华,难免会这样。没什么奇怪的。还庆幸的是名声似乎受辱,但节操自然高尚。倘若肯另眼相看,何愁没有并蒂同心之会。还请自重,不要乱了芳心。”仙女擦去眼泪说:“正如君所言,实在非常愿意。知己的雅情,千古难逢。只怕最终成为泉下的尘土,不能像天边的月亮一样。”书生沉吟了很久,忽然说:“前面所说的花开并蒂,月照同心是什么意思?”仙女说:“这只有先生自己决定,花蒂是否并蒂,心是否同心,不是我所能专断的。”书生说:“照此说来如何?”仙女说:“我本是寥落的闲花,倘若蒙先生收留,实在万幸。”书生说:“这样感情就确定了,愿望也满足了。但就此结束吗?还是不会就此结束?”仙女说:“丈夫像先生这样,即使住在简陋的居室,我也心甘情愿。至于正室的位置,我决不敢当。另外图谋一个吧。”书生点头说:“这样才容易办了。”仙女说:“还有一句话想问,允许吗?”书生说:“试着说说。”仙女说:“先生不要怪罪,我认为先生是四海为客的游人,行踪不定。假如日后功名富贵,招赘高门。此时眷恋新婚,忘却旧识,还肯在千里之外,拾起尘土中的落蕊吗?倘若如此,我宁愿死在黄土之下,也不能抱着琵琶过别的船了。”书生于是洒酒于地发誓说:“娘子为何情深而言浅呢,如果不相信我,有这酒为证。”仙女起身谢罪说:“我失言了,得罪得罪。”

恰好小梅温酒进来,见凤仙余愁未解,说话吞吞吐吐。于是说:“娘子不要愁,我想前日不这样,今日怎么能这样。今日不这样,后日怎么能又这样。后日既然这样,今日就不必这样了。”仙女点头微笑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你果然善解人意。”小梅说:“小婢有个歌儿,用来劝酒。允许吗?”书生高兴地说:“妙极了,妙极了,你唱吧。”小梅冷笑一声,摇头晃脚,拍着桌子唱道:

蛱蝶啊蛱蝶,蛱蝶恋桃花。

今夜恋桃花,明年飞谁家?

歌声婉转,声音幽远,书生听完后说:“这丫头真会诬人,蝴蝶见了桃花怎肯再飞走呢,还有吗?”小梅说:“有,有。”于是又唱道:

桃花啊桃花,桃花喜蛱蝶,

今夜喜蛱蝶,明年枝满叶。

仙女听完后说:“这丫头真会诬人,桃花喜欢蝴蝶怎肯改变呢。还有吗?”小梅笑着说:“还有一首,只要些赏赐。”书生于是拿出一把扇子赏给她,她不接受。仙女拔下一支钗赏给她,她也不接受。

。曰:“惟酒为妙。”仙乃酌而赐之。梅饮且歌曰:

译(有人)说:“只有酒最为美妙。”仙人于是斟酒赐给他。梅边饮边唱道:

蛱蝶恋桃花,桃花喜蛱蝶,

  花蝶两相宜,春心只共知。

  生等喜而笑曰:“这个才妙,才妙。”梅乃嘻然笑,遽然兴,提起银瓶,满酌二盏。捧一盏与生曰:“相公以己成人,饮这杯儿喜酒。”捧一盏与仙曰:“娘子因祸得福,饮这杯儿喜酒。”一时觥角求交错,逸兴遄飞。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也。未几参横斗转,月落乌啼。灯烛晦明,杯盘狼藉。生已酩酊大醉,兀倚琼筵,几至玉山颓,而瑶树倒矣。仙问曰:“先生醉么?”生曰:“然,且甚。”仙谓梅曰:“汝可治解酒汤来。”遂向内安排衾枕,扶生上床。低声曰:“先生安眠毋躁。”生胡应过。须臾,梅奉汤至,生强饮之。既毕,复睡。久之,迷梦中闻声滴滴然,有唱西厢曲者。唱云:“今夜和谐,犹是疑猜,露滴香埃,风静闲阶。月射书斋,云锁阳台。我审视明白,难道是昨夜梦中来。”曲未终,生忽惊觉。展帐视之,乃凤仙也。因吟曰:

  旧曲已沉厢外月,何人犹作古人情。

  仙笑而顾曰:“先生醒耶,梦耶?”生曰:“梦中来耳。”仙曰:“前所云者,其谓之何?非欲作古人之情,不过记古人之事耳。”生曰:“张崔之事,其取之乎?”仙曰:“乐而淫,郑之遗也。窃不取。”生曰:“娇红若何?”仙曰:“聚而散其有,狐梁之遗恨焉。”生曰:“卢李若何?”仙曰:“美已哉,淑女君子南国之旧也。”生遽起曰:“娘子论古有识,请与谐谈。”仙乃钩起纱笼,倚床并坐。两下各举所见,尔一桩,我一桩。说说笑笑,肆其恢谐。

  一时间,眼角传情,个中渐有不可问之处。生笑曰:“还有一桩故事,最足快人。”仙曰:“愿闻之。”生曰:“女床山,有一女须国。其人性情幽雅,举止风流。汉刘+所谓温柔乡者是也。风土景物,种种可人。国之上有云髻山,螺髻,-,其光可鉴。每遇山花灿发,必主国人远行。其阳则有蛾眉山,形如卧蚕。苍翠如画。山之前,盈盈两沼,名曰秋波。每遇秋波转时,见者不觉心醉。由此而下,有玉唾泉。又由此而下,则有玉液泉。其泉在玉峰之上,以口微吸,其味甘香。其峰滑腻温柔,双双峙立。唐明皇酷爱此地,以新剥鸡头肉比之。国之左右有五指山,瘦小纤纤,参差卓立。当国之前,有玉门关。朱门粉壁,细草零星。杳冥怪奇,为万民出入之所。关之内有滴水岩,即水帘洞也。探以圆物,水淫淫然。每一月间,必有桃花水一出,固国中最奇之景也。其娇花异草,则有夜合花、含笑花、解语花、姊妹花、帝女花、合欢花、并蒂花、同心结、连理树、忘忧草、返魂香、玉笋、金莲,不可胜计。其花品最劣者,名鸠盘茶,一遇杨柳眉开,芙蓉面放,桃腮滴艳,杏脸含娇。而游其国者,辄不禁有秀色可餐之叹。其时,西天有安乐国王,素为欲海所溺。迁居于愁城中,因其夜国中灵台欲火大起,国王勃然曰:此必女须国所致也。乃以索风流债为名,命阳货统率意马精兵,洋洋溢溢,箕踞于女须国上,列迷魂阵,入摄魄关。女须国主大惊,急命阴大夫御敌。阴大夫大开幕府,笑谓阳货曰:寡小君辟处女床,与上国夙盟世好。十数年之上,未闻交兵。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阳货对曰:昔汝先君命我寡君花王曰:女须一国汝实偕之,以狎泥同室。赐我寡君美上至云髻,下至桃源,左至五丁,右至五指。汝贡玉瓜不破,寡君是征。婴儿溺河而不出,寡君是问。女须国主叹曰:事急矣,阴大夫乃陈花兵,列月阵,相持于渡迷津。阳货勃然大怒,挺身直进。三攻两打,大破玉关。阴大夫,吓然叹曰:阳货深入颈矣。两下浑战数合,初以火攻,继以水战。把一个玉关都浸做活泼泼地。那阳货战得神疲力竭,方才倒身出来。嗣后昼夜相持,而风流债愈不可算矣。女须国主困甚,乃与内府谋曰:我虽高垒深沟,彼却强弓毒矢。每月战斗,徒令血流成河,终是无益耳。不如奉还其子,方可少休。内府然之,乃令婴儿乘紫河车,由玉关而出。

译蝴蝶眷恋桃花,桃花喜爱蝴蝶,

花与蝶两相契合,春日的意趣只有彼此知晓。

书生高兴得笑着说:“这真是妙极了,妙极了。”梅香于是欢快地笑着,急忙起身,提起银瓶,斟满两杯酒。捧起一杯递给书生说:“相公成全了别人,请饮这杯喜酒。”捧起一杯递给凤仙说:“娘子因祸得福,请饮这杯喜酒。”一时间酒杯交错,兴致飞扬。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不久,参星横斜,北斗转向,月亮落下,乌鸦啼叫。灯烛昏暗不明,杯盘杂乱无章。书生已经醉得酩酊,独自倚靠在华丽的宴席旁,几乎像玉山倾倒,瑶树崩塌一般。凤仙问:“先生醉了吗?”书生说:“是的,而且醉得很厉害。”凤仙对梅香说:“你去准备解酒汤来。”于是进去安排好被褥枕头,扶着书生上床。低声说:“先生安心睡觉,不要烦躁。”书生胡乱应答了过去。一会儿,梅香端着汤来了,书生勉强喝下。喝完,又睡下了。过了很久,在迷迷糊糊的梦中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有人唱着《西厢记》的曲子。唱道:“今夜和谐,却还疑猜,露滴香尘,风静闲阶。月光射入书斋,云气锁住阳台。我仔细审视明白,难道是昨夜梦中来。”曲子还没唱完,书生忽然惊醒。掀开帐子一看,原来是凤仙。于是吟诗道:

旧曲已沉厢外月,何人犹作古人情。

凤仙笑着问道:“先生是醒了,还是在做梦?”书生说:“是在梦中来的。”凤仙说:“刚才所说的话,怎么解释?并不是想效仿古人的情爱,不过是记述古人的故事罢了。”书生说:“张生和崔莺莺的事,值得取法吗?”凤仙说:“快乐而淫乱,是郑国的遗风。我私下不取法。”书生说:“《娇红记》怎么样?”凤仙说:“相聚后离散,留下狐梁的遗恨。”书生说:“卢生和李生的事怎么样?”凤仙说:“美好啊,那是南国淑女君子的旧事。”书生急忙起身说:“娘子评论古人很有见识,请与我闲聊。”凤仙于是钩起纱笼,靠着床并排坐下。两人各自列举所见所闻,你一件,我一件。说说笑笑,尽情发挥诙谐幽默。

一时间,眼角传递情意,其中渐渐有了不可追问的地方。书生笑着说:“还有一桩故事,最让人痛快。”凤仙说:“愿意听听。”书生说:“女床山,有一个女须国。那里的人性情幽雅,举止风流。就是汉代刘向所说的温柔乡。那里的风土景物,样样讨人喜欢。国家上方有云髻山,像螺髻一样,光亮可以照见人影。每当山花灿烂开放,必定预示国人远行。山的南面有蛾眉山,形状像卧蚕。苍翠如画。山的前面,有两汪清澈的水池,名叫秋波。每当秋波流转时,看见的人不觉心醉。由此往下,有玉唾泉。再往下,则有玉液泉。那泉水在玉峰之上,用嘴微微吸食,味道甘甜芳香。那山峰滑腻温柔,双双对峙而立。唐明皇酷爱此地,用新剥的鸡头肉来比喻它。国家左右有五指山,瘦小纤细,参差耸立。在国家前面,有玉门关。红色的门,粉色的墙,细草零星点缀。幽深怪异奇特,是万民出入的地方。关内有滴水岩,就是水帘洞。用圆物试探,水淫淫流淌。每个月,必定有一次桃花水流出,这是国家中最奇特的景色。那里的娇花异草,则有夜合花、含笑花、解语花、姊妹花、帝女花、合欢花、并蒂花、同心结、连理树、忘忧草、返魂香、玉笋、金莲,数不胜数。其中花品最劣的,名叫鸠盘茶,一旦遇到杨柳眉开,芙蓉面放,桃腮滴艳,杏脸含娇。而游览该国的人,不禁发出秀色可餐的感叹。那时,西天有安乐国王,一向沉溺于欲海。迁居到愁城中,因为夜里国家中灵台欲火大起,国王勃然大怒说:这一定是女须国造成的。于是以索取风流债为名,命令阳货统率意马精兵,浩浩荡荡,箕踞在女须国上,布下迷魂阵,攻入摄魄关。女须国主大惊,急忙命令阴大夫抵御敌人。阴大夫大开幕府,笑着对阳货说:寡小君开辟处女床,与上国向来结盟世好。十多年来,没听说交兵。没想到您进入我的领地,是什么原因?阳货回答说:从前您的先君命令我的国君花王说:女须一国你确实与她相伴,以狎昵同室。赐给我国君美上至云髻,下至桃源,左至五丁,右至五指。您进贡玉瓜不破,我国君就征伐。婴儿溺河而不救,我国君就问责。女须国主叹息说:事情紧急了,阴大夫于是陈列花兵,布列月阵,在渡迷津对峙。阳货勃然大怒,挺身直进。三攻两打,大破玉关。阴大夫,吓得叹息说:阳货深入颈项了。两下混战数合,起初用火攻,继用水战。把一个玉关都浸得活泼泼地。那阳货战得神疲力竭,才倒身退出来。此后昼夜相持,而风流债愈发不可计算。女须国主困顿得很,于是与内府谋划说:我虽然高垒深沟,他却强弓毒矢。每月战斗,徒然让血流成河,终究没有益处。不如奉还他的儿子,才可以稍作休整。内府赞同,于是让婴儿乘坐紫河车,从玉关而出。

一索而得男,再索而得女,三索而又得男。安乐国王喜甚,相与罢战休兵。而红梦场中,遂藉为风流之故事矣。”

译第一次求子得了男孩,第二次求子得了女孩,第三次求子又得了男孩。安乐国王非常高兴,双方于是停止战争、休兵罢战。而在红梦的幻境中,这件事便成为了风流韵事的典故。”

周生说讫,笑谓仙曰:“这件故事好听么?”仙不能言,但掩面大笑。笑软,则投于生怀。生醉态犹在,高兴倍加,遂揽其纤腰,推倒床上。仙犹娇笑不止。而自觉其绣带之轻松,罗裙之半展矣。忙揽住曰:“先生真耶?”生笑曰:“娘子假耶?”仙犹宛转娇辞,而生则细细揣摩,尽力就裂而已。那时但见:

  下一个微斜凤眼,上一个轻拂蛮腰。春色初浓,梦断穿花蛱蝶。秋波暗转,飞来戏水鸳鸯。既醉月而沉风,遂撩云而拨雨。碧桃口里,含残五夜之霜。青草池边,浥遍三更之露。这事情是知其不可,那时节欲罢而不能。百种风流,未之有也。十分滋味,不亦乐乎。

  事毕,仙谓生曰:“贱人去岁迄今,眼空四海。许登钓台者,惟君一人。是身虽涉于烟花,而志实犹同于冰玉也。然今夜既如此矣,微躯所属,非君而谁。惟愿有始有终,毋贻千古之羞,则幸甚。”生曰:“这个自然,何劳过虑。”相与谑浪笑敖,遑问夜如何。其无何而鸡鸣喈喈,鸟鸣嘤嘤。又无何而虫飞薨薨,燕飞泄泄。噫,晨光其熹微矣。东方其既白矣。起视东窗日已红矣。二人乃徐徐下床,相顾惊笑,娇羞困倦,莫可具状。俄,小梅奉盘至。偷视周生者久之。又转视凤仙者久之。又俯视自己者久之。忽笑曰:“今朝风气凉些,怎么管起甚早。”生笑曰:“惜花耳。”梅曰:“解语花不惜,还要惜甚么花?”仙忍笑佯怒曰:“汝忒多言,待汝得阿郎时,任汝日夜同睡才好。”生曰:“这妮子颇可人意。”及梳洗毕,用过早膳,生乃步回寓中。

  仆问曰:“相公昨夜往那里去?”生诈曰:“朋友相邀哩。”仆曰:“原来是朋友邀了。”嗣后生悉往凤仙处宿,累夜皆然。忽一夜,偶遇故友,扯往花船,作游宴之乐。那花船乃剪花为船,内贮舞妓歌姬,以及琼筵玉几,琴瑟琵琶等物。浮游于江渚之上,其灯烛掩映,管弦杂奏。远望之,如月宫之谱霓裳,亦韵事也。生自想曰:“百个花船,当不似一花关耳。”屡欲辞归,为友所阻。及晓,乃访凤仙。由角门绕花阶,直达寝所。忽闻仙于窗内读杨容华新妆诗云:

  宿鸟惊眠罢,房栊乘晓开,

  凤簪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月下来,

  自怜终不见,欲去复徘徊。

  仙闻窗外有履声,启户视则生也。隔帘笑曰:“先生昨夜失约,当罚以为后戒。”生曰:“果然失约该罚,那样罚法?”仙笑曰:“或诗或词,立成一首,方许进入。否则请回。”生笑曰:“易易耳。”遂信口吟《隔溪梅》一词云:

  闲寻春色到天台,步慵抬。行遍香埃,随柳上闲阶。朱门呀的开。个侬当户笑咳咳,讶人来偷觊,帘前微露凤头鞋,闲吟鸾镜台。

  仙喜曰:“妙妙,可以将功赎罪矣。”遂迎入,坐于案前。论及杨氏新妆诗。生曰:“此诗多见群书,惟《朝野佥载》一书,并记其事。谓其性敏慧,幼能文。其父盈川训之,不数年,而尽窥经史。世间诚有如此奇女子,如此妙才人,真令人有肠断萧娘之感。”又叹曰:“才难,才难。得诸男子固难,得诸女子则尤难。呜呼,举世昏昏,而欲求昏衢之巨烛焉,盖亦难矣。”仙曰:“宇内茫茫,未可量也。”生曰:“当今之世,可称才女者,仅得娘子一人耳。”仙曰:“才女之号,贱妾焉敢当之。所有者,恐将不止才女耳。”生惊问曰:“娘子女流,得毋有所见否?”凤仙曰:“颇幸一遇,”遂开花箱,取出小书数卷曰:“先生试看者。”生展而览之,见题其书曰:“静香小草”标其名曰:“豫章王玉兰稿。”其中歌赋诗词,古今文体,无不具备,兹不尽载。约录诗词各数,为好事者览焉。

  春闺晓望

  春到深闺兴倍赊,晨光寒映碧窗纱,

  莺校密织青丝柳,燕剪轻裁紫锦花。

  风暖长烟空野岸,日晴残雪散盐沙,

  卷帘遥望南山外,得意清溪水一涯。

  闺情

  呖呖黄鹂唤晓眠,愁多无力倚床前,

  千般夜梦迷蝴蝶,

译周生说完,笑着对凤仙说:“这个故事好听吗?”凤仙说不出话,只是掩面大笑。笑软了身子,便倒在周生怀里。周生醉意犹存,兴致倍增,于是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推倒在床上。凤仙还娇笑着不停。自己却觉得绣带松脱,罗裙半展了。急忙揽住周生说:“先生是认真的吗?”周生笑着说:“娘子是假装的吗?”凤仙还婉转地娇嗔推辞,而周生则细细地爱抚,尽力去解开衣带罢了。那时只见:

一个微微斜视的凤眼,一个轻轻拂动的蛮腰。春意初浓,梦断穿花的蝴蝶。秋波暗转,飞来戏水的鸳鸯。既醉于月而沉于风,于是撩云拨雨。碧桃般的口中,含着残存的五夜寒霜。青草池边,沾满了三更的露水。这件事明知不该做,那时却欲罢不能。百种风流,未曾有过。十分滋味,不亦乐乎。

事毕,凤仙对周生说:“我去年至今,眼空四海。允许登上钓台的,只有您一人。这身子虽然涉足烟花之地,但志向其实仍如冰玉般纯洁。然而今夜既然这样了,微躯所属,除了您还有谁呢。只愿有始有终,不要留下千古的羞耻,那就太好了。”周生说:“这自然,何必过分忧虑。”两人嬉戏玩笑,哪里顾得上夜有多深。不久鸡鸣喈喈,鸟鸣嘤嘤。又不久虫飞嗡嗡,燕飞翩翩。唉,晨光熹微了。东方已经发白了。起来看东窗,太阳已经红了。两人于是慢慢下床,相视惊笑,娇羞困倦,无法形容。不久,小梅端着盘子来到。偷看周生很久。又转头看凤仙很久。又低头看自己很久。忽然笑着说:“今天风气凉些,怎么管起这么早。”周生笑着说:“爱惜花罢了。”小梅说:“解语花都不惜,还要惜什么花?”凤仙忍笑假装生气说:“你话太多,等你得到阿郎时,任你日夜同睡才好。”周生说:“这丫头颇合人意。”等到梳洗完毕,用过早餐,周生便步行回到寓所。

仆人问说:“相公昨夜去哪里了?”周生骗他说:“朋友相邀罢了。”仆人说:“原来是朋友邀了。”此后周生都去凤仙处住宿,连续几夜都是这样。忽然一夜,偶遇故友,被拉往花船,作游宴之乐。那花船是用剪花装饰的船,里面存放着舞妓歌姬,以及琼筵玉几,琴瑟琵琶等物。浮游在江渚之上,灯烛掩映,管弦杂奏。远望之,如月宫演奏霓裳曲,也是韵事。周生自想道:“百个花船,当然不如一个花关。”屡次想辞归,被朋友所阻。等到天亮,便去拜访凤仙。从角门绕过花阶,直达寝所。忽然听到凤仙在窗内读杨容华新妆诗说:

宿鸟惊眠罢,房栊乘晓开,

凤簪金作缕,鸾镜玉为台。

妆似临池出,人疑月下来,

自怜终不见,欲去复徘徊。

凤仙听到窗外有脚步声,开门看是周生。隔着帘子笑着说:“先生昨夜失约,应当惩罚作为后戒。”周生说:“果然失约该罚,什么罚法?”凤仙笑着说:“或诗或词,立刻写成一首,才允许进入。否则请回。”周生笑着说:“容易容易。”于是信口吟《隔溪梅》一词说:

闲寻春色到天台,步慵抬。行遍香埃,随柳上闲阶。朱门呀的开。个侬当户笑咳咳,讶人来偷觊,帘前微露凤头鞋,闲吟鸾镜台。

凤仙高兴地说:“妙妙,可以将功赎罪了。”于是迎入,坐在案前。论及杨氏新妆诗。周生说:“这首诗多见群书,只有《朝野佥载》一书,并记其事。说其性敏慧,幼能文。其父盈川训之,不数年,而尽窥经史。世间诚有如此奇女子,如此妙才人,真令人有肠断萧娘之感。”又叹道:“才难,才难。得诸男子固难,得诸女子则尤难。呜呼,举世昏昏,而欲求昏衢之巨烛焉,盖亦难矣。”凤仙说:“宇内茫茫,未可量也。”周生说:“当今之世,可称才女者,仅得娘子一人耳。”凤仙说:“才女之号,贱妾焉敢当之。所有者,恐将不止才女耳。”周生惊问说:“娘子女流,得毋有所见否?”凤仙说:“颇幸一遇,”于是打开花箱,取出小书数卷说:“先生试看者。”周生展开阅览,见题其书曰:“静香小草”标其名曰:“豫章王玉兰稿。”其中歌赋诗词,古今文体,无不具备,这里不全载。约录诗词各数,为好事者览焉。

春闺晓望

春到深闺兴倍赊,晨光寒映碧窗纱,

莺校密织青丝柳,燕剪轻裁紫锦花。

风暖长烟空野岸,日晴残雪散盐沙,

卷帘遥望南山外,得意清溪水一涯。

闺情

呖呖黄鹂唤晓眠,愁多无力倚床前,

千般夜梦迷蝴蝶,

一点春心托杜鹃。

  暗抹啼痕羞对镜,欲施妆艳懒加钿,

译将那一缕春日的愁绪寄托给杜鹃鸟。

暗暗擦去泪痕,羞于面对镜子;想要打扮得艳丽,却懒得贴上花钿。

无端窥向纱窗外,魂断桃花又着妍。

  秋夜望月

  万里长空月一团,清光照彻玉楼寒,

  姮娥夜挂飞夫镜,素女秋扶出海盘。

  未拥桐阴来锦席,渐移竹影上雕栏,

  此生此夜不常有,独立闲阶着意看。

  春兴

  最爱新春景,无边好物华,

  松高云作叶,梅老雪添花。

  曲唱林间鸟,歌传井底蛙,

  今朝幽兴足,敲火煮清茶。

  春园夜宴

  纷纷红雨地,淡淡白云天。

  席照梧桐月,窗横杨柳烟,

  风轻群籁寂,露湿百花鲜,

  未尽杯中酒,棠阴已八砖。

  望春月

  一样青天月,今宵倍皎然,

  梨花初借色,梅萼更添妍。

  淡荡新池水,清光出谷泉,

  广寒深锁处,不见羽衣仙。

  秋兴

  萧疏桐叶夜,冷淡菊花秋,

  锦瑟曾弹未,琼杯可醉不。

  情随风袅袅,心与水悠悠,

  此乐伊谁共,空庭月一钩。

  望雪

  今朝天降雪,到处白潺潺,

  即道盐铺地,旋疑玉满山。

  梨花和雨乱,柳絮逐风闲,

  遥望寒江上,蓑翁钓未还。

  闺词二首

  晓日曈曈映画楼,新花开遍碧江头,

  无端帘外双飞蝶,惹动深闺万种愁。

  其二

  寂寂香闺尽日暇,无言无语弄琵琶,

  深居不觉春归去,空见帘前有落花。

  白燕

  一别鸦村露满衣,闲抛玉剪故飞飞,

  藏梨梦觉池塘晚,自向银屏戴月归。

  诗余

  梅花

  梅花素映黄昏月,暗点芳姿浑白雪,索笑凝神,独占江南第一春。水边低放飘香玉,自怯春寒偏倚竹。愁绝东风,万点催残色易空。———右调《偷香木兰花》

  春词三阕

  春色芳菲一遍,处处风拖柳线。独立数残红,又被飞花扑面。堪羡,堪羡。试听啼莺语燕。———右调《如梦令》

  其二

  春到处,尽芳华。青风开柳叶,白露着梅花,好天涯。四境苍烟绿雾,半窗红日丹霞。无限春情何处寄,弄琵琶。———右调《春光好》

  其三

  晓日上迟迟,丽景良时。猛听垂杨深处,啭莺儿。花发几多枝,乱舞胭脂。妙的寒蝉压笛,鸟吟诗。———右调《上西楼》

  游春词二阕

  今朝春色真堪喜,一遍千红万紫。柳有清阴,梅有清香,妒煞无言桃李。金轮晓日当空挂,消散了云罗雾绮。盼到处,满园光景,满天清气。林际微风又起,吹送小莺歌,声声入耳。幽思潜消,清兴徐来。触处芳华皆是。闲随戏蝶绕花阴,印遍了苍苔屐齿。快乐呵,莫令东君去矣。———右调《花心动》

  南园春信正相宜,杏脸桃肌。千红万绿争浓艳,露花儿湿透胭脂。只想游人早到,谁教戏蝶先知。海棠深处鸟栖枝,闲语移时。翻身蹴落新红片,识甚么弱质娇姿。尽道一般兴事,如何双锁愁眉。———右调《风入松》

  其诗词文赋,不可胜观。内有拟离蚤二十八篇,拟演连珠三十章。自述道情曲五套,及十二楼赋、五岳赋、五湖赋,俱脍炙人口,篇长不能备录。生甫阅十之一,不禁骇然、惊跃然。喜曰:“芳心香口,绝妙好词。怎见一斑,已知全豹。比之杨女,此作真不啻云云之于泰山,望之自觉形小耳。”仙曰:“他平昔嗜学爱才,雅好著作,此特其一二耳。”生问曰:“娘子可识他否?”仙答曰:“乡邻耳,焉得不识。”生曰:“谁家之女?”仙曰:“系豫章王御史之女,静香其字,玉兰其名也。”生曰:“年纪若何?”仙曰:“与贱人同庚,十七岁耳。”生曰:“面貌若何?”仙曰:“玉体冰肌,风流窈窕,妙人也。”生听得神情飞舞,喜曰:“奇女也,小生何福焉得一见斯人耶。”仙曰:“论因缘耳,奚必福也。”生遑然问曰:“然则其扌票梅耶,抑桃夭耶?”仙答曰:“迨吉耳。”生沉思半晌,忽摇头曰:“难、难、难。”仙会其意,微笑曰:“先生其欲乘龙耶?”生笑而不言。仙曰:“易甚。”生请其故。仙曰:“静香红叶空题,恨无黄李

译无缘无故地窥向纱窗外,魂断在桃花又开得娇艳之时。

秋夜望月

万里长空悬挂着一轮明月,清冷的光辉照彻了玉楼的寒意,

嫦娥夜里挂起了飞天的明镜,素女秋日扶着出海的金盘。

还未拥着梧桐的树荫来到锦席之上,竹影渐渐移动映照上雕花的栏杆,

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夜晚并不常有,独自站在闲静的台阶上专注地观赏。

春兴

最喜爱新春的景色,无边无际的美好物华,

松树高耸云朵如同它的叶子,梅花老树积雪增添了花朵。

林间鸟儿歌唱着曲调,井底青蛙传唱着歌声,

今天幽雅的兴致已足,敲起火石煮一壶清茶。

春园夜宴

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如细雨洒落地面,淡淡的白云笼罩着天空。

席间映照着梧桐树上的月光,窗前横斜着杨柳间的烟雾,

风轻拂时万物寂静无声,露水湿润了百花显得格外鲜艳,

杯中的酒还未饮尽,棠树下的日影已移动了八块砖的距离。

望春月

同样是青天上的月亮,今宵格外皎洁明亮,

梨花刚刚借得月色增添色彩,梅萼更显得娇艳动人。

荡漾的新池水面上,清光从山谷的泉水中涌出,

广寒宫深深锁闭之处,看不见身穿羽衣的仙人。

秋兴

萧疏的桐叶之夜,冷淡的菊花之秋,

锦瑟曾经弹奏过吗?琼杯可以醉倒吗?

情意随风袅袅升起,心境如水悠悠流淌,

这份快乐与谁共享?只见空庭中挂着一钩弯月。

望雪

今天天上降下大雪,到处白茫茫一片,

刚说是盐铺满了地面,转眼又怀疑是玉石堆满了山峦。

梨花伴着雨水纷乱飘落,柳絮随着微风悠闲飞舞,

遥望寒冷的江面上,披着蓑衣的老翁尚未钓完归来。

闺词二首

清晨的阳光明亮地映照着画楼,新花盛开遍布碧绿的江头,

无缘无故帘外双飞的蝴蝶,惹动了深闺中万种的愁绪。

其二

寂静的香闺中整天闲暇无事,无言无语地拨弄着琵琶,

深居其中不觉春天已归去,只看见帘前落下的花朵。

白燕

一别鸦村时露水沾湿了衣裳,随意抛洒玉剪般的翅膀故地飞飞,

从梨花梦中醒来时池塘已晚,独自向着银屏戴着月光归来。

诗余

梅花

梅花素雅地映照着黄昏的月亮,暗中点缀着芳姿宛如白雪,索求笑容凝神静气,独占江南第一春的芳华。水边低垂着飘香的美玉,自怯春寒偏偏倚靠竹子。愁绝于东风,万点花蕊催残颜色容易成空。———右调《偷香木兰花》

春词三阕

春色芳菲遍布大地,处处风吹动着柳条如线。独自站立数着残红,又被飞花扑面打来。令人羡慕,令人羡慕。试听啼莺语燕的叫声。———右调《如梦令》

其二

春天到处,尽显芳华。青风吹开柳叶,白露沾染梅花,美好的天涯。四境苍烟绿雾弥漫,半窗红日丹霞映照。无限春情何处寄托?拨弄琵琶。———右调《春光好》

其三

旭日缓缓升起,美景良辰。猛然听到垂杨深处,黄莺婉转啼鸣。花开了几多枝条,乱舞着胭脂般的色彩。奇妙的寒蝉压着笛声,鸟儿吟诵诗歌。———右调《上西楼》

游春词二阕

今朝春色真值得欣喜,遍地千红万紫。柳有清阴,梅有清香,妒煞了无言的桃李。金轮晓日当空悬挂,消散了云罗雾绮。盼望着到处,满园光景,满天清气。林际微风又起,吹送着小莺的歌声,声声入耳。幽思悄然消散,清兴徐徐而来。触处芳华皆是美景。闲随戏蝶绕着花荫,印遍了苍苔上的屐齿。快乐呵,莫让东君离去。———右调《花心动》

南园春信正相宜,杏脸桃肌。千红万绿争艳浓丽,露水花儿湿透了胭脂。只想游人早到,谁教戏蝶先知。海棠深处鸟儿栖息枝头,闲语移时。翻身蹴落新红花瓣,识甚么弱质娇姿。尽道一般兴事,如何双锁愁眉。———右调《风入松》

他的诗词文赋,多得看不过来。其中有模仿《离骚》的二十八篇,模仿《演连珠》的三十章。自述道情的曲子五套,以及《十二楼赋》、《五岳赋》、《五湖赋》,都脍炙人口,篇幅太长不能全部记录。书生只阅读了十分之一,不禁感到骇然、惊喜跳跃。高兴地说:“芳心香口,绝妙好词。只见一斑,已知全豹。比起杨女的诗作,这些作品真不啻泰山之于云云,相比之下自觉形小罢了。”仙女说:“她平素嗜好学习喜爱人才,雅好著作,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二而已。”书生问道:“娘子可认识她吗?”仙女回答说:“是乡邻,怎能不认识。”书生说:“是谁家的女儿?”仙女说:“是豫章王御史的女儿,静香是她的字,玉兰是她的名。”书生说:“年纪多大?”仙女说:“与我同庚,十七岁罢了。”书生说:“面貌如何?”仙女说:“玉体冰肌,风流窈窕,是个妙人。”书生听得神情飞舞,高兴地说:“奇女子也,小生有何福气能得见此人呢。”仙女说:“论因缘罢了,何必谈福气呢。”书生惶然问道:“那么她是待字闺中呢,还是已许配人家呢?”仙女回答说:“等到吉日罢了。”书生沉思半晌,忽然摇头说:“难、难、难。”仙女领会他的意思,微笑说:“先生是想乘龙快婿吗?”书生笑而不答。仙女说:“很容易。”书生询问缘故。仙女说:“静香红叶空题,恨无黄李

。倘一旦拔识先生,吾知郄氏东床,断不外王家之逸少也。”生曰:“王谢门高,焉能以蒹葭而倚玉树。”仙曰:“静香抱负非凡,固重才华而轻门第者。先生有意正室其尚,千万图之。”生暗喜,默念诸心。由是而豫章之游愈决矣。

译如果一旦能够赏识先生,我知道郄家选女婿,绝不会不是王家的王羲之。”书生说:“王、谢两家门第高贵,怎么能让我这微贱之人去攀附高门。”仙人说:“静香小姐抱负不凡,本来就看重才华而轻视门第。先生如果有意娶她为正妻,一定要努力争取。”书生暗自高兴,默默记在心里。从此,前往豫章的打算更加坚定了。

过月许,乃向凤仙具陈,欲游豫章,抵九江省候叔父等故。仙曰:“先生如此,焉敢相留。倘到豫章,静香之念不可忘也。”生曰:“至情至理,敢不听从。”是夜盛列壶觞,饮饯别之宴。绸缪眷恋,情态堪怜。一个说旅馆萧条,一个说深房寂寞。正所谓忧从乐致,兴尽悲来也。及晓生乃告辞,交相赠物,以为记念。仙长吁曰:“一心万里,只在须臾。触目兴怀。实难自禁。”言讫泪珠珠下。小梅旁曰:“英雄不洒离别泪,娘子岂未之闻耶。”相与偕送。生顾曰:“千万珍重,珍重千万。春风多厉,强饭为佳。”仙亦嘱曰:“吴山越水,处处小心。无贻妾虑是幸。”生诺而去。

  于是挑行李,挂征帆,一苇如飞,望东而棹。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水陆数日,直坻豫章。寓于府城之醉春馆。无何那老仆以况瘁故,偶感恶疾,未几而亡。生悲之,遣道陈斋,寄柩于弥陀寺。事毕,费用颇冗,囊橐俱空。朝夕饔飧,渐作曲衣饣胡口之态。久益甚,馆人索资不得。出之,转寓于紫竹庵。有小僧叱之者,生笑曰:“百姓苦而耕诸田,秃奴逸而享诸室,小生得志,比类而诛,所不待再计也。”内一禅师名月波,闻而异曰:“良士也,毋忽。”命小僧饭之。饭毕,又茶之。月波乃出问曰:“书生盛居何省?”生高应曰:“湖。”曰:“何州?”曰:“衡。”曰:“何姓?”曰:“周。”月波微笑曰:“小书生,忒狂些。”生大笑曰:“老和尚亦怕否。”月波曰:“汝果能属对么?”生曰:“尔止会吃斋耳。”月波顾谓众僧曰:“这士子举口成文,绝妙绝妙。”生又答曰:“诸秃奴摩头无发,大奇大奇。”

  正说间,忽一长者,仪容肃穆,自外而来。入方丈与月波见,月波指生谓长者曰:“伊颇聪慧,自道为湖广衡州人,今早流落在此。”那长者把生上下一看,见生丰姿秀丽,皎如玉树临风前。而衣服冠履殊太淡薄。呼而问曰:“汝固湖人,因何至此?”生诈答曰:“因来贩货哩。”长者曰:“汝货安在?”生曰:“昨因风猛舟沉,今早匹身至此,还有甚么货。”长者曰:“原来如此,但汝还欲何往?”生曰:“归无家,去无货。吾将老于是乡矣。”长者曰:“后生年富力强,焉作此语。”言讫,作思量状。生乃请其姓氏,月波作答曰:“人人都识,王御史老爷。汝贩货惯走此地,怎么反不识得。”生暗想曰:“此必凤仙所称王玉兰之父,王御史无疑矣。”时王公思了一会,问曰:“我欲带汝回家,任汝一事,饣胡汝一口,可否?”生暗喜曰:“何不乘此机会图见玉兰一面耶。”遂应曰:“得仁公收留,实为万幸。但不知任甚么事?”王公曰:“老夫诸般事务尽有代理,惟欠掌书帖的一人,灌花木的一人。若掌书帖的,只消会写字便好,灌花木的颇费力些,两般惟汝自定。”生暗想道:“掌书帖的,默守静室,殊大无聊。灌花木的,游乐园林,倘那玉兰小姐看花折果,得窥一见,未可知也。”乃应曰:“写字吾不能,灌花可。”王公纳之。

  茶毕,辞过月波,带生绕街而行,达南门外。远望见一所居庄,楼阁参差,树林荫翳。前环翠水,后倚青山。壮丽中饶有清致。俄而渡一桥,过一寺,行遍了许多闲林曲径,才到得门来。遣诸耳房待茗,王公坐而问曰:“汝取名甚么?方才未曾相问。”生诈答曰:“小姓周名爱兰。”王公未解其意,但曰:“这名颇佳,颇佳。昔有周子爱莲,今有周郎爱兰矣。”又问曰:“看汝身材秀雅极,似文学中人。怎么沉沦至此?”生恐露圭角,故作愚状。答曰:“小的贫贱者流,商计度日,那晓得有甚么文学的。”公曰:“汝有父母兄弟否?”生曰:“全无。”公曰:“有妻室否?”生曰:“未。”公叹曰:“极爱汝如此身躯,而却落寞如此,殊甚可惜。也罢,倘汝肯安心在此。当代汝娶个内人,与汝作对哩。”闲话晌许,命小仆寓生于万花园之小房中。生随仆穿过横廊,由小门出,便是万花园矣。

译过了约莫一个月,生便向凤仙详细陈述,想要去豫章游玩,顺便到九江探望叔父等人。凤仙说:“先生既然这样,我怎敢挽留。倘若到了豫章,对静香的思念不可忘记。”生说:“这是至情至理,我怎敢不听从。”当晚摆下丰盛的酒席,举行饯行宴会。两人情意缠绵,眷恋不舍,情态令人怜惜。一个说旅馆冷清萧条,一个说深房寂寞难耐。正所谓忧愁从欢乐中产生,兴致尽了悲伤便来了。等到天亮,生才告辞,两人互相赠送物品,作为纪念。凤仙长叹说:“心意相通,万里之遥只在片刻。触景生情,实在难以自制。”说完泪珠滚滚落下。小梅在旁边说:“英雄不洒离别泪,娘子难道没听说过吗?”于是一起送行。生回头说:“千万珍重,珍重千万。春风猛烈,勉强多吃些饭才好。”凤仙也嘱咐说:“吴山越水,处处小心。不让我担忧就是万幸。”生答应后离去。

于是收拾行李,挂起征帆,一叶扁舟如飞,向东划去。两岸猿声啼个不停,轻舟已越过万重山。水陆兼程数日,直接抵达豫章。寄住在府城的醉春馆。不久那老仆因为劳累过度,偶然染上恶疾,没过多久就死了。生为他悲伤,派人去陈斋,将灵柩寄放在弥陀寺。事情办完,费用颇高,口袋里的钱都空了。早晚的饮食,渐渐陷入缺衣少食的境地。时间久了更加严重,馆主索要房费不得,将他赶出,转而寄住在紫竹庵。有个小和尚呵斥他,生笑着说:“百姓辛苦耕种田地,秃奴安逸享受房屋,我若得志,把这类人一起诛杀,不用考虑第二次。”里面有一位禅师名叫月波,听说后感到惊奇说:“这是位贤士,不要忽视。”命令小和尚给他饭吃。吃完饭,又给他茶喝。月波于是出来问说:“书生你住在哪个省?”生高声回答说:“湖广。”问:“哪个州?”答:“衡州。”问:“姓什么?”答:“周。”月波微笑说:“小书生,太狂妄了些。”生大笑说:“老和尚也害怕吗?”月波说:“你真的能对对联吗?”生说:“你只会吃斋罢了。”月波回头对众僧说:“这士子出口成章,绝妙绝妙。”生又回答说:“众秃奴光头无发,大奇大奇。”

正说着,忽然一位长者,仪容肃穆,从外面走来。进入方丈室与月波相见,月波指着生对长者说:“他颇为聪慧,自称是湖广衡州人,今天早上流落在这里。”那长上上下下打量生,见生姿容秀丽,皎洁如玉树临风。但衣服鞋帽实在太单薄。叫过来问说:“你确实是湖广人,因为什么到这里?”生谎回答说:“因为来贩卖货物。”长者说:“你的货物在哪里?”生说:“昨天因为风大船沉了,今天早上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还有什么货物。”长者说:“原来如此,但你还要去哪里?”生说:“回去没有家,离开没有货物。我将老死在这个地方了。”长者说:“年轻人年富力强,怎么说这种话。”说完,做出思考的样子。生于是请教他的姓氏,月波回答说:“人人都认识,是王御史老爷。你贩卖货物常走此地,怎么反而不认识。”生暗想:“这一定是凤仙所说的王玉兰的父亲,王御史无疑了。”当时王公思考了一会儿,问说:“我想带你回家,让你做一件事,给你一口饭吃,可以吗?”生暗喜:“何不趁此机会图谋见玉兰一面呢。”于是回答说:“得到仁公收留,实在是万幸。但不知道让我做什么事?”王公说:“老夫各种事务都有人代理,只缺一个掌管书信帖子的人,一个浇灌花木的人。如果掌管书信帖子的,只要会写字就好,浇灌花木的颇费力气,这两样由你自己决定。”生暗想:“掌管书信帖子的,默默守在静室,实在无聊。浇灌花木的,游乐园林,倘若那玉兰小姐看花摘果,得以窥见一面,也未可知。”于是回答说:“写字我不会,浇灌花木可以。”王公接纳了他。

茶喝完,辞别月波,带着生绕街而行,到达南门外。远远望见一座庄园,楼阁参差,树林茂密。前面环绕着碧水,后面倚靠着青山。壮丽中饶有清幽雅致。过了一会儿渡过一座桥,经过一座寺庙,走遍了诸多闲林曲径,才到达门口。派人在耳房等候喝茶,王公坐着问说:“你取名叫什么?刚才没有相问。”生谎回答说:“小姓周名爱兰。”王公不解其意,只说:“这名字很好,很好。从前有周敦颐爱莲,现在有周郎爱兰了。”又问说:“看你身材秀雅极了,像是读书人。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生怕显露锋芒,故意装作愚笨的样子。回答说:“小的属于贫贱之人,经商度日,哪里懂得有什么文学。”王公说:“你有父母兄弟吗?”生说:“全没有。”王公说:“有妻子吗?”生说:“没有。”王公叹息说:“非常喜爱你这样的身躯,却如此落寞,实在可惜。也罢,倘若你肯安心在这里。我替你娶个内人,与你作伴。”闲话了一会儿,命令小仆让生住在万花园的小房中。生跟随仆人穿过横廊,从小门出去,便是万花园了。

生安顿毕,放踱其中。但见:

译书生安顿妥当后,随意漫步其中。只见:

千林拥翠,似游锦石之山。万径摇红,如入众香之国。海棠睡足,杨柳眠迟。樱含樊素之唇,荷放六郎之面。李矣则沉朱浮素,兰兮则并蒂同心。桃之夭而实离离,葛之覃而叶漠漠。烟笼芍药,梦回玉帐杨妃。水浸芙蓉,醉倒银床西子。莺歌兮桂殿,蝶舞兮兰宫。竹君子雅韵堪夸,闲鼓湘灵之瑟。松大夫高风可挹,遥弹子夜之琴。金谷奇观,玉津胜览。岂羡曲江之杏,谩夸绣岭之梨。

  一时,目看名花,耳闻好鸟。神情飘荡,栩栩欲仙。忽行到柳影浓时,花阴深处。隐露小楼一座,回廊曲槛,制度深严。绿树遮窗,奇花映户。生跃然喜曰:“此女亘娥之月宫也。此王母之瑶池也。此宋玉之东墙也。此张拱之西厢也。吾今渐入佳境矣。”立望间,忽闻楼上笑声说曰:“小姐,尔看这对蝶儿舞得好呵。”又有答曰:“果然好些,待我拍下来者。”忽有轻罗小扇,向窗拍之。那蝶渐舞渐去,那扇亦且拍且追。忽而露玉指掺掺,忽而露玉臂皎皎,冰雕雪塑,煞是惊人。生目注神凝,满胸痴痒,不知搔处。忽闻吟声曰:

  怪他蛱蝶真无赖,偏向愁人作对飞。

  这两声儿,就如雏燕初喃,新莺乍啭。吟讫,把窗外梅树,折其新枝。又吟曰:

  攀来窗外树,收起树中花,

  莫使狂飞蝶,时时绕碧纱。

  此时玉体凭窗,早已春光尽泄矣。生放开眼光一望,真个是:

  面似芙蓉乍放,眉如杨柳初开。香鬟三尺绾金钗,妆尽千般妙态。绰约浑如素女,轻盈谩道吴娃。轻抬玉指折红梅,惹动花心欲碎。

  生不觉神思飘荡,魂魄消沉。欲饱看时,而窗已掩。偶立半晌,长吁而归。因唱花笺曲云:

  神仙归洞天,空余杨柳烟,只闻鸟雀喧。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不与人方便。难消遣,乍流连,有几个意马心猿。

  回至寓房,自以见面为幸,颠喜欲狂。想曰:“其白如玉,其香如兰。玉兰、玉兰!真不愧其为玉兰矣。”又想曰:“况其芳心香口,触物成吟。凤仙之言真不诬也。”取出纸笔书一绝云:

  修竹千竿水一湾,柳阴深处隐红颜,

  世人浪说天台远,今日叨逢咫尺间。

  是夜思来思去,展转伏枕,刻不成眠。或诗或词,一唱三叹。及晓捱起身来,入径穿林,灌来灌去。灌一树,玩一树。灌一花,看一花。且曰:“花呵,我这般服事妆,汝可设色张颜,与我做个同心结者。”又灌并蒂兰曰:“兰呵,小生爱汝久矣,汝肯许小生一并蒂否哩?”又灌蝴蝶花曰:“蝶呵,闻汝蝴蝶善媒,小生将欲求汝也。”

  说间闻背后潜步声,顾之,则青衣也。手执花枝,向生问曰:“昨闻请有灌僮周爱兰者然耶?”生曰:“然,娘子何名者?”答曰:“秀英、秀英。”生曰:“侍小姐者然耶?”英曰:“然。”生曰:“小姐安否?”英不答。生又曰:“小姐可常看花行乐否?”英又不答。生又曰:“小姐可曾定聘否?”英勃然曰:“小姐何人,岂汝所得问者。住口且罢,否将无容。”

  因回谓玉兰曰:“那新来的灌僮,见花问花,见草问草。自言自语,痴得恁般可笑。”玉兰曰:“他痴即痴,癫即癫,管他做甚。”秀英曰:“他又问小姐安否,看花否,定聘否?被我骂了几句,他才住口哩。”兰带怒道:“狂奴贱仆,煞可恼人。倘或再依然,决当重责无任。”

  生灌罢,怅怅而回。暗想曰:“不得小姐垂青,终是屈无益之身,而鲜有济之事。必须露些圭角,悚动了他。待他把眼了些,然后款款致意,或可一二。”忽忽捱过月余。

  时值隆冬,寒气凛冽。小姐等垂帘掩户,未尝下楼。生极悒悒。值一朝柑果大熟,香气催人。闻呀的开门声,窥之见秀英冉冉而出。择柑折之,生近问曰:“娘子怎么久不出来,那柑甜心熟面相待久矣。”英不应。生曰:“小姐玉体安否?”英倒竖凤眼,怒曰:“无礼狂童,敢在此卖乖讨便。待说知老爷,要尔吃苦不了哩。”骂讫,提起一柑,望生便掷。生避

译千林拥翠,似游锦石之山。万径摇红,如入众香之国。海棠睡足,杨柳眠迟。樱含樊素之唇,荷放六郎之面。李矣则沉朱浮素,兰兮则并蒂同心。桃之夭而实离离,葛之覃而叶漠漠。烟笼芍药,梦回玉帐杨妃。水浸芙蓉,醉倒银床西子。莺歌兮桂殿,蝶舞兮兰宫。竹君子雅韵堪夸,闲鼓湘灵之瑟。松大夫高风可挹,遥弹子夜之琴。金谷奇观,玉津胜览。岂羡曲江之杏,谩夸绣岭之梨。

一时,目看名花,耳闻好鸟。神情飘荡,栩栩欲仙。忽行到柳影浓时,花阴深处。隐露小楼一座,回廊曲槛,制度深严。绿树遮窗,奇花映户。生跃然喜曰:“此女亘娥之月宫也。此王母之瑶池也。此宋玉之东墙也。此张拱之西厢也。吾今渐入佳境矣。”立望间,忽闻楼上笑声说曰:“小姐,尔看这对蝶儿舞得好呵。”又有答曰:“果然好些,待我拍下来者。”忽有轻罗小扇,向窗拍之。那蝶渐舞渐去,那扇亦且拍且追。忽而露玉指掺掺,忽而露玉臂皎皎,冰雕雪塑,煞是惊人。生目注神凝,满胸痴痒,不知搔处。忽闻吟声曰:

怪他蛱蝶真无赖,偏向愁人作对飞。

这两声儿,就如雏燕初喃,新莺乍啭。吟讫,把窗外梅树,折其新枝。又吟曰:

攀来窗外树,收起树中花,

莫使狂飞蝶,时时绕碧纱。

此时玉体凭窗,早已春光尽泄矣。生放开眼光一望,真个是:

面似芙蓉乍放,眉如杨柳初开。香鬟三尺绾金钗,妆尽千般妙态。绰约浑如素女,轻盈谩道吴娃。轻抬玉指折红梅,惹动花心欲碎。

生不觉神思飘荡,魂魄消沉。欲饱看时,而窗已掩。偶立半晌,长吁而归。因唱花笺曲云:

神仙归洞天,空余杨柳烟,只闻鸟雀喧。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恨天不与人方便。难消遣,乍流连,有几个意马心猿。

回至寓房,自以见面为幸,颠喜欲狂。想曰:“其白如玉,其香如兰。玉兰、玉兰!真不愧其为玉兰矣。”又想曰:“况其芳心香口,触物成吟。凤仙之言真不诬也。”取出纸笔书一绝云:

修竹千竿水一湾,柳阴深处隐红颜,

世人浪说天台远,今日叨逢咫尺间。

是夜思来思去,展转伏枕,刻不成眠。或诗或词,一唱三叹。及晓捱起身来,入径穿林,灌来灌去。灌一树,玩一树。灌一花,看一花。且曰:“花呵,我这般服事妆,汝可设色张颜,与我做个同心结者。”又灌并蒂兰曰:“兰呵,小生爱汝久矣,汝肯许小生一并蒂否哩?”又灌蝴蝶花曰:“蝶呵,闻汝蝴蝶善媒,小生将欲求汝也。”

说间闻背后潜步声,顾之,则青衣也。手执花枝,向生问曰:“昨闻请有灌僮周爱兰者然耶?”生曰:“然,娘子何名者?”答曰:“秀英、秀英。”生曰:“侍小姐者然耶?”英曰:“然。”生曰:“小姐安否?”英不答。生又曰:“小姐可常看花行乐否?”英又不答。生又曰:“小姐可曾定聘否?”英勃然曰:“小姐何人,岂汝所得问者。住口且罢,否将无容。”

因回谓玉兰曰:“那新来的灌僮,见花问花,见草问草。自言自语,痴得恁般可笑。”玉兰曰:“他痴即痴,癫即癫,管他做甚。”秀英曰:“他又问小姐安否,看花否,定聘否?被我骂了几句,他才住口哩。”兰带怒道:“狂奴贱仆,煞可恼人。倘或再依然,决当重责无任。”

生灌罢,怅怅而回。暗想曰:“不得小姐垂青,终是屈无益之身,而鲜有济之事。必须露些圭角,悚动了他。待他把眼了些,然后款款致意,或可一二。”忽忽捱过月余。

时值隆冬,寒气凛冽。小姐等垂帘掩户,未尝下楼。生极悒悒。值一朝柑果大熟,香气催人。闻呀的开门声,窥之见秀英冉冉而出。择柑折之,生近问曰:“娘子怎么久不出来,那柑甜心熟面相待久矣。”英不应。生曰:“小姐玉体安否?”英倒竖凤眼,怒曰:“无礼狂童,敢在此卖乖讨便。待说知老爷,要尔吃苦不了哩。”骂讫,提起一柑,望生便掷。生避

之,冷笑一声,吟曰:

  愧生不是潘郎貌,何幸佳人掷果来。

译他冷笑一声,吟道:

惭愧我生得没有潘安那样的容貌,怎有幸佳人向我抛掷水果。

英喻其用意之妙,改容曰:“尔会吟诗么?”生曰:“会两句儿。”英曰:“待我试试,”因指日曰:“今朝晓日新晴,尔若举口吟得才算。”生应声吟曰:

  一轮红日涌山阿,散出祥光满大罗,

  笑煞微微西蜀犬,空劳惊望吠声多。

  意以蜀犬吠日,喻英之骂己也。英曰:“尔道我是微微之犬,我又道尔是小小之蛇。”生又笑吟曰:

  世人莫道蛇无角,他日成龙也未知,

  不信但看天上月,偏留缺处待圆时。

  英曰:“这个诗癫尔,再吟得一首,当以百钱赏尔。”生又笑吟曰:

  情又痴兮诗又癫,花中逸客酒中仙,

  伊如欲赏骚人意,只要风流不要钱。

  英曰:“胡说,胡说。风流岂易许人。”遂持柑回去,笑谓玉兰曰:“那周爱兰竟是个诗癫,信口便吟,全不思索。”因将前诗并话悉念出来。玉兰听了曰:“不知何处得来,焉有一灌童而敏捷若是者。”英曰:“若是袭来的诗,怎得句句恰合如此。”玉兰曰:“不是成诗,必是套语。细思这等诗句,词粗意精,非风雅之儒,决不能致。尔道风雅之儒,而肯托业至此否?”英然之。而生之意,愈不得伸矣。度过残腊,交到来春。

  其时豫章郡中,雅育英才。而文人雅士等,遂创文学之会。以卜得失,以励工夫。创会之法,先约一二十人,或三四十人。每人捐银几何,该得众银几何。统数按定,买田纳税,以为赏支。乃公举一公正名人,以掌数监考。每年止考春秋二次。春季以二月十五为期,秋季以八月十五为期。考后监师阅卷发案,然后行赏。将是年租银,分为两季。除监师束金外,第一的赏银几何,赏绫罗绸缎几何,赏笔墨纸砚几何,席位居首。第二的减之,席位居次。第三的又减之,席位居三。第四的谓之副车,赏微银无他物,席位居四。以下的谓之败军,有宴无赏。案后即宴,兴歌奏乐,列舞于前。既毕,乃以玻璃彩轿,弹丝吹管。送第一的并赏物回家。如有入学及科甲的,又有别租资养,不复入考。只任择自己贤子弟一人充之。时王御史于滕王阁下,筑一考场。纠合诸生,暨其子王兆麟等,共百数十士,结诗文会。公选德州府进士李世德,以为鉴师。是年二月中旬,考期已至,王兆麟整备文具,拟欲入场。生觉之,询知其故,问曰:“仆欲入场服事公子,并窥佳作,可否?”原来生曾与公子,谈及些诗文,公子悦之。故此一说即允。生曰:“恐场规有禁否?”公子曰:“尝有携仆入者,未之禁闻。”比届期,生偕往。至滕王阁下,便是试场。门悬有规数条云:

  一试期:春以二月十五日为期,秋以八月十五日为期。届期必齐,风雨不改。

  一场期之日,限于寅刻点名,申末邀卷。逾寅者扣名,逾申者不阅。

  一试题,大率试记识者居多,进场文具,许带笔墨砚水等物。书卷纸包,一概严禁。

  一誊文,不许多涂多乙,逾百字者不录。

  一试诗近体外,加以拟古数章。既系拟古之题,必须代出古人情景乃为佳构。如有背古破体,及言不雅驯者,暨置遗车。

  一迩来多士,于时艺则刻意求工,于典籍则全无博览。殊失洽闻强记之意。兹于诗赋外,加以策问三道,释典十条。如有诗赋虽工,而典策不足者,亦置弗录。

  一策问及释曲,俱以条对详明,考核精确为佳。篇之短长可勿具论。

  时主师端坐堂上,多士猬集,候点门前。及点到王兆麟,生乃携文具相随而入,坐于号房。兆麟闲指迎月亭、积芳池诸景致与生看。而外面江流激石,作潺潺声。生喜曰:“王子安所谓人杰地灵者也。”俄点名毕,主师传下题来,诸生蜂拥而观。见题目是:

  滕王阁怀古七律一首(不拘韵)

  春日即景回文体一首(韵限东之青)

  花蝶联珠体七律一首(每句联三字)

  积芳池首尾回环一首(限池字韵)

  拟班固白雉颂一章

  拟始元黄鹄歌一阕

  拟尹伯奇履霜操拟齐处士朝飞操

  惜春词

译英领悟了他用意的巧妙,改变神色说:“你会吟诗吗?”书生说:“会两句。”英说:“让我考考你。”于是指着太阳说:“今天早晨太阳初升,天气新晴,你若能随口吟出才算。”书生应声吟道:

一轮红日涌山阿,散出祥光满大罗,

笑煞微微西蜀犬,空劳惊望吠声多。

意思是借蜀犬吠日的典故,来比喻英刚才骂自己。英说:“你说我是微小的狗,我又说你是小小的蛇。”书生又笑着吟道:

世人莫道蛇无角,他日成龙也未知,

不信但看天上月,偏留缺处待圆时。

英说:“你这诗癫,再吟一首,我就赏你一百文钱。”书生又笑着吟道:

情又痴兮诗又癫,花中逸客酒中仙,

伊如欲赏骚人意,只要风流不要钱。

英说:“胡说,胡说。风流岂是轻易许人的。”于是拿着柑橘回去,笑着对玉兰说:“那周爱兰竟是个诗癫,信口就吟,全不思索。”于是将前面的诗和话全都念给玉兰听。玉兰听了说:“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怎么有一个灌童如此敏捷。”英说:“如果是袭用的诗,怎么能句句如此恰合。”玉兰说:“如果不是现成的诗,必定是套语。仔细想想这类诗句,词藻粗浅而意蕴精妙,不是风雅的儒生,决不能做到。你说风雅的儒生,肯从事这种职业吗?”英认为她说得对。而书生的心意,更加无法伸张了。度过残冬,迎来春天。

那时豫章郡中,培育英才。文人雅士等,于是创立文学会。用来占卜得失,用来勉励功夫。创立会规的方法,先约定一二十人,或者三四十人。每人捐银多少,总共得到众银多少。总数核定后,买田纳税,作为赏赐开支。于是公举一位公正的名人,来掌管账目和监考。每年只考春秋两次。春季以二月十五为期,秋季以八月十五为期。考后监师阅卷发榜,然后行赏。将当年的租银,分为两季。除去监师的束脩之外,第一名的赏银多少,赏绫罗绸缎多少,赏笔墨纸砚多少,席位居首。第二名的减少,席位居次。第三名的又减少,席位居三。第四名的称为副车,赏微薄的银两没有其他物品,席位居四。以下的称为败军,有宴无赏。发榜后即设宴,兴歌奏乐,列舞于前。结束后,就用玻璃彩轿,弹丝吹管。送第一名连同赏物回家。如果有入学及科甲出身的,又有别的租资供养,不再入考。只任择自己贤良的子弟一人充任。当时王御史在滕王阁下,筑了一座考场。纠合诸生,以及他的儿子王兆麟等,共百数十名士人,结诗文会。公选德州府进士李世德,作为监师。是年二月中旬,考期已到,王兆麟整备文具,打算入场。书生察觉了,询问得知缘故,问说:“我想入场服侍公子,并窥看佳作,可以吗?”原来书生曾与公子,谈及些诗文,公子喜欢他。因此一说就答应。书生说:“恐怕场规有禁止吗?”公子说:“曾有带仆从入场的,没听说禁止。”等到期限,书生一同前往。到滕王阁下,便是试场。门悬挂有几条规约说:

一、试期:春季以二月十五为期,秋季以八月十五为期。到期必须齐集,风雨不改。

二、场期之日,限于寅刻点名,申末收卷。超过寅刻者扣名,超过申刻者不阅。

三、试题,大率试记识者居多,进场文具,允许带笔墨砚水等物。书卷纸包,一概严禁。

四、誊文,不许多涂多改,超过百字者不录。

五、试诗近体外,加上拟古数章。既然是拟古的题目,必须代出古人情景才是佳构。如有背古破体,以及言语不雅驯的,置于遗车。

六、近来多士,对于时艺则刻意求工,对于典籍则全无博览。殊失洽闻强记之意。现在于诗赋外,加上策问三道,释典十条。如有诗赋虽工,而典策不足的,也置于不录。

七、策问及释曲,都以条对详明,考核精确为佳。篇之短长可勿具论。

当时主师端坐堂上,多士猬集,在门前等候点名。等到点到王兆麟,书生便携带文具相随而入,坐在号房。兆麟闲指迎月亭、积芳池等景致给书生看。而外面江流激石,作潺潺声。书生喜说:“王子安所谓人杰地灵者也。”不久点名完毕,主师传下题目来,诸生蜂拥而观。见题目是:

滕王阁怀古七律一首(不拘韵)

春日即景回文体一首(韵限东之青)

花蝶联珠体七律一首(每句联三字)

积芳池首尾回环一首(限池字韵)

拟班固白雉颂一章

拟始元黄鹄歌一阕

拟尹伯奇履霜操拟齐处士朝飞操

惜春词

一首(调寄玉楼春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春字)

  惜花词一首(调寄蝶恋花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花字)

译一首(词调借用《玉楼春》,每句汇集一个曲牌名,每个曲牌名中汇集一个“春”字)

惜花词一首(词调借用《蝶恋花》,每句汇集一个曲牌名,每个曲牌名中汇集一个“花”字)

渭阳玉瑛赋(以阳为韵)

  竹夫人传

  策问三道问咎繇世谱问鸟鸣嘤嘤解问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文尚书之说

  释典十条天龙一指燕台二女昆仑三角说诗四家凤鸣五音佛氏六通北斗七星穆王八骏明珠九品丹林十仙。

  诸生看罢,面面相觊,都道题难。王兆麟走回号房,录出题目。谓生曰:“这些题真个奈何人,诗赋犹可苟成,只这典策,那里假得。”生笑曰:“诗赋也不可苟,典策亦不为难。公子读破万卷书。怎么这些就晓不得。”兆麟曰:“书曾读过,但于典籍纪载,每苦其繁,见过一半又不见一半。只见过的,亦止记得一半,又忘却一半。就如这十条典故,便是谁人,都记不全了。”生曰:“无虞,且为之。倘有遗忘,敢请补入。”麟口只应,心犹以生为不能。于是研墨濡毫,欲起滕王阁怀古诗稿。须臾,得起二句云:“故阁嵯峨倚碧霄,重门洞豁景偏遥。”以后苦思苦索,不复更成一字了。但口念滕王高阁临江渚之句。生在旁看得性起,慨然曰:“大夫为文,摘异搜奇独具只眼。何必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土块乎。倘不见嫌,敢为公子续成也。”麟喜,以笔授之。生遂续成怀古一首,麟阅遍,惊喜曰:“高妙入神,胜我十倍。盍将我起韵改去。”生曰:“起韵景偏遥三字,恰好生发下意不必改了。”麟曰:“汝既能诗,肯将全卷构成,当有重赏。”生曰:“倘不嫌亵渎,愿效微劳。但勿道个赏字为妙。”麟大喜,令生临笺。生曰:“恐招物议,公子自书可也。”于是生以口授,麟以笔书。半日之间,全卷誊备。麟乃交上卷子,携生出扬。抵家,麟在王公前,极誉生才敏捷。今日的卷,字字皆他所为。诗赋精工,典核广博。非寻常士子可比。王公摇头曰:“恐未必然。即是尔怠于构思,故令他糊涂抹过也。”越二日,主师发案,首选的则王兆麟。王公始惊异,索原卷阅遍,叹曰:“此大手笔也。”翻阅至再,乃传入,令玉兰小姐赏之。并说周生代作之故,兰亦惊异。展卷于案上读云:

  滕王阁怀古七律一首

  故阁嵯峨倚碧霄,重门洞豁景偏遥,

  西山雾重天低树,南浦云开水汜桥。

  明月自留歌扇影,垂杨还曳舞人腰,

  可怜千载繁华地,寒雨凄风一寂寥。

  春日即景回文体一首(韵限东之青)

  青青柳色晓园东,蝶逐间林满树丛,

  屏列远山云拥翠,户临新水雪飘红。

  玲珑玉管歌迟日,闪掩鲜裙舞暖风,

  亭月上时游客醉,瓶倾尽日几人同。

  花蝶联珠体七律一首(每句联三字)

  蛱蝶花开蝶与期,何花无蝶恋花枝,

  蝶来蝶觉花开日,花落花催蝶去时。

  蝶戏花心花更媚,花迎蝶意蝶应痴,

  花间蝶傍花房宿,蝶醉花香蝶自知。

  积芳池缩句回环体一首(限池字韵)

  积芳池水映菱枝,水映菱枝两岸垂,

  两岸垂杨花半落,杨花半落积芳池。

  拟班固白雉颂一章

  白雉白雉,载集天都。振乃皓羽,效灵素乌。+惟明皇,厥德覃敷。厥德覃敷,帝乃永锡之符。

  拟始元黄鹄歌一阕

  相彼黄鹄,金其羽,玉其足。饮于池,集于木。行--兮,飞逐逐。出入禁御,唼喋蓬茜。嗟尔灵祥,宁同羽族。

  拟尹伯奇履霜操

  予将远逝兮,满地飞霜。寒不可履兮,。不可襄。芦衣凛冽兮,我心忧伤。在昔有虞兮,号泣穹苍。吁嗟哉载,世莫我知兮,吾守吾常。

  拟齐处士朝飞操

  雉兮雉兮,飞高天。雌雄相逐兮,搏朝烟。相彼鸟兮,何得所。吁嗟予兮,空自怜。

  惜春词一阕(调寄《玉楼春》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春字)

  尽道玉楼春色盛,还喜画堂春未竟。

  连朝闲赏沁园春,春水来时开一镜。

  花柳分春娇欲竞,半径海棠春掩映。

  共携玉盏醉春风,醒回一曲宜春令。

  惜花词一阕(调寄《蝶恋花》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花字)

  李子花开真足羡,沉醉花阴。月照梨

译渭阳玉瑛赋(以阳为韵)

竹夫人传

策问三道:问咎繇世谱,问鸟鸣嘤嘤解,问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文尚书之说

释典十条:天龙一指、燕台二女、昆仑三角、说诗四家、凤鸣五音、佛氏六通、北斗七星、穆王八骏、明珠九品、丹林十仙。

众考生看完题目,面面相觑,都抱怨题目太难。王兆麟走回号房,抄录出题目。对周生说:“这些题目真让人无可奈何,诗赋尚且可以敷衍成篇,只是这经义策论,哪里能弄虚作假。”周生笑着说:“诗赋也不可以敷衍,经义策论也不见得难。公子读破了万卷书,怎么这些就不知道了。”兆麟说:“书是曾读过,但对于典籍记载,常苦于其繁杂,看过一半又没看过一半。只见过的,也仅记得一半,又忘却一半。就像这十条典故,即便是谁,都记不全了。”周生说:“不用担心,先写吧。倘有遗忘,敢请补入。”兆麟嘴上答应,心里还认为周生不能胜任。于是研墨润笔,想起草滕王阁怀古诗。不一会儿,只写出两句:“故阁嵯峨倚碧霄,重门洞豁景偏遥。”此后苦思冥想,再也写不出一个字了。只是口中念叨着“滕王高阁临江渚”的诗句。周生在旁看得兴致盎然,慨然说道:“大夫写文章,搜奇摘异独具慧眼。何必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家的块垒呢。倘不嫌弃,敢为公子续写完成。”兆麟大喜,把笔交给他。周生于是续写成怀古诗一首,兆麟读完全篇,惊喜地说:“高妙入神,胜过我十倍。何不把我起的韵脚改去。”周生说:“起韵‘景偏遥’三字,恰好能生发下意,不必改了。”兆麟说:“你既然能诗,肯将全卷写成,定有重赏。”周生说:“倘不嫌亵渎,愿效微薄之力。但别说个‘赏’字才好。”兆麟大喜,让周生临纸书写。周生说:“恐怕招致非议,公子亲自书写才好。”于是周生口授,兆麟笔录。半日之间,全卷誊写完毕。兆麟便交上卷子,带着周生出考场。到家后,兆麟在王公面前,极力称赞周生才思敏捷。今日的卷子,字字都是他所写。诗赋精工,经义广博。非寻常士子可比。王公摇头说:“恐怕未必如此。定是你懒得构思,所以让他胡乱涂抹应付罢了。”过了两天,主考官发榜,首选的就是王兆麟。王公这才惊异,索要原卷阅遍,感叹说:“这是大手笔啊。”翻阅再三,便传入内宅,让玉兰小姐赏阅。并说了周生代笔的缘故,玉兰也感到惊异。展开卷子放在案上读道:

滕王阁怀古七律一首

故阁嵯峨倚碧霄,重门洞豁景偏遥,

西山雾重天低树,南浦云开水汜桥。

明月自留歌扇影,垂杨还曳舞人腰,

可怜千载繁华地,寒雨凄风一寂寥。

春日即景回文体一首(韵限东之青)

青青柳色晓园东,蝶逐间林满树丛,

屏列远山云拥翠,户临新水雪飘红。

玲珑玉管歌迟日,闪掩鲜裙舞暖风,

亭月上时游客醉,瓶倾尽日几人同。

花蝶联珠体七律一首(每句联三字)

蛱蝶花开蝶与期,何花无蝶恋花枝,

蝶来蝶觉花开日,花落花催蝶去时。

蝶戏花心花更媚,花迎蝶意蝶应痴,

花间蝶傍花房宿,蝶醉花香蝶自知。

积芳池缩句回环体一首(限池字韵)

积芳池水映菱枝,水映菱枝两岸垂,

两岸垂杨花半落,杨花半落积芳池。

拟班固白雉颂一章

白雉白雉,载集天都。振乃皓羽,效灵素乌。惟明皇,厥德覃敷。厥德覃敷,帝乃永锡之符。

拟始元黄鹄歌一阕

相彼黄鹄,金其羽,玉其足。饮于池,集于木。行--兮,飞逐逐。出入禁御,唼喋蓬茜。嗟尔灵祥,宁同羽族。

拟尹伯奇履霜操

予将远逝兮,满地飞霜。寒不可履兮,。不可襄。芦衣凛冽兮,我心忧伤。在昔有虞兮,号泣穹苍。吁嗟哉载,世莫我知兮,吾守吾常。

拟齐处士朝飞操

雉兮雉兮,飞高天。雌雄相逐兮,搏朝烟。相彼鸟兮,何得所。吁嗟予兮,空自怜。

惜春词一阕(调寄《玉楼春》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春字)

尽道玉楼春色盛,还喜画堂春未竟。

连朝闲赏沁园春,春水来时开一镜。

花柳分春娇欲竞,半径海棠春掩映。

共携玉盏醉春风,醒回一曲宜春令。

惜花词一阕(调寄《蝶恋花》每句集一曲牌,每曲牌集一花字)

李子花开真足羡,沉醉花阴。月照梨

花面,满地落花红片片。卖花声里春光变。几日后庭花尽炫,残腊梅花,坐惜花飞遍。蝶恋花枝深复见,赏花时入洛阳殿。

译花容娇艳,满地落花红艳艳。卖花的叫卖声中春光悄然改变。几天后庭院里的花全都凋谢,寒冬将尽时的梅花,坐着惋惜花瓣纷纷飞遍。蝴蝶眷恋花枝深深又现,赏花之时进入洛阳宫殿。

渭阳玉瑛赋(以阳字为韵)

  爰有玉瑛,在渭之阳。雅称仁宝,不斲而章。萃菁英于沕穆,成质象于洪荒。展川岳之效珍,允天地之陶炀。品既重于玙璠,美且媲于珩璜。匪韫石而含真,乃在水之中央。具两间之精气,含万象之灵光。其远而望也,则辉腾贝阙,彩彻龙堂,遥通紫气,近混丹良。岂虹飞而霞映,何水碧而波煌。讶欲即而仍离,若欲盖而弥彰。色陆离而靡定,影闪掩而微芒。其近而相也,则无瑕无病,非琢非戕,华兮匪白,琮兮匪黄。光怪瑟若,奂乎其扬。质温润以坚贞,声清越以丁当。固织女不得而奉,岂河伯所得而藏。斯固天生之神物,而为圣世之余庆也。繄惟汉文有道,受命而王。但贵于德所,宝惟藏臧。教敷六羃,化洽八方。道臣民以三物,修朝野以五常。储圭璋于术序,怀瑾瑜于胶庠。功既隆于宇宙,德且格于穹苍。乃锡之符,乃降之祥。此玉瑛之所由见,而汉祚之所弥昌也。猗欤皇哉。

  竹夫人传

  竹夫人者,孤竹国之裔。其祖千户侯,产于渭川,聚族营生。以节直传世,如中书君、楮先生等,亦皆以文事名焉。固山林之盛族也。忆夫人初生时,载寝之地,载衣之裳。其母以锦绷裹之,惜其纤小也。及长,轻盈萧洒,有林下风。坡公酷爱之,得与之居。即食无肉而不恨也。后值炎夏之辰,新妆初罢。适为某翁所悦。聘之以归,作清夜之乐。见之者,窃喜其遍体风流,而惜无齐眉之雅焉。无何青女司权,翁以夫人冷面寡情,渐为时俗所忌。复娶汤婆子,以伴寒衾。故夫人之恩爱遂绝。而夫人虚心冷眼,寂无怨叹之声。犹冀翁之复念也。既而长夏初交,翁之热肠如旧。乃迎夫人于侧室中,拭目整容,亲与沐浴。仍盟旧好,恩爱如初焉。噫,若夫人者,宠之而不矜,弃之而不怨。其殆有古节妇之风欤!

  策问三道

  问咎繇世谱

  粤稽古咎繇,名庭坚。生于曲阜偃地,赐姓偃。即轩辕有郭氏之后,颛顼高阳氏之子也。世史所载,轩辕之子曰昌意。意子曰颛顼。顼子曰幕,国于虞。及苍舒、隤敳、梼□、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等八人者。齐圣广渊,谓之八恺,而繇居其一。繇幼而喑,形同鸟啄,面如削瓜。初仕陶唐,后佐有虞氏,而官大理。敷其五刑,弼其五教。爵为秋伯,封之于皋。淮南子曰:“咎繇喑而为大理,天下无虐刑,此其明验也。嗣是神禹受禅,繇乃陈知人安民之谟,荐之于天,授之以政。自唐及夏,历仕三朝。及卒,禹泣而恸曰:“天何不欲平治天下耶?”命葬于六城之东,今寿州安丰县,东都坡内,大冢斯在。即封其子偃或等于英六。复分其支庶甫侯于邕。至春秋鲁文五年,楚子燮并英六灭之,而其嗣微矣。后如偃、英、许、莒、蓼、六,诸族,及越大夫之皋如,汉九江王之英布者,其盖咎繇之苗裔欤!

  问诗经鸟鸣嘤嘤解

  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嘤嘤之义,诸说不同。有泛指众鸟而言,有专指黄鸟而言。泛指者,如郑笺所谓嘤嘤鸟声是也。专指者,如禽经所谓莺鸣嘤嘤是也。然稽秦汉以前说者,不专以嘤嘤属黄鸟。其说启于张平子之东京赋,继于梁昭明之锦带书,成于白乐天之作六帖,及唐人莺出谷、莺求友等诗。博稽群书,别无证据。其盖相沿而误耳。惟李绰之尚书故实,王楙之《野客丛书》,骏之最当,辨之颇详。细读经文,益叹二公之言为不谬。为之断曰,嘤嘤之义,正文与注俱未指名泛指鸟声,似为得解。谓黄鸟者,其殆后人之附会欤!

  问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文尚书之说

  昔仲尼得帝魁迄秦穆之书,三千二百四十篇。断远取近定为世法者,百有二十,是为尚书。尚者上也,上古之书也。其所谓今文者何也?秦火之后,书册无传。汉文时,济南伏生胜者,素习尚书,为旧秦博士。秦亡年老,乃授晁公。厥后欧阳夏侯之徒,悉学诸伏生。而写以汉文字,故号之曰今文也。其所谓古文者何也?汉武帝前,鲁共王欲广游宴之宫,而毁孔子

译渭阳玉瑛赋(以阳字为韵)

这里有美玉,生长在渭水北岸。雅称它是仁德的宝物,不经雕琢便显出华彩。它汇聚了深奥精微的精华,在远古洪荒中形成了质地与形象。展现山川岳渎献出珍宝,确实体现了天地造化的陶冶。它的品质比玙璠更贵重,美丽可与珩璜媲美。它不是藏在石头里蕴含真气,而是位于水的中央。它具备天地间的精气,包含万象的灵光。远远望去,光辉照耀着贝饰的宫阙,色彩贯通龙形的厅堂,远处连通紫气,近处混同丹砂。难道是彩虹飞舞、霞光映照?为何水色碧绿、波光辉煌?惊讶于它似乎要接近却又分离,好像想要掩盖却更加彰显。颜色斑斓不定,光影闪烁微茫。靠近观察,它没有瑕疵没有毛病,没有经过雕琢也没有损伤,华丽却不是白色,像琮却不是黄色。光彩奇异如瑟琴般和谐,绚丽飞扬。质地温润而坚贞,声音清越而丁当。织女固然无法供奉,河伯也无法收藏。这确实是天生神物,是圣明时代的余庆。因为汉文帝有道,受命称王。只以道德为贵,宝物只藏在府库。教化遍及六方,德泽洽和八方。用三物来引导臣民,用五常来修治朝野。在学宫中储备圭璋,在胶庠怀抱瑾瑜。功业在宇宙间隆盛,德行感动上天。于是赐予符瑞,降下吉祥。这就是玉瑛出现的原因,也是汉室国运更加昌盛的原因。啊,多么伟大的皇天!

竹夫人传

竹夫人,是孤竹国后裔。她的祖先曾是千户侯,出生于渭川,聚族而居谋生。以节操正直传家,像中书君、楮先生等人,也都以文事闻名。确实是山林中的显赫家族。回忆竹夫人刚出生时,睡在地上的席子上,穿着衣裳。她的母亲用锦绷包裹她,怜惜她纤细娇小。长大后,轻盈潇洒,有林下之风。苏东坡非常喜爱她,得以与她同住。即使吃饭没有肉也不怨恨。后来正值炎夏,她刚化好妆。恰好被某位老翁所喜爱。老翁聘娶她回家,共度清凉夜晚。见到她的人,私下喜欢她全身风流,但惋惜没有举案齐眉的雅趣。不久青女掌管权柄(冬天来临),老翁因为竹夫人冷面寡情,渐渐被世俗所忌讳。又娶了汤婆子,来陪伴寒夜的被褥。所以竹夫人得到的恩爱于是断绝。而竹夫人虚心冷眼,寂静中没有怨恨叹息的声音。仍然希望老翁能再次想念她。不久盛夏初至,老翁的热心像以前一样。于是把竹夫人迎到侧室,拭目整容,亲自为她沐浴。仍然结下旧日的情好,恩爱如初。唉,像竹夫人这样的人,受宠而不骄傲,被弃而不怨恨。大概有古代节妇的风范吧!

策问三道

问咎繇世谱

考察古代咎繇,名庭坚。出生在曲阜偃地,赐姓偃。就是轩辕有郭氏的后代,颛顼高阳氏的儿子。世史记载,轩辕的儿子叫昌意。昌意的儿子叫颛顼。颛顼的儿子叫幕,在虞地建国。以及苍舒、隤敳、梼戭、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等八个人。齐圣广渊,称为八恺,而咎繇是其中之一。咎繇小时候哑,形状像鸟啄,面容像削过的瓜。起初在陶唐氏做官,后来辅佐有虞氏,担任大理。施行五刑,辅助五教。爵位是秋伯,封在皋地。《淮南子》说:“咎繇哑而担任大理,天下没有酷刑,这是明显的验证。”此后神禹接受禅让,咎繇于是陈述知人安民的谋略,推荐给上天,授予他政事。从唐到夏,历经三朝任职。等到去世,禹哭泣悲痛地说:“上天为什么不想平治天下呢?”命令葬在六城以东,即现在的寿州安丰县,东都坡内,大冢就在这里。于是封他的儿子偃或等在英六。又分封他的支庶甫侯在邕地。到春秋鲁文公五年,楚子燮兼并英六灭掉它,而他的后代衰微了。后来像偃、英、许、莒、蓼、六,各家族,以及越国大夫皋如,汉九江王英布,他们大概是咎繇的后裔吧!

问诗经鸟鸣嘤嘤解

《诗经》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嘤嘤的意义,各种说法不同。有泛指众鸟的,有专指黄鸟的。泛指的,如郑玄笺注所说的嘤嘤是鸟声。专指的,如《禽经》所说的莺鸣嘤嘤。然而考察秦汉以前的说法,不专门把嘤嘤归属于黄鸟。这种说法始于张平子的《东京赋》,继于梁昭明太子的《锦带书》,成于白居易的《六帖》,以及唐人《莺出谷》、《莺求友》等诗。广泛考察群书,没有其他证据。这大概是沿袭错误罢了。只有李绰的《尚书故实》,王楙的《野客丛书》,最为恰当,辨析颇为详细。细读经文,更加感叹两位先生的话没有错误。为此断定,嘤嘤的意义,正文与注释都没有指名泛指鸟声,似乎才是正确的解释。说是黄鸟的,大概是后人的附会吧!

问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文尚书之说

从前孔子得到从帝魁到秦穆公的书,三千二百四十篇。断取远代选取近世定为世法的,有一百二十篇,这就是《尚书》。尚是上的意思,上古的书。所谓今文是什么?秦火之后,书册没有流传。汉文帝时,济南伏生胜,向来学习《尚书》,是旧秦博士。秦灭亡后年老,于是传授给晁公。后来欧阳、夏侯等人,都向伏生学习。而用汉代文字书写,所以号称今文。所谓古文是什么?汉武帝以前,鲁共王想要扩大游宴的宫殿,而毁坏孔子

之宅。于重壁下,悉获尚书,凡数十篇。皆科斗文字,有圣裔孔安国者。为之考论文义,定其可知,故称之曰古文也。其所谓中文者何也?伏生既授欧阳生,生又授于夏侯氏。此尚书所以有欧阳夏氏之学也。厥后,刘陶推大小夏侯欧阳三家,及古文是正文字七百余事,纂而成书。故名之曰中文也。此三者,字虽有古今之异,篇亦有多寡之殊,然不失圣经之旨焉。则一也。岂若梅颐张霸辈,创伪以乱真者哉。

译在那住宅中,于厚重的墙壁之下,全部获得了《尚书》,总共几十篇。都是科斗文字,有一位孔子的后裔叫孔安国的人,为他考订文章的意义,确定其中可以知晓的内容,所以称它为古文。那所谓的中文是什么呢?伏生既然传授给欧阳生,欧阳生又传授给夏侯氏。这就是《尚书》有欧阳、夏侯两家之学的原因。后来,刘陶推究大夏侯、小夏侯、欧阳三家,以及古文,校正文字七百多件事,编纂而成书。所以称它为中文。这三者,文字虽然有古今的不同,篇目也有多少的差异,然而不违背圣经典籍的宗旨。这一点是相同的。哪里像梅颐、张霸等人,凭空伪造以扰乱真经呢。

释典十条

  天龙一指

  天龙一指,法指也。寂光境云,俱胝和尚,不知姓氏。尝有尼,戴笠执锡,绕师三匝。云:道得即拈笠子,三问皆无对。尼乃去。旬日天龙和尚至,师具述前事。天龙乃竖一指示之,师大悟。谓众曰: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受用不尽。言讫,示寂。

  燕台二女

  王嘉拾遗记载:燕昭王时,广延来献二女,曰旋娟、曰提嫫。玉质清丽,芬香袭人。登于崇霞之台,蔽以单绡之幄。饴以丹泉之粟,饮以王需珉之膏。然后设以麟文锦席,散以荃芜香尘。二女舞之,逾时无迹。其曲曰萦尘、曰集羽、曰旋怀。人谓王好仙术,故元天二女,托形降生云。

  昆仑三角

  昆仑志,称昆仑山形跨宇内,势压西番。万嶂千峰,高蔽日月。其绝顶者,有三角焉。其一角正北,曰阆风巅,在阊阖中。其一角正西,曰县圃台,天帝所居。其一角正东,曰昆仑宫,王母所治。更有金台、紫馆、玄室、丹房。左带瑶池,右环翠水。非飚车羽驾,不能至焉。

  说诗四家

  四家者,齐鲁韩毛也。山堂考索载:齐诗始于辕固。固授始昌,昌授后苍。传及翼伏师匡,而齐诗盛焉。鲁诗始于浮邱伯。伯授申公,公授孔安国。传及瑕江贤贺,而鲁诗盛焉。韩诗始于韩婴。婴授赵子,赵授蔡谊。传及王食长孙,而韩诗盛焉。毛诗始于毛亨。亨授徐敖,敖授马融。传及郑元贾逵而毛诗盛焉。毛诗既行,而三家掩矣。

  凤鸣五音

  郭璞曰::凤瑞应鸟也。孔演图曰:凤为水精,生于丹穴。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身被五德:首文德,翼文顺,背文义,腹文信,膺文仁。鸣中五音:昏鸣固常,晨鸣发明,昼鸣保长,举鸣上翔,集鸣归昌。雄鸣即即,雌鸣足足。古者圣人出,而凤凰来仪,非瑞应之鸟哉。

  佛氏六通

  维摩经云:佛身,即法身也。从六通生。何谓六通?一曰天眼通,见远方之色。二曰天耳通,闻障外之声。三曰神境通,飞行隐显。四曰他心通,水境万虑。五曰宿命通,神知已往。六曰漏尽通,慧解累世。

  北斗七星

  甘氏星经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象号令之主,取运动之义也。其四星,方形为魁。三星直指为杓。第一星曰天枢,二曰天璇,三曰天机,四曰天权,五曰玉衡,六曰开阳,七曰瑶光。一为天,二为地,三为人,四为时,五为音,六为律,七为吕。一主秦,二主楚,三主梁,四主吴,五主赵,六主燕,七主齐。一主天,二主地,三主火,四主水,五主土,六主木,七主金。斗之系固多矣。

  穆王八骏

  拾遗记载:八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又穆天子传云:天子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义。天子主车,造父为御。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右骖道骊,而左山子,伯天主车,参伯为御,奔戎为右。东南翔行,驰驱万里马。

  明珠九品

  蚌之阴精凝为珠,可以照乘辟寒,可以辟尘辟火。鲛龙龟鳖,或皆有之,而蚌为贵耳。南越志及续博物志皆云:珠有九品,径寸八九者为大品。珠一边平似覆釜者,为珰珠。珰珠之次为走珠,其次为滑珠,其次磊;珠,其次官珠,其次雨珠,其次税珠,其次葱珠。斯皆得天至厚,而为物之最贵者也。

  丹林十仙

  楞严经所称十种仙者:一食道圆成,地行仙。二药道圆成,飞行仙。三化道圆成,游行仙。四精气圆成,空行仙。五润德圆成,天行仙。六吸粹圆成,通行仙。七法术圆成,道行仙。八思忆圆成,照行仙。九感应圆成,精行仙。十觉悟圆成,绝行仙。是等皆于人中炼心,不修正觉,别得生理者也。

  玉兰阅卷毕,惊喜赞曰:“锦绣之口,金玉之音,列宿之胸,生花之笔。浑雄富丽,不足尽之。周氏子何人,

译释典十条

天龙一指

天龙一指,是法指。寂光境记载,俱胝和尚,不知姓氏。曾经有一位尼姑,戴着斗笠手持锡杖,绕着老师三圈。说:能说出道理就摘下斗笠,三次提问都没有回答。尼姑于是离去。过了十天,天龙和尚到来,老师详细陈述了之前的事。天龙于是竖起一根手指给他看,老师大为领悟。对众人说:我得到了天龙的一指头禅,一生受用不尽。说完,示现圆寂。

燕台二女

王嘉《拾遗记》记载:燕昭王时,广延国进献两位女子,名叫旋娟、名叫提嫫。玉质清丽,芬芳香气袭人。登上崇霞之台,用单层绡纱帐幔遮蔽。用丹泉的粟米喂养,饮用王需珉的膏脂。然后铺设麟纹锦席,撒上荃芜香尘。两位女子起舞,过了许久不见踪迹。她们的舞曲名叫萦尘、名叫集羽、名叫旋怀。人们说燕王喜好仙术,所以元天二女,寄托形体降生人间。

昆仑三角

《昆仑志》称昆仑山形跨越宇内,气势压倒西番。万重山嶂千座山峰,高得遮蔽日月。它的绝顶,有三个角。其中一个角正北,叫阆风巅,在阊阖之中。其中一个角正西,叫县圃台,是天帝所居。其中一个角正东,叫昆仑宫,是王母所治。更有金台、紫馆、玄室、丹房。左边带着瑶池,右边环绕翠水。不是乘着飙车羽驾,不能到达。

说诗四家

四家,是齐、鲁、韩、毛。《山堂考索》记载:齐诗始于辕固。辕固传授给始昌,始昌传授给后苍。传到翼、伏、师匡,齐诗就兴盛了。鲁诗始于浮邱伯。浮邱伯传授给申公,申公传授给孔安国。传到瑕、江、贤、贺,鲁诗就兴盛了。韩诗始于韩婴。韩婴传授给赵子,赵子传授给蔡谊。传到王食、长孙,韩诗就兴盛了。毛诗始于毛亨。毛亨传授给徐敖,徐敖传授给马融。传到郑玄、贾逵,毛诗就兴盛了。毛诗既已流行,三家诗就掩盖了。

凤鸣五音

郭璞说:凤凰是瑞应之鸟。《孔演图》说:凤凰是水精,生于丹穴。不是梧桐不栖息,不是竹实不食用,不是醴泉不饮用。身上具备五德:头部纹理象征德,翅膀纹理象征顺,背部纹理象征义,腹部纹理象征信,胸膛纹理象征仁。鸣叫合乎五音:黄昏鸣叫固守常道,早晨鸣叫发明道理,白天鸣叫保全长久,起飞鸣叫向上翱翔,聚集鸣叫归于昌盛。雄凤鸣叫即即,雌凤鸣叫足足。古代圣人出现,凤凰来仪,这不是瑞应之鸟吗。

佛氏六通

《维摩经》说:佛身,就是法身。从六通产生。什么是六通?一叫天眼通,看见远方的颜色。二叫天耳通,听见障碍之外的声音。三叫神境通,飞行隐现。四叫他心通,知晓万般思虑。五叫宿命通,神知过去。六叫漏尽通,智慧解脱累世。

北斗七星

《甘氏星经》说:斗是帝车,运转于中央。象征号令之主,取运动之义。其中四星,方形为魁。三星直指为杓。第一星叫天枢,二叫天璇,三叫天机,四叫天权,五叫玉衡,六叫开阳,七叫瑶光。一为天,二为地,三为人,四为时,五为音,六为律,七为吕。一主秦,二主楚,三主梁,四主吴,五主赵,六主燕,七主齐。一主天,二主地,三主火,四主水,五主土,六主木,七主金。斗的系属很多。

穆王八骏

《拾遗记》记载:八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走超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追逐太阳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个形体十个影子。七名腾雾,乘着云奔跑。八名挟翼,身有肉翅。又《穆天子传》说:天子命令驾驭八骏之乘,右边服马是骅骝,左边是绿耳。右边骖马是赤骥,左边是白义。天子主车,造父为御。次车的乘马,右边服马是渠黄,左边是逾轮。右边骖马是道骊,左边是山子,伯天主车,参伯为御,奔戎为右。东南翔行,驰驱万里马。

明珠九品

蚌的阴精凝结为珠,可以照乘辟寒,可以辟尘辟火。鲛龙龟鳖,或许都有,而蚌珠最贵。《南越志》及《续博物志》都说:珠有九品,直径八九寸的是大品。珠一边平像覆釜的,为珰珠。珰珠之下为走珠,其次为滑珠,其次为磊珠,其次为官珠,其次为雨珠,其次为税珠,其次为葱珠。这些都是得天至厚,而为物之最贵的。

丹林十仙

《楞严经》所称十种仙者:一食道圆成,地行仙。二药道圆成,飞行仙。三化道圆成,游行仙。四精气圆成,空行仙。五润德圆成,天行仙。六吸粹圆成,通行仙。七法术圆成,道行仙。八思忆圆成,照行仙。九感应圆成,精行仙。十觉悟圆成,绝行仙。这些都在人中炼心,不修正觉,别得生理的。

玉兰阅卷毕,惊喜赞曰:“锦绣之口,金玉之音,列宿之胸,生花之笔。浑雄富丽,不足尽之。周氏子何人,

而固才华若此。”王公曰:“我乍看他仪容秀雅,知非庸碌中人。不意他更有高才,足以出人头地,必奇士也。”玉兰曰:“英雄落魄,自古有之。此人学问才华,足以驰骋今古。异日前程,未可量也。愿父亲其厚待之。”王公曰:“吾向曾叩他学业,问其家门。他每抵塞支吾,不肯倾心吐露。真不可解。他今既自露圭角,正可审个的当了。”乃出唤仆往召周生,说有话相问。公于堂俟之。玉兰以一向未见过周生,遂潜往于屏后窥看。须臾,周生随仆而进,登至画堂。鞠躬待问,生得:

译而周生的才华竟然如此。”王公说:“我乍看他仪容秀雅,就知道他不是平庸之辈。没想到他更有高才,足以出人头地,必定是位奇才。”玉兰说:“英雄落魄,自古就有。此人的学问才华,足以纵横古今。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希望父亲能厚待他。”王公说:“我先前曾询问他的学业,打听他的家世。他总是推脱含糊,不肯倾心吐露。实在令人不解。他如今既然显露了才华,正好可以详细审察清楚了。”于是出来唤仆人前往召见周生,说有话要问他。王公在厅堂等候。玉兰因为一向未曾见过周生,便悄悄躲在屏风后窥看。不一会儿,周生跟随仆人进来,登上画堂。他鞠躬等待问话,长得:

皎如玉树,秀若琼兰。态度端凝,精神淡荡。珠辉玉润,休夸傅粉何郎。月湛霜明,谩羡凝脂杜义。霞轩轩兮李太白,月朗朗兮夏侯初。石氏无双,信是风尘外物,谢家第一。堪称将相中人。

  王公唤问曰:“公子试卷,系汝所为么?”生对曰:“不敢,不敢。小仆无知,万望恕罪。”公曰:“汝既抱负非常,自当乘浮楂而依日月,乃为得计。怎么卑身慝迹,放浪于池塘苑囿间耶?”生想:“此时若不露出真身,恐终无济于事。”遂答曰:“大人恕小生欺罔之罪,敢不具陈。生委系衡州邑庠生周祯之子,即九江尹周祥之侄也。先君早亡,惟承母训。去岁十五,幸捷童军。母固歉之,且恐终止也。命生前往九江,亲炙家叔,重加煅炼,以待秋闱。路闻盛府风景清嘉,人物俊秀。故特乘便至此,以为一世奇观。不意囊橐俱空,遂至中途落魄。实非小生所心乐也。”王公大喜曰:“原来如此何不早先直说,老夫自有相帮哩。”既而曰:“老夫不识泰山,致令英雄屈辱,惭愧多矣。”生曰:“小生蓬茅贱士,袜线微才,何云英雄。为长折枝,理亦应尔,何云屈辱。”公又问曰:“如今还思功名否?”生答曰:“登云捧日未惬鄙怀也。”公大悦曰:“贤契才学高奇,志愿远大。异日出入将相,悉可拭目俟之。”乃复馆生于闲闲轩,待以宾礼。

  时玉兰在屏后,听生说得,暗地惊喜。潜步回楼,谓秀英曰:“汝谓周郎何如人者?”英曰:“不晓得他。”兰曰:“汝忒没些眼儿,既曾见他,怎么将这样人物,一浑抹倒了。不闻汝赞他一句,则他一声。”英曰:“我曾道他诗癫,小姐不信便罢,还赞做甚。”兰叹曰:“未睹其外,安信其中哉。”乃袖出卷子与英看,并述生堂上应对之言。英喜曰:“原来是个饱学秀才,可惜,可惜。”兰曰:“黄香之才,天下无双。谢晦之貌,江左第一。周郎其兼之矣。”英点头微微而笑,忽又哈哈大笑。笑罢,又叹一声。兰询其故?英曰:“有所深思,有所极惜耳。”兰又询其故,英曰:“思则不能言,惜则或可说。”兰曰:“惜甚么?”英曰:“惜小姐生不是个男人,若是个男人,与周郎月下花间,微吟浅酌,岂非快事。”兰曰:“快则快矣,其如我之不好何。”英曰:“咦,小姐还要作生些,珠玉在前,安肯弃而弗顾否。”兰曰:“我真个弗顾,汝不肯弃,汝自为之。”英笑曰:“我道说甚,秀英有敢大的福分,消受得个样的丈夫。”说讫俱笑。兰曰:“汝真没分晓。”英亦曰:“我真个没分晓。”兰曰:“不晓便罢,与尔何干。”英曰:“虽然伯劳飞燕各西东,吾不忍也。”兰嘿然。英微微讽之,兰故不听。

  越二日,英遇生于水镜亭。着意窥之,果然美貌撩人,丰神绝世。俯首默默,若有所思。英低咳一声,遽避去。生览而挽曰:“娘子佳者。”英回顾曰:“做甚么?”生曰:“有话相问。”英曰:“问甚么?”生欲言不言者久之。英又去,生又挽之。英曰:“我来尔又不问,我去尔又要问。我住尔又不问,我去尔又要问。当问就问,不当问则勿问。”生问曰:“小姐玉体安否?”英答曰:“半安半不安,何劳动问。”生曰:“小生则日不安,夜不安,时时不安。”英曰:“谁叫尔不安?说与我听做甚。”生曰:“虽然娘子必有安刘之策者。”英曰:“汝读书人,不闻静而后安,安而后虑乎。”生曰:“虑则虑矣,如不能得何。”英曰:“说个得字,真是难了。”生曰:“小姐近日曾一念小生否?”英曰:“似念着些。”生曰:“娘子可周旋其间,此事若成,死不忘也。”英曰:“亦曾言之,奈小姐性儿硬些,坚不肯听。”生曰:“夸娥、织女尚且从夫,伦理中人,焉能外此。娘子殷勤致意,岂小姐真铁石人耶。”英曰:“秀英无能为矣。无已盍遣媒求之。”生曰:“在小姐耳,小姐若愿,奚必媒。小姐不愿,焉能媒。”英沉吟一会曰:“君倘诚心,神仙且降,况小姐乎。只管放心,决不虚负。

译皎洁如玉树,秀丽似琼兰。仪态端庄凝重,精神淡泊洒脱。珠光玉润,不必夸耀傅粉何郎;月华澄澈霜光清明,徒然羡慕凝脂杜义。霞光轩昂如李太白,月色明朗似夏侯初。石氏无双,确实是风尘之外的超凡人物;谢家第一,堪称将相之才。

王公唤问说:“公子这份试卷,是你写的吗?”书生回答说:“不敢,不敢。小仆无知,万望恕罪。”王公说:“你既然抱负非凡,自当乘着浮木依附日月,这才是上策。为何要卑身藏迹,放浪于池塘苑囿之间呢?”书生心想:“此时若不露出真身,恐怕终究无济于事。”于是回答说:“大人请恕小生欺罔之罪,敢不据实陈述。小生确实是衡州县学秀才周祯的儿子,也就是九江尹周祥的侄子。先父早亡,只承蒙母亲教诲。去年十五岁,侥幸考中童生。母亲固然觉得遗憾,且担心学业就此终止。命小生前往九江,亲近家叔,重新加以锤炼,以等待秋闱考试。路上听说贵府风景清幽美好,人物俊秀。所以特意乘便到此,想见识一番世间奇观。不料行囊俱空,于是中途落魄。这实在不是小生心中所愿。”王公大喜说:“原来如此,为何不早先直说,老夫自有办法相助。”随即说:“老夫不识泰山,致使英雄受屈,惭愧多了。”书生说:“小生是蓬门贱士,仅有袜线般的微才,何谈英雄。为长者折枝,理当如此,何谈受屈。”王公又问说:“如今还思念功名吗?”书生回答说:“登云捧日尚未满足鄙怀。”王公大悦说:“贤契才学高奇,志愿远大。日后出入将相之位,都可以拭目以俟。”于是又在闲闲轩安置书生,以宾客之礼相待。

当时玉兰在屏风后,听书生说完,暗中惊喜。悄悄走回楼上,对秀英说:“你说周郎是什么样的人?”秀英说:“不知道他。”玉兰说:“你太没眼力了,既然见过他,怎么将这样的人物,一概抹杀。不曾听你赞他一句,也不听他一声。”秀英说:“我曾说他诗癫,小姐不信罢了,还赞做什么。”玉兰叹息说:“未见其外表,怎敢信其内心呢。”于是从袖中拿出卷子给秀英看,并叙述书生在堂上应对的话。秀英高兴说:“原来是个饱学秀才,可惜,可惜。”玉兰说:“黄香之才,天下无双。谢晦之貌,江左第一。周郎两者兼备了。”秀英微微点头而笑,忽又哈哈大笑。笑罢,又叹一声。玉兰询问缘故?秀英说:“有所深思,有所极惜罢了。”玉兰又询问缘故,秀英说:“思则不能言,惜则或可说。”玉兰说:“惜什么?”秀英说:“惜小姐生不是个男人,若是个男人,与周郎月下花间,微吟浅酌,岂非快事。”玉兰说:“快则快矣,奈何我之不好。”秀英说:“咦,小姐还要作态些,珠玉在前,怎肯弃而弗顾呢。”玉兰说:“我真个不顾,你不肯弃,你自为之。”秀英笑说:“我说什么,秀英哪有那样大的福分,消受得那样的丈夫。”说完都笑了。玉兰说:“你真没分寸。”秀英也说:“我真个没分寸。”玉兰说:“不懂便罢,与你何干。”秀英说:“虽然伯劳飞燕各西东,我不忍心啊。”玉兰沉默。秀英微微讽喻,玉兰故意不听。

过了两天,秀英在水镜亭遇见书生。特意窥视他,果然美貌撩人,风姿绝世。低头默默,若有所思。秀英低咳一声,急忙避开。书生看着挽留说:“娘子佳人。”秀英回头说:“做什么?”书生说:“有话相问。”秀英说:“问什么?”书生欲言又止很久。秀英又走,书生又挽留。秀英说:“我来你又不问,我去你又要问。我住你又不问,我去你又要问。当问就问,不当问则勿问。”书生问说:“小姐玉体安否?”秀英回答说:“半安半不安,何劳动问。”书生说:“小生则日不安,夜不安,时时不安。”秀英说:“谁叫你不安?说与我听做什么。”书生说:“虽然娘子必有安刘之策。”秀英说:“你是读书人,不闻静而后安,安而后虑乎。”书生说:“虑则虑矣,如不能得何。”秀英说:“说个得字,真是难了。”书生说:“小姐近日曾一念小生否?”秀英说:“似念着些。”书生说:“娘子可周旋其间,此事若成,死不忘也。”秀英说:“亦曾言之,奈何小姐性子硬些,坚不肯听。”书生说:“夸娥、织女尚且从夫,伦理中人,焉能外此。娘子殷勤致意,岂小姐真铁石人耶。”秀英说:“秀英无能为矣。无已何不遣媒求之。”书生说:“在小姐耳,小姐若愿,何必媒。小姐不愿,焉能媒。”秀英沉吟一会说:“君倘诚心,神仙且降,况小姐乎。只管放心,决不虚负。”

”生喜甚,并嘱咐之。英诺而去。且想曰:“这样好姻缘,古今罕有。倘或当面错过,还向那里寻求。必须想个计儿,成就他两人的美事才好。”

译书生非常高兴,一并对他作了叮嘱。英娘答应着离去。书生心想:“这样美好的姻缘,古往今来都少有。倘若当面错过,还能到哪里去寻求呢?必须想个计策,成全他们两人的美事才好。”

回至阶前,见小姐轻倚朱栏,对花浩叹。英会其意,喜曰:“机可乘矣,乃佯曰:方才闻周郎与老爷说,要往九江去。小姐知道么?”兰恍然若有所失。问曰:“真个么,不知老爷许他否?”英曰:“老爷只道不敢强留,怎得不许。”兰恻然。英又故把些花木闲话说一会。兰曰:“汝可劝周郎再住几日儿者。”英曰:“他去即去,与我们何干,留他做甚?”兰曰:“虽然无干,留他停时,我自有个区处。”英曰:“有甚么区处?”兰曰:“将践汝前日所言耳。”英曰:“此惟小姐自为之。秀英没分晓,不会作媒哩。”兰笑曰:“汝不会作媒,偏又会还嘴。岂不知我非木石,能独无情。昔特许于心而饰于口耳。这个意思汝不知道,所谓没分晓者非耶。”英喜曰:“原来小姐有此深情。秀英实不晓得,所以多口了。”兰曰:“事须速图,周郎一去,将无及矣。”兰似有忧色。英笑曰:“周郎原未言去,特欲探小姐实意,故设此事哩。”兰沉思半刻曰:“虽然我诚如此,但未知周郎果有主意否?”英曰:“周郎有张敞般情,尾生般信。他说始至之日,睹小姐拍蝶吟诗,美貌高才,倾心爱慕至于今。其钟情于小姐者切矣。其寄意于小婢者多矣。婢以未合小姐,故特隐忍不言,惟嗟两美相逢,徒为画影耳。”兰长吁曰:“君子多情,我却一向如梦,辜负多矣。”语讫,为之恻然。

  自是幽思深情,结不可解。乃书莺花词二阕,以摅其怀。书成置诸妆次,偶为秀英所见,取纳袖间。至晚月明时,英以研墨故,误污其手。索水不得,乃出洗于印月池。适生步月林间,闻拂水声,窥之,则英也。生戏曰:“池非洛水,焉得神人?”英抹手曰:“我非洛神,郎君得非陈王否?”生曰:“掬水月在手,娘子戏得乐些。”英曰:“有事在心,焉能乐此。”生问曰:“今日之事,小姐何以言之。”英曰:“不愿,不愿。”生叹曰:“如此,则吾命休矣。”英曰:“否,戏之耳。”乃探袖取莺花词与生曰:“此小姐摅怀句也。”生展于月下看之,乃最高楼词二阕。其一咏莺云:

  多愁处,切莫听春莺,宛转一声声。昨夜庭前呼皓月,今朝窗外报新晴。语闲愁,啼远恨,诉幽情。这一个闲歌花下过,那一个娇声林上和。求故侣,恋新盟。孤音不似同音好,人心难向物心倾。费深思,劳梦想,动魂惊。

  其二咏花云:

  多愁处,切莫看春花,新发遍家家。万种含情迎晓日,一般妒艳映流霞。惜娇姿,怜妙态,怨芳华。空占了南园幽雅韵,怕落了东风缭乱阵。朝着面,暮飞沙。名花浪说颜如玉,愁人自觉泪如麻,益凄其添,展转倍咨嗟。

  生曰:“小姐其真有此情么?”英曰:“然,且深焉。”遂将栏下之言,细述一遍。且曰:“若不如此着急他,他还要饰口好听。”生喜曰:“妙个说客,合从之计行矣。”英曰:“虽然还有虑。”生问何虑?英曰:“那老爷与夫人,酷爱小姐有如怀中美玉,掌上明珠。不知要择甚仙子神郎,才肯拟配。恐他微有不合,此事亦难必成。”生曰:“夫人则吾不知,若老爷固已微示其意矣。”英曰:“老爷曾说过否?”生曰:“也未,但常赞小生之抱负,又叹佳偶之难逢。其意有然,特未宣诸口耳。”英曰:“老爷首肯,夫人焉能外之。倘异日妙事一成,君可忘秀英是个媒婆否?”生曰:“个样媒婆,自然要谢。”说讫,相视而笑。时秀英俏立月下花间,愈觉玉体含光,冰肌着色。风流飘洒,媚态撩人。正值破瓜时节。生已忍耐不得,暗向秀英股里轻轻探来。英曰:“做甚么?”生笑曰:“要的。”英曰:“要甚么?”生曰:“要那里事。”英曰:“甚么叫做那里事?”生指曰:“要尔两腿间的玉瓜儿哩。”英低声曰:“尔忒想,这乃女子们深藏的宝物,岂肯轻易与人。”生笑曰:“到此地位,是谁都难。焉有饿虎见羊,而能弗食否?”说讫,便松其带,便展其裙。英变色曰:“君独马单枪,敢至此奋然搦战,岂谓月阵

译回到台阶前,看见小姐轻轻倚靠着朱红色的栏杆,对着花朵长声叹息。周英领会了她的意思,高兴地说:“时机可以把握了。”于是假装说道:“刚才听见周郎对老爷说,要前往九江去。小姐知道吗?”兰娘恍然若有所失,问道:“真的吗?不知道老爷是否答应他?”周英说:“老爷只是认为不敢强行挽留,怎么会不答应呢。”兰娘心中凄然。周英又故意说些关于花草树木的闲话。兰娘说:“你可以劝周郎再住几天吗?”周英说:“他去就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留他做什么?”兰娘说:“虽然无关紧要,留他片刻,我自有个安排。”周英说:“有什么安排?”兰娘说:“就是要实现你前日所说的话罢了。”周英说:“这只有小姐自己去做了。秀英不懂事,不会做媒。”兰娘笑着说:“你不会做媒,偏偏会顶嘴。难道不知道我不是木头石头,能独自无情吗?以前只是心里许下而嘴上掩饰罢了。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所谓不懂事的不正是你吗?”周英高兴地说:“原来小姐有如此深情。秀英实在不知道,所以多嘴了。”兰娘说:“事情必须尽快谋划,周郎一旦离去,就来不及了。”兰娘似乎露出忧色。周英笑着说:“周郎原本没说要走,只是想试探小姐的真实心意,所以编造这件事罢了。”兰娘沉思片刻说:“虽然我的确如此,但不知道周郎是否真有此意?”周英说:“周郎有像张敞那样的深情,像尾生那样的守信。他说初到之日,看见小姐拍蝶吟诗,美貌高才,倾心爱慕至今。他对小姐的钟情深切,寄托给我的意思也很多。我因为尚未与小姐契合,所以特意隐忍不说,只是感叹两位美人相逢,徒然如画中影像罢了。”兰娘长叹一声说:“君子多情,我却一向如梦,辜负他太多了。”说完,为此感到凄恻。

从此幽思深情,纠结得不可解开。于是写下两首《莺花》词,来抒发情怀。写完后放在梳妆台旁,偶然被秀英看见,拿起来藏在袖间。到了晚上月明时,周英因为磨墨的缘故,不小心弄脏了手。找不到水,于是出来在印月池洗手。恰好周生步月林间,听见拂水声,偷看之下,原来是周英。周生戏弄她说:“池子不是洛水,哪里来的神人?”周英擦着手说:“我不是洛神,郎君莫非是陈王曹植吗?”周生说:“掬水月在手,娘子戏弄得真快乐。”周英说:“心中有事,怎么能快乐于此。”周生问道:“今天的事,小姐怎么说?”周英说:“不愿,不愿。”周生叹息说:“这样,那我的命就完了。”周英说:“不,开玩笑罢了。”于是从袖中取出《莺花》词给周生说:“这是小姐抒怀的诗句。”周生在月下展开观看,原来是两首《最高楼》词。其中一首咏莺说:

多愁的时候,切莫听春莺,那宛转的一声声。昨夜在庭前呼唤皓月,今朝在窗外报告新晴。言语间诉说着闲愁,啼声中表达着远恨,倾诉着幽情。这一个在花下唱着闲歌,那一个在林中和着娇声。寻求旧侣,眷恋新盟。孤音不如同音好听,人心难以向物心倾吐。费尽深思,劳顿梦想,触动魂惊。

另一首咏花说:

多愁的时候,切莫看春花,新花遍布各家。万种含情迎接晓日,一般妒艳映照流霞。怜惜娇姿,爱怜妙态,怨恨芳华。空占了南园幽雅的韵味,害怕落入东风缭乱的阵势。朝对着面,暮飞着沙。名花浪说颜如玉,愁人自觉泪如麻,更加凄惨增添,辗转加倍咨嗟。

周生说:“小姐真有此情吗?”周英说:“是的,而且很深。”于是将栏杆下的话语细细讲述了一遍。并且说:“如果不这样着急他,他还要掩饰言语说得好听。”周生高兴地说:“真是个能说会道的说客,合纵之计可以实行了。”周英说:“虽然如此还有顾虑。”周生问什么顾虑?周英说:“那老爷与夫人,酷爱小姐如同怀中的美玉,掌上的明珠。不知道要挑选什么样的仙子神郎,才肯许配。恐怕稍有不符合,此事也难以必定成功。”周生说:“夫人我不了解,如果老爷已经微微表示心意了。”周英说:“老爷说过吗?”周生说:“也没明说,只是常常称赞我的抱负,又叹息佳偶难逢。他的意思如此,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周英说:“老爷首肯,夫人怎么能排斥。倘若日后妙事一成,你可别忘了秀英是个媒婆吗?”周生说:“这样的媒婆,自然要感谢。”说完,相视而笑。当时秀英俏立在月下花间,愈发觉得玉体含光,冰肌着色。风流飘洒,媚态撩人。正值破瓜时节。周生已经忍耐不住,暗中向秀英大腿间轻轻探去。周英说:“做什么?”周生笑着说:“要的。”周英说:“要什么?”周生说:“要那里的事。”周英说:“什么叫做那里事?”周生指着说:“要你两腿间的玉瓜儿哩。”周英低声说:“你太想了,这是女子们深藏的宝物,岂肯轻易给人。”周生笑着说:“到了这个地步,是谁都难。哪有饿虎见羊,而不吃的呢?”说完,便松开她的衣带,便展开她的裙子。周英变色说:“你单枪匹马,敢至此奋然挑战,难道以为月阵

可攻耶?岂谓花城可夺耶?岂谓玉关可破耶?岂谓金锁可开耶?”生曰:“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其谁曰不可。”秀英力拒之。生又曰:“月下花间,人不知,鬼不觉,正好我们做事。怎又要作生起来。”英叹曰:“不然,贱妾一芥微躯,岂能自惜。独惜君子读书明理,德比圭璋,立品敦行,以期不朽。倘一旦毫厘之错,遗千古羞。岂不将片刻之欢,自致终身之大累乎。惟幸君子俯纳微言,垂怜薄质。忍所不忍,容所难容。使君为烈烈丈夫,妾亦是贞贞女子可也。”生意少阻,乃置英于膝。解其扣,披其襟。把那白如玉,软如绵的娇乳儿,细细抚摩。温柔滑腻,莫可具状。弄了一会儿,又看一会儿。又笑之惜之一会儿。英不能辞,但含羞慝笑而已。生谓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虽然子其怨我乎?”英答曰:“服而舍之,何怨之有。”生喟然曰:“鸡肋,鸡肋,吾无奈鸡肋何矣。”乃纵之去。且曰:“莫令小姐知道呵。”英顾笑曰:“我定要说小姐知道,问尔还肯这般否?”生曰:“尔若说时,我定要这般的。”英曰:“尔愿要只是不得。”生曰:“我偏要得。”英曰:“我又道尔不敢来。”生径擒之。英却冷笑一声闪入,门儿呀的掩了。

译可以进攻吗?难道说花城可以夺取吗?难道说玉门关可以攻破吗?难道说金锁可以打开吗?”书生说:“量力而行,观察时机而动,谁能说不可以呢。”秀英极力拒绝。书生又说:“月下花间,人不知,鬼不觉,正好我们行事。怎么又要装起正经来。”秀英叹息道:“不是这样,我这一介卑微之躯,哪里值得爱惜。只是爱惜君子读书明理,品德如圭璋般高洁,立身敦厚笃行,以期名垂不朽。倘若一旦有了毫厘之差,留下千古之羞。难道不因为片刻的欢愉,给自己招致终身的巨大累赘吗?只希望君子能俯身采纳我的微言,垂怜我这薄命之身。忍受那难以忍受的,宽容那难以宽容的。让你成为刚烈正直的男子,我也成为贞洁的女子,这样也可以。”书生意兴稍减,于是将秀英放在膝上。解开她的衣扣,敞开她的衣襟。将那白如玉石、软如棉絮的娇嫩乳房,细细抚摩。温柔滑腻,无法用言语形容。玩弄了一会儿,又观看一会儿。又笑着怜惜了一会儿。秀英无法推辞,只是含羞带笑罢了。书生对她说:“我不能早点任用你,现在危急时才求你,这是我的过错。虽然如此,你会怨恨我吗?”秀英回答说:“服从并放弃,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书生感慨地说:“鸡肋,鸡肋,我拿这鸡肋没办法啊。”于是放她离去。并且说:“别让小姐知道啊。”秀英回头笑着说:“我偏要说让小姐知道,问你还会这样吗?”书生说:“你如果说,我偏要这样。”秀英说:“你愿意要只是得不到。”书生说:“我偏要得到。”秀英说:“我又说你不敢来。”书生径直抓住她。秀英却冷笑一声闪身进去,门“呀”的一声关上了。

回至楼,兰戏之曰:“好个新人,恭喜,恭喜。”兰口即说眼只向秀英裙里窥来。英讶曰:“恭甚么喜?”兰笑曰:“汝与周郎月下佳期。藉花园以为洞房,倚明月以为花烛,假垂杨以为帐。借芳草以为毡。交颈同心,岂非快事。”英笑曰:“小姐未眠,安得说梦。”且矢曰:“予所否者,天必厌之。谓予不信,有如。日。”兰笑曰:“干柴烈火,焉得不燃。天日何干,肯管此事否?”英叹曰:“小婢乃轰轰烈女,周郎乃落落丈夫,野蝶间花未可诬也。”兰曰:“若否,一洗濯耳,何太久为。”英曰:“偶遇周郎,谈及前事,故尔。”兰笑曰:“否,戏之耳无异。”又问曰:“周郎云何?”英曰:“意极殷勤,情极恳挚。不足以言语传也。”兰悒悒为之慨然。时生既纵秀英,踌躇花下。企望小姐,如隔天潢。因诵亵词句云: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又成五古一首云:

  月殿影朦胧,飞身杳难到,

  雾怅重重遮,那见嫦娥貌。

  独立几徘徊,形影自相吊,

  欲诉与桃花,又恐桃花笑。

  须臾,风回露滴,寒气侵人,乃就卧于闲闲轩。春色恼人,耿耿不寐。适次日,有胡姓者慕玉兰,遣媒求婚。意颇殷勤,并具诗文一册,嘱公点定。意盖欲显其才也。王公阅遍,传入与兰。兰知其来意,阅毕,顾谓英曰:“作亦颇佳,然终是剪红拾翠,无甚奇趣。”英曰:“比周郎者若何?”兰微笑曰:“执鞭可矣。”乃搦笔欲批。英曰:“彼好意来,也须赞些好话。”兰曰:“这个自然。”乃书字谜一绝于卷末,传出与王公。公看其批语云:

  十八年来公与侯,凡间独听小虫秋,

  秦淮不见佳人唱,酒肆良朋已半休。

  公读过,竟自废解。又玩数遍,自想曰:“首句是丁固事,次句是欧公事,三句是杜牧事,末句是王仲事。意殆以此四公比胡氏子耶?”乃携以质周生。生阅甫终,遂书松风水月四字于上曰:“这就是小姐的批语了。”公大悟曰:“此谜是这样猜了。”又想曰:“观此批语,其文之有理趣,已略可知。小姐得毋属意于胡否?”乃入而询于兰,兰但问何人晓得批语。公云:周生。兰笑曰:“我固知是他也。”公曰:“胡家子与周郎其才孰愈?”兰曰:“大巫小巫安可比拟。”公正待着想,忽见书案上题有《望江南》一词云:

  和氏璧,弥洁更弥坚。何事楚王终未识,席间待献已多年。埋到欲生烟。

  公见之,知兰素属意于生,而怨己之不纳也。于是意遂决,乃出谓胡媒曰:“小女年幼,未可造舟,汝可为我辞之。”媒诺而去。是晚公谓夫人曰:“我看那周家郎,人物标致,才学非常。欲将他与小姐结个良缘,也慰我两人的素愿。”夫人作色曰:“胡说,我小姐千金贵体,怕没有甚么王孙公子做个阿郎。怎又要这个家奴来,老爷莫不是癫了。”公曰:“汝妇人们,那晓得此事。”夫人曰:“谁不晓得,只是门不当,户不对。一则致辱小姐,二则贻羞家门,三则取笑亲戚。我小姐又不是木雕成泥捏就的,怎么轻弃了来。”公知其不可与谋,乃止。

  次日,夫人谓玉兰曰:“汝父亲忒过蒙憧,怎要将汝金枝玉叶,拟配了周二郎。亏我折倒了他,不致我女受累哩。”兰怅然,嘿嘿不语。夫人又曰:“我想那周郎,家道既贫,身名亦贱。世上尽多高门子弟,怎要这个穷秀才。”兰曰:“周郎多文为富,何尝贫。厚德足贵,何尝贱。郎总贫贱,恐富贵莫加焉。伊虽富贵,曾贫贱不若耳。”夫人曰:“岂不闻读万卷书,不如蓄一囊钱。我女往时明白,怎也似父亲一般蒙憧了。”兰曰:“匹夫薄卿相,韦布傲王侯,在人耶,在钱耶?”夫人曰:“虽然卿相王侯,也原是富贵的人,未必匹夫韦布比得他过。”兰顿足转面艴然曰:“说到富贵两字,真个恼人。”夫人厉声曰:“汝性儿硬,不准我说呵。异日叫饭不来,呼茶不到,那时就莫怪为娘的错置了尔哩。”兰口不能言,但偷垂珠泪而已。

译回到楼上,玉兰戏弄她说:“好一个新人,恭喜,恭喜。”玉兰嘴上说着,眼睛却只往秀英的裙子里窥探。秀英惊讶地说:“恭喜什么?”玉兰笑着说:“你与周郎在月下有了美好的约会。借着花园作为洞房,倚靠明月作为花烛,假借垂柳作为帷帐,借芳草作为毡席。交颈同心,难道不是快事吗?”秀英笑着说:“小姐还没睡,怎么能说梦话呢?”并且发誓说:“如果我做了那样的事,上天一定会厌弃我。如果我不信,有太阳作证。”玉兰笑着说:“干柴烈火,怎么能不燃烧。天日有什么关系,肯管这件事吗?”秀英叹息说:“小婢是轰轰烈烈的女子,周郎是落落大方的丈夫,野蝶穿花是不可诬蔑的。”玉兰说:“如果不是这样,洗一洗罢了,为什么这么久呢?”秀英说:“偶然遇到周郎,谈及以前的事情,所以这样。”玉兰笑着说:“不,只是戏弄你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又问说:“周郎怎么说?”秀英说:“心意极其殷勤,情感极其恳切。不足以用言语传达。”玉兰忧郁地为此感慨。当时周生既然放走了秀英,在花下踌躇。盼望小姐,如同隔着天河。于是吟诵淫亵的词句说: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又写成一首五言古诗说:

月殿影朦胧,飞身杳难到,

雾帐重重遮,那见嫦娥貌。

独立几徘徊,形影自相吊,

欲诉与桃花,又恐桃花笑。

过了一会儿,风回转露水滴落,寒气侵袭人,于是就在闲闲轩躺下。春色恼人,心中不安无法入睡。恰逢第二天,有个姓胡的人仰慕玉兰,派媒人求婚。心意颇为殷勤,并准备了一册诗文,嘱咐王公选定。意思大概是想要显示他的才华。王公阅遍,传入给玉兰。玉兰知道他的来意,阅毕,看着秀英说:“作品也颇为不错,但终究是剪红拾翠,没有什么奇特的趣味。”秀英说:“比起周郎来怎么样?”玉兰微笑着说:“执鞭跟随就可以了。”于是拿起笔想要批注。秀英说:“他是好意来的,也得赞一些好话。”玉兰说:“这个自然。”于是写了一首字谜绝句在卷末,传出给王公。王公看他的批语说:

十八年来公与侯,凡间独听小虫秋,

秦淮不见佳人唱,酒肆良朋已半休。

王公读过,竟然无法解释。又玩味几遍,自己心想说:“首句是丁固的事,次句是欧阳修的事,三句是杜牧的事,末句是王仲的事。意思大概是把这四位公卿比作胡家子弟吗?”于是带着去问周生。周生刚读完,就写了“松风水月”四个字在上面说:“这就是小姐的批语了。”王公大悟说:“这谜是这样猜的。”又想道:“看这批语,文章的理趣,已经大致可知。小姐莫非属意于胡家子弟吗?”于是进去问玉兰,玉兰只问谁晓得批语。王公说:周生。玉兰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是他。”王公说:“胡家子弟与周郎,谁的才华更好?”玉兰说:“大巫小巫怎么能相比拟。”王公正待着想,忽然看见书案上题有一首《望江南》词说:

和氏璧,弥洁更弥坚。何事楚王终未识,席间待献已多年。埋到欲生烟。

王公见了,知道玉兰一向属意于周生,而怨恨自己不接纳。于是心意决定,就出去对胡媒人说:“小女年幼,不可造舟,你可以为我推辞。”媒人答应而去。当晚王公对夫人说:“我看那周家郎,人物标致,才学非常。想要将他与小姐结个良缘,也慰我两人的素愿。”夫人变脸说:“胡说,我小姐千金贵体,怕没有甚么王孙公子做个丈夫。怎么又要这个家奴,老爷莫不是癫了。”王公说:“你们妇人,哪晓得此事。”夫人说:“谁不晓得,只是门不当,户不对。一则致辱小姐,二则贻羞家门,三则取笑亲戚。我小姐又不是木雕成泥捏就的,怎么轻弃了来。”王公知道不能与她谋划,于是停止。

第二天,夫人对玉兰说:“你父亲太过糊涂,怎么要将你金枝玉叶,拟配给周二郎。亏我折服了他,不致我女儿受累呢。”玉兰怅然,沉默不语。夫人又说:“我想那周郎,家道既贫,身名亦贱。世上尽多高门子弟,怎么要这个穷秀才。”玉兰说:“周郎多文为富,何尝贫。厚德足贵,何尝贱。周郎总贫贱,恐怕富贵莫加焉。他虽富贵,曾贫贱不若耳。”夫人说:“岂不闻读万卷书,不如蓄一囊钱。我女儿往日明白,怎么也似父亲一般糊涂了。”玉兰说:“匹夫薄卿相,韦布傲王侯,在人耶,在钱耶?”夫人说:“虽然卿相王侯,也原是富贵的人,未必匹夫韦布比得他过。”玉兰顿足转面愤怒地说:“说到富贵两字,真个恼人。”夫人厉声说:“你性子硬,不准我说呵。异日叫饭不来,呼茶不到,那时就莫怪为娘的错置了你哩。”玉兰口不能言,只是偷偷垂泪而已。

夫人知语不合。暗想除非黜开周氏子便好。乃密伺周生短处,媒孽于王公之前。公知其诬,不具论。夫人计极,转诬生与秀英私,言必逐生,勿坫闺范。公意不然,但唯诺而已。

译夫人知道周生言语不合自己心意。暗中想着,除非把周氏的儿子罢黜赶走才好。于是暗中窥探周生的短处,在王公面前挑拨离间。王公知道这是诬陷,不予置评。夫人计策用尽,转而诬陷周生与秀英私通,扬言一定要驱逐周生,不要玷污了闺阁的规范。王公心里不以为然,只是应承而已。

一日,夫人想得一计。乃诱秀英近前诈嘱曰:“汝可往闲闲轩,拈列女传一部回来。”英曰:“我那晓得甚么列女传。”夫人曰:“周二郎在座,唤他寻来。”英曰:“我怎可与男子相见。”夫人曰:“昔为灌童,今为熟客,畏他做甚。”若英诺而从,遂去。夫人又回谓王公曰:“方才偶过闲闲轩,闻室内有谈笑声,想是有客来者。”公亦不觉其谋,答曰:“既有客来,待我出见便是。”夫人曰:“周二郎在彼,何必老爷亲陪。”公曰:“天下有以主待客,焉有以客待客之理。”遂起身出闲闲轩来。时秀英正在房中,与周生寻捡《列女传》。东箱西架,并无此书。英方转身欲出,而公适至。见英甚疑之。问曰:“汝女子们何故至此。”英曰:“是夫人叫我来取《列女传》的。”公叱曰:“此处有甚么《列女传》,还不快回。”英带羞而出。生亦自觉不雅,满面羞惭。公益疑之,只不说话,坐半晌回去。至阶,夫人闻履声,知公回至,乃诈捧壶出,唤仆谓曰:“汝拿此茶往书斋去,奉客一杯者。”公挽住曰:“没有甚么客来。”夫人曰:“明明有谈笑声,非客而谁。”公曰:“秀英耳。”夫人佯讶曰:“秀英闺阁中人,何故至彼。”公曰:“他说是夫人叫往取书的。”夫人曰:“我又不甚识字,还要甚么书。这都是婢子诬人了。”公点头曰:“咦,怨女旷夫,这事情怎么瞒得我过。”忽又怒曰:“若然,则周氏子真不可留矣。”夫人曰:“此事未知真否?且谩些唐突了他。”公曰:“往日尚是耳中闻得来的,还未可信。今日明明眼中见得的,那有不真。今番实要出他,誓不相留也。”夫人犹诈为劝解。轻一句重一句,热一句凉一句。说得王公五腑火腾,怒不可遏。

  时秀英适过窗外,尽听所说。大惊,回诉于兰。兰曰:“此夫人欲逐周郎,故设此谋,以加罪耳。”英吁曰:“欲杜周郎婚约,有话任说。何遽以此陷人。”说讫,欷/而泣。兰亦嗟叹之。英挥泪曰:“小婢何足重轻,独惜两璧相逢,终然瓦解耳。”兰曰:“母氏之谋既行,父亲之意亦变。今日之事,虽有张苏舌剑,范蔡唇锋,而欲中秦楚而求成焉,盖亦难矣。”英曰:“然则乐昌之镜终破耶,延平之剑终分耶,合浦之珠终去耶。果尔,则百劫尘中,空作三生之梦矣。”兰不语,但悒悒而已。英又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请小姐谋之,人心既至,天眼自开也。”兰犹有难色。英又曰:“此事我思之详矣,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倘徒区区,有阻千载下,其谓之何。吾恐叹小姐守礼者无多,而笑小姐薄命者不少也。”兰默思久之,乃曰:“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了。”英问其意,兰曰:“今夜可约郎于花前月下,立定婚盟。待郎异日富贵荣归,遣媒议事。夫人能不动念否?”英喜曰:“小姐此言,深合我意。”

  至夜,云空月朗,天气清和。兰乃令英邀生及阶,遇生倚月伴花,作依依状。英低声曰:“先生夜未就枕,岂与月花有约耶。”生惊喜答曰:“否,春色闹人眠不得耳。”英近前曰:“今日之事,先生曾知也否?”生曰:“不知。”英乃将夫人诱他寻书,欲令老爷嫌疑,以绝婚约等语,细细说来。生长吁曰:“若然,则此事休矣。”英曰:“无虞,请到花园,自有佳话。”遂挽生偕行,穿过了杨柳阴,踏遍了牡丹影。忽见荼0架下,俏立着一位佳人。秀雅端庄,满天丰韵。英顾谓生曰:“还认得拍蝶美人否?”生惊喜,急整冠服,以半礼见之。兰亦束袖敛衽,徐徐答礼。礼毕,复以扇蔽面。生曰:“小生俚俗寒儒,穷途落魄,过蒙尊大人垂怜下纳,德义兼深。自顾微躯,殊深愧赧。”玉兰轻启朱唇,娇声滴滴,答曰:“自昔先生驾临,未知卞璧,辱慢之罪,固不容辞。讫至文会开时,窥先生之一斑,想先生之全豹。乃知文渊学海,尽属先生。陆海潘江未之过也。妾诚愧悔交迫,爱慕兼深。故特略内外之嫌疑,以聚文人之好会。俾得一亲雅范,以魁天下英才。而先

译一天,夫人想出一个计策。于是引诱秀英到跟前,假装嘱咐说:“你可以去闲闲轩,取一部《列女传》回来。”秀英说:“我哪里知道什么《列女传》。”夫人说:“周二郎在座,叫他去找来。”秀英说:“我怎么可以和男子相见。”夫人说:“从前是灌童,现在是熟客,怕他做什么。”秀英答应着听从,于是去了。夫人又回头对王公说:“刚才偶然经过闲闲轩,听见屋里有谈笑声,想必是有客人来了。”王公也没有察觉她的阴谋,回答说:“既然有客人来,等我出去会见就是了。”夫人说:“周二郎在那里,何必老爷亲自陪同。”王公说:“天下哪有以主人待客的道理,哪有以客人待客人的道理。”于是起身走出闲闲轩来。当时秀英正在房中,和周生寻找《列女传》。东厢西架,都没有这本书。秀英刚转身想出去,王公恰好到了。看见秀英非常怀疑。问说:“你们女子为什么到这里来。”秀英说:“是夫人叫我来取《列女传》的。”王公斥责说:“这里有什么《列女传》,还不快回去。”秀英带着羞惭出去了。周生也自觉不雅,满面羞愧。王公更加怀疑,只是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回去。到了台阶,夫人听见脚步声,知道王公回来了,于是假装捧着茶壶出来,叫仆人说:“你拿这茶去书斋,奉给客人一杯。”王公拦住说:“没有什么客人来。”夫人说:“明明有谈笑声,不是客人是谁。”王公说:“是秀英罢了。”夫人假装惊讶说:“秀英是闺阁中人,为什么到那里去。”王公说:“她说是夫人叫去取书的。”夫人说:“我又不怎么识字,还要什么书。这都是婢女诬陷人了。”王公点头说:“咦,怨女旷夫,这种事情怎么瞒得过我。”忽然又发怒说:“如果这样,那么周家小子真不可留了。”夫人说:“这件事真假未知?暂且不要唐突了他。”王公说:“往日还是耳中听来的,还不可信。今天明明眼中看见的,哪有假的。这次实在要赶他出去,发誓不再留他。”夫人还假装劝解。轻一句重一句,热一句凉一句。说得王公五脏火腾,怒不可遏。

当时秀英恰好经过窗外,全听见所说的话。大惊,回去告诉玉兰。玉兰说:“这是夫人想驱逐周郎,所以设下这个计谋,来加罪于他罢了。”秀英叹息说:“想要杜绝周郎的婚约,有话尽管说。何必以此陷害人。”说完,唏嘘而泣。玉兰也嗟叹。秀英挥泪说:“小婢何足轻重,只是可惜两璧相逢,终究瓦解罢了。”玉兰说:“母亲的计谋既然施行,父亲的意思也变了。今天的事,虽然有张仪、苏秦的舌剑,范雎、蔡泽的唇锋,而想在秦楚之间求成,大概也难了。”秀英说:“那么乐昌的镜子终究要破吗,延平剑终究要分吗,合浦的珍珠终究要离去吗。果真如此,那么在百劫尘中,空做三生之梦了。”玉兰不语,只是郁郁不乐。秀英又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请小姐谋划,人心既至,天眼自开。”玉兰还有难色。秀英又说:“这件事我想得很详细了,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倘若徒然区区,有阻千载之下,那怎么说呢。我恐怕叹息小姐守礼者不多,而嘲笑小姐薄命者不少。”玉兰默思很久,于是说:“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了。”秀英问她的意思,玉兰说:“今夜可以约郎君在花前月下,立定婚盟。等郎君日后富贵荣归,遣媒人议亲。夫人能不动念吗?”秀英高兴地说:“小姐这话,深合我意。”

到了夜晚,云空月朗,天气清和。玉兰就让秀英邀请周生到台阶,遇见周生倚月伴花,作依依状。秀英低声说:“先生夜里未就寝,难道是与月花有约吗。”周生惊喜回答说:“不是,春色闹人眠不得罢了。”秀英上前说:“今天的事,先生知道吗?”周生说:“不知道。”秀英于是将夫人诱他寻书,想让老爷嫌疑,以绝婚约等话,细细说来。周生长叹说:“如果这样,那么此事休矣。”秀英说:“不要担心,请到花园,自有佳话。”于是挽着周生同行,穿过了杨柳阴,踏遍了牡丹影。忽然看见荼蘼架下,俏立着一位佳人。秀雅端庄,满天丰韵。秀英回头对周生说:“还认得拍蝶美人吗?”周生惊喜,急忙整理冠服,以半礼相见。玉兰也束袖敛衽,徐徐答礼。礼毕,又以扇蔽面。周生说:“小生俚俗寒儒,穷途落魄,过蒙尊大人垂怜下纳,德义兼深。自顾微躯,殊深愧赧。”玉兰轻启朱唇,娇声滴滴,回答说:“自昔先生驾临,未知卞璧,辱慢之罪,固不容辞。讫至文会开时,窥先生之一斑,想先生之全豹。乃知文渊学海,尽属先生。陆海潘江未之过也。妾诚愧悔交迫,爱慕兼深。故特略内外之嫌疑,以聚文人之好会。俾得一亲雅范,以魁天下英才。而先

生惠然肯来,不以长揖见拒,真逢迎之幸也。”生曰:“小生樗栎微才,一经未达。小姐盛赞,何以克当。”兰曰:“贱妾岂敢虚称,先生何须过逊。权请暂坐,以接清谈。”命秀英铺下花巾,同坐于白石片上。英随以香茗进之。

译先生惠然肯来,不因为长揖之礼而拒绝我,真是我逢迎的荣幸啊。”书生说:“我才能微薄,连一部经书都未能通晓。小姐如此盛赞,我哪里承受得起。”兰说:“我怎敢虚夸,先生何必过分谦逊。暂且请坐,以聆听您的清谈。”便命令秀英铺下花巾,一同坐在白石片上。秀英随即奉上香茗。

生曰:“莺梭密织青丝柳,燕剪轻裁紫锦花。此非小姐佳句乎?错采镂金,真令人有梦刀停笔之愧。”兰曰:“此鄙作也,何以觏之。”生曰:“径寸之珠,具目人自然识得。”乃备述遇凤仙巅末。兰喜曰:“先生亦识凤仙耶?”生曰:“颇见一面。”兰曰:“先生曾知道他由来否?”生曰:“知之,薄命红颜,深为婉惜。但他说与小姐有旧,其然乎?”兰曰:“然,琢句交杯,颇称莫逆。回念旧好,曷禁伤怀。为之唱叹不已。”转问曰:“一别三秋,未尝相见。不知他近日作何情状?”生曰:“登钓台,而钓巨鲤。遴选三载,未获一人。许登龙门者,惟小生一人耳。尔道如此柔弱花枝,匹身四海。邈权贵于一芥,贱黄白若1土。其笔锋舌剑,真令飞将心寒。鏖战以来,从未有能斩关而入者。非女中之大豪杰而能若是乎?”兰喜曰:“然则非先生断不能斩此关矣。”相顾而笑。兰曰:“先生谓其才何如?”生曰:“春椒秋菊,未足相方,固小姐之副车也。”兰曰:“仙姐随风弱絮,语委尘嚣。不意于悲愤中,获遇先生,可谓不幸之幸。”生曰:“小生才疏学谫,浪迹天涯。落魄之余,得以登瑶池而见王母,非仙之幸,实生之幸也。”兰曰:“妾正有未解之事,请先生详之。窃以先生负江淹之奇才,抱解缙之壮志。时非贾谊,年少韩琦,正可弭笔天庭。吐其气于白日,青云之地,乃竟抽身海外,托迹园间。自绁龙媒于枥下耶。此妾之所不解也。”生叹曰:“小姐爱生,可谓深矣。然生岂薄功名,而甘放浪者哉。特以红绿难逢,而青紫易拾耳。”兰犹不解其故。生乃曰:“愿小姐宽天地之量,高日月之心。俾小生得罄孤衷,向小姐尽情一剖,死且无憾。”兰曰:“有话但说,毋为逊词。”生叹声曰:“生自与凤仙会面时,聆小姐之芳名,睹小姐之佳作。倾心酷爱,刻骨不忘。故不辞千里之劳,而图一面之识。计穷智尽,得至于斯。去岁迄今,忘餐废枕者数矣。心枯肠断者屡矣。梦魂所属者,非小姐而谁。不意天假之缘,得小姐垂青刮目。今夜之会足慰孤魂矣。”玉兰听得心头酸处,不觉珠泪潸然。长吁曰:“原来如此,先生怀如此之孤衷,抱如此之隐情,负如此之幽恨,设如此之深想。我玉兰蠢然罔觉,竟似了木石中人。雅谊芳情,辜负多矣。”又曰:“以妾蓬茜之姿,而折君松柏之节。千载下其谓之何?将叹君子之多情,而笑玉兰之冷面也。”

  秀英谔然曰:“先生落落,小姐轰轰。既未相知,何以相爱。此言具可勿论。所可虑者,今日之事耳。愿先生与小姐着实商之。”兰曰:“是在先生耳。”生曰:“这甚么说。”兰曰:“妾蒙先生深情,感先生雅意。特沥肝胆,以定终身。”生曰:“婚姻重事,内承亲命,外待媒言,非我等所得专也。”兰曰:“媒言或可待,亲命实难承。既娘娘见阻于前,复爷爷见信于后。若必拘以定礼,守以常经,则今日之因缘,窃恐终成虚望也。”生曰:“如夫人何。”兰曰:“夫人势利心多,彼盖薄先生寒微耳。今如尔我计定,共订山盟。异日先生衣锦荣归,遣媒拟事,夫人能不含笑而允否。”生曰:“异日未卜其然,今日已有可虑。”兰问何虑?生曰:“小姐乃柔弱花枝,焉能自主。恐一时难违父命,别许高门。即小生异日荣归,而人面桃花,不知何处矣。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将今日海誓山盟,岂不付诸流水耶。”兰怃然曰:“君何不谅之甚耶。妾虽柔弱微躯,昏庸陋质。而于志节二字,无不持之甚,定操之甚。严设不幸,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妾宁束手待烹,此身可死,而心终不可变也。今生不偶,愿订来生。来生不偶,愿订三生。生若为薄命之人,死当作风流之鬼。决不至推移靡定,等弱絮之随风,浮萍之逐浪也。郎君其勿忧之,惟望郎君早占鳌头,以偕凤侣。幽怀夙愿,共了诸心。倘再荏苒年华,则贱妾之终身却将谁望。有志之士,岂可使青萍结绿,不长价于薛卞之门耶。”这

译书生说:“‘莺梭密织青丝柳,燕剪轻裁紫锦花’,这难道不是小姐的佳句吗?辞藻华丽,雕琢精细,真让人产生梦见刀斧、停下笔杆的惭愧之感。”玉兰说:“这是我的拙作,您怎么看到的?”书生说:“直径一寸的珍珠,有眼睛的人自然能识别。”于是详细叙述了遇见凤仙的始末。玉兰高兴地说:“先生也认识凤仙吗?”书生说:“见过一面。”玉兰说:“先生曾知道她的来历吗?”书生说:“知道,红颜薄命,深深为之惋惜。但她说与您有旧交,是真的吗?”玉兰说:“是真的,推敲诗句,举杯共饮,颇为意气相投。回想旧日的情好,不禁伤感。为此感叹不已。”转而问道:“一别三年,未曾相见。不知她近日境况如何?”书生说:“登上钓台,去钓巨大的鲤鱼。精心挑选三年,没有获得一个人。允许登上龙门的,只有我一人罢了。您看那柔弱的花枝,独自闯荡四海。视权贵如草芥,视金钱如泥土。她的笔锋舌剑,真让飞将军都感到心寒。交战以来,从未有能斩关而入的人。不是女中的大豪杰,能这样吗?”玉兰高兴地说:“那么除了先生就不能斩开此关了。”两人相视而笑。玉兰说:“先生认为她的才华如何?”书生说:“春天的花椒,秋天的菊花,不足以与她相比,确实是小姐的副手。”玉兰说:“仙姐随风飘零,言语沉溺于尘世喧嚣。没想到在悲愤之中,遇见先生,可谓不幸中的万幸。”书生说:“我才疏学浅,浪迹天涯。落魄之余,得以登上瑶池见到王母,不是仙姐的幸运,实在是我的幸运。”玉兰说:“我正有解不开的事,请先生详细说明。私下认为先生负有江淹那样的奇才,怀抱解缙那样的壮志。时代不像贾谊那样,年纪像韩琦那样年轻,正可以收起笔杆在朝廷任职。在白日青云之地抒发意气,竟然抽身海外,寄身园间。自己把良马拴在马槽下吗?这是我不解的地方。”书生叹息说:“小姐爱我,可谓深切了。然而我岂是轻视功名,而甘愿放浪形骸的人呢?只是因为红绿(指姻缘)难逢,而青紫(指官位)易得罢了。”玉兰仍不解其故。书生于是说:“愿小姐放宽天地般的度量,高悬日月般的心胸。让小生得以倾吐孤苦的心事,向小姐尽情剖白,死也无憾。”玉兰说:“有话尽管说,不要用谦辞。”书生叹息说:“我自与凤仙会面时,听到小姐的芳名,看到小姐的佳作。倾心酷爱,刻骨不忘。所以不辞千里辛劳,谋求一面之缘。计穷智尽,才到达这里。从去年到现在,废寝忘食的次数多了。心枯肠断的次数多了。梦魂所系的,不是小姐又是谁。没想到上天借给缘分,得到小姐垂青刮目相看。今晚的相会足以慰藉孤魂了。”玉兰听得心头酸楚,不觉泪珠滚滚。长叹说:“原来如此,先生怀着这样的孤苦心事,抱着这样的隐情,背负这样的幽恨,设下这样的深想。我玉兰愚钝无知,竟像木头石头一样的人。高雅的情谊,辜负太多了。”又说:“以我蓬草茜草般的姿色,却折断了您松柏般的节操。千载之后人们会怎么说呢?将感叹君子多情,而嘲笑玉兰冷面。”

秀英惊讶地说:“先生洒脱,小姐声名显赫。既然未曾相知,为何相爱。这些话都可以不论。所可忧虑的,是今日的事罢了。愿先生与小姐切实商量。”玉兰说:“这在于先生。”书生说:“这是什么话。”玉兰说:“妾身蒙受先生深情,感激先生雅意。特意沥胆披肝,以定终身。”书生说:“婚姻是重事,内要承受父母的命令,外要等待媒人的言语,不是我们所能专断的。”玉兰说:“媒人的言语或许可以等待,父母的命令实在难以承受。既然娘娘在前阻挠,又爷爷在后信任。如果一定要拘泥于定礼,遵守常规,那么今日的因缘,恐怕最终成为虚望。”书生说:“那夫人怎么办。”玉兰说:“夫人势利心多,她大概是轻视先生寒微罢了。如今如果你我计议已定,共订山盟。日后先生衣锦荣归,派遣媒人提亲,夫人能不含笑答应吗?”书生说:“日后未必如此,今日已有可虑之处。”玉兰问忧虑什么?书生说:“小姐是柔弱的花枝,怎能自主。恐怕一时难以违背父命,另许高门。即使小生日后荣归,而人面桃花,不知在何处了。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将今日的海誓山盟,岂不付诸流水了吗。”玉兰怅然说:“您为何如此不体谅呢。妾身虽然柔弱微躯,昏庸陋质。但对于志节二字,无不坚持得很严,操守得很定。严设不幸,刀锯在前,鼎镬在后,妾宁束手待烹,这身子可以死,但心终究不可改变。今生不匹配,愿订来生。来生不匹配,愿订三生。生若为薄命之人,死当作风流之鬼。决不至于推移不定,像弱絮随风,浮萍逐浪那样。郎君不要忧虑,只望郎君早日独占鳌头,以偕凤侣。幽怀夙愿,共同了却心愿。倘若再拖延年华,那么贱妾的终身却将指望谁呢。有志之士,岂能让青萍结绿,不在薛卞之门长久增值呢。”

一场话,说得周生心又酸,气又豪,色又喜,泪又落。慨然曰:“小姐既有冰玉心肠,小生岂无铁石肝胆。有此志节,夫复何忧。吾辈何人,断不肯与草木同腐也。”因指天月同誓曰:

译一番话语,说得周生心中既酸楚,又豪壮,神色既欢喜,又落下泪来。他感慨地说:“小姐既然有冰清玉洁的心肠,我难道没有铁石般的肝胆。既然有这样的志向节操,还忧虑什么呢。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决不肯与草木一同腐朽。”于是指着天月一同发誓说:

皎皎青天(生),溶溶明月(兰),

  假尔有灵(生),听兹盟诀(兰),

  吾节坚贞(生),吾志壮烈(兰),

  山兮可颓(生),海兮可竭(兰),

  惟此同心(生),亘古不灭(兰),

  如背斯言(生),碎身拔舌(兰),

  天月有灵(生),俾成缔结(兰)。

  誓毕。时明月为之增光,群花为之着色。适秀英采得一并蒂桃,请生与小姐各啖之。生顾英笑曰:“投我以木桃,愧生无琼瑶之报耳。”英笑答曰:“匪报也,愿先生与小姐,永以为好,有如此桃足矣。”生曰:“娘子,雅有深情。异日有成,誓不忘也。”兰曰:“今日英姐索书之故,君其知否?”生曰:“非夫人诈为之计耶?”兰曰:“然也。”生曰:“夫人如此加诬,老爷亦已入信。这般冤债,教小生何以辩之。”兰曰:“事已酿成,何从置啄。为今之计,远避为佳。君须打点登程,往九江去。一以杜物议,二以图荣名。这些小是非,不久必有白矣。”生唱叹低回,似有怨别之意。兰为之解曰:“先生且行,相见有日。妾岂铁石人者哉。但事已至此,不得不然耳。”生曰:“小生喉头之寸气,心头之点血,尽在小姐一人。一旦割然远离,其能无相思烟水之嗟否。”兰曰:“先生放心,自有佳期为慰。”说讫,命秀英取出玉管笔一枝,赠生曰:“此笔乃贱妾玩好之奇,谨以赠君。为异日相见之质。”生收下,亦以沉香扇赠之。兰又出白银一封,进生曰:“聊具饯仪,为文场润笔。”生慨然不辞,谔然曰:“大丈夫不乘驷马车,誓不复见小姐耳。”兰大喜曰:“此妾之所心祝也。但郎君此行,须知急流勇退。光阴似箭,毋误佳期。楚水吴山,小心为妙。”生诺,各嘱珍重,眷恋而别。

  时值三月初际,日暖风和。生乃告知王公,束装就道。公私愤未释,颇不相留。然其爱生之情,终未尽割。亦具白银数十,以赆周生。生固辞不受,并谢顾育之恩,感激不尽。公不可强,相送出门。不觉爱心复盟,握生手曰:“贤契此去,可复睹乎。”生曰:“可见则见,不可见则不见。”公曰:“贤契一身千里,道途险阻,吾深忧之。”生曰:“男儿志在四方,涉水登山,是其素位,无虑也。”生说此话,其色甚壮。说讫,慨然起行。公立望之,为之叹惜。后公散步于闲闲轩,入周生之寓房,登周生之卧榻。遗下诗稿,不下百余。内有孤栖鸟曲一首。上有小序云:

  生素读圣贤之书,立圣贤之品。洁身砥行,质比圭璋,固可信也。无何矫寓于斯,有侍女来讨书者,主人见之,疑与生会。生冤甚,无从致辩。爰赋此曲,以自鸣焉。

  曲云:

  孤栖鸟,绕幽枝。未迁乔,逐时悲。暮餐秋菊英,朝饮明月池。岂是恋春芳,何以东风欺。潜身独哀鸣,不知怨阿谁。聆此嗷嗷声,吾生竟如斯。顾我何所尤,旋生嫌与疑。抱此耿耿怀,孰从而见之。欲诉与天公,如聋复如痴。鸟音兮我闻,我心兮鸟知。寄一落落言,与汝长相期。守道以待终,令名庶可垂。

  公阅遍,半疑半释,乃入而语夫人。夫人以生已去,方把前谋直告。且曰:“吾恐老爷真要婿他,故作此离间之计耳。”公勃然曰:“如此诬陷,好屈煞人。倘或不容,岂非大误。”夫人自知不是,亦不则声。公又曰:“我一向隐忍于心,未曾审他半句。他也那里知道今日之去,必为此也。”一时懊悔不已。夫人曰:“一个穷秀才,何关轻重。他去便罢,何必惜他。”公怒曰:“愚蠢贱人,误事至此,真可恨恨。”时夫人有一侍女,名春花者。旁闻此语,告之秀英。英转告之玉兰。兰喜曰:“此事若明,可无忧矣。”按下兰等不表。

  且说周生辞王府起行,匹身长迈,伶仃独步,愁苦交深。隐恨幽情,寄诸笔墨。尝于舟中,作一丛花词云:

  半江绿树影重重,云散碧天空。青春白日浑如梦,辜负了一簇春红。梦断巫山思深,湘水何处觅飞鸿。木兰独驾路匆匆,幽怨锁眉峰。江烟海月伊谁共

译皎洁的青天啊(生),溶溶的明月啊(兰),

借你若有灵性(生),听这盟誓之语(兰),

我的节操坚贞(生),我的志向壮烈(兰),

山可以崩塌(生),海可以枯竭(兰),

唯独这颗同心(生),万古长存不灭(兰),

若违背此言(生),愿碎身拔舌(兰),

天月若有灵(生),助我们缔结良缘(兰)。

誓言完毕。当时明月因此增添光辉,群花因此增添色彩。恰逢秀英采来一个并蒂桃,请公子与小姐各吃一半。公子看着秀英笑道:“你投我以木桃,我愧没有琼瑶来回报。”秀英笑着回答:“不是为了报答,只愿公子与小姐,永远和睦美好,有这并蒂桃就足够了。”公子说:“娘子,你有如此深情。日后若有所成,发誓不忘。”玉兰说:“今日秀英姐姐索要书信的缘故,你知道吗?”公子说:“这不是夫人设下的诈计吗?”玉兰说:“是的。”公子说:“夫人如此诬陷,老爷也已深信。这般冤屈,叫我如何辩白。”玉兰说:“事情已经酿成,无处申辩。如今的计策,以远远避开为最好。你需要收拾行装启程,前往九江。一来杜绝世俗非议,二来谋求功名。这些小是非,不久自然会有澄清的一天。”公子叹息徘徊,似有怨恨离别之意。玉兰为他解劝道:“公子且去,相见之日不远。我难道是铁石心肠的人吗?只是事已至此,不得不如此罢了。”公子说:“我喉头的一口气,心头的一点血,全在小姐一人身上。一旦割舍远离,怎能没有相思如烟水的感叹呢。”玉兰说:“公子放心,自有佳期作为慰藉。”说完,命秀英取出一支玉管笔,赠给公子说:“这支笔是我玩赏的奇物,恭敬地赠给你。作为日后相见的信物。”公子收下,也以沉香扇赠给她。玉兰又拿出一封白银,递给公子说:“略备饯行之礼,作为文场润笔之资。”公子慷慨地不推辞,激昂地说:“大丈夫若不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发誓不再见小姐。”玉兰大喜说:“这正是我心中所祝愿的。但郎君此行,须知急流勇退。光阴似箭,不要误了佳期。在楚水吴山之间,小心行事为妙。”公子答应,各自叮嘱珍重,眷恋地分别。

当时正值三月初,日暖风和。公子于是告知王公,收拾行装上路。王公心中的愤懑尚未消除,颇不挽留。但他喜爱公子的情意,终究没有完全割舍。也准备了数十两白银,作为公子的路费。公子坚决推辞不受,并感谢王公的照顾养育之恩,感激不尽。王公无法强求,送他出门。不觉爱心再次萌生,握着公子的手说:“贤契此去,还能再见吗?”公子说:“能再见就再见,不能见就不见。”王公说:“贤契一人千里,路途险阻,我深深担忧。”公子说:“男儿志在四方,涉水登山,是本分所在,不必忧虑。”公子说这话时,神色非常壮烈。说完,慷慨地起身出发。王公站立望着他,为他叹惜。后来王公在闲闲轩散步,进入公子的寓所,登上公子的卧榻。遗留下来的诗稿,不下百余首。其中有一首《孤栖鸟》曲。上面有小序说:

公子向来诵读圣贤之书,树立圣贤的品格。洁身自好,磨砺品行,品质比美圭璋,本来是可以信任的。不知何故寄居在这里,有侍女来讨要书信,主人见到,怀疑公子与侍女相会。公子冤屈得很,无处辩白。于是创作此曲,来自我鸣冤。

曲词说:

孤栖的鸟儿,绕着幽深的树枝。未能迁往高枝,随着时节悲伤。傍晚餐食秋菊的花瓣,早晨饮用明月池的水。难道是留恋春天的芬芳,为何被东风欺凌。潜身独自哀鸣,不知怨恨谁。听到这嗷嗷的叫声,我的人生竟如此。看我有什么过失,反而生出嫌弃与怀疑。怀抱这耿耿忠心,谁能理解我。想向天公诉说,却像聋子又像痴人。鸟的声音我听见,我的心鸟儿知道。寄去这落落之言,与你长相约定。坚守道义等待终局,美好的名声或许可以流传。

王公阅遍,半信半疑,于是进去告诉夫人。夫人因公子已离去,才将之前的计谋直说。并且说:“我恐怕老爷真要招他为婿,所以故作此离间之计罢了。”王公勃然大怒说:“如此诬陷,太委屈人了。倘若不容忍,岂不是大错特错。”夫人自知理亏,也不作声。王公又说:“我一向隐忍在心,未曾审问他半句。他哪里知道今日离去,必定是因为这个。”一时懊悔不已。夫人说:“一个穷秀才,何关轻重。他去便去,何必惜他。”王公怒道:“愚蠢贱人,误事至此,真可恨。”当时夫人有一个侍女,名叫春花。在旁边听到这话,告诉秀英。秀英转告玉兰。玉兰高兴地说:“此事若明,可无忧矣。”按下玉兰等人不表。

且说公子辞别王府出发,孤身长行,伶仃独步,愁苦交深。隐恨幽情,寄托于笔墨。曾在舟中,作一首《一丛花》词说:

半江绿树影重重,云散碧天空。青春白日浑如梦,辜负了一簇春红。梦断巫山思深,湘水何处觅飞鸿。木兰独驾路匆匆,幽怨锁眉峰。江烟海月伊谁共

,凄凉处,一望无穷。万斛闲愁,一担别恨,寂寞寄东风。

译在那凄凉之处,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万千斛的闲愁,一担担的离恨,都寂寞地寄托给了东风。

跋涉半月,坻九江城。与叔子周祥相见,祥讯及家事,为之凄然。馆生于官廨中,遣人侍事。祥每公余,必与生坐。叩生所得,直是学海文渊,富丽浑雄。一问百对,祥喜,甚期以大器。忽忽交到初秋,场期在迩。祥乃促生旋反,以入秋闱。生乃辞归,望湖返驾。不满一月,已抵省垣。生未暇回家,居省以待。届期入闱就考,三场卷罢。金榜大开,而首录者则生也。生以年少登科,声名大噪。主考杨懋修者,深嘉器之。许为木天巨笔。鹿鸣宴罢,生乃荣归。光耀门楣,举家喜极。祭祀宴享,诸事务毕,已是初冬。

  生又打点进京,赴春官之试。时杨懋修亦返京复命,向诸僚友辈,极誉周生。诸友咸慕之,悉与生见。晋接间,聆其言论之雄伟,挹其志气之高华。皆指而目曰:“此廊庙之巨器也。”既而春闱期至,生入棘闱,场事未完,忽然疾作。但草草图就而已。既罢,复娱杨公。公叩其所作,生以疾对。公怅然者久之。乃问曰:“原稿记得否?”生曰:“细忆可得,”公命生抄录,自坐席旁看之。稿未竟,公喜色曰:“此杰构也,决中无疑。”迨春榜开,生果中第十二。时生疾尚未愈,杨公深为忧之。居无何,殿试又至。是日天开文运,圣驾威临。文华殿中,严严肃肃,望旌旗而淠淠,听弦管而喧喧。仪卫森然,官员卓尔。正所谓,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者也。生虽勉强就试,而神气昏然。场罢,阁臣擢取三卷,呈上御览。天子御笔点定,金榜大开。生适膺探花之选。

  生以少年登第,远近蜚声。故畿内诸名门,咸欲招之为婿。有闻生受知于杨公者,则央杨公理之。生心恋玉兰,悉辞不允。杨公因谓生曰:“贤契少年及第,男女居室,何不念之。”生唯唯。公曰:“得毋未快所选乎?予有故人王勉斋者,为御史官,有令媛,美而慧,极善文辞。勉斋挂冠时,曾以择婿嘱我。迄今数载,未获所从。今贤契龙文凤姿,殆足慰东床之选者。欲荐贤契,以结鸳俦。贤契其或首肯么?”生问曰:“王勉斋其系豫章王公否?”杨公答曰:“然。”生曰:“颇如所闻,倘幸玉成,感荷靡尽。特恐枳棘之林,非鸾凤所栖耳。”公大悦,慨然担当。生益喜甚,诸僚友闻及亦深赞之。适有豫章之客者,杨公乃修封信以赍王公。时玉兰年已长成,王公甚急之,终以未获快婿为憾。及接得杨公此信,乃拆而读曰:

  远疏芝宇,日切葭思。烟水云山,每怀靡及。兹际春花笑客,晓燕归巢,而遥忆仁兄于山林泉石间,自觉宦海沉人,徒增扼腕耳。曩者,择婿之嘱,弟诚铭之。蒿目邦畿,亦云罕觏。窃见探花周德闻者,湖之衡州人。凤逸龙蟠,雅称佳士。而畿之阀阅辈,辙求为坦腹王郎。生犹待之,胥未之允。盖其所期许者大,而所慰愿者少也。弟爰以令媛故从中撮合。用讯于生,生固闻之,为之首肯。而诸友兄等,亦闻而赞曰:邦之彦,邦之媛,斯固天生嘉偶,而为人间快事也。弟不敏,恐辱钧命。俟异日遣生请谒,以听尊裁。爰<丹兰,并候近祉。

  王公把书想曰:“前所见者,周爱兰。今所闻者,周德闻。二子孰贤,犹未可定。然爱兰穷而未达。德闻显而已荣。况为受知杨兄,其殆不同凡响者。适玉兰小姐造房省候,公乃以书示之。”兰看毕,双锁蛾眉,低头不语。公问曰:“汝意下若何?”兰又不答。公曰:“周德闻少年及第,殆非他人可比。”兰曰:“孰有如周爱兰者。”公曰:“周爱兰虽有抱负,未掇巍科,恐非高门雅配。”兰曰:“用舍在人,穷达有命。以是定去取则固矣。况周二郎,才高志大,岂终为枥下材哉。”公曰:“泉流不归,山两落不上天。我观二郎,怨愤交深,能保其去而复来否?况二郎在日,我虽有意,尚未及言。周子德闻,乃为公荐。则前日之事,未可定。今日之书,正足凭也。”兰曰:“前日之意,我与二郎曾言之,证之于秀英,质之以玉笔。则二郎安得不来耶。”公变色曰:“呀,汝有是事耶?男女私

译奔波跋涉了半个月,抵达九江城。与叔子周祥相见,周祥询问起家事,听后为之凄然动容。将书生安顿在官署中居住,派人侍奉照料。周祥每次公务之余,必定与书生同坐。询问书生所学所得,真是学识渊博如海,文辞富丽浑厚雄健。问一个问题能回答上百条,周祥大喜,对他寄予成为大器的厚望。不知不觉到了初秋,科举考试日期临近。周祥于是催促书生返回,以便参加秋闱乡试。书生于是告辞归去,望着湖水返回。不到一个月,已经抵达省城。书生来不及回家,住在省城等待。到了日期进入考场应试,三场试卷完毕。金榜公布,名列第一的正是书生。书生因为年少登科,声名大噪。主考官杨懋修,深深赞赏器重他。称他是文坛巨笔。鹿鸣宴结束后,书生荣耀归乡。光耀门庭,全家欢喜到了极点。祭祀宴饮,各项事务完毕,已是初冬。

书生又收拾行装进京,参加礼部会试。当时杨懋修也返回京城复命,向各位同僚朋友极力称赞周生。各位朋友都仰慕他,全都与周生见面。交往接触间,听到他言论的雄伟,感受到他志气的高华。都指着他说:“这是朝廷的重器啊。”不久春闱会试日期到来,书生进入考场,考试还没结束,忽然病发。只是草草写完罢了。考完后,又去拜见杨公。杨公询问他的文章,书生以生病作答。杨公惆怅了很久。于是问道:“原稿还记得吗?”书生说:“仔细回忆可以得到。”杨公命书生抄录,自己坐在旁边观看。稿子还没写完,杨公露出喜色说:“这是杰作,肯定中举无疑。”等到春榜公布,书生果然中了第十二名。当时书生病还没好,杨公深深为他担忧。没过多久,殿试又到了。这天文运大开,皇帝威严亲临。文华殿中,严肃庄重,望着旌旗飘扬,听着弦管喧闹。仪仗威严,官员卓越。正所谓,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书生虽然勉强应试,但精神昏沉。考试结束,阁臣选取三卷,呈上御览。天子御笔点定,金榜公布。书生恰好中了探花。

书生因为少年登第,远近闻名。所以京城内的各名门望族,都想招他为婿。有听说书生受杨公赏识的,就央求杨公做媒。书生心里眷恋玉兰,全都推辞不答应。杨公于是对书生说:“贤契少年及第,男女居室,怎么不考虑呢。”书生连连答应。杨公说:“莫非对所选的人不满意吗?我有老朋友王勉斋,担任御史官,有个女儿,美丽聪慧,极善文辞。勉斋辞官时,曾把选女婿的事托付给我。到现在几年了,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现在贤契龙文凤姿,大概足以慰藉东床之选。想推荐贤契,以结姻缘。贤契或许会首肯吗?”书生问说:“王勉斋是豫章王公吗?”杨公回答说:“是的。”书生说:“略有耳闻,如果侥幸成全,感激不尽。只是恐怕枳棘之林,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杨公大喜,慨然承担。书生更加高兴,各位同僚朋友听说也深深称赞。恰逢有豫章的客人,杨公于是修写信封让客人带给王公。当时玉兰已经长大,王公很着急,最终以没找到满意的女婿为憾。等到接到杨公这封信,于是拆开读道:

长久疏远芝宇,日夜深切葭思。烟水云山,常常怀念却无法到达。此时春花笑迎宾客,晓燕归巢,而遥想仁兄在山林泉石间,自觉宦海沉沦之人,徒增扼腕叹息。从前,选女婿的嘱托,小弟确实铭记在心。蒿目邦畿,也很少见到。私下看到探花周德闻,是湖广衡州人。凤逸龙蟠,雅称佳士。而京城的阀阅之辈,争相求他为坦腹王郎。书生还等待,都不答应。大概他所期许的大,而所满足的少。小弟于是因为令媛的缘故从中撮合。询问书生,书生本来听说过,为此首肯。而各位友兄等,也听说并称赞说:邦之彦,邦之媛,这确实是天生嘉偶,而为人间快事。小弟不敏,恐怕辱没钧命。等日后派书生请谒,以听尊裁。丹兰,并候近祉。

王公拿着信想道:“以前所见的是周爱兰。现在所闻的是周德闻。两个谁更贤能,还不能确定。然而爱兰穷困而未显达。德闻显赫而已经荣耀。况且受杨兄赏识,大概不同凡响。正好玉兰小姐来房中省候,王公于是把信给她看。”玉兰看完,双眉紧锁,低头不语。王公问说:“你心里怎么样?”玉兰又不回答。王公说:“周德闻少年及第,大概不是他人可比。”玉兰说:“哪有像周爱兰那样的。”王公说:“周爱兰虽然有抱负,没考取高科,恐怕不是高门雅配。”玉兰说:“用舍在人,穷达有命。以此决定取舍就太固执了。况且周二郎,才高志大,难道终究是枥下材吗。”王公说:“泉水流不归,山雨落不上天。我看二郎,怨愤交深,能保他去了又回来吗?况且二郎在时,我虽有意,还没来得及说。周子德闻,是杨公推荐。那么前日的事,还不能确定。今天的信,正足以凭信。”玉兰说:“前日的心意,我和二郎曾说过,以秀英为证,以玉笔为质。那么二郎怎么能不来呢。”王公变色说:“呀,你有这事吗?男女私

谈,礼义安在?”兰曰:“从权耳。”公曰:“事属嫌疑,何以取信?”兰曰:“有天地日月鬼神可信,此心可以对天地,岂不可以质父亲耶。”其激烈之气,见于词色。公沉思晌许,乃曰:“汝心尽乎?”兰曰:“尽矣。”公曰:“汝志坚乎?”兰曰:“坚矣。”公曰:“汝言定乎?”兰曰:“定矣。”公曰:“汝望切乎?”兰曰:“切矣。”公曰:“俟异日请见,以决从违。”适夫人偶过窗前,尽听所说。乃入曰:“周爱兰未协所愿,固不足从。周德闻未见其人,亦未可决。其缓图之可。”

译谈,礼义在哪里?”兰说:“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公说:“事情涉及嫌疑,凭什么取得信任?”兰说:“有天地日月鬼神可以作证,这颗心可以对得起天地,难道不可以向父亲明心见志吗。”他激昂慷慨的气概,从言语和神色中显露出来。公沉思了一会儿,于是说:“你的心意用尽了吗?”兰说:“用尽了。”公说:“你的志向坚定吗?”兰说:“坚定了。”公说:“你的话确定了吗?”兰说:“确定了。”公说:“你的期望迫切吗?”兰说:“迫切。”公说:“等日后请求见面,再决定听从还是违背。”恰逢夫人偶然经过窗前,把所说的话全部听完了。于是进来说:“周爱兰不符合你的心愿,本来就不值得听从。周德闻还没见到本人,也不能做决定。还是暂缓图谋为好。”

后值六月中旬,夫人返驾临江,作归宁之举。将亦为其父寿焉。其父居临江府城,姓文讳昭明。尝为九江提督。夫人既至,祝寿事毕,亦未遽归。一日,夫人赴同族之宴,傍午方回。路逢一伙从人,骤拥玻璃彩轿,大喝而过。轿内坐着一位贵介公子,年少翩翩,气宇轩昂,丰姿俊美。背后金牌两面,书着翰林院编修职衔。直抵府衙,方才停轿。夫人目送一会,心许曰:“我何福招得这样女婿,愿亦足矣。”原来轿内的不是他人,乃周生也。周生在京师待诏,诸事务毕,乃返九江。适其叔周祥迁临江之任,故亦随任在此。是日有事外出,达晏回衙,恰为夫人所遇。昔日夫人固识生面,此时富贵装饰,却也不认得了。

  夫人回去,备述所见,问于其父文公。公曰:“此周府尊之公子也。”原来周祥无子,令周生嗣之,故称公子。夫人曰:“好个公子,那样人物,平生实未曾见过。”文公曰:“人材固奇,即他少小年纪,连科及第,这真奇了。”夫人曰:“不知他曾受室也不?”文公曰:“我尝问于周府尊说未曾受的。”夫人曰:“想女儿玉兰,年已长成理当定匹。去岁他父亲欲许周氏子,叫名爱兰。虽是个秀才,却甚寒酸无状,事也终阻。今又有友人荐一佳士,亦姓周名德闻。又谓未见其人,亦未可定。我看那周公子,年纪才貌,种种相当。欲令与女儿结个姻缘,不知他肯相愿否?”文公曰:“甥女与周公子才貌相若,门户相当,怕不一说就允。”夫人曰:“就烦父亲一说何如?”公曰:“诺。”文公乃具柬帖,入见周祥,备陈夫人约婚之意。祥固逊之,文公致款再三。祥乃入而与生酌,生闻而知为玉兰也。暗喜称允。祥出而许于文公,公归而语之夫人,夫人深喜之。复推文公入立婚书,并索定物。祥定以琥珀簪一对,凤凰钗一双,转达夫人。事定,夫人乃返豫章之驾。

  抵家,兰闻夫人归,入室问候。夫人命坐于侧,爱怜者久之。喜色曰:“我为尔得一快婿,今无忧矣。”兰暗吃一惊,嘿然不语。转是王公曰:“夫人才去月余,何得人容易若此,必非佳婿也。且问选的谁者?”夫人曰:“是临江周府尊的佳公子,姿容俊雅,年少登科。老身固曾见之,恐周子德闻不是若也。”王公曰:“府尊的公子便好么?”夫人曰:“富贵人家,又胜周爱兰多矣。”兰听得周爱兰三字,不觉刺动芳心,珠泪偷垂,转面他顾。王公曰:“周爱兰且不必言,周德闻又未曾见,周公子亦未必定。惟待异日会同,任择为妙。”时玉兰步回妆楼,思夫人言,恐夺其志。忧愁交迫,伏枕忘餐。渐觉玉削香消,卧病不起。夫人着了慌,连进汤药,兰俱却之。问其病根,但娇叹而已。

  其时,周生既居临江,临文应事,未有暇日。值一日清燕少故,乃往百花巷访张凤仙。入其家,则满目荒凉,花草凋谢,那有甚么张凤仙。生疑之,正欲转步,有老妪自小房出。生以凤仙问之,妪曰:“张凤仙去岁春间,已不在此了。”生曰:“他却往那里去?”妪曰:“闻说他夜半出行,不知所往。”生怏怏而回。越数日,有京使来,呈上杨公书信。书内专要周生,往豫章进谒王公,以议婚约等事。生暗想曰:“前有小姐之盟,中有杨公之荐,后有夫人之约。父母媒妁亦已兼之,此去豫章,事必成矣。”生喜甚。禀命于周祥,祥许之。生遂打点盘缠,鼓豫章之棹。

  既至,复矫寓于紫竹庵。从行之徒,蜂拥而入。那月波师,闻堂外有喧哗声。出视之,与生礼毕待坐。月波见阶下列着,辛未科探花一副金牌。彩轿鸣锣,填塞门外。月波甚讶之,问曰:“敢请老爷尊姓?”生笑答曰:“可认得乞饭书生否?”月波恍然想得,乃率诸徒,请昔日欺慢之罪。生悉抚慰之,月波感焉,备极款待。次日,生装束毕,直投王公庄来,先将拜帖传入。王公接帖,见上写着周德闻之名,乃入而语夫人。夫人有周公子在心,殊不理会。公知其不可,自忖曰:“倘协吾愿,即日许成,看夫人能奈

译后来正值六月中旬,夫人乘车返回临江,去娘家省亲。顺便也要为她父亲祝寿。她父亲住在临江府城,姓文,名昭明。曾经担任过九江提督。夫人到达后,祝寿之事完毕,也没有立刻回去。有一天,夫人去参加同族亲戚的宴席,临近中午才回来。路上遇到一伙随从,突然簇拥着一顶玻璃彩轿,大声吆喝着经过。轿内坐着一位贵族公子,年轻风流,气度不凡,容貌俊美。背后有两面金牌,上面写着翰林院编修的官职。一直走到府衙,才停下轿子。夫人目送了一会儿,心里暗想:“我有什么福气能招到这样的女婿,心愿也就满足了。”原来轿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周生。周生在京城等待诏令,各项事务办完后,便返回九江。恰逢他的叔叔周祥调任临江,所以他也随任来到此地。这天他有事外出,直到傍晚才回到衙门,恰好被夫人遇见。以前夫人虽然见过周生的面容,但此时他身着富贵装扮,却认不出来了。

夫人回去后,详细叙述所见,询问她的父亲文公。文公说:“这是周府尊的公子。”原来周祥没有儿子,让周生过继给他,所以称为公子。夫人说:“好一个公子,那样的人物,我平生实在未曾见过。”文公说:“人材固然奇特,况且他年纪轻轻,连科及第,这真是奇特了。”夫人说:“不知道他娶妻没有?”文公说:“我曾问过周府尊,说尚未娶妻。”夫人说:“想女儿玉兰,年纪已经长大,理应定下婚事。去年她父亲想把她许配给周家的儿子,名叫爱兰。虽然是个秀才,却十分寒酸无能,事情最终也阻止了。现在又有朋友推荐一位佳士,也姓周,名叫德闻。又说没见到本人,也不能确定。我看那周公子,年纪才貌,样样相当。想让他和女儿结为姻缘,不知道他肯不肯答应?”文公说:“外甥女与周公子才貌相当,门户匹配,怕不是一说就答应。”夫人说:“那就麻烦父亲去说一声如何?”文公说:“好。”文公于是写好信帖,进入周祥府中拜见,详细陈述夫人约婚的意思。周祥本来推辞,文公再三诚恳请求。周祥于是进去和周生喝酒,周生听说后知道是为玉兰的事。暗自高兴并答应下来。周祥出来向文公许诺,文公回去告诉夫人,夫人非常高兴。又推举文公进去订立婚书,并索取定亲礼物。周祥定下琥珀簪一对,凤凰钗一双,转达给夫人。事情定下来后,夫人于是返回豫章。

到家后,玉兰听说夫人回来,进屋问候。夫人让她坐在旁边,爱怜地看了很久。带着喜色说:“我为你得到一个快婿,现在没有忧虑了。”玉兰暗自吃了一惊,沉默不语。倒是王公说:“夫人才去一个多月,怎么能这样容易就定下婚事,必定不是好女婿。且问选的是谁?”夫人说:“是临江周府尊的好公子,姿容俊雅,年少登科。老身确实曾见过他,恐怕周德闻不是这个人。”王公说:“府尊的公子就好吗?”夫人说:“富贵人家,又胜过周爱兰多了。”玉兰听到“周爱兰”三个字,不觉触动芳心,偷偷流下眼泪,转过脸去看向别处。王公说:“周爱兰暂且不说,周德闻又未曾见面,周公子也未必一定。只等日后一同见面,任凭选择才好。”当时玉兰走回妆楼,想着夫人的话,担心夺去她的志向。忧愁交迫,伏在枕上忘了吃饭。渐渐觉得身体消瘦,卧病不起。夫人着了慌,接连送汤药,玉兰都拒绝了。问她的病因,只是娇弱叹息而已。

当时,周生既然住在临江,处理文书事务,没有空闲的日子。正值一天清闲无事,便去百花巷拜访张凤仙。进入她家,只见满目荒凉,花草凋谢,哪里有什么张凤仙。周生怀疑,正想转身离开,有一个老妇人从小屋出来。周生询问张凤仙的事,老妇人说:“张凤仙去年春天,已经不在此地了。”周生说:“她到哪里去了?”老妇人说:“听说她半夜出行,不知去向。”周生怅然若失地回来。过了几天,有京使到来,呈上杨公的书信。信中专门要求周生,前往豫章拜见王公,以商议婚约等事。周生暗自想道:“前有小姐的盟约,中有杨公的推荐,后有夫人的约定。父母媒妁也都具备了,这次去豫章,事情必定能成。”周生非常高兴。禀告周祥,周祥答应了他。周生于是收拾盘缠,划船前往豫章。

到了之后,又假装住在紫竹庵。跟随的徒弟,蜂拥而入。那月波师,听到堂外有喧哗声。出来查看,与周生行礼完毕,请他坐下。月波看见台阶下列着辛未科探花的一副金牌。彩轿鸣锣,堵塞了门外。月波非常惊讶,问道:“请问老爷尊姓?”周生笑着回答说:“可认得那个乞讨的书生吗?”月波恍然大悟,想起往事,于是率领众徒弟,请求昔日欺慢的罪过。周生全部安抚他们,月波感激不尽,极尽款待。第二天,周生穿戴整齐,直接前往王公的庄园,先将拜帖传入。王公接过拜帖,见上面写着周德闻的名字,于是进去告诉夫人。夫人心里想着周公子,完全不理会。王公知道这不行,暗自想道:“如果符合我的心愿,当天就答应下来,看夫人能拿我怎么办”

我何否?”公欲出,夫人急曰:“吾已许定周公子矣。望老爷着实辞他。”公不答,即管着上冠服,下堂迎接。须臾生进来,公揖之。历阶而进,直抵堂上,行宾主之礼。既毕,坐而献茗焉。

译我怎么会拒绝呢?”公想要出去,夫人急忙说道:“我已经答应把女儿许配给周公子了。希望老爷务必坚决地回绝他。”公没有回答,只管穿戴好衣帽,走下堂去迎接。不一会儿,书生进来,公向他作揖。书生一步步走上台阶,径直来到堂上,行完宾主之间的礼节。礼毕,坐下并献上茶水。

公把生微窥,极似周爱兰色相。正在疑甚,生遂叙去年眷属之谊,并别后契阔之情。公跃然惊喜曰:“原来杨兄所称,正是贤契。只因前后异讳,遂令老夫错认了来。若非今日说明,犹有两端互执之虑。”生曰:“前名爱兰者,乃小名非命名也。以称于老大人尊前,理必如此耳。”公大悦。时秀英闻说周氏探花郎进谒,自潜于堂后听之,欲定王公从违也。及闻说,周德闻即是周爱兰。着意窥之,果然也。英大喜,回报于玉兰。兰正卧病在床,闻之,精神顿爽。遽然起曰:“是耶,非耶?”英曰:“是也。”兰喜曰:“如此,吾无忧矣。”其时,有传此话于夫人者。夫人半疑半信,亦于花屏后窥之。适王公以有事退入,夫人迎着谓曰:“这事可笑呵!这客官非他人,却原是临江的周公子。”公瞿然曰:“这越发奇了。恐夫人认得不真。”夫人曰:“体貌宛是,怎得不真。”公曰:“可闻得临江府尹讳名甚么?”夫人曰:“姓周名祥。”公悟曰:“果然无疑,这就是爱兰的叔子了。”夫人曰:“爱兰是他,周德闻周公子亦是他,非可笑么?”公曰:“若依我昔日之言,事早已定,何至委曲如此。”俄,此语又闻于玉兰。兰大喜曰:“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可谓奇外之奇矣。”与秀英宛转谐谈,娇笑不已。

  公出而问生曰:“令叔大人,今升授何职?”生对曰:“改任临江。”公曰:“贤契可是由临江掉驾否?”生曰:“然也。”公笑曰:“这真奇事了,想昔日贤契屈驾寒舍时,老夫欲以小女结个姻缘,以慰夙愿。后因有故,事亦中止,是一次也。及贤契返驾荆南,连科及第。此时人遐路远,各不相知矣。而恰有杨伯荐之,是二次也。及贤契随任临江,此时维日更久,几不相识矣。而适又为拙荆遇之,约以丝萝,一说而就,是三次也。合看来,事出三番,人即一个。参差颠倒,幻尽奇观。若非天作之缘,安能巧合乃尔哉。”生暗喜辞曰:“材非松柏,安施2萝。大人此言,恐难从命。”公曰:“天作之合,违天不祥,何却焉。”时庖人入,告备席。公命开筵于闲闲轩。导生饮之,备极款待。生问及王兆麟何往?公说:“出就外傅去矣。”一时清谈畅论,寄兴恢谐。时秀英隔帘窥之,惹得遍体酥麻,不知搔处。心赞曰:“果然好个伶俐的郎君,眼得见与小姐做一对儿好夫妻,死且瞑了。小姐,小姐,不知尔下日怎商议谢我哩。”生虽微觉之,不敢视也。饮至斜阳西坠,方才停杯。生欲归,公重以婚事属生,并订婚期,殷勤无已。临行,公犹出狐裘一领赠之,生衔甚,致谢回寓。

  越数日,生带侍从,将返临江。中途间,忽遭山寇行劫,盘缠行李,一掠而空。生率诸仆从力斗之,奈众寡不敌,尽被伤杀。贼徒等悉获财物,四散鬻之。尚有彩轿金牌,毁于路上。二日之内,传遍豫章。俱说周探花经过某山,被贼劫杀,连仆从财物,都丧尽了。话传及王公,举家闻之大惊失色。公曰:“风闻之言,未可信也。”乃出而询于人,人皆然之。又尝往大街中,见故衣客有鬻狐裘者。公取看之,上有鲜血一点,恰是往日赠周生的。公骇然,亦不细问,急转回家。刚至门,忽一仆由内奔出,怆怆忙忙。大喝曰:“正要寻老爷回来。”公忙问其故,仆指耳房曰:“入这里便知。”公入房中,见一来人,满面血痕,衣衫烂坏,凭几危坐。作呻吟声。公问曰:“汝何人,怎么如此?”那人叹声曰:“我乃周老爷家仆也。”遂诉说被劫之事,且曰:“随行十余辈,尽被杀伤。除我受伤少些,故奔走得到此哩。”公曰:“闻说周老爷被杀是否?”那人曰:“甚有胆力的都死,况老爷力无敌鸡,便有百个,都也休了。”说讫,放声大哭。公知其实,回告夫人,亦哭起来。当时玉兰闻之,大叫一声,登时气绝。秀英急告夫人、王公,闻之大惊。急投之方,既苏,口不能语,但欷/淹泣而已。公慰之曰:“来者所言,未经眼见,则周郎之生死,犹未可知。须遣人往临

译王公拿着活人微窥镜偷偷观看,发现那人极像周爱兰的容貌。正疑惑间,书生便叙述了去年与王公家人的情谊,以及分别后的艰难处境。王公惊喜地跳起来说:“原来杨兄所推荐的,正是你的儿子。只因为前后名字不同,竟让老夫错认了。如果不是今天说明,我还担心会有两种说法互相争执的顾虑。”书生说:“以前叫爱兰的,是小名,不是正式的名字。在老大人尊前称呼,理应如此罢了。”王公非常高兴。这时,秀英听说周家探花郎前来拜见,便躲在堂后偷听,想决定王公是顺从还是违背。等到听到周德闻就是周爱兰,特意仔细窥看,果然如此。秀英大喜,回报给玉兰。玉兰正卧病在床,听到这个消息,精神顿时清爽。急忙起身说:“是真的吗,还是假的?”秀英说:“是真的。”玉兰高兴地说:“这样,我就没有忧虑了。”这时,有人把这话传给了夫人。夫人半信半疑,也在花屏后偷看。恰逢王公因有事退入内室,夫人迎上去对他说:“这事真可笑!这位客人不是别人,原来是临江的周公子。”王公惊讶地说:“这越发奇怪了。恐怕夫人认得不真切。”夫人说:“体态容貌完全一样,怎么会不真切。”王公说:“可曾听说临江府尹叫什么名字?”夫人说:“姓周名祥。”王公恍然大悟说:“果然没有疑问,这就是爱兰的叔叔了。”夫人说:“爱兰是他,周德闻周公子也是他,难道不可笑吗?”王公说:“如果依照我昔日的建议,事情早已定下来,何至于如此曲折。”不久,这话又传到了玉兰耳中。玉兰大喜说:“一变成二,二变成三,三又归一。可以说是奇中之奇了。”与秀英婉转谈笑,娇笑不止。

王公出来问书生说:“令叔大人,现在升任什么职务?”书生回答说:“改任临江。”王公说:“贤契是不是从临江调任来的?”书生说:“是的。”王公笑着说:“这真是奇事了,回想昔日贤契屈尊光临寒舍时,老夫想将小女许配给你,以慰平生心愿。后来因为有事,事情也就中止了,这是第一次。等到贤契返回荆南,连科及第。此时人远路遥,彼此不相知晓。而恰好有杨伯荐推荐,这是第二次。等到贤契随任临江,此时日子更久,几乎不相认识了。而恰好又被拙荆遇到,约定结为婚姻,一说就成,这是第三次。综合看来,事情发生了三次,人却是一个。参差错落,变幻出尽奇观。如果不是天作之缘,怎么能巧合到如此地步呢。”书生暗自高兴,推辞说:“我才不像松柏,哪里配得上丝萝。大人这话,恐怕难以从命。”王公说:“天作之合,违背天意不吉祥,何必推辞呢。”这时厨师进来,报告宴席已备好。王公命令在闲闲轩摆开筵席。引导书生饮酒,极尽款待。书生问起王兆麟去了哪里?王公说:“出去拜师求学去了。”一时清谈畅论,寄托兴致,诙谐幽默。这时秀英隔着帘子偷看,惹得浑身酥软,不知手往哪里放。心里赞叹说:“果然好个伶俐的郎君,眼见着与小姐做一对好夫妻,死也瞑目了。小姐,小姐,不知你日后怎么商议谢我哩。”书生虽然略微察觉,但不敢正视。喝到夕阳西下,才停止酒杯。书生想要回去,王公再次把婚事托付给书生,并约定婚期,殷勤不已。临行时,王公还拿出一件狐皮大衣赠送给他,书生十分感激,致谢后回到寓所。

过了几天,书生带着侍从,准备返回临江。中途间,忽然遭遇山寇抢劫,盘缠行李,被抢掠一空。书生率领众仆从奋力搏斗,无奈众寡不敌,都被杀伤。贼徒们全部获得财物,四处变卖。还有彩轿金牌,毁在路上。两天之内,传遍豫章。都说周探花经过某山,被贼劫杀,连同仆从财物,都丧失殆尽。话传到王公那里,全家听说后大惊失色。王公说:“风闻之言,不可轻信。”于是出来询问别人,人们都说是这样。又曾经去大街上,看见卖旧衣的客人有卖狐皮大衣的。王公拿来看,上面有一点鲜血,恰好是往日赠送给周生那件。王公骇然,也不细问,急忙转身回家。刚到门口,忽然一个仆人从里面奔出,惊慌忙乱。大喝说:“正要找老爷回来。”王公忙问缘故,仆人指着耳房说:“进去这里便知。”王公进入房中,看见一个来人,满面血痕,衣衫烂坏,靠着桌子危坐。发出呻吟声。王公问说:“你是何人,怎么如此?”那人叹息说:“我是周老爷家的仆人。”于是诉说被劫之事,并且说:“随行十多人,都被杀伤。除了我受伤少些,所以奔走得到这里。”王公说:“听说周老爷被杀是否?”那人说:“很有胆力的都死了,何况老爷力气敌不过鸡,就是有百个,也都完了。”说完,放声大哭。王公知道实情,回去告诉夫人,夫人也哭起来。当时玉兰听到,大叫一声,登时气绝。秀英急忙告诉夫人、王公,闻之大惊。急忙施救,苏醒后,口不能语,只是叹息哭泣而已。王公安慰她说:“来者所言,未经眼见,那么周郎的生死,还不可知。必须派人去临

江探个是非,便知端的。”遂令一仆往探之。兰犹泣卧啼眠,连日不起。

译江氏去探听其中的是非曲直,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于是派一个仆人去探听情况。兰氏仍然哭泣着躺卧,啼哭中入睡,连续几天都没有起身。

越半月,探者回来,说周老爷未曾遭凶,只死家丁数个。并将周生书札呈上,王公公披之,果周郎手笔也。书内具道人寡贼众,毙仆五人。愚婿潜慝芦间,幸免此难。细述一遍。书后重订入赘日期。公阅毕,以示玉兰。一家闻之,方才安乐。打点奁具以待婚期。时周生潜脱此殃,偕二三仆从,奔回临江,具把寇端,告知叔父。周祥乃移文总督,伸奏朝廷。出将兴兵,剿除贼党,此是后事。生计所掠去等物。几值数百金,然心固轻之。独失去玉兰贻的玉管笔,乃极懊恨。兀居数日,复访张凤仙于花关中。入室穿房,并前番的老妪亦不见了,一时凄惋不已。

  度过残腊,已是来春。二姓婚期,卜将不远,生与周祥计议亲事。复往豫章,行纳采之仪,及奠雁之礼。僚友来贺,车马填门。弦管旌旗,千般闹热。周生着上冠服,加上簪缨。兀立中堂,待行拜礼。须臾,珠帘卷处,簇拥出一位新人。玉裹金装,珠围翠掩,鲜艳夺目,芬香袭人。众侍女扶至中堂,行拜礼毕,然后送入洞房。饮合卺之宴,房中左右二席,各坐饮之。侑以弦歌,薰以兰麝。金炉吐篆,银烛摇光。月桂抱金瓶,秀英扶玉盏。劝肴劝酒,备极殷勤。酒至数巡,秀英是个乖性儿的,先教诸侍女各散睡了。自立于小姐之旁,捐开小姐锦巾,止以一扇掩映。生与玉兰互相窥看,彼也暗喜道:“真好个千秋佳婿。”此也暗喜道:“真妙个百代佳人。”两下魂魄飘扬,芳心欲碎。生忍耐不得,笑曰:“这段姻缘,分头自选。颠来倒去,恰只在小生一人。旷古奇闻,真快事也。”兰不答,但暗转秋波,低头微笑而已。生乐甚,倾壶覆盏,吃个不休。秀英闪近生前,低声曰:“郎君少饮些,醉了误事。”生会意,点头笑曰:“然也。”秀英知趣,唤集侍女,彻了壶觞。自己薰暖衾窝,扶小姐于银床上。捐去服饰,放下罗帏。并附小姐耳朵边,沉沉吟吟,不知吩咐些甚么佳话。且曰:“春风微凉,寝衣又薄,小姐好安寝罢。”说讫,带笑故出。

  生乃轻遮绣户,暗掩纱窗。重添华烛,高剔银缸。披开锦帐,潜上牙床。游安乐之国,入温柔之乡。抱晶莹之软玉,偎馥郁之温香。忙穿花之蛱蝶,惊戏水之鸳鸯。于是款款推心,低低致语。又爱又惊,欲辞欲许。着无限之娇羞,寓无穷之兴趣。芳心乱而惚惚,娇声笑而絮絮。既倒凤而颠鸾,遂撩云而拨雨。少焉,春夜交深,玉露淫淫,精神飘荡,魂魄消沉。风流汗落,粉黛油侵。绕阳台之梦,堕碧玉之簪。柳叶翠欲落,梅花瘦不禁。极一天之快意,慰两地之幽忱。斯固订三生于片石,而值一刻之千金也。予尝有洞房四绝,附录于此,为好事者览焉。

  其一曰:

  烛灭篆烟微,呼鬟掩玉扉,

  低头弄裙带,不自解罗衣。

  其二曰:

  素手携团扇,半掩梨花面,

  欲顾复低头,怕与郎相见。

  其三曰:

  兀坐意憧憧,潜惊夜半钟,

  问他来睡否,但说尔由侬。

  其四曰:

  背面倚银床,含羞觊玉郎,

  罗衾薰个暖,欲就又徬徨。

  个中快乐,人间仅有,天上全无。生房礼毕,弹着小姐香肩,笑曰:“小生素非刘晨,幸得伴仙人枕席,偎香拥玉,何乐如之。今而后毕生之愿足矣。”兰不应,转面微笑。生复被衣展帐,揽玉兰于怀间,细细抚摩,遍体观玩。看其面,暗道:“莲面生春。”看其眉,暗道:“眉黛青蘋。”看其眼,暗道:“眼横秋水。”看其鬓,暗道:“鬓纵巫云。”看其发,暗道:“发光可鉴。”看其口,暗道:“一点朱唇。”看其足,暗道:“金莲三寸。”看其手,暗道:“玉笋一群。”看其语,暗道“樱桃略破。”看其笑,暗道:“三楚精神。”看其坐,暗道:“座中菩萨。”看其卧,暗道:“醉倒文君。”看其体,暗道:“芬香秀丽,真个是神仙中人。”生看到神思迷处,重伸雅意,再觅鸳鸯。兰惊得玉面含羞,忙揽裙带,低声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生笑曰:“

译过了半个月,探子回来,说周老爷没有遭遇不幸,只是死了几个家丁。并将周生的书信呈上,王公公拆开看,果然是周生的笔迹。信中详细说道人少贼多,死了五个仆人。愚钝的女婿潜伏在芦苇丛中,侥幸免于此难。把经过细细叙述了一遍。信末重新约定入赘的日期。公公看完,拿给玉兰看。一家人听说后,这才安心。收拾嫁妆等待婚期。当时周生暗中逃脱这场灾祸,带着两三个仆人,奔回临江,把寇贼的情况,告知叔父。周祥于是移文总督,上奏朝廷。出兵剿灭贼党,这是后话。周生被掠夺去的物品,价值数百金,但他心中并不在意。唯独丢失了玉兰赠送的玉管笔,极为懊恨。独自居住几天后,又去花关中探访张凤仙。进入房间穿过内室,连前次遇到的老妇人也找不到了,一时凄惨伤感不已。

度过腊月,已是来年春天。两家的婚期,占卜后确定不久,周生与周祥商议婚事。又前往豫章,举行纳采的仪式,以及奠雁的礼节。朋友来祝贺,车马挤满门口。丝竹旗帜,千般热闹。周生穿上礼服,戴上冠饰。独自站在中堂,等待举行拜礼。片刻,珠帘卷起,簇拥出一位新人。玉裹金装,珠围翠掩,鲜艳夺目,芬香袭人。众侍女扶到中堂,行拜礼完毕,然后送入洞房。喝合卺酒,房中左右两席,各自坐着饮酒。用弦歌助兴,用兰麝熏香。金炉吐出篆烟,银烛摇曳光芒。月桂抱着金瓶,秀英扶着玉盏。劝菜劝酒,极其殷勤。酒喝了几巡,秀英是个乖巧的,先让众侍女各自散睡。自己站在小姐身旁,揭开小姐的锦巾,只用一扇遮掩。周生与玉兰互相偷看,她也暗自高兴道:“真是个好女婿。”他也暗自高兴道:“真是个好佳人。”两下心神荡漾,芳心欲碎。周生忍耐不住,笑道:“这段姻缘,各自选择。颠来倒去,恰好只在我一人身上。旷古奇闻,真是快事。”玉兰不答,只是暗转秋波,低头微笑而已。周生非常高兴,倾壶覆盏,喝个不停。秀英靠近周生前,低声说:“郎君少喝些,醉了误事。”周生领会,点头笑道:“是啊。”秀英知趣,召集侍女,撤去酒具。自己熏暖被窝,扶小姐上银床。脱下服饰,放下罗帐。并在小姐耳边,低声细语,不知吩咐些什么佳话。又说:“春风微凉,寝衣又薄,小姐好好安睡吧。”说完,带笑故意退出。

周生于是轻轻遮住绣户,暗暗掩上纱窗。重新添上华烛,高高剔亮银灯。掀开锦帐,悄悄上牙床。游安乐之国,入温柔之乡。抱着晶莹的软玉,依偎馥郁的温香。像忙碌穿花的蝴蝶,像惊动戏水的鸳鸯。于是款款推心,低低致语。又爱又惊,欲辞欲许。带着无限的娇羞,寓着无穷的兴趣。芳心慌乱而恍惚,娇声笑而絮絮。既倒凤而颠鸾,遂撩云而拨雨。不久,春夜交深,玉露淫淫,精神飘荡,魂魄消沉。风流汗落,粉黛油侵。绕阳台之梦,堕碧玉之簪。柳叶翠欲落,梅花瘦不禁。极一天之快意,慰两地之幽忱。这固然是在片石上订立三生之约,而值一刻之千金。我曾有洞房四绝,附录于此,供好事者观看。

第一首说:

烛灭篆烟微,呼鬟掩玉扉,

低头弄裙带,不自解罗衣。

第二首说:

素手携团扇,半掩梨花面,

欲顾复低头,怕与郎相见。

第三首说:

兀坐意憧憧,潜惊夜半钟,

问他来睡否,但说尔由侬。

第四首说:

背面倚银床,含羞觊玉郎,

罗衾薰个暖,欲就又徬徨。

其中的快乐,人间仅有,天上全无。周生房礼完毕,弹着小姐香肩,笑道:“我素来不是刘晨,有幸陪伴仙人枕席,偎香拥玉,何乐如之。从此毕生之愿满足了。”玉兰不应,转面微笑。周生又披衣展帐,揽玉兰于怀间,细细抚摩,遍体观玩。看她的脸,暗道:“莲面生春。”看她的眉,暗道:“眉黛青蘋。”看她的眼,暗道:“眼横秋水。”看她的鬓,暗道:“鬓纵巫云。”看她的发,暗道:“发光可鉴。”看她的口,暗道:“一点朱唇。”看她的足,暗道:“金莲三寸。”看她的手,暗道:“玉笋一群。”看她的语,暗道:“樱桃略破。”看她的笑,暗道:“三楚精神。”看她的坐,暗道:“座中菩萨。”看她的卧,暗道:“醉倒文君。”看她的体,暗道:“芬香秀丽,真个是神仙中人。”周生看到神思迷处,重伸雅意,再觅鸳鸯。玉兰惊得玉面含羞,忙揽裙带,低声说:“一次已经过分,怎么可以再呢。”周生笑道:

二吾犹不足,定于一吾弗能已矣。”兰曰:“一朝而获十,而子为我愿之乎。”生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兰曰:“后生可畏,如之何?”生曰:“男女居室,其味无穷,何畏焉。”兰笑曰:“又赞其妙,吾不信也。”生曰:“不信,请尝试之何如?”兰曰:“其有所试矣不可。”生曰:“非疾痛害事也,却之,却之何哉。”兰笑而不言,任生展转。生乃再鼓精神,作竟夜之乐。时秀英于窗处窃听,尽晓所为。因情所牵,欲不能禁。为赋《如梦令》词,以解庆:

译二,我还不够,一定于一,我不能停止。”兰说:“一朝获得十个,你愿意为我吗?”生说:“不敢请求,本来就是我愿意的。”兰说:“后生可畏,怎么办?”生说:“男女同居,味道无穷,有什么可畏的。”兰笑着说:“又赞美它的美妙,我不相信。”生说:“不相信,请尝试一下如何?”兰说:“有所尝试不可。”生说:“不是疾病疼痛害事,拒绝,拒绝什么呢。”兰笑而不语,任生辗转。生于是再次鼓起精神,作整夜的欢乐。当时秀英在窗边偷听,完全知道所做的事。因为情感所牵,欲望不能禁止。于是作《如梦令》词,以解庆:

今夜佳郎美女,浑倒鸳俦一处。揭起碧纱笼,做尽翻云覆雨。真趣,真趣,试听低谈絮絮。

  是夜夫妇谈及昔时遇合,今日双成,快乐风流,彻夜不眠。兰问及凤仙近状,生以不知所往告之。相与叹惜不已。自后生与玉兰,朝云暮雨,月酒花诗。曲尽恢谐,眷恋忘返。一日有临江客至,投一书与生,生接拆之,乃凤仙所寄也。书云:

  宇宙茫茫,知心有几?万有所值,孰不钟情。妾自跌足尘嚣,四年于兹矣。往来触目,曾几何人。求一二知己良朋,殊未之觏。抚兹弱质,每怜薄命如花。而卓氏丝桐,空留虚调耳。越自去岁春间,君驾宠幸,甫领大教,复挹兰仪。区区之心,庸以少慰。所可异者,一迎目际耳。而君则惊妾为笼中凰凤,妾则奇君为池里蛟龙。情谊兼深,肝胆具沥。所谓知己,孰与加焉。及君远栖异域,妾亦寄寓尼阉。将以避权雄而待君子也。一心千里,心望刀头。凭吊而今,泪涸者数矣,肠断者再矣。忘餐废枕者,又屡矣。梦魂所属,非君而谁。兹闻君足捷青云,身衣白日。妾诚悲喜交集,以为君子扬眉。但自顾微躯,依然孑立。孤衷怅怅,谁与同之。东望豫章,徒增忉怛耳。倘君尚念前盟,肯垂青眼。拾尘中之落瓣,以度余香。俾得善始善终,免致风摇雾锁。君之惠也,妾之愿也。为此谨布鲤糺,以候尊裁。楮短情长,搦管呜咽。天有尽日,心无巳时。惟君子怜之!

  生得书,方知凤仙矫寓尼院。然终恐玉兰有碍,未敢开言。因此绕乱心肠,计亦终阻。一日与兰对坐,不觉长叹一声。兰讶之,再三盘诘,生乃曰:“心有所虑耳。”兰问何虑?生乃出凤仙书示之。兰接看毕,微笑曰:“君与仙姐,何志之坚耶?何情之结耶?”生曰:“知己相逢,实难遽割。”兰曰:“君其欲之乎,两斧伐孤树,吾不愿也。”生噫曰:“将以成其志耳,卿既不愿,吾又安可强之。”兰笑曰:“否,戏之耳。仙姐吾之知交也。吾之事,既蒙仙姐先荐之。仙姐之事,可不自吾玉成之。乞速迎归,以慰饥渴。”生大喜。居过满月,乃携玉兰、秀英同返临江。生率新人,谒见周祥。祥大喜,令居后阁。

  明日,兰亟劝生往访凤仙。生然之,直抵尼庵。问张凤仙何在?有老尼把生望一望,合掌曰:“非探花郎耶?”生曰:“然,安得赏识。”尼曰:“张娘子曾达书于君,非君又安知娘子在此。”生曰:“既如此,敢烦引见。”尼乃前导,诣一小厅,遣坐奉茶。因顾左房,隔帘呼曰:“张娘子那里,周郎来矣。盍复整原装出来相见。”忽房里有惊喜声。须臾,湘帘响处,张凤仙冉冉而出。两下执手,悲喜交乘。于是相对而坐,各叙契阔。仙叹声曰:“去岁自君远离,孑身独守。恐为豪贵所迫,故假为女道士,矫寓于斯。蒙老师傅见收,得以安居度日,感激多矣。及闻君连科及第,妾诚得为君子吐气扬眉。今君果惠然肯来,共续鸾胶于昔日。真不负前番之苦志也。终身之幸,何待言哉。”生又将重访花关不遇告之,仙甚为感叹。仙又问往豫章玉兰之事,可曾遇合。生点头曰:“事济矣。”遂将托为灌园,其中离散遇合,始终曲折,备细诉知。仙听了,叹声曰:“君用情至此,可谓深矣,切矣,尽矣。苦尽甘来,固其宜矣。但今王小姐现在何处?”生曰:“现在此府城,吾欲偕娘子携归衡州也。”仙大喜,二人又闲话移时,约了归期,生乃辞去。

  居月许,生念母嫂独处,慨然思归。先约凤仙于江头待之,自率玉兰、秀英拜辞周祥。纠同凤仙,相与偕返。兰途中复与仙遇,问及被鬻苦情,凤仙甚为凄悲。玉兰甚为惋叹。驰驱半月,回至衡州。生率玉兰、凤仙拜母及嫂。母等见两位新人,如花似玉,欢喜非常。念生离家数年,既享荣名,复偕佳偶。此番际会,岂比等闲。于是开庆贺之门,设宴享之筵。行祭祀之礼。门楣生色,远近蜚声。生念秀英旧好,娶于三房。三位夫人,孝母敬嫂,有加无已。并其兄德明,亦化于善。一家喜庆,人咸

译今夜英俊男子与美丽女子,完全颠倒,鸳鸯伴侣聚在一处。揭开碧纱笼罩,尽情翻云覆雨。真是情趣,真是情趣,且听低声絮絮细语。

那晚夫妻二人谈论起往昔相遇结合的情景,如今双双圆满,快乐风流,整夜没有睡觉。玉兰询问凤仙的近况,书生以不知去向告知她。两人一起叹息惋惜不已。从此书生与玉兰,朝云暮雨,饮酒赏花作诗。极尽诙谐欢乐,眷恋不舍,流连忘返。一天有临江的客人到来,递上一封信给书生,书生接过拆开,原来是凤仙寄来的。信中说:

宇宙茫茫,知心的人有几个?万事万物有所值得,谁不钟情呢?我自从陷入尘世喧嚣,已经四年了。往来所见,曾有几个真正的人。寻求一两个知己良朋,却未曾见到。抚摸这柔弱的身体,常常怜悯薄命如花。而卓文君的琴声,只留下空虚的曲调罢了。自从去年春天,您驾车宠幸而来,刚领受您的教诲,又亲近您的风采。我这颗小小的心,才得以稍作安慰。值得奇异的是,刚一映入眼帘。而您则惊讶我是笼中的凤凰,我则惊奇您是池里的蛟龙。情谊深厚,肝胆相照。所谓的知己,谁能超过呢。等到您远居异域,我也寄居在尼姑庵中。这是为了躲避权贵而等待君子啊。一心千里,心中盼望刀头(指重逢)。凭吊如今,泪水干涸的次数多了,肠断的次数也多了。废寝忘食的,又多次了。梦魂所系,不是您又是谁。现在听说您脚踩青云,身穿白衣(指得官)。我真是悲喜交集,以为君子扬眉吐气。但自顾微薄的身体,依然孤单独立。孤独的心惆怅,谁与我同享。向东望豫章,徒增悲痛罢了。倘若您还念旧日盟约,肯垂青眼。拾起尘中的落花,以延续余香。使我能善始善终,免遭风吹雾锁。这是您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为此恭敬地写下这封信,以等待您的裁断。纸短情长,握笔呜咽。天有尽头,心无已时。只希望君子怜惜!

书生得到信,才知道凤仙假托寄居在尼姑庵。然而终究担心玉兰有碍,不敢开口。因此心肠绕乱,计策也最终受阻。一天与玉兰对坐,不觉长叹一声。玉兰惊讶,再三盘问,书生才说:“心里有所忧虑罢了。”玉兰问忧虑什么?书生便拿出凤仙的信给她看。玉兰看完,微笑说:“您与仙姐,志向多么坚定啊?感情多么深厚啊?”书生说:“知己相逢,实在难以立刻割舍。”玉兰说:“您想要这样吗?两把斧头砍一棵孤树,我不愿意。”书生叹息说:“这是为了成全她的志向,您既然不愿意,我又怎么可以强迫呢。”玉兰笑着说:“不,我是开玩笑。仙姐是我的知己。我的事,既然承蒙仙姐先前推荐。仙姐的事,难道不能由我来成全吗。请赶快迎接她回来,以慰饥渴。”书生大喜。过了满月,便带着玉兰、秀英一同返回临江。书生率领新人,拜见周祥。周祥大喜,让他们住在后阁。

第二天,玉兰极力劝书生去拜访凤仙。书生答应了,直接到达尼姑庵。问张凤仙在哪里?有个老尼姑把书生望了一眼,合掌说:“不是探花郎吗?”书生说:“是的,怎么得到赏识。”尼姑说:“张娘子曾给您送信,不是您又怎么知道娘子在这里。”书生说:“既然这样,敢烦劳引见。”尼姑便在前面引导,来到一个小厅,让书生坐下奉茶。于是看向左边的房间,隔着帘子呼叫说:“张娘子在那里,周郎来了。何不整理好原来的装束出来相见。”忽然房间里有惊喜的声音。片刻,湘帘响动处,张凤仙缓缓走出。两人握手,悲喜交加。于是相对而坐,各自叙说离别之苦。凤仙叹息说:“去年自从您远离,我独自坚守。担心被豪贵所迫,所以假扮成女道士,假托寄居在这里。承蒙老师傅收留,得以安居度日,感激不尽。等到听说您连科及第,我真是为君子吐气扬眉。现在您果然惠然肯来,共续昔日的鸾胶(指夫妻和好)。真是不负前番的苦志啊。终身的幸运,何须多言。”书生又把重访花关没遇到的事告诉她,凤仙非常感叹。凤仙又问去豫章玉兰的事,是否相遇结合。书生点头说:“事情成功了。”于是将托付为灌园,其中离散遇合,始终曲折,详细地诉说给她听。凤仙听了,叹息说:“您用情到这种地步,可以说深了,切了,尽了。苦尽甘来,本来就应该。但现在王小姐在哪里?”书生说:“现在在这个府城,我想带着娘子一起回衡州。”凤仙大喜,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约定了归期,书生才告辞。

过了一个月左右,书生想念母亲和嫂子独自居住,慨然想回家。先约凤仙在江边等待,自己率领玉兰、秀英拜别周祥。纠集凤仙,一起返回。玉兰途中又与凤仙相遇,问及被卖受苦的情况,凤仙非常凄悲。玉兰非常惋惜感叹。奔波半月,回到衡州。书生率领玉兰、凤仙拜见母亲和嫂子。母亲等人看到两位新人,如花似玉,欢喜非常。想到书生离家数年,既享受荣名,又带着佳偶。这次际遇,岂比平常。于是打开庆贺之门,摆设宴席款待。举行祭祀之礼。门楣生辉,远近闻名。书生念及秀英旧情,娶为三房。三位夫人,孝顺母亲尊敬嫂子,有加无已。连同她的哥哥德明,也感化向善。一家喜庆,人们都

慕之。生念昔日从行家仆,死于豫章,寄柩弥陀寺。乃遣人盘归葬之。

译他十分仰慕此人。生想起昔日跟随自己出行的家仆,死在豫章,灵柩寄放在弥陀寺。于是派人将灵柩运回安葬。

一日玉兰捡凤仙花箱中,得玉管笔一枝。上有“静香清玩”四小字。惊曰:“此我昔日赠周郎物也,莫非周郎转赠仙姐否?”乃携以问生,生见亦惊曰:“吾昔在某山被寇时,已曾失去此笔。不知仙姐何处得来?”因转以问仙。仙曰:“有人携入尼庵鬻之,吾以数银购得耳。”生曰:“真凑巧事了。”玉兰曰:“此殆天教妾以贻周郎,而转使周郎以贻仙姐也。”因与偕笑不止。

  明年秋,生之兄德明,以国子监纳选县丞。旋擢河南许州、分州,复迁襄城县知县。盖德明素有胆量,刚决有为。故屡见奖于上司。生之嫂亦随任在官,多所劝勉。

  后生为豫章太守,生欲之任。挈家偕行,玉兰喜曰:“此天助我以归宁之举也。”既莅任,生乃令玉兰、秀英归宁王公以及夫人。夫人抱玉兰加之膝曰:“不意吾女儿至有今日。”翌日,生母张氏,亦以姻戚往谒之。彼此喜欢,款留数日。既返,生视事毕,亦往拜王公。是年王公之子兆麟,亦以弟子员登江西乡荐第二。明年登进〔下原缺十一字〕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周德明官〔原缺六字〕兆麟官至江南巡抚。其亲戚贵盛,赫绝一时。而令子贤孙,遂贻谋于勿替云。

  总论:

  烟花子曰:“写周生如神龙出现,捉摸不定。写玉兰如出水芙蓉,亭亭可爱。写凤仙如石壁奇花,可望而不可即。但周生与凤仙之事易,周生与玉兰之事难。文妙在写周生灌花园一着,为周生识玉兰张本。又妙在写周生试文会一着,为玉兰盟周生原由。至其写玉兰选的周爱兰,王公选的周德闻,夫人选的周公子,是化一为三。至末后写周爱兰,无非周德闻;周德闻无非周公子,是又转三为一。写得委曲变化,幻成一段奇观。奇事,奇人,可称一快。

  或谓凤仙之事,可以不书。而不知玉兰、凤仙缺一不可。非凤仙又安肯荐玉兰以居嫡。非玉兰又安肯容凤仙以居次乎?凤仙之事,玉兰固终之,而玉兰之事凤仙实始之也。

  周生之谒凤仙,情何殷殷。凤仙之拒周生何矫矫。然而周生非轻身也,其量高也。凤仙非轻世也,其品重也。周生凤仙,各自〔以下原缺二十字〕周生灌园之举,是计穷力尽,万不得已而为之。所谓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固不消以枉尺直寻,代为解说也。

  《萤窗清玩》 下 [明]佚名著

   第三卷

  游春梦

  词曰:

  天地等蜉蝣,雾卷云收。人生能有几春秋?莫把青春虚度了,特地埋头。银汉邈悠悠,织女牵牛。也寻快活,也风流。自古谁如天上月,与世长留。———调寄《浪淘沙》

  词意盖谓人生百岁,光阴如白驹之过隙。必须及时寻个自在,方不辜负终身。就如上界女牛,亦且岁岁渡河,寻个风流快活。何况人生世上,日去一日,年复一年。忽忽悠悠,不目旬目而星星白发矣。余旧制有闲居赋一篇,其起处云:

  人生好似路旁蘖,才自荣兮才又折。人生好似天边月,才自圆兮才又缺。一日纾徐十日忙,能得几回闲里歇。君不见,瑶池玉洞有神仙,饮酒看花年复年。黄鹤倒骑浑不顾,一朝游遍九重天。如今我亦爱闲居,般般世事都如愚。万丈红尘争扫却,不看山水就看书。

  赋意亦即要人忙里偷闲,及时行乐。如此卷中所载,先朝一桩故事,真能出烦恼之城,游安乐之国。而得人生之大自在者也。天崇间有刘生者,讳诏,字子章。闽之崇安人也。有轶才,性疏荡。高量伟志,卓尔儒林。年甫十三,已游黉序。十五而占蟾宫之首,十六而题雁塔之名。其凌轹于云路间者,往往令人退避。是年十七,守职词林。适其族人刘克宽,舆内侍谋奸,事觉弃市。生恐波及,托故而归。时其父刘世昌,正迁浙西瑞州府尹。甫莅任,生往省之。父以生之未暗也,寓之耳房。夜则责之攻书,日则与之视事。生素旷荡,苦于所拘,而不敢辞也。不觉梅中雪尽,柳上春来。丽景良辰,引人入胜。

  生偶倦坐窗下,忽一僮驰一骏马,飘然而来

译一天,玉兰在凤仙花的箱子里,得到一支玉管笔。上面有“静香清玩”四个小字。玉兰惊讶地说:“这是我昔日赠给周郎的东西,莫非是周郎转赠给仙姐的吗?”于是拿着笔去问周生,周生见了也惊讶地说:“我昔日在某山遭遇强盗时,已经失去了这支笔。不知道仙姐从哪里得到的?”于是转而问凤仙。凤仙说:“有人带到尼姑庵去卖,我用几两银子买来的。”周生说:“真是凑巧的事。”玉兰说:“这大概是上天让我把它送给周郎,而又让周郎把它送给仙姐。”于是两人一起笑得停不下来。

第二年秋天,周生的哥哥周德明,通过国子监纳选担任县丞。不久提升为河南许州、分州的官员,又调任襄城县知县。因为周德明向来有胆量,刚毅果断且有作为。所以屡次受到上司的奖赏。周生的嫂子也随任在官府,多有劝勉。

后来周生担任豫章太守,周生打算赴任。带着全家一同前往,玉兰高兴地说:“这是上天帮助我回娘家探亲的机会。”到任后,周生就让玉兰、秀英回娘家探望王公以及夫人。夫人抱着玉兰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说:“没想到我的女儿竟有今天。”第二天,周生的母亲张氏,也作为姻亲前去拜见。彼此都很高兴,挽留住了几天。返回后,周生处理完公务,也去拜见王公。这一年王公的儿子王兆麟,也以秀才的身份在江西乡试中考取第二名。第二年考中进〔下原缺十一字〕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周德明官〔原缺六字〕王兆麟官至江南巡抚。他们的亲戚显贵兴盛,威势冠绝一时。而贤能的儿子和孙子,于是将好的谋划传承不息。

总论:

烟花子说:“描写周生像神龙出现,捉摸不定。描写玉兰像出水芙蓉,亭亭可爱。描写凤仙像石壁上的奇花,可望而不可即。但是周生与凤仙的事容易,周生与玉兰的事难。文章妙在描写周生浇灌花园这一着,为周生认识玉兰做铺垫。又妙在描写周生参加文会这一着,为玉兰与周生结盟做缘由。至于描写玉兰选的周爱兰,王公选的周德闻,夫人选的周公子,是将一个化为三个。到最后描写周爱兰,无非是周德闻;周德闻无非是周公子,是将三个又转回一个。写得曲折变化,幻化出一段奇观。奇事,奇人,可以称为一大快事。

有人说凤仙的事,可以不写。而不知道玉兰、凤仙缺一不可。没有凤仙又怎肯推荐玉兰居于正室。没有玉兰又怎肯容纳凤仙居于侧室呢?凤仙的事,玉兰固然终结了它,而玉兰的事凤仙实际上开始了它。

周生拜见凤仙,情意多么殷切。凤仙拒绝周生多么高傲。然而周生不是轻视自身,而是他的度量高。凤仙不是轻视世俗,而是她的品格重。周生凤仙,各自〔以下原缺二十字〕周生浇灌花园的举动,是计穷力尽,万不得已而为之。所谓君子的身体可大可小,丈夫的志向能屈能伸。本来不需要用枉尺直寻,代为解说。

《萤窗清玩》 下 [明]佚名著

第三卷

游春梦

词曰:

天地等蜉蝣,雾卷云收。人生能有几春秋?莫把青春虚度了,特地埋头。银汉邈悠悠,织女牵牛。也寻快活,也风流。自古谁如天上月,与世长留。———调寄《浪淘沙》

词意大概是说人生百岁,光阴如白驹过隙。必须及时寻找自在,才不辜负终身。就如天上的织女牛郎,也且每年渡河,寻找风流快活。何况人生世上,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复一年。匆匆忙忙,不知不觉就满头白发了。我旧作有一篇《闲居赋》,开头说:

人生好似路旁蘖,才自荣兮才又折。人生好似天边月,才自圆兮才又缺。一日纾徐十日忙,能得几回闲里歇。君不见,瑶池玉洞有神仙,饮酒看花年复年。黄鹤倒骑浑不顾,一朝游遍九重天。如今我亦爱闲居,般般世事都如愚。万丈红尘争扫却,不看山水就看书。

赋意也就是要人忙里偷闲,及时行乐。如此卷中所载,先朝一桩故事,真能走出烦恼之城,游于安乐之国。而得到人生之大自在。天崇年间有个刘生,名诏,字子章。福建崇安人。有超群的才华,性情疏放。气量高伟志向远大,在儒林中卓然出众。年纪刚十三,已游学于学校。十五岁考中蟾宫之首,十六岁题写雁塔之名。他在云路间凌驾他人,往往令人退避。这一年十七岁,在词林任职。恰逢他的族人刘克宽,与内侍图谋奸邪,事情败露被处死。刘生担心波及自己,托故回家。当时他的父亲刘世昌,正调任浙西瑞州府尹。刚上任,刘生前去探望。父亲因为刘生年幼,让他住在耳房。晚上责成他读书,白天让他参与处理事务。刘生向来旷达放荡,苦于被拘束,而不敢推辞。不觉梅花中雪尽,柳树上春来。美丽的景色美好的时辰,引人入胜。

刘生偶然疲倦地坐在窗下,忽然一个小童骑着一匹骏马,飘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