谗书卷第三
皆妇人之仁也。外柔而内狡,气阴而志忍,非狡兴忍则无以成大名。无他,柔弱之理然也。呜呼,用其似妇人女子者犹若是,况眞用妇人之言哉,不得不畏。
译这都是妇人的仁慈啊。外表柔顺而内心狡诈,气质阴柔而意志隐忍,不狡诈不隐忍就无法成就大名。没有别的,柔弱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唉,使用那些像妇人女子一样的人尚且如此,何况真正听从妇人的言论呢,不得不令人畏惧。
道不在人
道所以达天下,亦所以穷天下。虽昆虫草木皆被之矣。故天知道不能自作,然后授之以时。时也者,机也,在天为四气,在地为五行,在人为宠辱忧惧通阨之数,故穷不可以去道,文王拘也王于周。道不可以无时,仲尼毁也垂其教。彼圣人者,岂违道而戾物乎。在乎时与不与耳。是以道为人困,而时夺天功。卫鹤得而乘轩,鲁麟失而伤足。
市傩
傼之为名著于时令矣,自宫禁至于下俚,皆得以逐灾邪而驱疫疠,故都会恶少年则是时鸟兽其形容,皮革其面目,丐乞于市肆间。乃有以金帛应之者。吁,是虽假鸟兽以为名,其固为人矣,复安有为人者,则不得人之金帛。为鸟兽者,则可以得人之金帛乎?岂以鸟兽无知而假之则不愧也?以人则识廉耻而取之则愧焉。呜呼。
君子之位
禄于道任于位,权也。食于智爵于用,职也。禄不在道,任不在位,虽圣人不能阐至明。智不得食,用不及爵,虽忠烈不能蹈汤火。先生所以张轩冕之位者,行其道耳,不以为贵。大舜不得位,则历山一耕夫耳。不闻一耕夫能翦四凶而进八元。吕望不得位,则棘津一穷叟耳,不闻一穷叟能取独夫而王周业。故勇可持虎,虎不至则不如怯,力能扛鼎,鼎不见则不如羸。噫,栖栖而死者何人,养浩然之气者谁氏?
荆巫
楚荆人淫祀者旧矣,有巫颇闻于乡闾。其初为人祀也,筵席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健起,祈岁者丰穰。其后为人祈也,羊猪鲜肥,清酤满卮,祈疾者得死,祈岁者得饥。里人忿焉,而思之未得。适有言者曰:吾昔游其家也,其家无甚累,故为人祀诚,必罄乎中而福亦应乎外,其胙必散之。其后男女蕃息焉,衣食广大焉,故为人祀诚不得罄于中,而神亦不歆乎其外,其胙且入其家,是人非前圣而后愚,盖牵于心不暇及人耳。以一巫用心尚尔,况异于是者乎?
蟋蟀诗[原本有阙文翌凤据唐音统签补全]
顽飔毙芳,吹愁夕长。屑成有动,歌离吊梦。如诉如言,绪引虚宽。周杨伺隙,繁咽夤缘。范睡蝉老,冠峩緌好。不冠不緌,尔奚以悲。蚊蚋有毒,食人肌肉,苍蝇多端,黑白偷安。尔也出处,物兮莫累。坏舍啼衰,虚堂泣曙。勿狥喧哗,鼠岂无牙。勿学萋菲,垣亦有耳。危条槁飞,抽恨咿咿。别帐釭冷,柔魂不定。美人在何,夜影流波。为子伫立,徘徊思多。
三闾大夫意
原出自楚,而又仕懐王朝。虽放逐江湖间,未必有腹江湖意。及发憔悴,述离骚,非所以顾望逗留,抑由礼乐去楚,不得不悲吟叹息。夫礼乐不在朝廷,则在山野,苟有合乎道者,则楚之政未亡,楚之灵未去,原在朝有秉忠履直之过,是上无礼矣。在野有扬波歠醨之叹,是下无礼矣。朝无礼乐,则证诸野。野无礼乐,则楚之政不归,楚之灵不食。原忠臣也,楚存与存,楚亡与亡,于是乎死,非所怨,时也。呜呼!
畏名
瞭者向瞍者语于暗,其辟是非,正兴替,虽君臣父子之间,未尝以墙壁为虑。一童子进烛,则瞍者犹旧而瞭者噤不得呻。岂其人心有异同,盖牵乎视瞻故也。是以退幽谷则思行道,入朝市则未有不畏人。吁!
三叔碑
肉以视物者猛兽也,窃人之财者盗也。一夫奋则兽佚,一犬吠则盗奔,非其力之不任恶,夫机在后也。当周公摄政时,三叔流谤,故辟之囚之黜之,然后以相孺子洎。召公不悦,则引商之卿佐以告之[在周书君奭篇]。彼三叔者,固不知公之志矣。而召公岂亦不知乎?苟不知,则三叔可杀而召公不可杀乎?是周公之心可疑矣。向非三叔,则成王不得为天子,周公不得为圣人。愚美夫三叔之机在前也,故碑。
天机
善而福,不善而灾,天之道也。用则行,不用则否,人之道也。天道之反,有水旱残贼之事。人道之反,有诡谲权诈之事。是人者谓之机也。机者,盖天道人道一变耳,非所以悠久也。苟天无机也,则当善而福,不善而灾,又安得饥夷齐而饱盗跖?苟人无机
译道并不专属于人。
道既能通达天下,也能困穷天下。即使是昆虫草木都蒙受它的影响。所以天知道不能自己创造,然后才赋予它时机。所谓时机,就是契机,在天表现为四季气候,在地表现为五行,在人表现为宠辱忧惧、通达困厄的定数。所以困穷时不可以背离道,周文王被拘禁却在周称王。道不可以没有时机,孔子受毁谤却垂范教化。那些圣人,难道会违背道而违逆事物吗?关键在于时机是否给予罢了。因此道被人的处境所困,而时机夺取了天的功绩。卫国的鹤得到恩宠而乘坐华车,鲁国的麒麟失去时机而伤了脚。
市傩
傩这种习俗,在《时令》中已有记载。从宫禁到民间,都可以借此驱逐灾邪和疫病。所以都市里的恶少年,在这个时候装扮成鸟兽的样子,用皮革蒙住脸面,在街市间乞讨。于是有人用金钱布帛回应他们。唉,这虽然是假借鸟兽的名义,其实还是人,既然还是人,就不该得到别人的金钱布帛。作为鸟兽,就可以得到别人的金钱布帛吗?难道是因为鸟兽没有知觉,假借它们的名义就不觉得羞愧吗?因为人懂得廉耻,索取就会感到羞愧。唉!
君子之位
俸禄源于道,职位源于任用,这是权柄。俸禄源于智慧,爵位源于效用,这是职责。俸禄不源于道,职位不源于任用,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阐发至高的光明。智慧得不到俸禄,效用得不到爵位,即使是忠烈之士也不能赴汤蹈火。先生之所以设立轩冕这样的职位,是为了推行道罢了,并不认为它尊贵。大舜没有得到职位,就只是历山的一个农夫罢了。没听说一个农夫能铲除四凶而举荐八元。吕望没有得到职位,就只是棘津的一个穷老头罢了,没听说一个穷老头能夺取独夫而成就周朝的王业。所以勇敢可以持虎,虎不来就不如怯懦,力气能扛鼎,鼎不出现就不如瘦弱。唉,奔波劳碌而死的是何人,涵养浩然之气的是谁?
荆巫
楚地的人淫祀是旧俗了,有个巫师在乡里颇有名气。他起初为人祭祀时,筵席平常,唱歌迎神,跳舞送神。祈求疾病痊愈的人健康起来,祈求丰收的人获得丰年。后来为人祈祷时,羊猪新鲜肥美,清酒满杯,祈求疾病痊愈的人却死了,祈求丰收的人却遭饥荒。乡里人生气了,思考却不得其解。恰好有人说道:我从前游历他家时,他家没有什么牵累,所以为人祭祀真诚,必定内心竭尽诚意而福报也相应于外,祭肉必定分给别人。后来他家男女繁衍,衣食丰厚,所以为人祭祀真诚不能竭尽内心,而神灵也不享用外物,祭肉且留给自己家。这个人不是从前圣明而后愚笨,大概是牵绊于心而顾不上别人罢了。一个巫师的用心尚且如此,何况不同于他的人呢?
蟋蟀诗[原本有阙文翌凤据唐音统签补全]
顽劣的西风摧残芳草,吹得愁绪在夜晚漫长。细微的触动有所感应,歌唱离别吊唁梦境。像倾诉又像言语,思绪引向虚空宽广。周杨窥伺间隙,繁复的呜咽攀附而上。范睡蝉老,冠冕高耸帽带美好。不戴冠冕不系帽带,你为何悲伤。蚊蚋有毒,吃人肌肉,苍蝇多端,黑白偷安。你的出处,万物啊不要拖累。破败的屋舍啼哭衰败,空旷的厅堂哭泣曙光。不要顺从喧哗,老鼠难道没有牙齿。不要学谗言诽谤,墙垣也有耳朵。危险的枝条枯槁飞扬,抽出怨恨咿咿作响。别帐灯烛冷,柔弱的魂灵不定。美人在哪里,夜影流动波光。为你伫立,徘徊思绪繁多。
三闾大夫意
屈原出自楚国,又在怀王朝廷做官。虽然被放逐在江湖之间,未必有隐居江湖的意图。等到头发花白憔悴,叙述《离骚》,并不是为了顾望逗留,而是由于礼乐离开楚国,不得不悲吟叹息。礼乐不在朝廷,就在山野,如果有符合道的人,那么楚国的政治就没有灭亡,楚国的神灵就没有离去。屈原在朝堂有秉持忠诚履行直道的过错,这是上面没有礼了。在野有扬波喝薄酒的感叹,这是下面没有礼了。朝堂没有礼乐,就验证于山野。山野没有礼乐,那么楚国的政治就不回归,楚国的神灵就不享用。屈原是忠臣,楚国存在他就存在,楚国灭亡他就灭亡,于是死去,并不是怨恨,而是时运如此。唉!
畏名
视力好的人对盲人说话于黑暗中,他辩明是非,匡正兴衰,即使在君臣父子之间,不曾以墙壁为顾虑。一个小童递进蜡烛,那么盲人依旧而视力好的人却噤声不能呻吟。难道人心有异同,大概是牵绊于视觉的缘故。所以退隐幽谷就想着行道,进入朝市就没有不畏惧人的。唉!
三叔碑
用肉眼看东西的是猛兽,偷窃别人财物的是盗贼。一个人奋起那么野兽就逃逸,一条狗吠叫那么盗贼就奔逃,并不是他们的力量不能胜任邪恶,而是契机在后面。当周公摄政时,三叔散布诽谤,所以放逐他们囚禁他们废黜他们,然后辅佐幼主。召公不高兴,就引用商朝的卿佐来告诉他[在《周书·君奭》篇]。那三叔,固然不知道周公的志向。而召公难道也不知道吗?如果不知道,那么三叔可以杀而召公不可以杀吗?这是周公的心可疑了。如果不是三叔,那么成王就不能成为天子,周公就不能成为圣人。我赞美三叔的契机在前面,所以立碑。
天机
善良而得福,不善而遭灾,这是天的道理。被任用就施行,不被任用就停止,这是人的道理。天道相反,有水旱残害的事情。人道相反,有诡诈权谋的事情。这是人所说的契机。契机,大概是天道人道一变罢了,并不是为了长久。如果天没有契机,那么应当善良而得福,不善而遭灾,又怎么能饿死伯夷叔齐而饱食盗跖呢?如果人没有契机
也,则当用则行,不用则否,又何必拜阳货而刼卫使?是圣人之变合于其天者,不得已而有也,故曰机。
译如果是这样,那么应当被任用时就出仕,不被任用时就隐退,又何必去拜见阳货并胁迫卫国使者呢?这是圣人顺应天道而做出的权变,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有的,所以称之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