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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避暑录话二

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7 段

州城适相半,谓之半山。畜一驴,每食罢,必日一至钟山,纵步山间,倦则即定林而睡,往往至日昃乃归,率以为常,有不及终往,亦必跨驴中道而还,未尝已也。余见蔡天启、薛肇明备能言之。子瞻在黄州及岭表,每旦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所与游者亦不尽择,各随其人高下,谈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于是闻者无不绝倒,皆尽欢而后去。设一日无客则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尝为予言之如此也。吾独异此,固无二公经营四海之志,但畏客,欲杜门,每坐辄终日,至足痹乃起。两岩相去无三百步,阅数日才能一往,一榻所处,如荆公之睡则有之矣。陶渊明云“园日涉而成趣”,岂仁人志士所存各异,非余颓惰者所及乎?万法皆从心生,心苟不动,外境何自而入,虽寒暑可敌也。婴儿未尝求附火摇扇,此岂无寒暑乎?盖不知尔。余见世有畏暑者席地袒裼,终日迁徙求避,百计卒不得所欲。而道途之役,正昼烈日,衣以厚衲,挽车负担,驰骋不停,竟亦无他,但心所安尔。近有道人常悟住惠林,得风痹疾,归寓许昌天宁寺,足不能行,虽三伏必具三衣而坐,自旦至暮未尝欹偃。每食时弟子扶掖,稍伸缩即复跏趺如故。室中不置扇,拱手若对大宾客,而神观澄穆,肤理融畅,疾虽不差,亦不复作。如是七年,一日告其徒,语绝即化。余尝盛暑屡过之,问重衣而不扇亦觉热乎,但笑而不答。夫心无避就,虽婴儿、役夫犹不能累,况如若人者乎?

译州城恰好位于半山腰,因此称为半山。养了一头驴,每次吃完饭,必定每天去一趟钟山,在山间随意漫步,疲倦了就在定林寺睡觉,常常要到太阳西斜才回来,这成了惯例。如果有来不及走完的情况,也必定骑驴在半路返回,从未停止过。我见蔡天启、薛肇明都能详细地讲述这些情况。

苏子瞻在黄州和岭南时,每天早晨起床,如果不招客人一起交谈,就必定出门去拜访客人。他所交往的人也不完全挑选,各自根据对方的身份高低,谈笑风生、豪放不拘,不再设下界限。遇到不善言辞的人,就强迫他们讲鬼故事,或者对方推辞说没有,就说:“姑且随便说说。”于是听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都尽兴欢乐后才离开。如果一天没有客人,就显得歉然,好像生了病一样。他家的子弟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我对此感到奇怪,本来没有这两位先生经营天下的志向,只是害怕客人,想要闭门谢客,每次坐下就整天不动,直到脚麻木了才起来。两山之间相距不到三百步,过了几天才能去一次,一张床铺,像王安石那样睡觉的情况是有的。陶渊明说“每天在园中散步从而产生情趣”,难道仁人志士的志趣各不相同,不是我这种颓废懒惰的人所能达到的吗?

万事万物都从心中产生,心如果不被触动,外境从哪里侵入呢?即使是严寒酷暑也可以抵挡。婴儿不曾寻求靠近火堆或摇动扇子,这难道是没有寒暑吗?大概是因为不知道罢了。我看见世上有怕热的人坐在地上裸露身体,整天迁移寻找避暑之处,用尽各种计策最终也达不到愿望。而路上的劳役者,在正午烈日下,穿着厚棉衣,拉车挑担,奔跑不停,竟然也没有其他不适,只是内心安适罢了。

近来有一位道人常在惠林寺居住,得了风痹病,回到许昌天宁寺暂住,脚不能行走,即使是三伏天也必定穿着三层衣服端坐,从早到晚不曾歪斜躺卧。每次吃饭时弟子搀扶,稍微伸展一下随即又恢复盘腿打坐的样子。房间里不放扇子,拱手作揖如同面对大宾客,而神态清静安详,皮肤毛孔通畅,疾病虽然没好,也不再发作。像这样过了七年,一天告诉他的徒弟,话刚说完就圆寂了。我曾经在酷暑时节多次拜访他,问他穿着厚衣却不扇风也不觉得热吗,他只是笑而不答。心中没有避热就凉的念头,即使是婴儿、劳役者尚且不被累及,何况像这样的人呢?

卢鸿《草堂图》旧藏中贵人刘有方家,余往有庆历中摹本,亦名手精妙,犹记后载唐人题跋云:“相国邹平段公家藏图书,并用所历方镇印记。咸通初余为荆州从事,与柯古同在兰陵公幕下阅此轴。今所历岁祀倏逾二纪,荐罹多难,编轴尚存,物在时迁,所宜兴叹。丁未年驾在岐山,涿郡子▯记”。又书“己酉岁重九日专谒大仪,遂载览阅,累经多难,顿释愁襟。子▯再题”。邹平公,段文公也,柯古其子,成式字也,子▯不知何人。涿郡盖亦卢氏望,兰陵公或云:萧邺其罢相出为荆州节度使,正咸通初,成式终太常少卿,则所谓大仪也。丁未,僖宗光启二年,己酉,昭宗龙纪元年,此书“宣和庚子,余在楚州,为贺方回取去不归”。当时余方自许昌得请洞霄思,卜筑于此山之下,视图中草堂、樾馆、桃烟、磴□、翠亭等眇然若不可及。今余东西两岩略有亭堂十馀所,比年松竹稍环合,每杖策登山,奇石森耸左右,诘曲行云霞中,不知视鸿居为如何?但恨水泉不壮,无云锦池、金碧潭耳。谢康乐云: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天下咏之以为口实,韩魏公在北门作四并堂,公功名富贵,无一不备所欲,故无时不可乐,亦以是为贵乎?余游行四方,当其少时盖未知光景为可惜,亦不以是四者为难得也。在许昌见故老言韩持国为守,每入春常日设十客之具于西湖,旦以郡事委僚吏,即造湖上,使吏之湖门,有士大夫过即邀之入,满九客而止。辄与乐饮终日,不问其何人也。曾存之常以问公曰:无乃有不得已者乎?公曰:汝少年安知此,吾老矣,未知复有几春,若待可与饮者而后从,吾之为乐无几,而春亦不吾待也。余时年四十三,犹未尽以为然,自今思之,乃知其言为有味也。

  近世学者多言中庸,中庸之不可废,久矣,何待今日?非特子思言之,尧之告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所渭人心者,喜、怒、哀、乐之已发者也,道心者,喜、怒、哀、乐之未发者也,人能治其心常于未发之前,不为其发之所乱,则不流于人心,而道心常存,非所谓中乎?通此说者不惟了然于性命之正,亦自可以养生尽年。《素问》以喜、怒、悲、忧、恐配肝、心、睥、肺、肾,而更言其所胜所伤,每使节其过而养其正,以全生保形,夫性已得矣。生与形固优为之特论,养生者分于五脏,而吾儒一于心,五脏非心孰为之制?是亦一道也。往岁有方士刘淳珏年百岁馀,乃以给使事夏英公。余尝见其为蔡鲁公言惩忿窒欲为损之义,甚有理,盖深于《素问》者。嘉▯未有黥卒,亦百馀岁,不知其姓名,时人以郝老呼之,善医,自言授法于至人,往来许洛间,程文简公尤厚礼之,为文简诊脉预告其死期于期岁之前,不差旬日。常语人年六十始知医,七十而见《素问》,每抚髀太息曰:使吾早得此书与医俱,吾不死矣。惜其见之晚而已伤者不可复也。孔子曰:仁者寿。此固尽性之言,何疑于医乎?

  林下衲子谈禅类以吾儒为未尽,彼固未知吾言之深,然吾儒拒之亦太过。《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此何等语乎?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则因果报应之说亦未尝废也。晋宋间佛学始入中国,而未知禅,一时名流乃有为神不灭之论,又有非之者,何其陋乎?自唐言禅者浸广,而其术亦少异。大抵儒以言传,而佛以意解,非不可以言传,谓以言得者未必真解,其守之必不坚,信之必不笃。且堕于言以为对,执而不能变通旁达尔。此不几吾儒所谓“默而识之”,“不言而信”者乎?两者未尝不通。自言而达其意者,吾儒世间法也,以意而该其言者,佛氏出世间法也。若朝闻道,夕可以死,则意与言两莫为之碍,亦何彼是之辨哉?吾尝为其徒高胜者言之,彼亦心以为然,而有不得同者,其教然也。

  欧阳文忠公平生诋佛老,少作《本论》

译卢鸿的《草堂图》旧时收藏在宦官刘有方家中,我过去有庆历年间的摹本,也是名家手笔,精妙绝伦,还记得后面记载着唐人的题跋说:“相国邹平段公家藏的图书,都盖着他历任方镇的印记。咸通初年,我在荆州做从事,与柯古同在兰陵公幕下阅览这幅画轴。如今所经历的岁月忽然超过了二十四年,接连遭遇许多灾难,画轴尚且保存下来,事物存在而时势变迁,实在令人兴叹。丁未年,皇帝在岐山,涿郡子〇记。”又写道:“己酉年重阳节,专门拜谒大仪,于是再次阅览,历经多次灾难,顿时释怀愁绪。子〇再题。”邹平公,就是段文公,柯古是他的儿子,即段成式,字柯古,子〇不知是何人。涿郡大概也是卢氏的望族,兰陵公有人说就是萧邺,他罢相后出任荆州节度使,正值咸通初年,段成式最终官至太常少卿,也就是所谓的大仪。丁未年,是唐僖宗光启二年;己酉年,是唐昭宗龙纪元年。这上面写着:“宣和庚子年,我在楚州,被贺方回取走没有归还。”当时我正好从许昌请求到洞霄宫,打算在这山下建造房屋,看画中的草堂、樾馆、桃烟、磴道、翠亭等,渺小得好像不可企及。如今我在东西两岩稍微建了十几处亭堂,近年松竹渐渐环绕合拢,每次拄着拐杖登山,奇石森然耸立在左右,曲折盘旋在云霞之中,不知道比起卢鸿的居所如何?只是遗憾水泉不够壮观,没有云锦池、金碧潭罢了。谢康乐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样很难同时具备。天下人吟咏它作为谈资,韩魏公在北门建造四并堂,公功名富贵,无一不具备,所以没有什么时候不可快乐,也以此作为珍贵吗?我游历四方,在我年轻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时光值得珍惜,也不认为这四样是难得的。在许昌见到老人说韩持国做太守时,每到春天常常在西湖设置十位客人的酒具,早上把郡中事务委托给僚属,就前往湖上,让吏人在湖门守候,有士大夫经过就邀请他进来,满九位客人就停止。就和他们尽情饮酒整天,不问他们是什么人。曾存之曾经问公说:恐怕有不得已的人吧?公说:你年轻人怎么知道这个,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有几个春天,如果等待可以一起饮酒的人然后才跟随,我的快乐就无几了,而春天也不会等待我。我当时四十三岁,还没有完全认为他说得对,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他的话意味深长。

近世的学者多谈论中庸,中庸不可废弃,已经很久了,何须等到今天?不只是子思这样说,尧告诫舜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诚地保持中道。所谓人心,是喜、怒、哀、乐已经发作的状态;道心,是喜、怒、哀、乐尚未发作的状态。人能够治理自己的心,常在未发作之前,不被发作所扰乱,就不流于人心,而道心常存,这不就是所谓的中吗?通晓这种说法的人,不仅对性命的正道了然于心,自然也可以养生终老。《素问》把喜、怒、悲、忧、恐分别对应肝、心、脾、肺、肾,并且更论述它们所克制和所伤害的关系,常常让人节制过度的情绪而养护正气,以保全生命、保护形体,这就得到了本性。生命和形体固然优越,只是特别论述,养生的人分别对应五脏,而我们儒家统一于心,五脏没有心谁来制约?这也是一种道理。往年有位方士刘淳珏一百多岁,因为做给使的事侍奉夏英公。我曾经见他为蔡鲁公讲述惩忿窒欲是损卦的意义,很有道理,大概是深通《素问》的人。嘉〇年间有个受过黥刑的士卒,也一百多岁,不知道他的姓名,当时的人叫他郝老,擅长医术,自称从至人那里学得方法,在许昌、洛阳之间往来,程文简公尤其厚待他,为文简诊脉,在死期到来前一年就预告了,不差十天。他常对人说六十岁才开始懂医,七十岁才见到《素问》,每次拍着大腿叹息说:让我早点得到这本书和医术,我就不死了。可惜他见得太晚,已经损伤的无法恢复了。孔子说:仁者长寿。这本来是尽性的言论,对医术有什么怀疑呢?

林下的僧人谈论禅宗,大多认为我们儒家没有穷尽,他们固然不知道我们言论的深刻,然而我们儒家拒绝他们也太过了。《易经》说:精气构成万物,游魂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推究开始和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道理。这是什么样的话语呢?如果行善,就降下百种吉祥;作恶,就降下百种灾祸,积善之家一定有余庆,积不善之家一定有余殃,那么因果报应的说法也没有废弃。晋宋之间佛学开始传入中国,还不知道禅,当时的名流有的提出神不灭的论调,又有反对的,多么浅陋啊!自从唐代谈论禅的人渐渐增多,他们的学说也稍有不同。大概儒家靠言语传授,而佛家靠心意理解,不是不可以用言语传授,是说通过言语得到的未必是真解,坚守的一定不坚定,相信的一定不笃定。而且陷入言语作为应对,执着而不能变通旁达。这不几乎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默而识之”、“不言而信”吗?两者未曾不通。通过言语达到心意,是我们儒家的世间法;通过心意概括言语,是佛家的出世间法。如果早晨闻道,晚上就可以死,那么心意和言语都没有阻碍,又有什么彼此是非的分别呢?我曾经对他的徒弟高胜说过,他也心里认为对,而有不能认同的地方,是他的教义如此。

欧阳文忠公一生诋毁佛老,年轻时写《本论》

三篇,于二氏盖未尝有别。晚罢政事,守亳,将老矣,更罹忧患,遂有超然物外之志,在郡不复事事,每以闲适饮酒为乐。时陆子履知颍州,公客也,颍且其所卜居,尝以诗寄之,颇道其意,末云:寄语瀛州未归客,醉翁今已作仙翁。此虽戏言,然神仙非老氏说乎?世多言公为西京留守推官时,尝与尹师鲁诸人游嵩山,见藓书成文,有若“神清之洞”四字者,他人莫见。然苟无神仙则已,果有,非公等为之而谁,其言未足病也。公既登政路,法当得坟寺,极难之,久不敢请,已乃乞为道宫,凡执政以道宫守坟墓惟公一人。韩魏公初见奏牍,戏公曰:道家以超升不死为贵,公乃使在丘垅之侧,老君无乃却辞行乎?公不觉失声大笑。

译这三篇文章,对于佛、道两家来说大概没有区别。晚年罢免政事,守亳州,将要老了,又遭遇忧患,于是有了超脱世俗的志向,在郡中不再处理政务,常常以闲适饮酒为乐。当时陆子履任颍州知州,是您的宾客,颍州又是您打算居住的地方,您曾写诗寄给他,颇能表达您的心意,末尾说:“寄语瀛州未归客,醉翁今已作仙翁。”这虽然是戏言,然而神仙之说难道不是老子的学说吗?世人多谈论您任西京留守推官时,曾与尹师鲁等人游嵩山,看见苔藓写成文字,有像“神清之洞”四个字的,别人都看不见。然而如果没有神仙也就罢了,如果真有,不是您这些人做的又是谁呢,这话不足以指责。您既然进入仕途,按规定应当得到坟寺,您认为极难,很久不敢请求,后来才请求建立道宫,凡是执政者中以道宫守坟墓的只有您一人。韩魏公刚看到奏章,戏弄您说:“道家以超升不死为贵,您却让它在坟墓旁边,老君恐怕会推辞吧?”您不觉失声大笑。

欧阳氏子孙奉释氏尤严于它士大夫家。余在汝阴尝访公之子▯于其家,入门闻歌呗钟磬声自堂而发。▯移时出,手犹持数珠讽佛名具谢:今日适斋日,与家人共为佛事方毕。问之,云:公无恙时薛夫人已自尔,公不禁也。及公薨,遂率其家无良贱悉行之。汝阴有老书生犹及从公游,为予言公晚闻富韩公得道,于净慈本老执礼甚恭,以为富公非苟下人者,因心动,时与法师住荐福寺,所谓▯华严者,本之高弟,公稍从问其说,▯使观《华严》,读未终而薨。则知韩退之与大颠事真不诬。公虽为世教立言,要之其不可夺处不唯少贬于老氏,虽佛亦不得不心与也。

  《白乐天集》目载李浙东言海上有仙馆待其来之说,作诗云:吾学空门非学仙,恐君此说是虚传。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则须归兜率天。顷读卢肇《逸史》记此事差详。李浙东,李君稷也,会昌初为浙东观察使,言有海贾遭风,飘海中一大山,视其殿榜曰蓬莱,旁有一院,扃钅巢甚严,花木盈庭,中设几案,或人告之曰:此白乐天院,在中国未来耳。唐小说事多诞,此既自见于乐天诗,当不谬。近世多传王平甫馆宿,梦至灵芝宫,亦自为诗纪之,曰:万顷波涛木叶飞,笙歌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声梦觉时。与白乐天院绝相类。乃知天地间英灵之气,亦无几为人为仙,不在此则在彼,更去迭来无足怪者。

  苏子瞻亦喜言神仙,元▯初有东人乔仝自言与晋贺水部游,且言贺尝见公密州道上,意若欲相闻。子瞻大喜,仝时客京师,贫甚,子瞻索囊中得二十缣,即以赠之,作五诗使仝寄贺,子由亦同作。仝去,讫不复见,或传妄人也。晚因王黎又得姚丹元者,尤奇之,值以为李太白所作赠诗数十篇。姚本京师富人王氏子,不肖,为父所逐,事建隆观一道士,天资慧,因取道藏遍读,或能成诵,又多得其方术丹药。大抵好大言,作诗间有放荡奇谲语,故能成其说。浮沉淮南,屡易姓名,子瞻初不能辨也。后复其姓名王绎。崇宁间余在京师,则已用技术进为医官矣,出入蔡鲁公门下,医多奇中。余犹及见其与鲁公言从子瞻事,且云海上神仙宫阙吾皆能以说致之,可使空中立见,蔡公亦微信之。坐事编置楚州,梁师成从求子瞻书帖,且荐其有术。宣和末复为道士,名元城,力诋林灵素,为所毒,呕血死。

  张平子作《归田赋》,兴意虽萧散,然序所怀乃在“仰飞纤缴,俯瞰清流”,“落云间之逸禽,悬清渊之▯少▯留”。吾谓钓弋亦何足为乐,人生天地之间要与万物各得其欲,不但适一己也。必残暴禽鱼以自快,此与驰骋弋猎何异?如陶渊明言“携幼入室,有酒盈樽”,“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此真得事外之趣,读之能使人盎然觉其左右草木无情物亦皆舒畅和豫。平子本见汉室多事,欲去以远祸,未必志在田园,姑有激而言耳,宜其发于胸中者与渊明不类也。

  杨子云言谷口郑子真耕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世以为贤。吾谓子真非真隐遁者也,使真,方且遁名未暇,尚何京师之闻乎?若司马季主、李仲元乃当近之,然犹是世间知有是人也。彼世所不得知,如哭龚胜老人言:“龚生竟夭天年,非吾徒者”,或其人一。乃知此一流世固未尝乏,亦不必在山林岩穴也。自晨门荷┠、长沮、桀溺之徒,孔子固志之矣,虽其道不可以训天下,非孔子所得与,然每相与闻而载其言,亦微以示后世也。但士之涉世,者欲为此不可得,能为黄叔度,其犹庶几乎!盖虽未尝绝世,而世终不能为之累,所谓汪汪若万顷波者,非郭林宗无以知之,似优于子真。管幼安亦其次也,此二三人者幸生孔孟时,必皆有以处之。自唐而后不复有此类,往往皆流入为浮屠氏,故其间杰然有不可援者,惜其非吾党,难与并论。吾谓云门、临济、赵州数十人,虽以为晨门荷┠之徒可也。

  白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于元稹、僧孺,为裴晋公所爱重而不

译欧阳氏的子孙信奉佛教,比其他的士大夫家庭更加虔诚。我在汝阴时,曾拜访欧阳公的儿子〇,进入他家,听到歌咏佛经和钟磬的声音从厅堂中发出。〇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还拿着念珠,诵读佛号,并详细地道歉说:“今天正好是斋日,与家人一起做完佛事刚结束。”我问他,他说:“欧阳公在世时,薛夫人就已经这样做了,欧阳公并不禁止。等到欧阳公去世后,于是率领全家,无论良贱都实行这种仪式。”汝阴有一位老书生,还来得及跟随欧阳公交游,他对我说,欧阳公晚年听说富弼(韩公)得道,对净慈寺的本老非常恭敬,认为富公不是随便对别人谦卑的人,因此内心触动,当时与法师住在荐福寺,所谓的〇华严者,是本老的高徒,欧阳公稍微向他请教其中的义理,〇让他观看《华严经》,还没读完就去世了。由此可知韩愈与大颠禅师交往的事情确实不是虚假的。欧阳公虽然为世俗教化立言,总之他不可动摇的地方,不仅没有比老子学说稍减,即使对佛教也不得不内心认同。

《白乐天集》目录记载李浙东说海上有仙馆等待他到来的言论,作诗说:“我学习空门佛法而不是学习仙道,恐怕你这种说法是虚传。海山不是我归去的地方,归去就应当归去兜率天。”近来读卢肇的《逸史》,记载这件事稍微详细一些。李浙东,就是李君稷,会昌初年担任浙东观察使,说有海商遭遇风浪,漂到海中一座大山上,看到殿上的匾额写着蓬莱,旁边有一座院落,门锁非常严密,花木布满庭院,中间设有几案,有人告诉他:“这是白乐天的院落,他在中原还没来呢。”唐代小说的事情大多荒诞,但这既然出自乐天自己的诗,应当不错。近世多流传王平甫馆宿,梦到灵芝宫,也自己作诗记载,说:“万顷波涛木叶飞,笙歌宫殿号灵芝。挥毫不似人间世,长乐钟声梦觉时。”这与白乐天院极其相似。于是知道天地间英灵之气,也没有多少成为人成为仙,不在此处就在那处,更替往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苏子瞻也喜欢谈论神仙,元〇初年有东地人乔仝自称与晋代贺水部交游,并且说贺水部曾经在密州道上见过苏公,意思好像想要与他相通。子瞻非常高兴,乔仝当时客居京师,非常贫穷,子瞻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匹绢,就赠给了他,作了五首诗让乔仝寄给贺水部,子由也一同作诗。乔仝离开后,终究不再出现,有人说他是骗子。晚年因为王黎又得到姚丹元这个人,尤其觉得他奇特,认为他是李白所作赠诗数十篇的作者。姚丹元本是京师富人王氏的儿子,不成器,被父亲驱逐,侍奉建隆观的一位道士,天资聪慧,于是取来道藏遍读,有的能够背诵,又多得他的方术丹药。大致喜欢说大话,作诗间或有放荡奇谲的语言,所以能够成就他的说法。在淮南一带沉浮,多次更改姓名,子瞻起初不能辨别。后来恢复姓名叫王绎。崇宁年间我在京师,他已经凭借技术进身为医官了,出入蔡鲁公门下,医术大多奇特而准确。我还来得及见到他与鲁公谈论跟随子瞻的事情,并且说海上的神仙宫阙我都能用说法招致,可以让它们在空中立刻显现,蔡公也稍微相信他。因为犯罪被贬谪安置到楚州,梁师成跟随请求子瞻的书帖,并且推荐他有法术。宣和末年又成为道士,名叫元城,极力诋毁林灵素,被林灵素毒害,呕血而死。

张平子作《归田赋》,兴致虽然萧散,但序中所表达的怀抱却在“仰射飞箭,俯瞰清流”,“射落云间的逸禽,悬挂清渊中的〇少〇留”。我认为钓鱼射猎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人生在天地之间,要与万物各自得到它们的欲望,不只是适意自己罢了。一定要残害禽鱼来让自己快乐,这与驰骋弋猎有什么不同?像陶渊明说“带着幼子进入室内,有酒装满酒杯”,“喜欢亲戚间的情话,乐于琴书来消除忧愁”,这才是真正得到事外的趣味,读起来能使人感到盎然,觉得左右草木无情物也都舒畅和悦。平子本来看到汉室多事,想要离去以远离祸患,未必志向在田园,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所以他发自胸中的与陶渊明不类似也是适宜的。

杨子云说谷口郑子真在岩石下耕种,名声震动京师,世人认为他贤德。我认为子真不是真正的隐遁者,如果真是,正应当躲避名声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京师听闻呢?像司马季主、李仲元才应当接近,但仍然是世间知道有这样的人。那些世间所不知道的,像哭龚胜的老人说:“龚生竟然夭折天年,不是我这一类人”,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于是知道这一类人世间本来不曾缺乏,也不一定在山林岩穴中。自从晨门荷┠、长沮、桀溺这些人,孔子本来就已经志在记述了,虽然他们的道不可以训导天下,不是孔子所能参与的,但每次相与听闻并记载他们的言论,也是微微地示以后世。只是士人涉世,想要成为这样的人不可得,能够成为黄叔度,大概还差不多吧!大概虽然不曾绝世,但世间终究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所谓汪汪若万顷波的人,没有郭林宗无法知道,似乎优于子真。管幼安也是其次,这三个人幸好生在孔孟时代,必定都有办法安置他们。自唐代以后不再有这类人,往往都流入成为浮屠氏,所以其中杰出有不可援引的人,可惜他们不是我们这一党,难以与他们并列讨论。我说云门、临济、赵州数十人,即使把他们当作晨门荷┠之类的人也可以。

白乐天与杨虞卿是姻亲而不被杨虞卿连累,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结党于元稹、牛僧孺,被裴晋公所爱重而不

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不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者,处世如是人亦足矣。推其所由得,惟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有馀也。自刑部侍郎以病求分司时年才五十八,自是盖不复出,中间一为河南尹,期年辄去,再除同州刺史,不拜,雍容无事,顺适其意而满足其欲者十有六年。方大和、开成、会昌之间天下变故所更不一,元稹以废黜死,李文饶以谗嫉死,虽裴晋公犹怀疑畏,而牛僧孺、李宗闵皆不免万里之行,所谓李逄吉、令狐楚、李珏之徒泛泛非素与游者,其冰炭低昂,未尝有虚日,顾乐天所得岂不多哉?然吾犹有微恨,似未能全忘声色杯酒之类,赏物太深,若犹有待而后遣者,故小蛮、樊素每见于歌咏。至甘露十家之祸乃有“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之句,得非为王涯发乎?览之使人太息。空花妄想,初何所有,而况冤亲相寻,缴绕何已。乐天不唯能外世故,固自以为深得于佛氏,犹不能旷然一洗,电扫冰释于无所有之地,习气难除至是。要之若飘瓦之击,虚舟之触,庄周以为至人之用心也,宜乎!

译凭借裴晋公的举荐而进用李德裕,向来不以此自喜,也不被李德裕深深忌恨的人,处世能像这样也就足够了。推究他之所以能如此的原因,只是不急于求取进身,而志向在于退隐,因此能在去留之间安然处之,在爱憎之际常常宽裕从容。自从担任刑部侍郎时因生病请求分司闲职,当时年仅五十八岁,从此大概就不再出仕,中间曾一度担任河南尹,任职一年便离去,再次被任命为同州刺史,没有就任,从容无事,顺遂心意而满足欲望长达十六年。正当大和、开成、会昌年间,天下变故层出不穷,元稹因被废黜而死,李德裕因遭谗言嫉妒而死,即使是裴晋公尚且心存疑虑畏惧,而牛僧孺、李宗闵都未能避免远谪万里的遭遇,所谓李逢吉、令狐楚、李珏等人,不过是泛泛之交而非素来交往的友人,他们之间如冰炭般冷热交替、起伏不定,没有一天是平静的,回头看白居易所得到的难道不多吗?然而我仍有一点微小的遗憾,似乎未能完全忘却声色酒宴之类的事物,对赏玩外物过于沉迷,好像还有所依赖而后才能排遣,所以小蛮、樊素常常出现在他的歌咏之中。到了甘露之变十家遭祸时,才有“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的诗句,莫非是为王涯而发的吗?读来令人叹息。空花虚影般的妄想,起初有什么实质呢,更何况冤家与亲人相互追寻,纠缠不休何时才能止息。白居易不仅能够超脱世俗事务,本来也自以为深得佛家真谛,却仍不能彻底洗尽,像闪电扫过、冰雪消融般归于空无之境,习气难以消除竟到了这种地步。总之,就像飘落的瓦片击中、空船碰撞,庄子认为这是至人用心的境界,是适宜的!

世言歙州具文房四宝,谓笔、墨、纸、砚也,其实三耳。歙本不出笔,盖出于宣州,自唐惟诸葛一姓世传其业。治平嘉▯前有得诸葛笔者,率以为珍玩云,一枝可敌它笔数枝。熙宁后世始用无心散卓笔,其风一变,诸葛氏以三副力守家法不易,于是浸不见贵而家亦衰矣。歙州之三物,砚久无良材,所谓罗文、眉子者不复见,惟龙尾石捍坚拒墨,与凡石无异。欧文忠作《砚谱》推歙石在端石上,世多不然之,盖各因所见尔。方文忠时二地旧石尚多,岂公所有适歙之良而端之不良者乎?纸则近岁取之者,多无复佳品,余素自不喜用,盖不受墨,正与麻纸相反,虽用极浓墨,终不能作黑字。惟黄山松丰腴坚缜,与他州松不类,又多漆,古未有用漆烟者,三十年来人始为之,以松渍漆并烧。余大观间令墨工高庆和取煤于山,不复计其值、又尝被命馆三韩,使人得其贡墨,碎之,参以三之一,既成,潘张二谷、陈瞻之徒皆不及。丧乱以来,虽素好事者,类不尽留意于诸物。余顷有端砚三四枚,奇甚,杭州兵乱,亡之。庆和所作墨亦无遗,每用退墨砚磨不黑滞笔墨,如以病目剩员御老钝马。

  世不留意墨者多言未有不黑,何足多较,此正不然,黑者正难得,但未尝细别之耳。不论古墨,惟近岁潘谷亲造者黑,它如张谷、陈瞻与潘使其徒造以应人所求者,皆不黑也。写字不黑,视之耄耄然,使人不快意。平生嗜好屏除略尽,惟此物未能忘,数年来乞墨于人,无复如意。近有授余油烟墨法者,用麻油燃密室中,以一瓦覆其上,即得煤,极简易,胶用常法,不多以外料参之。试其所作良佳。大抵麻油则黑,桐油则不黑,世多以桐油贱不复用麻油,故油烟无佳者。

  宣和初有潘衡者卖墨江西,自言尝为子瞻造墨海上,得其秘法,故人争趋之。余在许昌见子瞻诸子,因问其季子过,求其法,过大笑曰:先人安有法,在儋耳无聊,衡适来见,因使之别室为煤,中夜遗火,几焚庐。翌日煨烬中得煤数两,而无胶和,取牛皮胶以意自和之,不能挺磊,块仅如指者数十,公亦绝倒。衡因是谢去。盖后别自得法,借子瞻以行也。衡今在钱塘竟以子瞻故售墨价数倍于前,然衡墨自佳,亦由墨以得名,尤用功可与九华朱亻堇上下也。

  庆历后欧阳文忠以文章擅天下,世莫敢有抗衡者,刘原甫虽出其后,以博学通经自许,文忠亦以是推之,作《五代史》、《新唐书》凡例,多问《春秋》于原甫,及书梁入阁事之类,原甫即为剖析,辞辨风生,文忠论《春秋》多取平易,而原甫每深言经旨,文忠有不同原甫,间以谑语酬之。文忠久或不能平,原甫复忤韩魏公,终不得为翰林学士,将死,戒其子弟无得遽出其集曰:后百馀年世好定当有知我者。故贡父次其集,藏之不肯出,私谥曰公是先生。贡父子生亦好谐谑,慢侮公卿,与王荆公素厚,坐是亦相失。及死,子弟次其文,亦私谥曰公非先生。原甫百七十五卷,贡父五十卷。

  宜兴善权、张公两洞,天下绝境也,壬子夏余罢建康归,大雨中枉道过之。张公洞有观,访其旧事,惟南唐李氏时碑言张道陵尝居尔。善权有咸通八年昭义军节度使李▯赎寺碑,盖尝废于会昌中,▯以己俸赎之。▯自言太和中尝于此亲见白龙自洞中出,洞之胜处不可尽名,但恨通明处少,略行三十步即须秉火而后可见,大抵与张公洞相似。▯当时藩镇名迹今见于史而略无有,惟碑先载▯奏状,后具敕书云:中书门下牒,牒奉敕云云,宜于所奏,仍令浙西观察使速准此处分,牒至准勒。故牒与今尚书省行事不同,今四方奏请,事出有司者,画旨付逐部符下;因人以请者,以札子直付其人,而逐部兼行,尚书省皆不自行也。敕后列平章事十人,称司徒者三,一曰崔,二曰杜,三曰令狐,称司徒兼太保不出姓,旁书使者一,称左仆射杜者一,称司空夏侯者一,皆带检校,不名司徒。杜者,惊也,令狐者,▯也,左仆射杜者,审权也,司空夏侯者,孜也,

译世人常说歙州具备文房四宝,指的是笔、墨、纸、砚,其实只有三样。歙州本来不出产毛笔,毛笔是出自宣州,自唐代以来只有诸葛一家世代传承这门手艺。治平、嘉祐年间之前,得到诸葛家毛笔的人,都把它当作珍奇的玩物,一支诸葛笔可以抵得上其他好几支笔。熙宁年间以后,世人开始使用无心散卓笔,风气大变,诸葛家因为固守家法不肯改变,于是渐渐不被看重,家道也衰落了。歙州的三样宝物中,砚台很久没有好材料了,所谓的罗纹、眉子石已经见不到了,只有龙尾石坚硬拒墨,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欧阳修写《砚谱》推崇歙石在端石之上,世人大多不以为然,这大概是因为各人依据自己的见识罢了。欧阳修当时两地旧石还很多,难道他拥有的恰好是歙州的好石而端州的劣石吗?纸张方面,近年所取的,大多没有佳品,我向来不喜欢用,因为它不吸墨,正好与麻纸相反,即使使用极浓的墨,终究写不出黑字。只有黄山的松树丰腴坚实细密,与其他州的松树不同,而且多含漆,古代没有用漆烟制墨的,近三十年来人们才开始这样做,用浸过漆的松木一起烧制。我在大观年间让墨工高庆和去山里取烟煤,不计较成本;又曾经奉命出使高丽,派人得到他们进贡的墨,打碎后掺入三分之一,制成后,潘谷、张谷、陈瞻等人都不如它。战乱以来,即使是素来喜好这些事物的人,也大多不再留意这些物品。我从前有三四方端砚,非常奇特,杭州发生兵乱时,丢失了。高庆和制作的墨也没有剩下,每次用退墨砚磨墨,不黑且滞涩笔墨,就像用患眼病的盲人驾驭老钝的马。

世人不留意墨的人大多说墨没有不黑的,有什么值得多计较的,这正是不对的,墨黑正是难得的,只是人们不曾仔细辨别罢了。不论古墨,只有近年潘谷亲自制作的墨是黑的,其他如张谷、陈瞻以及潘谷让徒弟制作用来应付人们需求的,都不黑。写字不黑,看起来模糊不清,使人不快意。我平生的嗜好几乎都摒弃了,只有这墨未能忘记,多年来向人求墨,再也没有如意的。近来有人传授我油烟墨的制作方法,用麻油在密闭的房间里燃烧,上面盖一片瓦,就能得到烟煤,极其简便,胶用常规方法,不多掺其他材料。试用他制作的墨,效果很好。大致来说,麻油烟黑,桐油烟不黑,世人大多因为桐油便宜而不再用麻油,所以油烟墨没有好的。

宣和初年有个叫潘衡的人在江西卖墨,自称曾经为苏轼在海上传造墨,得到了他的秘法,所以人们争相买他的墨。我在许昌见到苏轼的几个儿子,于是问他的幼子苏过,求取那秘法,苏过大笑着说:父亲哪里有什么秘法,在儋耳无聊时,潘衡恰好来见,就让他到别的房间收集烟煤,半夜失火,差点烧了房子。第二天在灰烬中得到几两烟煤,没有胶调和,取牛皮胶随意调和,不能做成坚硬的块状,只有几十块像手指大小的墨块,父亲也笑得前仰后合。潘衡因此告辞离去。大概后来他自己得了制墨之法,借苏轼的名号来推销罢了。潘衡现在在钱塘,竟然因为苏轼的缘故,墨价比以前高出几倍,然而潘衡的墨本身确实好,也因为墨而知名,尤其用功,可以与九华山的朱亻堇相提并论。

庆历年间以后,欧阳修凭借文章雄冠天下,世人没有敢与他抗衡的,刘敞虽然出身在他之后,以博学通晓经义自许,欧阳修也因此推崇他,编写《五代史》、《新唐书》的凡例,多次向刘敞请教《春秋》的问题,以及书中关于梁朝入阁之类的事,刘敞立即剖析,言辞辩驳生动有趣,欧阳修论《春秋》多取平易,而刘敞每每深入阐述经旨,欧阳修有不同意见时,偶尔用戏谑的话回应。欧阳修有时心里不平,刘敞又忤逆韩琦,最终没能成为翰林学士,临死前,告诫他的子弟不要立即出版他的文集,说:过了一百多年,世人的喜好确定后,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所以刘奉世编次他的文集,收藏起来不肯出版,私谥为公是先生。刘奉世生性也喜欢谐谑,轻慢侮辱公卿,与王安石向来交好,因此也失和。等到他死后,子弟编次他的文章,也私谥为公非先生。刘敞的文集有一百七十五卷,刘奉世的有五十卷。

宜兴的善权洞、张公洞,是天下绝妙的风景。壬子年夏天,我从建康卸任归来,在大雨中绕道经过那里。张公洞有座道观,探访它往日的故事,只有南唐李氏时的碑文说张道陵曾经居住在这里。善权洞有咸通八年昭义军节度使李〇赎回寺庙的碑文,大概寺庙曾在会昌年间被废除,李〇用自己的俸禄赎回了它。李〇自称在太和年间曾经在这里亲眼看见白龙从洞中出来,洞中的胜景无法一一列举,只是遗憾明亮的地方少,稍微走三十步就必须举着火把才能看见,大致与张公洞相似。李〇当时作为藩镇的名迹现在见于史书却略无记载,只有碑文先记载李〇的奏状,后详细列出敕书说:中书门下牒文,牒文奉敕说,应当按照所奏的办理,仍命令浙西观察使迅速遵照此处分执行,牒文到达后遵照执行。所以牒文与现在尚书省办事不同,现在四方奏请,事由有司发出的,画旨后交给各部分别下达;因个人请求的,用札子直接交给那个人,而各部分别兼行,尚书省都不自行处理。敕书后列有平章事十人,称司徒的有三人,一个叫崔,一个叫杜,一个叫令狐,称司徒兼太保的不写姓,旁边书写的使者一人,称左仆射杜的一人,称司空夏侯的一人,都带有检校官衔,不称司徒。称杜的,是杜惊;称令狐的,是令狐〇;称左仆射杜的,是杜审权;称司空夏侯的,是夏侯孜,

此皆以平章事,故系姓。有称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路者,岩也,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曹者,确也,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卢者,商也,此皆见宰相也。七人与史皆合。惟司徒崔与司徒兼太保无姓,及曹确后有工部尚书韦,旁书使,亦当为又见宰相三人。纪其表皆不载,不应有遗脱,此不可解。余家藏碑千馀帙,多得前世故事与史违,俱尝为《金石类考》五十卷,此后所得不及录也。

译这些人都是凭借平章事的身份,所以连系了姓氏。有称中书侍郎兼刑部尚书“路”的,是路岩;称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曹”的,是曹确;称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卢”的,是卢商,这些都是曾任宰相的人。这七人与史书记载都相符合。只有司徒崔和司徒兼太保没有姓氏,以及在曹确之后有工部尚书韦,旁边写着“使”字,这也应当是另外三位曾任宰相的人。史书的列传中都没有记载,不应该有遗漏脱漏,这无法解释。我家收藏的碑刻有一千多卷,大多获得与史书记载相违背的前代故事,都曾经编撰为《金石类考》五十卷,此后所得到的来不及收录了。

士大夫子天下事,苟聪明自信,无不可为,惟医不可强。本朝公卿能医者高文庄一人而已,尤长于伤寒,其所从得者不可知矣。而孙兆、杜壬之徒始闻其绪馀,犹足名一世。文庄,郓州人,至今郓多医,尤工伤寒,皆本高氏。余崇宁、大观间在京师见董汲、刘寅辈,皆精晓张仲景方术,试之数验,非江淮以来俗工可比也。子瞻在黄州,蕲州医庞安常亦善医伤寒,得仲景意。蜀人巢谷《出圣散子方》,初不见于世间医书,自言得之于异人,凡伤寒不问证候如何,一以是治之,无不愈。子瞻奇之,为作序,比之孙思邈《三建散》,虽安常不敢非也。乃附其所著《伤寒论》中,天下信以为然。疾之毫厘不可差,无甚于伤寒,用药一失其度则立死者皆是,安有不问证候而可用者乎?宣和后此药盛行于京师,太学诸生信之尤笃,杀人无数。今医者悟,始废不用。巢谷本任侠好奇,从陕西将韩存宝出入兵间,不得志,客黄州,子瞻以故与之游,子瞻以谷奇侠而取其方,天下以子瞻文章而信其言,事本不相因而通名者,又至于忘性命而试其药,人之惑盖有至是也。

  天下之祸莫甚于杀人,为阴德者亦莫大于活人。世多传元丰间有监黄河埽武臣,射杀埽下一鼋,未几死而还魂云:为鼋诉于阴府,力自辩鼋数败埽,以其职杀之,故得免,而阴官韩魏公也,冥间呼为真人。余始不信,后得《韩氏家传》载其事,云裕陵所宣谕,乃不疑。且杀一鼋犹能诉,而况人乎?兵兴以来,士大夫多喜言兵,人人自谓有将略,且相谓必敢于杀人,余盖闻而惧也。兵事虽以严终,而孙武著书列智、仁、信、勇、严五物,而不以严先四者,盖孙武犹知之。《书》所谓“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者,临敌誓师之言,非平居御众之辞,世每托此以为说,亦未之思也。

  余在许昌岁适大水灾,伤西京尤甚,流殍自邓唐入吾境,不可胜计。余尽发常严所储,奏乞越常制赈之,几十馀万人稍能全活,惟遗弃小儿无由皆得之。一日询左右曰:人之无子者何不收以自畜乎?曰:人固愿得之,但患既长,或来岁稔父母来试认尔。余为阅法:例凡因灾伤遗弃小儿,父母不得复出。乃知为此法者亦仁人也。夫彼既弃而不育,父母之恩则已绝,若人不收之,其谁与活乎?遂作空券数千,具载本法,印给内外厢界保伍,凡得儿者使自言所从来,明书于券付之,略为籍记,使以时上其数,给多者赏,且分常平馀粟,贫者量授以为资。事定按籍给券,凡三千八百人皆夺之沟壑,置之襁褓。此虽细事不足道,然每以告临民者,恐缓急不知有此法,或不能出此术也。

  《老子》、《庄》、《列》之言皆与释氏暗合,第学者读之不精,不能以意通为一。古书名篇多出后人,故无甚理,老氏别《道德》为上下篇,其本意也,若逐章之名则为非矣。惟《庄》、《列》似出其自名,何以知之?《庄子》以内外自别,内篇始于《逍遥游》,次《齐物》,又其次《养生主》,然后曰《人间世》,继之以《德充符》、《应帝王》而篇尽矣。《列子》不别内外,而首名其篇曰《天瑞》,瑞与符比言,非相谋而相同,自《养生主》而上,释氏言出世间法也;自《人间世》而下,人与天有辨矣。夫安知有昭然而一契者?《庄子》谓之符,《列子》谓之瑞,释氏有言信心而相与,然许谓之印可者,其道一也。自熙宁以来,学者争言《老》、《庄》,又参之释氏之近似者,与吾儒更相附会,是以虚诞矫妄之弊语实学者群起而攻之,此固学者之罪,然知此道者亦不可人人皆责之也。《逍遥游》何以先《齐物》?曰见物之不齐而后齐之者,是犹有物也,若物未尝有,物则不待齐,而与适则无往而不逍遥矣。《养生主》何以次《齐物》,生者我也,物者彼也,此《中庸》所谓尽己之性而后尽物之性者,克之则可赞天地之化育,然则是亦世间法耳,何足为出世间法乎?曰:非也,气之为云也,云之为雨也,由地而升者也,

译士大夫治理天下事务,如果聪明且自信,没有什么不可做的,唯独医术不可勉强。本朝公卿中能行医的只有高文庄一人而已,他尤其擅长治疗伤寒,他的医术从何得来已不可考。而孙兆、杜壬等人只是听闻了他医术的残余,尚足以名震一世。高文庄是郓州人,至今郓州多医生,尤其擅长治疗伤寒,都源自高氏。我在崇宁、大观年间在京城见到董汲、刘寅等人,都精通张仲景的方术,试用多次都很灵验,不是江淮以来那些庸医可以相比的。苏东坡在黄州时,蕲州医生庞安常也善于治疗伤寒,深得张仲景的意旨。蜀人巢谷写出《圣散子方》,起初不见于世间医书,自称是从异人那里得到的,凡是伤寒不问证候如何,一概用此方治疗,没有不痊愈的。苏东坡认为它奇特,为之作序,将其比作孙思邈的《三建散》,即使是庞安常也不敢非议。于是将此方附在他的《伤寒论》中,天下人都相信确实如此。疾病的细微差别不可出错,没有比伤寒更严重的,用药一旦失去法度就会立即致死,哪有不管证候而可以通用的呢?宣和以后,这种药在京城盛行,太学诸生尤其深信,杀死了无数人。现在医生醒悟了,才开始废弃不用。巢谷本来任侠好奇,跟随陕西将领韩存宝出入军队之间,不得志,客居黄州,苏东坡因此与他交往,苏东坡因为巢谷是奇侠而采纳他的药方,天下人因为苏东坡的文章而相信他的话,事情本来没有关联却相通的名声,以至于人们忘记性命而尝试他的药,人的迷惑大概到了这种地步。

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杀人更严重的,积累阴德也没有比救人更大的。世间多传说元丰年间有一位监管黄河埽的武官,射杀了埽下的一只大鳖,不久死去后还魂说:替鳖在阴府申诉,极力辩解说鳖多次破坏埽坝,因为职责所在而杀它,所以得以免罪,而阴间的官员是韩魏公,冥间称他为真人。我起初不信,后来得到《韩氏家传》记载此事,说是神宗皇帝所宣谕,才不再怀疑。况且杀一只鳖尚且能申诉,何况是人呢?战争兴起以来,士大夫多喜欢谈论军事,人人自认为有将帅的谋略,并且互相说一定敢于杀人,我听到后感到害怕。军事虽然以严厉最终取胜,但孙武著书列举智、仁、信、勇、严五种品质,而不把严厉排在前面,大概孙武还知道这一点。《尚书》所说的“威严胜过仁爱,确实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没有功效”,是临敌誓师的话,不是平时统御众人的言辞,世人常借用来作为说辞,也是没有深思熟虑。

我在许昌时恰逢大水灾,西京受灾尤其严重,流民饿殍从邓州、唐州进入我的辖区,不可胜数。我全部发放常平仓和严储的粮食,上奏请求超越常规制度赈济,十几万人稍微能够保全性命,只有被遗弃的小儿无法全部得到救助。一天我问左右的人说:没有孩子的人为什么不收养来自己抚养呢?回答说:人们固然愿意得到孩子,只是担心孩子长大后,或者来年丰收时父母来认领。我查阅法律:规定凡是因灾害遗弃的小儿,父母不得再认领。才知道制定这条法律的人也是仁爱的人。既然他们抛弃而不养育,父母的恩情就已经断绝,如果别人不收养,谁让他们活下来呢?于是制作了几千份空白契约,详细记载这条法律,印发给内外厢界保伍,凡是得到孩子的人让他们自己说明来源,明确写在契约上交给他们,大致登记在册,让他们按时上报数量,给予多的人奖励,并且分发常平仓剩余的粮食,贫穷的人酌情授予作为资本。事情平息后按照名册发放契约,三千八百人都从沟壑中被夺回,安置在襁褓中。这虽然是小事不足挂齿,但每次告诉治理百姓的人,恐怕他们在紧急时不知道有这条法律,或者不能想出这种办法。

《老子》、《庄子》、《列子》的话都与佛教暗中契合,只是学者读得不精,不能用心意贯通为一。古书的名篇多出于后人,所以没有多少道理,老子将《道德经》分为上下篇,是其本意,如果逐章命名则是不对的。只有《庄子》、《列子》似乎出自他们自己命名,怎么知道的呢?《庄子》以内外篇自别,内篇始于《逍遥游》,其次是《齐物论》,再其次是《养生主》,然后说是《人间世》,接着是《德充符》、《应帝王》而篇目结束。《列子》不区别内外篇,而首先命名其篇为《天瑞》,瑞与符相比而言,不是互相谋划而相同,从《养生主》往上,佛教说的是出世间法;从《人间世》往下,人与天有区别了。怎么知道有昭然若揭而契合的呢?《庄子》称之为符,《列子》称之为瑞,佛教有言信心而相与,然而许称之为印可,其道是一样的。自熙宁以来,学者争言《老子》、《庄子》,又参杂佛教近似之处,与我们儒家更相附会,因此虚诞矫妄的弊病话语实在让学者群起而攻之,这固然是学者的罪过,但知道此道的人也不可人人皆责备他们。《逍遥游》为什么在《齐物论》之前?回答说看到万物不齐而后齐之,这是还有万物,如果万物未曾存在,万物则不待齐,而与适则无往而不逍遥了。《养生主》为什么在《齐物论》之后,生者是我,物者是彼,这是《中庸》所说的尽己之性而后尽物之性者,克制它就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然而这也是世间法罢了,何足为出世间法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气成为云,云成为雨,是从地上升起的,

方云雨之在上,谓之地可乎?及其降于地,则亦雨而已。《列子》言其全,《庄子》言其别,此《列子》所以混内外而直言《天瑞》,《庄子》列其序而后见其符,合是三者而更为用,则天与人莫之有间矣。吾为举子时不免随众读此二书,心独有见于此。为丹徒尉,甘露仲宣师授法于圆照,本久从佛印了元游,得其聪明妙解,吾常为言之,每抚掌大笑,默以吾说为然,俯仰四十年,今老矣,欲求如宣者,时与论方外之事,未之得也。

译正当云雨在天上时,能说它在地上吗?等到它降落到地面,也就只是雨罢了。《列子》说的是它的整体,《庄子》说的是它的分别,这就是《列子》之所以混同内外而直接谈论《天瑞》,《庄子》则排列次序而后显现其符验的原因。将这三者结合起来更为运用,那么天与人之间就没有间隔了。我当举子时,不免随众人诵读这两本书,心里独自对此有所见解。担任丹徒尉时,甘露寺的仲宣师从圆照学习佛法,本来长久跟随佛印了元游历,得到他聪明巧妙的理解,我常对他讲起这些,他每次拍手大笑,默然认为我的说法是对的。转眼四十年,如今老了,想寻求像仲宣这样的人,时常与他谈论方外之事,却没有得到。

《庄子》言“举天下誉之不加劝,举天下非之不加沮”,又曰“与其誉尧而非桀,不若两忘而化其道”。自我言虽天下不能易,自人言虽尧桀无与辨处毁誉者,如是亦足矣乎?曰:此非忘毁誉之言,不胜毁誉之言也。夫庄周安知有毁誉哉?彼盖不胜天下之颠倒反覆于名实者,故激而为是言耳。孔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毁誉之来不考其实,而逆以其名折之,以求其当,虽三代无是法也。进九官者视其所誉以为贤,斥四凶者审其所不与为罪,如是而已矣。此中道而人之所常行也。至于所不能胜,则孔子亦无可奈何,置之而不言。置而不言与夫无所劝、沮而忘之皆所以深著其不然也。孔子正言之,庄周激言之,其志则一尔,叔孙、武叔毁孔子于朝,何伤于孔子乎?

  士大夫固不可轻言医,然人疾苟无大故,贫不可得药,能各随其证而施之,亦不为小补。盖疾虽未必死,无药不能速愈,呻吟无聊者固可悯,其不幸迟延,苟变而生他证,因以致死者多矣。方其急时有以济之,虽谓之起死可也。今列郡每夏岁支系省钱二百千,合药散军民,韩魏公为谏官时所请也。为郡者类不经意,多为庸医盗其值,或有药而不及贫下人。余在许昌岁适多疾,使有司修故事,而前五岁皆忘不及举,可以知其怠也,遂并出千缗市药材京师,余亲督众医分治,率幕官轮日给散,盖不以为职而责之,人人皆喜从事此,何惮而不为乎?自余居此山,常欲岁以私钱百千行之于一乡,患无人主其事,余力不能自为,每求僧或净人中一二成余志,未能也。然今年余家婢多疾,视药囊尝试有验者,审其证,用之,十人而十愈,终幸推此以及邻里乎?陆宣公在忠州集古方书五十篇,史云避谤不著书故事尔。避傍不著书可也,何用集方书哉?或曰:忠州边蛮夷多瘴疠,宣公多疾,盖将以自治,尤非也。宣公岂以一己为休戚者乎?是殆援人于疾,若死亡而不得者,犹欲以是见之,在它人不可知,若宣公此志必矣。古之名医扁鹊和缓之术世不得知,自张仲景、华佗、胡洽深师徐彦伯有名一世者,其方术皆医之六经,其传直至于今,皆后之好事者纂集之力也。孙真人为《千金方》两部,说者谓凡修道养生者,必以阴功协济,而后可得成仙,思邈为《千金前方》时已百馀岁,固以妙尽古今方书之要,独伤寒未之尽,似未尽通仲景之言,故不敢深论。后三十年作《千金翼》,论伤寒者居半,盖始得之。其用志精审,不苟如此,今通天下言医者皆以二书为司命也。思邈之为神仙固无可疑,然唐人犹记中间有用虻虫水蛭之类渚生物命,不得升举,天之恶杀物者如是,则欲活人者岂不知之,况宣公之志乎?

  古方施之富贵人多验,贫下人多不验,俗方施之贫下人多验,富贵人多不验。吾始疑之,乃卒然而悟,曰:富贵人平日自护持甚谨,其疾致之,必有渐发于中而见于外,非以古方术求之,不能尽得;贫下人骤得于寒暑、燥湿、饥饱、劳逸之间者,未必皆真疾,不待深求其故,苟一物相对皆可为也,而古方节度或与之不相契。今小人无知,疾苟无大故,但意所习熟,知某疾服某药,得百钱鬻之市人,无不愈者,设与之以非其所知,盖有疑而不肯服者矣。况古方分剂汤液与今多不同,四方药物所产及人之禀赋亦异,《素问》有为异法方法立论者,言一病治各不同而皆愈,即此理,推之以俗方治庸俗人,亦不可尽废也。

  今岁热甚,闻道路城市间多昏仆而死者,此皆虚人、劳人,或饥饱失节,或素有疾,一为暑气所中,不得泄,则关窍皆窒,非暑气使然,气闭塞而死也。产妇、婴儿尤甚。古方治暑无他法,但用辛甘发散,疏导心气与水流行,则无能害之矣。因记崇宁己酉岁余为书局时,一养仆为驰马至局中,忽仆地,气即绝,急以五苓大顺散等灌之,皆不验。已逾时,同舍王相使取大蒜、一握道上热土杂研烂,以新水和之,滤去滓,划其齿灌之,有顷即苏,至暮

译《庄子》说:“天下人都称赞他,他也不会更加勤勉;天下人都非议他,他也不会更加沮丧。”又说:“与其称赞尧而谴责桀,不如将两者都忘掉,从而与大道融合。”从自我而言,即使天下人也不能改变我的意志;从他人而言,即使是尧和桀,也没有人能评判毁誉的是非,像这样也就足够了吗?回答说:这不是忘记毁誉的话,而是承受不了毁誉的话。庄周哪里知道有毁誉呢?他大概是承受不了天下人在名实之间颠倒反复的情况,所以激愤而说出这样的话罢了。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谁毁谁誉呢?如果有我所称赞的人,那一定是经过考察验证的。”毁誉到来时不考察实际情况,却预先用名声去折中判断,以求得当,即使是夏商周三代也没有这样的做法。举荐九官的人,看他们所称赞的认为是贤人;斥退四凶的人,审察他们所不赞同的认为是罪人,就是这样罢了。这是中庸之道,也是人们通常实行的方法。至于那些无法承受的情况,孔子也无可奈何,就搁置起来不谈论。搁置不谈论与无所劝勉、沮丧而忘掉它,都是用来深刻表明其不正确的。孔子是正面陈述,庄周是激愤陈述,他们的志向是一致的。叔孙武叔在朝廷上毁谤孔子,对孔子有什么伤害呢?

士大夫固然不可以轻易谈论医术,但是如果人的疾病没有大碍,贫穷得不到药,能够各自根据病情施治,也不算是小补。疾病虽然未必致死,但没有药就不能迅速痊愈,呻吟无聊的情况固然值得怜悯,如果不幸拖延,如果病情变化产生其他症状,因而导致死亡的很多。在危急时刻有办法救助,即使说是起死回生也可以。现在各郡每年夏季支出系省钱二百千,合制药散分发给军民,这是韩魏公担任谏官时所请求的。担任郡守的人大多不在意,大多被庸医盗取价值,或者有药却来不及给贫苦下层的人。我在许昌时,那年恰好多病,让有关部门遵循旧例,而前五年都忘记没有实行,可以知道他们的懈怠,于是并出一千缗钱去京城购买药材,我亲自监督众医分别治疗,率领幕僚官员轮流每天分发,大概不把这当作职责而责成他们,人人都喜欢从事这件事,有什么害怕而不做的呢?自从我居住在这座山,常常想每年用私钱一百千在一个乡里施行,担心没有人主持这件事,我的力量不能自己完成,每次寻求僧人或净人中的一二人成就我的志向,未能做到。然而今年我家婢女多病,查看药囊尝试有效的,审察她们的病情,使用它,十个人有十个痊愈,最终希望推广这个到邻里吗?陆宣公在忠州收集古方书五十篇,史书说这是为了避免诽谤而不著书的故事罢了。避免诽谤不著书可以,为什么要收集方书呢?有人说:忠州靠近蛮夷多瘴气,宣公多病,大概是为了自己治疗,尤其不是这样。宣公难道是以一己的祸福为念的人吗?这大概是拯救人于疾病,如同死亡而不得救的人,还想要用这个来表现,在其他人不可知,如果宣公这个志向必定是这样。古代的名医扁鹊和缓的医术世人不得而知,自从张仲景、华佗、胡洽、深师、徐彦伯有名于一世的,他们的方术都是医学的六经,他们的传承直接到现在,都是后来好事者编纂的力量。孙真人写了《千金方》两部,有人说凡是修道养生的人,必须用阴功协助,然后才能成仙,思邈写《千金前方》时已经一百多岁了,固然已经妙尽古今方书的要点,唯独伤寒没有完全掌握,似乎没有完全通晓仲景的话,所以不敢深入论述。三十年后写《千金翼》,论述伤寒的占一半,大概才开始得到。他用心精审,不随便如此,现在天下谈论医术的人都把这两本书当作司命。思邈成为神仙固然无可怀疑,然而唐人还记得中间有用虻虫水蛭之类伤害生物性命,不能升举,上天厌恶杀害生物是这样,那么想要活人的人难道不知道吗,何况宣公的志向呢?

古方施用于富贵人多有效,贫苦下层人多无效;俗方施用于贫苦下层人多有效,富贵人多无效。我开始怀疑,于是突然领悟,说:富贵人平日自我保护很谨慎,他们的疾病导致,一定有逐渐发作于内而表现于外的,不用古方术去寻求,不能完全得到;贫苦下层人突然得于寒暑、燥湿、饥饱、劳逸之间的,未必都是真病,不需要深入寻求原因,只要一种药相对都可以,而古方的节制或许与之不相契合。现在小人无知,疾病如果没有大碍,只是习惯所熟悉,知道某种病服某种药,得到百钱卖给市人,没有不痊愈的,如果给他们所不知道的,大概有怀疑而不肯服用的。何况古方的分剂汤液与现在多不同,四方药物所产及人的禀赋也不同,《素问》有为异法方法立论的,说一种病治疗各不相同而都痊愈,就是这个道理,推广用俗方治疗庸俗人,也不可完全废弃。

今年热得很厉害,听说道路城市间多昏倒而死的人,这些都是虚人、劳人,或者饥饱失节,或者素有疾病,一旦被暑气所中,不能宣泄,那么关窍都阻塞,不是暑气使然,是气闭塞而死。产妇、婴儿尤其严重。古方治疗暑气没有其他方法,只用辛甘发散,疏导心气与水流行,就没有能害他们的了。因此记得崇宁己酉年我为书局时,一个养仆骑马到局中,忽然倒地,气就绝了,急忙用五苓大顺散等灌他,都不有效。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同舍王相让取大蒜、一把道上的热土混合研烂,用新水和之,滤去滓,撬开他的牙齿灌他,不久就苏醒,到晚上

此仆度中,余御而归。乃知药病相对有如此者。此方本徐州沛县城门忽有板书钉其上,或传神仙欲以救人者,沈存中、王圣美皆著其说,而余亲验之。

译这正是我预料之中的,我驾车回家。这才知道药物与病症相对照竟有如此情形。这个方子原本是在徐州沛县城门上忽然出现,有人把木板钉在上面书写,有人传说是神仙想要用来救人,沈存中、王圣美都记载过它的说法,而我也亲自验证过。

滕达道为范文正公门客,文正奇其才,谓他日必能为帅,乃以将略授之,达道亦不辞。然任气使酒,颉颃公前,无所顾避,久之,稍遨游无度,侵夜归必被酒,文正虽意不甚乐,终不禁也。一日伺其出,先坐书室中,荧然一灯,取《汉书》默读,意将以愧之。有顷,达道自外至,已大醉,见公长揖曰:读何书?公曰:《汉书》。即举手攘袂曰:高帝何如人也?公微笑徐引去,然爱之如故。章子厚尝馆一太学生在门下,元丰末学者正崇虚诞,子厚极恶之,适至书室,见其讲《易》,略问其说,其人纵以性命荒忽之言为对,子厚大怒曰:何敢对吾乱道!亟取杖!命左右擒欲击之,其人哀鸣,乃得释。达道后卒为名臣,多得文正规模,故子瞻挽词云:高平风烈在。而子厚所欲杖者绍圣间为相,亦使为馆职,然终无闻焉。文正之待士与子厚之暴虽有间,然要之亦各因其人尔。

  宣和间道术既行,四方矫伪之徒乘间因人以进者相继,皆假古神仙为言,公卿从而和之,信而不疑。有王资息者,淮甸间人,最狂妄言,师许旌阳;王老志者,濮州人,本出胥史,言师钟离先生;刘栋者,棣州人,尝为举子,言师韩君文。三人皆小有术动人,资息后有罪诛死,栋为直龙图阁,宣和末林灵素败,乞归。唯老志狡狯有智数,不肯为已甚,馆于蔡鲁公家,自言钟离先生日相与往来,自始至,即日求去,每戒鲁公速避位,若将祸及者,鲁公颇信之。或言此反而求奇中者也。一日苦口为鲁公言其故,翌日鲁公见之,辄喑不能言,索纸书云:其师怒泄天机,故喑之。鲁公为是力请,乃能于盛时遽自引退。鲁公有妾为尼,尝语余亲见老志事,鲁公每闻其言亦惧,常密语所亲妾,喟然云:吾未知他日竟如何?惜其听之不果也。

  刘贡父言杜子美诗所谓“功曹非复汉萧何”,以为误用邓禹事,虽近似,然“邓氏子何不掾功曹”是光武语,非邓禹实为功曹,则子美亦未必误用此事。今日见王洋舍人云:《汉书?高帝纪》言萧何为主吏,孟康注:主吏,功曹也。吾初不省,取阅之,信然。则知子美用事精审,未易轻议。

  苏明允本好言兵,见元昊叛,西方用事久无功,天下事有当改作,因挟其所著书,嘉▯初来京师,一时推其文章。王荆公为知制诰,方谈经术,独不嘉之,屡诋于众。以故明允恶荆公甚于仇雠,会张安道亦为荆公所排,二人素相善,明允作《辨奸》一篇,密献安道,以荆公比王衍、卢杞,而不以示欧文忠。荆公后微闻之,因不乐子瞻兄弟,两家之隙遂不可解。《辨奸》久不出,元丰间子由从安道辟南京,请为明允墓表,特全载之,苏氏亦不入石,比年必传于世。荆公性固简率不缘饰,然而谓之食狗彘之食、囚首丧面者,亦不至是也。韩魏公至和中还朝为枢密使,时军政久弛,士卒骄惰,欲稍裁制,恐其忤怨而生变,方阴图以计为之,会明允自蜀来,乃探公意,遽为书显载其说,且声言教公先诛斩。公览之大骇,谢不敢再见,微以咎欧文忠。而富郑公当国,亦不乐之。故明允久之无成而归,累年始得召,辞不至,而为书上之,乃除试秘书省校书郎。时魏公已为相,复移书魏公诉贫,且老不能从州县待改官,譬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种,且言天下官岂以某故冗耶?欧文忠亦为言,遂以霸州文安县主簿,同姚癖编修《太常因革礼》云。

  杨文公《谈苑》载周世宗尝为小诗示窦俨,俨言今四方僭伪,主各能为之,若求工则废务,不工则为所窥,世宗遂不复作。度当时所作诗必不甚佳,故俨云尔。非世宗英伟,识帝王大略,岂得不以俨言为忤?又安能即弃去?信为天下者在此不在彼也。安禄山亦好作诗,作《樱桃诗》云:樱桃一篮子,半青一半黄。一半寄怀王,一半寄周贽。或请以“一半寄周贽”句在上则协韵,禄山怒曰:岂肯使周贽压我儿耶?因读禄山事迹及之,聊发千载一笑。

  《唐书》载陆馀庆与赵正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御名、

译滕达道做范文正公的门客,文正公认为他的才能奇特,说将来一定能成为统帅,于是把用兵的策略传授给他,达道也不推辞。然而他任性使气,借酒撒疯,在文正公面前争强好胜,毫无顾忌,过了很久,稍微有些放纵无度,深夜回来必定带着酒气,文正公虽然心里不太高兴,最终也没有禁止他。一天,文正公趁他出门,先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灯,取出《汉书》默默诵读,心里打算以此让他惭愧。过了一会儿,达道从外面回来,已经大醉,看见文正公长揖行礼说:“读什么书?”文正公说:“《汉书》。”达道随即举手捋袖说:“高祖是什么样的人?”文正公微笑着慢慢起身离开,然而像以前一样喜爱他。章子厚曾经在门下供养一位太学生,元丰末年学者正崇尚虚妄荒诞,子厚极其厌恶这种风气,恰好来到书房,看见他讲解《易经》,粗略询问他的见解,那人放纵地用性命虚无缥缈的话来回答,子厚大怒说:“怎么敢对我胡说八道!”立刻拿拐杖!命令左右抓住他想要打他,那人哀求呼喊,才得以释放。达道后来终于成为名臣,大多得益于文正公的规范,所以子瞻的挽词说:“高平的风范气节还在。”而子厚想要用拐杖打的那个人在绍圣年间做了宰相,也让他担任馆阁职务,然而最终没有名声。文正公对待士人与子厚的粗暴虽然有差别,但大抵也是根据那个人不同的情况罢了。

宣和年间道术盛行,四方矫饰虚伪的人趁机依附权贵而进用的人相继出现,都假借古代神仙的话来说事,公卿们跟着附和,相信而不怀疑。有个叫王资息的,是淮甸一带的人,说话最狂妄,自称师从许旌阳;王老志,是濮州人,原本出身胥吏,自称师从钟离先生;刘栋,是棣州人,曾经做过举子,自称师从韩君文。这三个人都有一点小法术能打动人心,资息后来有罪被杀,刘栋担任直龙图阁,宣和末年林灵素败落,请求回乡。只有王老志狡猾有智谋,不肯做得太过分,寄居在蔡鲁公家里,自称钟离先生每天和他往来,从开始到后来,每天都请求离开,常常告诫鲁公赶快退位,好像灾祸将要波及一样,鲁公很相信他。有人说这是反过来寻求奇特中的中道。一天苦口婆心地对鲁公说其中的缘故,第二天鲁公见他,竟然哑口不能说话,要纸写说:“他的老师生气泄露天机,所以让他哑了。”鲁公因此极力请求,于是能在权势正盛时突然自己引退。鲁公有个妾是尼姑,曾经告诉我亲眼看见王老志的事,鲁公每次听到他的话也害怕,常常秘密告诉亲近的妾,感叹说:“我不知道将来究竟会怎样?”可惜他听从却没有结果。

刘贡父说杜甫诗里所谓的“功曹非复汉萧何”,认为误用了邓禹的事,虽然近似,然而“邓氏子何不掾功曹”是光武帝的话,并非邓禹真的做过功曹,那么杜甫也未必误用这件事。今天看见王洋舍人说:《汉书·高帝纪》说萧何担任主吏,孟康注:主吏,就是功曹。我起初不明白,取来查阅,确实如此。就知道杜甫用事精审,不容易轻易议论。

苏明允本来喜欢谈论军事,看见元昊叛乱,西方用兵很久没有功效,天下事务有应当改变的,于是带着他所著的书,嘉〇初年来到京师,一时推崇他的文章。王荆公担任知制诰,正谈论经术,唯独不赞赏他,多次在众人面前诋毁他。因此明允厌恶荆公超过仇敌,恰逢张安道也被荆公排斥,两人向来关系好,明允写了一篇《辨奸》,秘密献给安道,把荆公比作王衍、卢杞,而不给欧文忠看。荆公后来隐约听到这件事,因此不喜欢子瞻兄弟,两家的嫌隙于是不可化解。《辨奸》很久没有发表,元丰年间子由跟随安道辟召到南京,请求为明允写墓表,特意全文记载它,苏氏也没有刻在石头上,近年必定流传于世。荆公性格本来简率不加修饰,然而说他是吃猪狗的食物、囚犯的头丧家的脸,也不至于这样。韩魏公至和年间回朝担任枢密使,当时军政长久松弛,士卒骄横懒惰,想要稍微裁减制约,恐怕他们违逆怨恨而产生变故,正暗中谋划用计策来做,恰逢明允从蜀地来,于是探知公的意思,立刻写书公开记载他的说法,并且扬言教公先诛杀斩首。公看了非常害怕,道歉不敢再见,稍微责怪欧文忠。而富郑公当权,也不喜欢他。所以明允很久没有成就而回去,多年才得到召见,推辞不到,而写书进献,于是授予试秘书省校书郎。当时魏公已经做宰相,又写信给魏公诉说贫困,并且年老不能跟随州县等待改官,比喻豫章的橘柚不是老人所种的,并且说天下的官难道因为某个人就冗杂吗?欧文忠也为他说话,于是以霸州文安县主簿,同姚癖编修《太常因革礼》。

杨文公《谈苑》记载周世宗曾经写小诗给窦俨看,窦俨说现在四方僭越伪称,君主各自都能写,如果追求工整就荒废政务,不工整就被他们窥探,世宗于是不再写。推测当时所作的诗必定不太佳,所以窦俨这样说。如果不是世宗英明威武,识得帝王的大略,难道能不认为窦俨的话违逆吗?又怎么能立即放弃?相信治理天下的人在于此不在于彼。安禄山也喜欢写诗,写《樱桃诗》说:樱桃一篮子,半青一半黄。一半寄怀王,一半寄周贽。有人请求把“一半寄周贽”句放在上面就协韵,禄山怒说:“难道肯让周贽压我儿子吗?”因为读禄山的事迹提到它,姑且引发千年一笑。

《唐书》记载陆馀庆与赵正固、卢藏用、陈子昂、杜审言、宋之问、毕御名、

郭袭微、司马子微、释怀一为方外子友。正固、袭微名迹不甚显,审言、之问辈皆一时文士杰出,子微超然物外,怀一又佛氏人,固患交游多则多事,然亦何可尽绝,诚使有审言、之间之徒赋诗论文,子微谈方外之事,怀一论释氏之说,朝夕相与从容于无事之境,其乐岂可既乎?史言方武后、中宗时,士多暴贵骤显,其祸败诛死亦不旋踵,独馀庆官太子詹事,虽不甚显,讫无咎悔,观其所处若此,世间忧患其孰能累之?吾去市朝,久窜迹深山穷谷之间,不复与当世士相接,士亦莫肯从吾游,独念有如此十人者,或可庶几馀庆之志,而唯故人子二三辈与门生时时相遇,文采议论灿然可观,求子微、怀一盖沅江九肋也。馀庆有子ロ为中书令萧嵩所知,嵩罢宰相,后来者使阴求其短,ロ乃曰:与人交,过且不可言,而况无有乎?盖ロ犹有馀庆风烈,吾诸儿虽碌碌,亦若修谨厚重者,尚能推吾志为陆ロ否耶?

译郭袭微、司马子微、释怀一,是方外之友。正固、袭微名声事迹不太显赫,沈佺期、宋之问等人都是当时杰出的文士,子超然物外,怀一又是佛教中人,固然担心交往人多则多事,然而又怎能完全断绝呢?假使有沈佺期、宋之问这类人赋诗论文,子微谈论方外之事,怀一论述佛教之说,朝夕在一起,从容处于无事之境,这种快乐难道有穷尽吗?史书记载,在武后、中宗时期,士人多突然富贵显达,他们的灾祸败亡被杀也不旋踵而至,唯独李馀庆官至太子詹事,虽然不太显赫,最终却没有灾祸悔恨,看他这样的处世态度,世间的忧患谁能困扰他呢?我离开朝廷,长久隐居在深山穷谷之间,不再与当代士人交往,士人也不肯跟随我交游,只是想到有这十个人,或许可以接近李馀庆的志向,而只有故人的儿子两三个以及门生时时相遇,文采议论灿烂可观,寻求像子微、怀一这样的人,大概如同沅江中的九肋龟一样罕见。李馀庆的儿子李口被中书令萧嵩所知遇,萧嵩罢免宰相后,后来的人暗中寻找他的短处,李口说:“与人交往,过错尚且不可说,何况是没有过错呢?”大概李口还保有李馀庆的风范气节,我的几个儿子虽然平庸,也像是修谨厚重的人,尚能推举我的志向给陆李口吗?

道士杨大均蔡州人,善医,能默诵《素问》、《本草》及两部《千金方》,四书不遗一字,与人治病诊脉不出药,但云此病若何,当服何药,是在《千金》某部第几卷,即取纸书授之,分两不少差。余在蔡州亲见其事类若此。余尝问《素问》,有记性者或能诵,《本草》则固难矣,若《千金》但药名与分两剂料,此有何义而可记乎?大均言古之处方皆因病用药,精深微妙,苟通其意,其文理有甚于章句偶俪,一见何可忘也?大均本染家子,事父孝,医不受赇谢,积其斋施之馀,葬内外亲三十八丧。方宣和间道教盛行,自匿名迹,惟恐人知。蔡鲁公闻之,亲手以书延致,使者数十返不得,己一往留数日即归,不受一钱。余在南京,尝许余避难来山中,未及行而虏陷蔡州。后闻虏知其名,厚礼之,与之俱去,今不知存亡,使其果来,虽未可遽为司马子微,此亦一胜士也。因论馀庆事,怅然怀之。

  晋人贵竹林七贤,竹林在今怀州修武县,初若欲避世远祸者,然反由此得名,嵇叔夜所以终不免也。自东汉末,世人以名节为重,而三君八顾之论起,及党锢兴,天下豪杰无一人全者。孔北海虽不在其间,而不容于曹操,亦生名高故也。当时雍容隐显,皆不失其操者,惟管幼安尔。七人如向秀、阮咸亦碌碌常材,无足道,但依附此数人以窃声誉。山巨源自有志于世,王戎尚爱钱,岂不爱官?故天下少定皆复出,巨源岂戎比哉!而颜延之概黜此二人,乃其躁忿私情,非为人而设也。唯叔夜似真不屈于晋者,故力辞吏部,可见其意。又魏宗室婿安得保其身,惜其不能深默,绝去圭角,如管幼安则庶几矣。阮籍不肯为东平相,而为晋文帝从事中郎,后卒为公卿作《劝进表》,若论于嵇康前,自宜杖死。颜延之不论此而论涛、戎,可见其陋也。

  《高僧传》略载孙绰《道贤论》,以当时七僧比七贤,竺法护比山巨源,帛法祖比嵇叔夜,竺法乘比王▯中,竺法深比刘伯伦,支道林比向子期,竺法兰比阮嗣宗,于道邃比仲容,各以名迹相类者为配,惜不见全文。七人支道林最著,其馀亦班班见《世说》。晋人本超逸,更能以佛理佐之,宜其高胜不凡。但恨当时未有禅,经文传者亦未广,犹以老庄为宗。竺法深,王敦之弟,贤于王氏诸人远矣,即支遁求买沃州报之,未闻巢由买山而隐者,盖遁犹输此一著,想见其人物也。

  陆机以齐王ぁ矜功自伐,作《豪士赋》刺之,乃托身于成都王颖,谓可康隆晋室,此在恩怨爱憎之间尔。处危乱之世而用心若此,又济之以贪权喜功,虽欲苟全,可乎?机初入朝,卢志问陆逊、陆抗于君远近,机曰:如君于卢毓、卢珏。既起,陆云曰:殊邦遐远,客王未相悉,何至于此?机曰:我祖父名播四海,岂不知耶?晋史以为议者以此定二陆优劣,意机优乎?云优乎?度晋史意,不节于云传而书于机传,盖谓机优也。以吾观之,机不逮云远矣,人斥其祖父名固非,是吾能少忍,未必为不孝;而亦从而斥之,是一言之间,志在报复,而自忘其过,尚能置大恩怨乎?若河桥之败,使机所怨者当之,亦必杀矣。云爱士不竞,真有过机者,不但此一事。方颖欲杀云,迟之三日不决,以赵王伦杀赵浚,赦其子骧,而复击伦事劝颖杀云者,乃卢志也。兄弟之祸志应有力。哀哉!人惟不争于胜负强弱,而后不役于恩怨爱憎,云累于机为可痛也!

  阮籍既为司马昭大将军从事,闻步兵厨酒美,复求为校尉。史言虽去职,常游府内,朝晏必预,以能遗落世事为美谈。以吾观之,此正其诡谲,佯欲远昭而阴实附之,故示恋恋之意,以重相谐,结小人情伪,有千载不可掩者。不然籍与嵇康当时一流人物也,何礼法疾籍如仇,昭则每为保护,康乃遂至于是,籍何以独得于昭如是耶?至《劝进》之文,真情乃见。籍著《大人论》,比礼法士为群虱之处衤昆中,吾谓籍附昭乃衤昆中之虱,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凌、▯丘俭等一得志,籍尚有噍类哉!

译道士杨大均是蔡州人,擅长医术,能够默诵《素问》、《本草》以及两部《千金方》,四部书没有遗漏一个字。他给人治病诊脉时不开药方,只说这病是什么,应当服用什么药,出自《千金方》哪一部第几卷,随即取纸写下交给病人,药量分毫不差。我在蔡州亲眼见过类似的事情。我曾问,《素问》有记忆力的人或许能背诵,《本草》本来就难了,至于《千金方》只是药名和分两剂量,这有什么深意值得记忆呢?杨大均说古代的处方都是因病用药,精深微妙,如果通晓其中的意旨,其文理比章句对偶还要深刻,看一遍怎么会忘记呢?杨大均本是染匠家的儿子,侍奉父亲很孝顺,行医不收受贿赂谢礼,积攒下斋戒布施的剩余钱财,安葬了内外亲属三十八人的丧事。正值宣和年间道教盛行,他隐藏自己的行迹,唯恐被人知道。蔡京听说后,亲自写信延请,使者往返几十次也没请到,蔡京亲自去留他住了几天就回来了,杨大均不接受一文钱。我在南京时,他曾答应我来山中避难,还没来得及走,金兵就攻陷了蔡州。后来听说金兵知道他的名声,以厚礼对待他,和他一起离开了,现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假使他真的来了,虽然不能立刻成为司马子微那样的人,这也是一个杰出之士啊。因为谈论余庆的事,不禁怅然怀念他。

晋人推崇竹林七贤,竹林在今怀州修武县,起初好像是想避世远祸,然而反而因此得名,嵇康最终没能免祸的原因就在于此。自从东汉末年,世人把名节看得很重,于是产生了“三君八顾”的议论,等到党锢之祸兴起,天下的豪杰没有一个人能保全性命。孔融虽然不在其中,但不被曹操容许,也是因为生前名声太高。当时从容隐居或出仕,都不失操守的,只有管宁罢了。七个人中像向秀、阮咸也是平庸的常人,不值一提,只是依附这几个人来窃取声誉。山涛自己有志于世事,王戎尚且爱钱,难道不爱官职吗?所以天下稍定他们都复出做官,山涛难道和王戎相比吗!而颜延之一概贬斥这两个人,乃是他的急躁愤恨私情,不是为别人设想的。只有嵇康似乎真正不屈服于晋朝,所以极力推辞吏部郎的职务,可见他的心意。又是魏宗室的妻婿怎么能保全自身,可惜他不能深沉沉默,去掉锋芒,像管宁那样就差不多了。阮籍不肯做东平相,却做了晋文帝的从事中郎,后来最终为公卿写了《劝进表》,如果在嵇康面前评判,理应杖责至死。颜延之不评论这个却评论山涛、王戎,可见他的浅陋。

《高僧传》简略记载了孙绰的《道贤论》,把当时的七位僧人比作七贤,竺法护比作山涛,帛法祖比作嵇康,竺法乘比作王戎,竺法深比作刘伶,支道林比作向秀,竺法兰比作阮籍,于道邃比作阮咸,各自以名声事迹相似的人相配,可惜没见到全文。七个人中支道林最著名,其余的也在《世说新语》中斑斑可见。晋人本来超脱飘逸,更能用佛理来辅助,适宜他们高超不凡。只是遗憾当时还没有禅宗,传布的经文也不广泛,还是以老庄为宗。竺法深是王敦的弟弟,比王氏其他人贤明多了,即使支遁请求买沃州,他拒绝了,没听说巢父、许由买山隐居的,大概支遁在这方面输了一着,可以想见他们的人物了。

陆机因为齐王司马冏夸耀功劳自我吹嘘,写了《豪士赋》讽刺他,却投靠成都王司马颖,认为可以匡扶振兴晋室,这是在恩怨爱憎之间罢了。身处危乱之世而用心如此,又加上贪权喜功,即使想苟且保全,可以吗?陆机刚入朝,卢志问陆逊、陆抗与你关系远近,陆机说:就像你与卢毓、卢珏的关系。起身后,陆云说:异国遥远,客居王都尚未熟悉,何必到这种地步?陆机说:我祖父名声传遍四海,难道不知道吗?晋史认为议论者以此判定二陆的优劣,意思是陆机优呢?陆云优呢?揣度晋史的意思,不写在陆云传里而写在陆机传里,大概是说陆机优。以我看来,陆机远远不如陆云,别人斥责他祖父的名声固然不对,这是我能稍微忍耐,未必是不孝;而也跟着斥责别人,是一言之间,志在报复,而忘记了自己的过错,还能处理大的恩怨吗?如果河桥之战的失败,让陆机所怨恨的人承担,也一定被杀了。陆云爱士不争,确实有超过陆机的地方,不只是这一件事。当时司马颖想杀陆云,拖延三天没决定,因为赵王司马伦杀了赵浚,赦免了他的儿子赵骧,又攻打司马伦的事劝司马颖杀陆云的,正是卢志。兄弟之间的祸患卢志应该有力。悲哀啊!人只有不争夺胜负强弱,然后才不被恩怨爱憎所役使,陆云受陆机连累是可痛的!

阮籍既然做了司马昭大将军的从事中郎,听说步兵厨的酒好,又请求做校尉。史书说虽然离职,常游于府内,早晚宴会必定参加,以能遗落世事为美谈。以我看来,这正是他的诡诈,假装想远离司马昭而暗中实际上依附他,所以表示留恋的意思,以加重相互的和谐,结下小人的情伪,有千年不可掩盖的。不然阮籍与嵇康当时是一流人物,为什么礼法之士像仇敌一样憎恨阮籍,司马昭却每每保护他,嵇康却最终到了这种地步,阮籍为什么独独得到司马昭如此厚待呢?至于《劝进》的文章,真情才显现。阮籍著《大人先生传》,把礼法之士比作群虱处在衣襟中,我说阮籍依附司马昭乃是衣襟中的虱子,只是偶然没遭火焚罢了。假使王凌、毌丘俭等一旦得志,阮籍还有活口吗!

《洛阳伽篮记》载河东人刘白堕善酿酒,虽盛暑曝之日中,经旬不坏。今玉友之佳者亦如是也。吾在蔡州,每岁夏以其法造寄京师亲旧,陆走七程不少变。又尝以饷范德孺于许昌,德孺爱之,藏其一壶忘饮,明年夏复见发,视如新者。白堕酒,当时谓之鹤觞,谓其可千里遗人,如鹤一飞千里;或曰骑驴酒,当是以驴载之而行也。白堕乃人名,子瞻诗云:“独看红蕖倾白堕”,恐难便作酒用。“吴下有馔鹅设客”,用王逸少故事,言“请过共食右军”,相传以为戏,倾曰“白堕”,得无与“食右军”为偶耶?

译《洛阳伽蓝记》记载,河东人刘白堕擅长酿酒,即使在盛夏烈日暴晒之下,经过十天也不会变质。如今“玉友”这种酒中的上品也是如此。我在蔡州时,每年夏天都按照他的方法酿酒,寄给京师的亲友,陆路走了七程,酒味没有丝毫变化。又曾送给许昌的范德孺一些,范德孺喜爱这酒,藏起一壶忘了喝,第二年夏天再次打开,看起来像新酿的一样。白堕酒,当时被称为“鹤觞”,是说它可以送给千里之外的人,如同仙鹤一飞千里;或者叫“骑驴酒”,大概是说用驴驮着它行走。白堕本是人名,苏轼诗中说:“独看红蕖倾白堕”,恐怕不能轻易将“白堕”当作酒来理解。“吴下有馔鹅设客”,用的是王羲之的故事,说“请过来一起吃右军”,人们相传以此为戏,既然说“倾白堕”,难道不是与“食右军”相对偶吗?

《续汉?礼仪志》记岁八月民年八十赐玉杖,端以鸠为饰。鸠者,不噎之鸟,欲老人不噎。而《风俗记》又言汉高帝与项籍战京索间,兵败伏丛薄中,有鸠鸣其上,追者不疑,得免,即位作鸠杖赐老人。此绝无稽考,高祖虽败,其肯伏丛薄耶?余亲戚有为光州守,得古铜鸠一,大半掌许,俯首敛翼,具尾足,若蹲伏,腹虚其中,有圈穿腹,正可受杖,制作甚工,以遗余,疑即汉鸠杖之饰。因以为杖饰,盖头轻而尾重,举之则探前偃后,盖如此乃可取力,此所以佐老人也。

  陆希声所隐君阳山或曰颐山,在宜兴湖γ,今金沙寺其故宅也。建炎己酉春虏犯维扬,余从大驾渡江,夜相失,从吏皆□亡去,与刘希范徒步间道至常州,南遇溃兵,欲为劫遮,余二人不得去,适有小校驰马自旁过,则余钱塘旧麾下也。亟下拜,馀卒乃其所隶,亟叱去,挽小舟授予,教使入荆溪,走长兴。是日微小校,几不免,夜抵湖γ,因求宿金沙寺,中夕不能寐,起行寺外,月色翳翳然,因记希声旧庐。时予慕此山久矣,望之若不可得,安知今乃与汝曹从容燕息且六七年乎?余家有希声自著《君阳山记》一卷,叙其景物亭馆,略有二十馀处,如辋川即为兵火所焚毁矣。后为相既罢,迫凤翔李茂贞兵,避难死道上,盖不能终有其居也。希声材本无他长,隐操亦无可录,故不量力,幸于苟得,以丧其身。与朱朴、陆鲁望同召,其志趣略与朱朴相类,尚不如鲁望能辞行,即老甫里也。方闲居时内供奉僧▯光以善书得幸,常从希声授笔法,祈使援己,乃以诗寄之云:笔下龙蛇似有神,天池雷雨变逡巡。寄言昔日不龟手,应念江头▯僻人。▯光即以名达贵幸,乃得召。昭宗末年求士甚急,其志良可哀,观其倾倒于朱朴,则待希声宜亦然,不得已取之左右,正坐卢携、崔缁郎辈不能致天下贤者故尔。然所获乃如希声,能无愧其君乎?晋事亦见杨文公《谈苑》。国初去唐未远,犹有所传闻,文公之言宜可取信。而修《新唐书》无取以献者,故传辞甚略,后世犹得借其山以为重也。

  杜子美诗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值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此谓张镐也,旧史载镐风仪伟岸廓落,有大志,好谈王霸大略,读子美诗尚可想见其人。杜周士《人物志》云:至德初诏朝臣各举所知,萧昕为起居舍人,荐镐,以褐衣召见,拜左拾遗,来填为赞善大夫,镐荐材堪将帅。《唐书》镐▯传皆不载,而镐传云:天宝末杨国忠执政,求天下士为己重,闻镐材,荐之,释褐拜左拾遗。二书言镐得官略同。若天宝末果已用于国忠,则至德初安得更为昕荐耶?国忠为相在天宝十二载,去乱先一年,正淫湎极恶之际,岂知以天下士为重?亦非子美所谓“征起适值风云”会者也。至填传乃云:始用张镐,荐为颖川太守,以母忧去。禄山反,再用张▯自荐,夺丧复为颍川。今纪书▯自赞善大夫为颍川太守在天宝十四载,即至德元年禄山反后,与《人物志》合。是镐方起家,何能及▯?而张▯自兄弟自京师陷即从禄山,未尝见明皇,亦何为复荐▯?史于▯事谬误如此,则镐之失无足怪。昕亦可谓知人矣!昕本笃厚长者,造次不失臣节,此二事尤奇特,恨史不能表出之,天下多士,左右近臣皆能为国得将相如昕,乱何足平也。

  元次山父延祖为春陵丞,辄弃官去,曰:人生衣食可适饥饱,不宜复有所须,每灌园掇薪以为有生之筱,外此吾不思也。余少观此,未尝不三复其言。今叨冒已过多,乃得复行延祖之志,自安一壑,其愧之深矣。然安禄山反,延祖召次山等戒之曰:而曹逢世多故,不得自安山林,勉励名节,无近羞辱。则知古之君臣父子相期亦不必皆出一道,但问义所安否如何,故次山出举进士制科,慨然以当世为念,随其所为皆有以表见,岂延祖亦固知次山可语是耶?余老矣,自度无补于世,但恨汝等材不逮次山,不敢为延祖之言,今从吾于此固善,苟自激昂,虽州县簿书

译《续汉书·礼仪志》记载,每年八月,对年满八十岁的老人赐给玉杖,杖头用鸠鸟作为装饰。鸠鸟是不噎食的鸟,希望老人进食不噎。而《风俗记》又说,汉高祖与项羽在京索之间交战,兵败后伏藏在草丛灌木中,有鸠鸟在上方鸣叫,追兵没有怀疑,得以脱险,高祖即位后制作鸠杖赐给老人。这完全没有根据,高祖虽然战败,难道肯伏藏在草丛灌木中吗?我的亲戚中有人担任光州太守,得到一只古铜鸠鸟,大半手掌大小,低头收拢翅膀,具备尾足,像蹲伏的样子,腹部中空,有圈环穿过腹部,正好可以套在杖上,制作非常精巧,送给我,我怀疑就是汉代鸠杖的装饰。于是把它作为杖饰,大概头轻而尾重,举起时就会前倾后仰,大概这样才便于用力,这就是用来辅助老人的原因。

陆希声隐居的君阳山,有人说叫颐山,在宜兴的湖滏,现在的金沙寺就是他的旧宅。建炎己酉年春天,金兵侵犯维扬,我跟随皇帝渡江,夜里走散,随从的官吏都逃跑离去,我与刘希范徒步抄小路到常州,向南遇到溃兵,想要抢劫拦截,我们二人无法脱身,恰好有个小校骑马从旁边经过,是我在钱塘时的旧部属。急忙下拜,其余的士兵都是他管辖的,急忙呵斥他们离去,挽着小船给我,教唆我进入荆溪,逃往长兴。这一天如果没有这个小校,几乎不能幸免,夜里抵达湖滏,于是请求在金沙寺住宿,半夜不能入睡,起来在寺外行走,月色昏暗朦胧,于是想起希声的旧居。当时我仰慕这座山很久了,望着它好像不可得到,哪里知道现在竟然能与你们从容宴饮休息长达六七年呢?我家有希声自己写的《君阳山记》一卷,叙述那里的景物亭台馆舍,大约有二十多处,像辋川一样已经被战火焚毁了。后来他担任宰相被罢免,受到凤翔李茂贞军队的逼迫,避难死在路上,大概没能最终拥有他的居所。希声的才能本来没有其他长处,隐居的操守也没有值得记载的,所以不自量力,侥幸得到官职,因而丧命。他与朱朴、陆鲁望一同被召见,他的志向情趣大致与朱朴相似,还不如陆鲁望能够推辞不去,也就是老甫里。当时闲居时,内供奉僧人圆光因为擅长书法得到宠幸,常常跟随希声学习笔法,祈求希声援引自己,于是写诗寄给他说:笔下龙蛇似有神,天池雷雨变逡巡。寄言昔日不龟手,应念江头圆僻人。圆光随即凭借名声显达受宠,于是得到召见。昭宗末年求取士人非常急切,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看他对朱朴如此倾倒,那么对待希声大概也是这样,不得已将他放在身边,正是由于卢携、崔缁郎等人不能招致天下的贤者才这样。然而得到的却是像希声这样的人,能不使他的君主感到羞愧吗?晋代的事情也见于杨文公的《谈苑》。宋朝初年距离唐朝不远,还有传闻,文公的话应该可以相信。而编修《新唐书》时没有采纳这些来进献,所以传记文字非常简略,后世还能借他的山来增加分量。

杜甫诗说: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值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这是说张镐,旧史记载张镐风度仪表伟岸豁达,有大志向,喜欢谈论王霸大略,读杜甫的诗还可以想象他的为人。杜周士《人物志》说:至德初年下诏让朝臣各自举荐所知,萧昕担任起居舍人,推荐张镐,以平民身份被召见,拜为左拾遗,来填担任赞善大夫,张镐推荐来填才能堪当将帅。《唐书》张镐传都不记载,而张镐传说:天宝末年杨国忠执政,寻求天下士人来为自己增加分量,听说张镐有才能,推荐他,脱去平民衣服拜为左拾遗。两本书说张镐得到官职大致相同。如果天宝末年果然已经被杨国忠任用,那么至德初年怎么还能被萧昕推荐呢?杨国忠担任宰相在天宝十二载,距离叛乱只有一年,正是淫乱沉溺极恶的时候,哪里知道以天下士人为重?也不是杜甫所说的“征起适值风云”会。至于来填传却说:开始任用张镐,推荐为颍川太守,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安禄山反叛,再次任用张镐,来填自己推荐,夺丧复职为颍川太守。现在纪书自来填从赞善大夫为颍川太守在天宝十四载,即至德元年安禄山反叛后,与《人物志》相符。这是张镐刚刚起家,怎么能来得及来填?而张镐兄弟自从京城陷落就跟随安禄山,不曾见过明皇,又为什么再次推荐来填?史书对于来填的事情谬误如此,那么张镐的失误就不奇怪了。萧昕也可以说是知人了!萧昕本来笃厚长者,仓促之间不失臣节,这两件事尤其奇特,遗憾史书不能表彰出来,天下多士,左右近臣都能像萧昕这样为国家得到将相,叛乱哪里值得平定呢。

元次山的父亲延祖担任春陵丞,就弃官离去,说:人生衣食可以满足饥饱,不应该再有其他需求,每次浇灌菜园拾取柴火作为生存的资用,除此之外我不再思考。我年轻时看到这些,没有不反复思考他的话的。现在冒犯过错已经很多,竟然能再次实行延祖的志向,自安于一隅,内心非常惭愧。然而安禄山反叛,延祖召见次山等人告诫他们说:你们遇到世事多故,不能自安于山林,勉励名节,不要接近羞辱。就知道古代的君臣父子相互期许也不一定都出于一道,只问道义是否心安,所以次山出举进士制科,慨然以当世为念,随其所为都有表现,难道延祖也本来就知道次山可以谈论这些吗?我老了,自量对世道没有补益,只恨你们才能不及次山,不敢说延祖的话,现在跟随我在此固然好,如果自我激昂,即使州县簿书

□□之役,粗有一事可施于民,亦不禁汝曹仕也。若非其义,虽一日九迁,不特为士者耻之,正恐不免羞辱,亦延祖之所畏也。

译在□□之战中,只要有一件事能施惠于百姓,我也不禁止你们去求取官职。如果不符合道义,即使一天之内升迁九次,不仅读书人会以此为耻,恐怕也难免遭受羞辱,这也是延祖所畏惧的。

苏州白乐天手植桧在州宅后池□光亭前,余政和初尝见之,已槁瘁,高不满二丈,意非四百年物,真伪未知也。后为朱冲取献,闻槁死于道中,乃以他桧易之,禁中多不知。又有言华亭悟空禅师塔前桧亦唐物,诏冲取之,桧大不可越桥梁,乃以大舟即华亭泛海出楚州以入汴,即行一日,张帆风猛,桧枝与帆低昂不可制,舟与人皆没。长兴大雄寺陈霸先宅庭亦有大桧,中空,裂为四枝,荫半庭,质如金石,相传以为霸先所植。又欲取以献,会闻悟空桧沉海,乃已。贤者因物幸托以不朽,然此三桧,一槁死于道,一沉于海,一仅以免,盖欲为道旁橛株不可得也。

  前辈尝记太宗命待诏蔡裔增琴阮弦各二,皆以为然,独朱文济执不可,帝怒,屡折辱之。乐成,以示文济,终不肯弹二乐,后亦竟废不行。崇宁初大乐缺徵调,有献议请补者,并以命教坊燕乐同为之。□使丁仙现云:音已久亡,非乐工所能为,不可以意妄增,徒为后人笑。蔡鲁公亦不喜。蹇授之尝语予云:见元长屡使度曲,皆辞不能,遂使以次乐工为之,逾旬献数曲,即今《黄河清》之类,而声终不谐,末音寄杀他调。鲁公本不通声律,但果于必为,大喜,亟召众工按试《尚书》少庭,使仙现在傍听之,乐阕有得色,问仙现何如,仙现徐前环顾坐中曰:曲甚好,只是落韵。坐客不觉失笑。

  郑处诲《明皇杂录》记张曲江与李林甫争牛仙客实封,时方秋,上命高力士以白羽扇赐之。九龄惶恐,作赋以献,意若言明皇以忤旨将废黜,故方秋赐扇以见意。新书取载之本传,据《曲江集?赋序》云:开元二十四年盛夏,奉敕大将军高力士赐宰相白羽扇,九龄与焉。则非秋矣,且通言宰相,则林甫亦在,非特为曲江而设也。所谓“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者,彼自知仙客之忤,而惧林甫之谗,故因致意尔。不然帝□□□黜而迫之以扇?不亟□□□□□□□□□□□□□□□□□□□容,尚何足为□□□□正君子大节进退,而一言之误遂使善恶相反,不可不辨,乃知小说记事,苟非耳目所接,安可轻书也?

  祖宗故事:进士廷试第一人及制科一任回必入馆,然须用人荐,且试而后除。进士声律固其习,而制科亦多由进士,故皆试诗赋一篇。唯富郑公以茂材异等起布衣,未尝历进士,既召试,乃以不能为诗赋恳辞,诏试策论各一,自是遂为故事,制科不试诗赋自富公始。至子瞻复不试策而试论三篇。

  人欲常和豫快适,莫若使胸中秋毫无所歉,《孟子》言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为一乐,此非身履之,无以知圣贤之言为不妄也。吾少从峡州一老先生乐君嘉问学,乐君好举东海延笃,书语人曰:笃云吾昧爽梳栉,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姬旦之典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逍遥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而作,不知天之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躯。其所以然者,乃在于自束修以求为□□□□□不忠□□□不陷于不孝,上交不陷,下交不□,因自谓有得于笃者。今士大夫出入忧患之域,艰险百罹,未尝获伸眉一笑,其间虽或出于非意,然推其故,非得罪于君亲,则必不能无愧于上下之交。苟免此四事,未有不休休然者。童子之所闻,久而后知也。

  《归去来辞》云: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此陶渊明出处大节,非胸中实有此境,不能为此言也。前辈论贾岛《送炭诗》云“暖得曲身成直身”,盖虽微事,苟出其情,终与摹写仿效,牵率而成者异也。今或内实躁忿而故为阔肆之言,内实柔懦而强作雄健之语,虽用尽力,使人读之终无味。杜子美云: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吾尝三复,爱之,或曰:子美安能至此?是非知子美者。方至德大历之间,天下鼎沸,士固有不幸罹其祸者,然乘间蹈利,窃名取宠亦不少矣。子美闻难□开尽室远去,及一召用,不得志,卒饥寒转徙巴峡之间而不悔,终不肯一引颈而西笑,非有不竞迟

译苏州白居易亲手种植的桧树,位于州官宅邸后池光亭前。我在政和初年曾见过它,当时已经枯槁憔悴,高度不满两丈,推测它并非四百年的老树,真假尚且不知。后来被朱冲取走进献,听说它在运送途中枯死,于是用别的桧树替换,宫中大多人并不知情。又有人说华亭悟空禅师塔前的桧树也是唐代遗物,皇帝下诏让朱冲取来。那桧树太大,无法通过桥梁,于是用大船从华亭出海,经楚州进入汴河。刚航行一天,张帆时风势猛烈,桧树枝与船帆上下起伏无法控制,船和人全都沉没了。长兴大雄寺陈霸先故居庭院中也有一棵大桧树,中间空心,裂成四枝,树荫覆盖半个庭院,质地坚硬如金石,相传是陈霸先所植。又打算取来进献,恰逢听说悟空禅师的桧树沉海,于是作罢。贤人凭借事物寄托以求不朽,然而这三棵桧树,一棵枯死在路上,一棵沉没于海中,一棵仅仅得以幸免,大概连想成为路边的枯木桩子都不可得。

前辈曾经记载,唐太宗命令待诏蔡裔给琴和阮各增加两根弦,众人都认为可行,唯独朱文济坚决反对,皇帝发怒,屡次折辱他。乐器制成后,展示给朱文济看,他始终不肯弹奏这两种乐器,后来这两种乐器也终究废弃不再使用。崇宁初年,大乐缺少徵调,有人献议请求补全,一并命令教坊燕乐一同制作。□使丁仙现说:这种音律早已失传,不是乐工所能制作的,不能凭主观臆想随意增加,只会徒惹后人嘲笑。蔡鲁公也不喜欢。蹇授之曾对我说:看见元长屡次让人度曲,都推辞说不能,于是让按次序的乐工来做,过了十天献上了几首曲子,就是现在的《黄河清》之类,但声音终究不和谐,尾音寄托在其他调式上结束。鲁公本来不通晓声律,只是果断地非要去做,大喜之下,急忙召集众乐工在《尚书》少庭按试,让仙现在旁边听。乐曲结束,鲁公面露得意之色,问仙现怎么样,仙现慢慢上前环顾在座的人说:曲子很好,只是落了韵。在座的人不觉失笑。

郑处诲《明皇杂录》记载,张九龄与李林甫争夺牛仙客的实封,当时正值秋天,皇上命令高力士把白羽扇赐给他们。张九龄惶恐,作赋进献,意思好像是说唐明皇因为违背旨意将要废黜他,所以正值秋天赐扇以表明心意。《新唐书》将其载入本传,根据《曲江集·赋序》说:开元二十四年盛夏,奉敕大将军高力士赐宰相白羽扇,张九龄也在其中。那么就不是秋天了,而且通称宰相,那么李林甫也在其中,并非特意为张九龄而设。所谓“纵使秋气转移剥夺,终究在箱中感恩”的话,是他自己知道牛仙客违背旨意,而惧怕李林甫的谗言,所以借此表达心意罢了。否则皇帝难道因为废黜而逼迫他赐扇?不迅速□□□□□□□□□□□□□□□□□□□容,尚何足为□□□□正君子大节进退,而一言之误遂使善恶相反,不可不辨,乃知小说记事,苟非耳目所接,安可轻书也?

祖宗旧例:进士廷试第一名以及制科一任回来必定入馆,但需要有人推荐,并且经过考试后才授职。进士声律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业,而制科也多由进士出身,所以都考试诗赋一篇。只有富郑公以茂材异等从布衣起家,未曾经历过进士考试,既然召试,就以不能写诗赋为由恳切推辞,诏令考试策论各一篇,从此就成为旧例,制科不考诗赋从富公开始。到了苏东坡又不再考策论而考论三篇。

人想要常常和悦舒适,不如使胸中毫无遗憾,《孟子》说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是一种快乐,这不是亲身经历过,就无法知道圣贤的话不是虚妄的。我年轻时跟随峡州一位老先生乐君嘉问学习,乐君喜欢举东海延笃的例子,写信告诉人说:延笃说我在天亮时梳洗,坐在客堂,早晨诵读伏羲文王的《易经》,虞夏的《尚书》,经历姬旦的典礼,阅览仲尼的《春秋》;晚上则在室内台阶上逍遥,在南轩吟咏《诗经》,百家众氏投笔而作,不知道天是盖子,地是车舆,不知道世间有人,自己有躯体。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从修身以求为□□□□□不忠□□□不陷于不孝,上交不陷,下交不□,因此自称从延笃那里有所收获。现在士大夫出入忧患之境,遭遇各种艰险,未曾获得舒展眉头一笑,其中虽然有时出于非意料,但推究其原因,不是得罪了君亲,就是必定不能无愧于上下之交。如果免除了这四件事,没有不悠闲自在的。童子所听到的,很久以后才知道。

《归去来辞》说: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是陶渊明出处的大节,不是胸中实在有此境界,不能说出这样的话。前辈评论贾岛《送炭诗》说“暖得曲身成直身”,大概即使是小事,如果出于真情,终究与摹写仿效,牵强而成者不同。现在有的人内心其实浮躁愤怒却故意说阔达肆意的话,内心其实柔弱怯懦却强行说雄健的话,虽然用尽力气,使人读来终究无味。杜子美说: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我曾经反复诵读,喜爱它,有人说:子美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这不是了解子美的人。正当至德大历年间,天下动荡,士人固然有不幸遭遇祸患的,然而乘间蹈利,窃名取宠的也不少。子美听闻战乱□开尽室远去,及一召用,不得志,最终饥寒转徙巴峡之间而不悔,终不肯一引颈而西笑,非有不竞迟

留之心安能然?耳目所接,宜其了然,自与心会□固与渊明同一出处之趣也。

译留之,心怎能安然?耳目所接触到的,理应清晰明了,自然与内心相契合,本来就和陶渊明有着相同的出处志趣。

杜▯为司徒,年过七十未请老,裴晋公为舍人,因高郢致仕命,辞曰:以年致仕抑有所闻,近代寡廉,罕由斯道。盖议之也。元▯初诏起范蜀公为提举万寿观,力辞不至,其表曰:六十三而致仕,抑有前闻,七十四而复来,岂云得体?蜀公性真纯,暮年文字尤简直,不甚经意。时文潞公方以太师入为平章军国重事,览之笑曰:景仁也,不看脚下。知其意不在己也。

  司马温公作独乐园,朝夕燕息其间,已而游嵩山叠石溪而乐之,复买地于旁以为别馆。然每至不过数日复归,不能常有,故其诗有“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之句,今余既家于此,客至留连,未尝不爱赏顾恋不能去,而余浩然自以为主,有公之适而无公之恨,岂不快耶!

  旧学士院在枢密院之后□□□与枢密后廊中分,门乃西向,主堂虚以待皇帝行幸,非学士所得常居。惟礼上之日得□,岂其冀受院吏参谒而已,其后为主廊,北□□出质殿,则所谓北门也,学士仅有直舍分于门之两旁,每□院受诏,乃与中使坐主廊。余为学士时始请癖□直舍各分其一间与北门通为三,以照壁限其中,屏间命待诏鲍询画花竹于上,与玉堂郭□《春江晚景》屏相配,当时以为美谈。后闻王丞相将明为承旨太上皇眷爱之厚,乃旁取西省右正言厅以广之,中为殿曰右文,则非复余前日所见矣,同时流辈殆尽为之慨然也。

  欧文忠《内制集序》历叙其为学士时事,幸藏其稿以为退居谈笑之资,略云:凉竹簟之暑风,曝茅檐之冬日。睡馀支枕,顾瞻玉堂,如在天上。时览所载,以夸田夫野老。士大夫争诵之,盖愿欲为公而不可得也。然公屡请,得谢归,不及年而薨,未必能偿此志。而余向者辱出公后,亦获挂名于石刻之末,暑风冬日,享之此地,乃十有一年,如公所云实饱之矣。但比岁戎马之馀,触事兴念,不能尽终前日之志,为可恨。每念为学士者不为不多,未必皆知此,适如公知之而不及享,余享之而不得久,则天下如意事岂易得耶?

  晁任道自天台来,以石桥藤杖二为赠,自言亲取于悬崖间,柔韧而轻坚,如束筋。余往自许昌归,得天坛藤杖数十,外圆,实与此不类,而中相若,时余年四十三,足力尚强,聊以为好,而非所须,置之室中不及用,悉为好事者取去。今老矣,行十许步辄一歇,每念之,不可复致而得,任道之惠,盖喜不自胜也。门生邵大受复遗淳安木竹杖六节,密而内实,略如天坛,藤间有突起如鹤滕者,非峭劲敌风霜不能尔也。此即赞宁《笋谱》:本出钱塘灵隐山。今不知有否,当求其种,植之以为后计。晋人谓许远游健于登陟,不特有胜情,亦有济胜之具。今吾所以济胜者不求之足而求之杖,亦安知杖之非吾足乎?若遇远游,当不免一笑,使孔光见之,可免为灵寿之辱也。

  欧文忠作《范文正神道碑》,累年未成,范丞相兄弟数促之,文忠以书报曰:此□□□作敌兵尚□□□□□之业□□□□□□□客尚□也。余尝于范氏□□此□□后□□初为西帅时与许公释憾事□□□□□□相约□□□相得之曰:无是,吾翁未尝□□□□也,请□□易之。文忠怫然曰:此吾所□巩□□少年何□□□□相即自刊去二十馀字□□□既以碑□□□文忠却之曰:非吾文也。□□载□献太后文正□谓仁宗,欲率百官拜殿□□□□□□苏□□修《因革礼》见此礼实尝行,公□□□其误,则铭志书事固不容无误,前辈所以不□许人也。范公忠义,欲以身任社稷,当西方谋帅若不受命则已,苟任其责,将相岂可不同心,欢然释憾乃是美事,亦何伤乎?然余观文正奏议每诉有言,多为中沮,不得行,未几例改授观察使,韩魏公等皆受而公独辞,甚力至欲自械系以听命,盖疑以俸厚□之,其后卒以擅答元昊书罢帅夺官,则许公不为无意也。文忠盖录其本意,而丞相兄弟不得不正其末,两者自不妨,惜文忠不能少损益之,解后世之疑。岂碑作于仁宗之末,犹有讳而不可尽言者,是以难之耶?

译杜公担任司徒,年纪超过七十岁却没有请求退休,裴晋公担任舍人时,因为高郢退休的命令,推辞说:因为年老而退休,我有所听闻,近代缺乏廉耻,很少走这条路。大概是在议论这件事。元公起初下诏起用范蜀公担任提举万寿观,范蜀公极力推辞不到任,他的表章说:六十三岁退休,也有前例可闻,七十四岁又复出任职,怎么能说得体?范蜀公性情真诚纯朴,晚年文章尤其简练直白,不太在意修饰。当时文潞公正以太师身份入朝担任平章军国重事,看了表章笑着说:景仁啊,不看脚下。知道他的心意不在自己身上了。

司马温公建造独乐园,早晚在那里宴饮休息,后来游览嵩山叠石溪并喜爱那里,又在旁边买地作为别馆。然而每次去不过几天就回来,不能长久居住,所以他的诗中有“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的句子,现在我已经在这里安家,客人到来留连,没有不爱惜欣赏、顾念眷恋而不愿离去的,而我浩然自认为主人,有温公的适意而没有温公的遗憾,难道不快乐吗!

旧学士院在枢密院后面,与枢密后廊中间分开,门向西开,主堂空着等待皇帝驾临,不是学士所能常居的。只有礼仪上奏的日子才能使用,难道只是希望接受院吏参拜而已,后来作为主廊,北边通向出质殿,就是所谓的北门,学士只有值舍分在门的两侧,每次入院接受诏令,就与中使坐在主廊。我担任学士时才开始请求将值舍各分出一间与北门相通作为三间,用照壁限制在中间,屏间命令待诏鲍询在上面画花竹,与玉堂郭某的《春江晚景》屏风相配,当时认为是美谈。后来听说王丞相将要明升为承旨,太上皇眷爱深厚,于是旁边取用西省右正言厅来扩建,中间建殿叫右文,就不再是我从前所见的样子了,同时的流辈几乎都为此感慨。

欧文忠《内制集序》详细叙述他担任学士时的事情,幸好保存草稿作为退居谈笑的材料,大致说:凉竹簟的暑风,茅檐的冬日。睡醒后支着枕头,顾盼玉堂,如在天上。时常阅览所记载的,向田夫野老夸耀。士大夫争相传诵,大概愿意成为公那样的人而不可得。然而公屡次请求,得以谢归,不到年限就去世,未必能实现这个志向。而我从前承蒙在公之后,也获得挂名在石刻的末尾,暑风冬日,在这里享受,竟然有十一年,如公所说确实饱受了。只是近年战乱之后,触事兴念,不能完全实现前日的志向,令人遗憾。每次想到担任学士的人不少,未必都知道这个,恰好如公知道而不能享受,我享受而不能长久,那么天下如意事难道容易得到吗?

晁任道从天台来,赠送石桥藤杖二根,自称亲自从悬崖间取来,柔韧而轻坚,像束筋。我从前从许昌回来,得到天坛藤杖数十根,外圆,实际上与这个不类似,而中间相似,当时我年纪四十三,脚力尚强,暂且作为喜好,而不是所需,放在室内不及使用,全被好事者取去。现在老了,走十步左右就休息一下,每次想到,不可再得到,任道的恩惠,真是喜不自胜。门生邵大受又赠送淳安木竹杖六节,紧密而内实,大致像天坛,藤间有突起像鹤滕的,不是峭劲抵御风霜不能这样。这就是赞宁《笋谱》说的:本出钱塘灵隐山。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应当寻求其种子,种植作为后计。晋人认为许远游善于登山,不仅有胜情,也有济胜的工具。现在我用来济胜的不求于脚而求于杖,又怎么知道杖不是我的脚呢?如果遇到远游,应当不免一笑,使孔光见到,可以避免为灵寿的耻辱。

欧文忠作《范文正神道碑》,多年没有完成,范丞相兄弟多次催促,文忠写信回答说:这……敌兵尚……之业……客尚……也。我曾在范氏……后……初为西帅时与许公释憾事……相约……相得之曰:无是,吾翁未尝……也,请……易之。文忠怫然说:这是我……巩……少年何……相即自刊去二十馀字……既以碑……文忠却之说:非吾文也。……载……献太后文正……谓仁宗,欲率百官拜殿……苏……修《因革礼》见此礼实尝行,公……其误,则铭志书事固不容无误,前辈所以不……许人也。范公忠义,想以身任社稷,当西方谋帅若不受命则已,苟任其责,将相岂可不同心,欢然释憾乃是美事,又有什么伤害呢?然而我观察文正奏议每次诉说有言,多被中沮,不能实行,不久例改授观察使,韩魏公等都接受而公独自推辞,很坚决甚至想自械系以听命,大概怀疑以俸厚……之,其后终于因为擅答元昊书罢帅夺官,那么许公不为无意。文忠大概记录其本意,而丞相兄弟不得不正其末,两者自不妨,可惜文忠不能稍加损益,解除后世的疑惑。难道碑作于仁宗末年,还有忌讳而不能尽言的,所以难吗?

子瞻《山光寺诗》“野花鸣鸟亦欣然”之句,其辩说甚明,盖为哲宗初即位,闻父老颂美之言而云。神宗奉讳在南京,而诗作于扬州。余尝至其寺,亲见当时诗刻,后书作诗日月,今犹有其本。盖自南京回阳羡时也,始过扬州则未闻讳,既归自扬州,则奉讳在南京事不相及,尚何疑乎?近见子由作《子瞻墓志》载此事,乃云公至扬州,常州人为公买田书至,公喜而作诗,有“闻好语”之句,乃与辩辞异,且闻买田而喜可矣。野花啼鸟何故而亦欣然,尤与本意不类,岂为志□未尝深考而误耶?然此言出于子由,不可有二,以启后世之□。余在许昌时志犹未出,不及见,不然当以告□□过也。

译子瞻《山光寺诗》中“野花鸣鸟亦欣然”这一句,他的辩解说明得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哲宗刚即位,他听到父老乡亲颂扬赞美之语才这样写的。神宗皇帝在南京去世,而这首诗作于扬州。我曾经到过那座寺庙,亲眼见过当时刻在石上的诗,后面还写着作诗的日期,现在还有它的拓本。这大概是他从南京回到阳羡的时候,刚经过扬州时还不知道皇帝驾崩的消息,从扬州回来之后,才知道皇帝在南京去世的事,两件事时间上不相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近来看到子由写的《子瞻墓志铭》记载这件事,却说子瞻到了扬州,常州的人为他买田的信到了,子瞻高兴而作了诗,其中有“闻好语”的诗句,这与他之前的辩解不同,况且听到买田的消息而高兴是可以理解的。野花啼鸟为什么也欣然自得,尤其与原本的意思不类,难道是因为撰写墓志时没有深入考察而弄错了吗?然而这话出自子由之口,不能有两种说法,以免开启后世的疑惑。我在许昌时墓志尚未刊行,没来得及看到,不然应当去告诉子由纠正这个错误。

子瞻在黄州病赤眼逾月,□□或疑有他疾,过客遂传以为死矣。有语范景仁□许昌者,景仁绝不置疑,即举袂大恸,召子□□□□遣人□其家子弟徐言此传闻,未□□□□□□□□否得实吊之未晚,乃遣仆以往子瞻□□大笑,故后□□汝州谢表有云:疾病连年,人或相传为已死。未几复与数客饮江上,夜归,江面际天,风露浩然,有当其意,乃作歌辞,所谓“夜阑风静后,▯纹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者,与客大歌数过而散。翌日喧传子瞻夜作此辞,挂冠服江边,孥舟长啸去矣。郡守徐君猷闻之惊且惧,以为州失罪人,急命驾往谒,则子瞻鼻鼾如雷,犹未兴也。然此语卒传至京师,虽裕陵亦闻而疑之。

  文潞公知成都偶大雪,意喜之,连夕会客达旦,帐下卒倦于应待,有违言忿起,折其井亭,共烧以御寒。守衙军将以闻,公曰:今夜诚寒,更有一亭,可折以付馀卒。复饮至常时而罢,翌日徐问先折亭者何人,皆杖脊配之。

  沈翰林文通喜吏事,每觉有疾,药饵未验,亟取难决词状连判数百纸,落笔如风雨,意便欣然。韩持国喜声乐,遇极暑辄求避,屡徙不如意,则卧一榻,使婢执板缓歌不绝声,展转徐听,或颔首抚掌,与之相应,往往不复挥扇。范德□喜琵琶,暮年苦夜不得睡,家有琵琶、筝二婢,每就枕即使杂奏于前,至熟寐乃方得去。人性固不能无嗜好,亦是不能处闲,故必持一物而后遣。余少时苦上气,每作辄不能卧,药饵起居须人乃能办。侍先君官上饶,一日秋晚游鹅湖,中夕疾作,使令既非素所知,箧中适不以药行,喘懑顷刻不度,起吹灯据案,偶见一《易》册,取读数十板,不觉遂平。自是每疾作,辄用此术,多愈于服药,然均不免三公之累也。

  前辈作四六,不肯多用全经语,恶其近赋也。然意有适会,亦有不得避者,但不得强用之尔。子瞻作《吕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乃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气象雄杰,格律超然,固不可及。刘丞相莘老旧以诗赋知名,晚为表章,尤温润闲雅。《青州谢上表》云:虽进退必由其道,每愿学于古人。然功烈如此,其毕终难收于士论。何伤其用经语也?自大观后时流争以用经句为工,于是相与□次排比,预蓄以待问,不问其如何,粗可牵合则必用之,虽有甚工者,而文气扫地矣。

  孙龙图莘老喜读书,晚年病目,乃择卒伍中识字稍解事者二人,使其子端取西汉、《左氏》等数书,授以句读,每瞑目危坐室中,命二人更读于傍,终一策则易一人,饮之酒一杯,使退,卒亦自喜不难。今吾虽力屏俗事,然至书帙则习气未除,亦不能遽忘此累,幸左右无此黠者以益其疾,每顾一二村童,殆是良药也。

  □都观在缙云县东四十里,旧传黄帝炼丹其上,今为道观。唐李阳冰为令时书“黄帝祠宇”四大字尚存,山水奇秀,见之图画,殆不可名状。己酉冬避地,将之处州,道缙云,暂舍于县南之灵绛院束丛,欲往游,闻溃兵入境,遽止。其东十里有崇道院,谓之小仙都,一日可往返。兵既退,乃乘闲冒微雪过之,时腊已穷矣,迂折行山峡中,两傍壁立,溪水贯其下,多滩濑,遵溪而行,峻厉悍激,与雪相乱。山木搀天,每闻谷中号声,风辄自上下,雪横至击面,仆夫却立,几不得前,既至山,愈□□愈猛,溪流益急,旁溪有□石拔起数百丈,不相倚附,其最大者二□,如人行俯而相先后,俗名新妇阿家石,望之如玉笋拥□。仰视神观,耸然欲与之俱升。寒甚,不可久留,乃还至家,已入夜。四山晃荡尽白,不能辨道,索酒饮,无有,燃松明半车仅得温。今日热甚,聊为一谈,望梅尚可止渴,闻此当洒然也。

  唐制取七甲进士,明经二科。本朝初唯用进士,其罢明经不知自何时。仁宗庆历后稍修取士法,患进士诗赋浮浅,不本经术。嘉▯三年始复明经科,而限以间岁取士。旧进士工于诗赋,有声场屋者,往往一时皆莫与之敌,如壬沂公、郑毅夫数人

译子瞻在黄州患红眼病一个多月,□□有人怀疑他得了别的病,过往的客人便传言他已经死了。有人告诉范景仁□许昌,景仁毫不怀疑,立即举起袖子大哭,召来子□□□□派人□他的家眷,慢慢告诉他们这是传闻,未□□□□□□□□是否属实,去吊唁还来得及,于是派仆人去。子瞻□□大笑,所以后来□□汝州谢表中有这样的话:疾病连年,有人传言我已经死了。不久又和几个客人在江边饮酒,夜里回来,江面与天相接,风露浩荡,正合他的心意,于是创作了歌辞,就是所谓“夜阑风静后,〇纹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的那首,和客人高歌几遍后散去。第二天喧传子瞻夜里作了这首词,把官服挂在江边,雇船长啸离去。郡守徐君猷听说后又惊又怕,认为州里失去了罪犯,急忙驾车前去拜访,只见子瞻鼾声如雷,还没起床呢。然而这话最终传到了京城,连裕陵也听说并怀疑这件事。

文潞公任成都知府时,恰逢大雪,心里很喜欢,连续几晚宴请客人直到天亮,帐下的士兵因应接侍奉而疲倦,有人出言不逊,愤怒之下拆了井亭,一起烧火取暖。守衙的军将上报此事,公说:今夜确实寒冷,再拆一个亭子,可以拆给剩下的士兵。又喝到平常的时间才罢休,第二天慢慢问先拆亭子的人是谁,都杖责脊背并流放他们。

沈翰林文通喜欢处理政务,每当感觉有病,药物还没见效,就急忙拿来难以决断的案卷连判几百张,落笔如风雨,心里便欣然高兴。韩持国喜欢音乐,遇到极热的时候就想躲避,屡次搬家都不如意,就躺在一张榻上,让婢女拿着拍板缓缓唱歌不停,辗转听着,有时点头拍手,与之呼应,往往不再挥扇。范德□喜欢琵琶,晚年苦于夜里睡不着,家里有琵琶、筝两个婢女,每次上床就让她们在前面合奏,直到熟睡才让她们离开。人的本性本来就不能没有嗜好,这也是不能忍受清闲,所以必须持有一物然后才能排遣。我年轻时苦于上气,每次发作就不能躺下,药物和起居都需要人才能办理。侍奉先君在上饶做官时,一天秋晚游览鹅湖,半夜病发,使唤的人不是平时熟悉的,箱中恰好没带药,喘闷片刻难以忍受,起来吹灯靠在案边,偶然看见一本《易》书,取来读了几十页,不知不觉就平静了。从此每次病发,就用这个方法,大多比服药更有效,然而都不免三公的拖累。

前辈写四六文,不肯多用完整的经书语句,厌恶它接近赋体。然而意思有恰好相合的,也有不得不用的,只是不能强行使用罢了。子瞻写《吕申公制》说:既然得到了天下的大老,他将归向哪里?乃至国人皆曰贤,然后任用。气象雄杰,格律超然,确实不可企及。刘丞相莘老早年以诗赋闻名,晚年写表章,尤其温润闲雅。《青州谢上表》说:虽然进退一定遵循其道,常常愿意向古人学习。然而功业如此,其最终难以被士人舆论所接纳。这有什么妨碍他使用经书语句呢?自从大观以后,时人争相以使用经句为工巧,于是互相□次排比,预先积蓄等待提问,不问如何,粗略可以牵强附会就一定使用,即使有非常工巧的,但文气扫地了。

孙龙图莘老喜欢读书,晚年眼病,于是挑选士兵中识字稍懂事的两人,让他的儿子端取西汉、《左氏》等几本书,教他们句读,每次闭目端坐室中,命两人在旁边轮流朗读,读完一卷就换一人,给他喝一杯酒,让他退下,士兵也自己高兴不觉得难。现在我虽然极力屏除俗事,然而到了书卷则习气未除,也不能立刻忘记这个拖累,幸好左右没有这种狡猾的人来加重我的病,每次看一两个村童,几乎是良药。

□都观在缙云县东四十里,旧传黄帝在上面炼丹,现在是道观。唐李阳冰任县令时写的“黄帝祠宇”四个大字还在,山水奇秀,见于图画,几乎无法形容。己酉年冬天避乱,将去处州,路过缙云,暂时住在县南的灵绛院束丛,想去游览,听说溃兵入境,急忙停止。其东十里有崇道院,称为小仙都,一天可以往返。兵退后,于是趁闲暇冒着微雪去过,当时腊月已尽,迂回曲折行走在山峡中,两旁壁立,溪水贯穿其下,多滩濑,沿着溪行走,峻厉悍激,与雪相乱。山木参天,每听到谷中号声,风就从上下吹来,雪横着打来击面,仆夫退立,几乎不能前进,到了山上,愈□□愈猛,溪流更急,旁溪有□石拔起数百丈,不相倚附,其中最大的二□,如人行俯而相先后,俗名新妇阿家石,望去如玉笋拥□。仰视神观,耸然欲与之俱升。寒冷得很,不能久留,于是回家,已入夜。四山晃荡尽白,不能辨认道路,找酒喝,没有,烧松明半车仅得温。今天热得很,聊作一谈,望梅尚可止渴,听到这个应当洒然。

唐制取七甲进士,明经二科。本朝初只任用进士,废除明经不知从何时开始。仁宗庆历后稍修取士法,担心进士诗赋浮浅,不本经术。嘉〇三年开始恢复明经科,而限制以间岁取士。旧进士工于诗赋,有声场屋者,往往一时皆莫与之敌,如壬沂公、郑毅夫数人

取解者试皆为第一,谓之三元。王签书岩叟记问绝人,首应明经乡贡,及南省殿试亦皆第一,复科以来一人而已,谓之明经三元。

译被录取者尝试都考为第一名,称为三元。王签书岩叟的记诵学问远超常人,首先应考明经科乡贡,等到南省和殿试也都考了第一,自复科以来只有他一人,称为明经三元。

士大夫作小说杂记,所闻见本以为游戏,而或者暴人之短,私为喜怒,此何理哉!世传《碧云▯▯》一卷为梅圣俞作,皆历诋庆历以来公卿隐过,虽范文正亦不免。议者遂谓圣俞游诸公间,官竟不达,怼而为此以报之。君子成人之美,正使万有一不至,犹当为贤者讳,况未必有实。圣俞贤者,岂至是哉?后闻之,乃襄阳魏泰所为,嫁之圣俞也,此岂特累诸公,又将以诬圣俞。欧文忠《归田录》自言以唐李肇为法,而少异者不记人之过恶。君子之用心当如此也。

  国初犹右武廷试进士,多不过二十人,少或六七人。自建隆至太平兴国二年更十五榜,所得宰相毕文简公一人而已。自后太宗始欲广致天下之士,以文治,是岁一百九人,遂得吕文穆公为举首,与张仆射齐贤,宰相二人。自是取人益广,得士益多,百馀年间得六人者一榜:杨真榜王岐公、韩康公、王荆公、苏子容、吕晦叔、韩师朴。得四人者二榜:苏参政易简榜李文正、向文简、寇莱公、王魏公,而岐公、康公、荆公皆连名。得三人者三榜:王沂公榜沂公、王文惠、章郇公,刘辉榜刘莘老、章子厚、蔡持正。改科后焦韬榜徐择之、白蒙亨、郑达夫,毕渐榜杜钦美、唐钦叟、吕元直。中间或一人两人而□辉、刘莘老、章子厚。二人榜亦连名,盖莫多于苏杨二榜,而王岐公等三人皆第一甲,而连名尤为盛也。

  国朝状元为宰相,自吕文穆公蒙正后五十年间,相继得者三人:王沂公、李文定、宋元宪,元宪后百馀年间未有继者。至靖康元年何丞相文缜始为之。梓州临潼当两蜀之冲,有庙极灵,凡蜀之举子入贡京师者,必祷于祠下以问得失,无一不验。文缜尝语余顷欲谒而忘之,翌日行十馀里始悟,亟下马还望默祷而拜,是夕梦入庙庭,神在帘中以诰投帘外授文缜,发视之,略如今之诰,亦有词文,缜犹能成诵,略□有云:朕临轩策士云云,得十人者今汝褒然为举首云云,具结衔具所授官。文缜觉而思曰:今廷试无虑五百人,而言十人殆以是戏我耶?既唱名,果为魁,而第一甲傅崧卿以南省魁升附前甲,末始悟十人谓第一甲也。其所授官与诰略同,文缜又言尝询他日历历具告,而不肯言,然为相不久,遂委身沙漠,亦尝预知之否耶?

  本朝官称初无所依据,□一时□□者自为,后遂因之不改。观文、资政殿皆有大学士,观文称大观文,而资政称大资,此何理耶?宣和间蔡居安除宣和殿大学士,从资政学士称大宣。是时方重道术,驺唱声于路,听者讹为大仙,人以为笑,遂改为大学士。学士有三,而此独以大名,又何以别耶?龙图阁学士旧谓之老龙,但称龙阁,宣和以前直学士、直阁同为称,未之有别也。末年陈亨伯为发运使,以捕方贼功进直学士,佞之者恶其下同直阁,遂称龙学,于是例以为称。而显谟阁直学士、徽猷阁直学士欲效之,而难于称谟学、猷学,乃易为阁学。阁学士有三,亦何以别耶?然阶官皆二字,而中大夫独一字,举世称中大不以为非,则大学、阁学亦何足怪也。

  古者举大事皆避月晦,说者以阴之穷为讳。《春秋》晋楚鄢陵之战特书“甲午晦”以见讥,鲁震夷伯之庙书“乙卯晦”以见异是也。南郊必用冬至之日,周礼也。圣▯四年当郊而日至适在晦,宋元宪公为相,预以为言,遂改为明堂,议者以为得礼。有国信不可无儒臣,艺祖四年郊,日至亦在晦,先无知之者,至期窦俨始上闻,不得已乃用十六日甲子,非日至而郊,惟此一举,讲之不素也。

  晏元宪公虽早富贵,而奉养极约,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燕饮,而盘馔皆不预办,客至旋营之。顷有苏丞相子容尝在公幕府见每有嘉客必留,但人设一空案、一杯,既命酒,果实蔬茹渐至,亦必以歌乐相佐,谈笑杂出,数行之后案上已灿然矣。稍阑即罢遣歌乐曰:汝曹呈艺已遍,吾当呈艺。乃具笔札相与赋诗,幸以为常,前辈风流未之有比。

  晏元宪平居书简及公家文牒未尝弃一纸,皆积以传书,虽

译士大夫撰写小说杂记,所听闻见闻本是为了消遣游戏,却有人揭露别人的短处,私下表达个人的喜怒,这是什么道理呢!世间流传《碧云〇〇》一卷是梅圣俞所作,其中都逐一指责庆历年间以来公卿大臣隐藏的过错,即使是范文正公也不能幸免。议论的人于是说圣俞在各位公卿之间交往,最终官位没有显达,怨恨而写这些来报复他们。君子成全别人的好事,即使万一有不到的地方,也应当为贤者隐瞒,何况未必有实据。圣俞是贤者,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后来听说,这是襄阳魏泰所作,嫁祸给圣俞的,这难道只是连累各位公卿,又将要诬陷圣俞。欧文忠的《归田录》自称以唐代李肇为法则,而稍有不同的是不记载别人的过错罪恶。君子的用心应当像这样。

建国初期仍然崇尚武备,廷试进士,大多不超过二十人,少的只有六七人。从建隆到太平兴国二年更换了十五次榜单,所得到的宰相只有毕文简公一人罢了。从此以后太宗开始想要广泛招揽天下的士人,用文治来治理,这一年录取了一百九人,于是得到吕文穆公作为举首,与张仆射齐贤,两位宰相。从此取人更加广泛,得到的士人越来越多,一百多年间有一榜得到六人的:杨真榜的王岐公、韩康公、王荆公、苏子容、吕晦叔、韩师朴。得到四人的有两榜:苏参政易简榜的李文正、向文简、寇莱公、王魏公,而岐公、康公、荆公都连续中举。得到三人的有三榜:王沂公榜的沂公、王文惠、章郇公,刘辉榜的刘莘老、章子厚、蔡持正。改革科举后焦韬榜的徐择之、白蒙亨、郑达夫,毕渐榜的杜钦美、唐钦叟、吕元直。中间有的是一人两人而□辉、刘莘老、章子厚。两人榜也连续中举,大概没有比苏杨两榜更多的,而王岐公等三人都在第一甲,而且连续中举尤为兴盛。

本朝状元做宰相,自从吕文穆公蒙正之后五十年间,相继得到的有三人:王沂公、李文定、宋元宪,元宪之后一百多年间没有继承的人。到靖康元年何丞相文缜才开始担任。梓州临潼处在两蜀的要冲,有一座庙非常灵验,凡是蜀地的举子入京参加贡举的,一定在祠下祈祷来询问得失,没有一次不灵验的。文缜曾经告诉我说以前想要去拜谒却忘记了,第二天走了十几里路才醒悟,急忙下马回头默默祈祷并拜谢,当晚梦见进入庙庭,神在帘中把诰命投到帘外交给文缜,打开看,大致像现在的诰命,也有词文,文缜还能背诵,大致□有说:我临轩策问士人云云,得到十人现在你褒然作为举首云云,具备结衔具备所授予的官职。文缜醒来思考说:现在廷试大概有五百人,说十人大概是用这个戏弄我吗?等到唱名,果然成为魁首,而第一甲傅崧卿因为南省魁首升附前甲,最后才明白十人是指第一甲。他所授予的官职与诰命大致相同,文缜又说曾经询问其他历年都详细告知,而不肯说,然而做宰相不久,就委身沙漠,也曾预先知道吗?

本朝官称起初没有依据,□一时□□的人自己制定,后来于是沿袭不改变。观文、资政殿都有大学士,观文称大观文,而资政称大资,这是什么道理呢?宣和年间蔡居安被任命为宣和殿大学士,跟随资政学士称大宣。这时正重视道术,驺唱声在路上,听的人误听为大仙,人们以此为笑,于是改为大学士。学士有三个,而这个独用大名,又怎么区别呢?龙图阁学士旧称老龙,只称龙阁,宣和以前直学士、直阁同为称呼,没有区别。末年陈亨伯做发运使,因为捕捉方贼的功劳进升直学士,阿谀他的人厌恶他下面同直阁,于是称龙学,于是惯例作为称呼。而显谟阁直学士、徽猷阁直学士想要效仿,而难以称谟学、猷学,于是改为阁学。阁学士有三个,又怎么区别呢?然而阶官都是两个字,而中大夫独一个字,举世称中大不认为是错的,那么大学、阁学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古代举大事都避开月晦,解说的人以阴气的穷尽为忌讳。《春秋》晋楚鄢陵之战特别记载“甲午晦”以示讥讽,鲁地震夷伯的庙记载“乙卯晦”以示怪异就是这样。南郊祭祀一定用冬至的日子,这是周礼。圣〇四年应当郊祀而冬至恰好在晦日,宋元宪公做宰相,预先为此进言,于是改为明堂,议论的人认为符合礼制。有国信不能没有儒臣,艺祖四年郊祀,冬至也在晦日,先前没有人知道,到期窦俨才上报,不得已于是用十六日甲子,不是冬至而郊祀,只有这一次,讲习不预先准备。

晏元宪公虽然早富贵,而奉养极其简约,只喜欢宾客,不曾一天不宴饮,而盘馔都不预先准备,客人到了才临时办理。以前有苏丞相子容曾经在公的幕府见到每当有嘉客一定留下,但每人设一个空案、一杯,既然命酒,果实蔬茹逐渐到来,也一定用歌乐相佐,谈笑杂出,几行之后案上已经灿烂了。稍微阑珊就罢遣歌乐说:你们呈艺已经遍,我当呈艺。于是准备笔札相与赋诗,幸以为常,前辈风流没有能比的。

晏元宪公平时书信及公家文牒不曾丢弃一张纸,都积累以传书,虽然

封皮亦十百为沓,暇时手自持熨斗贮火于傍炙香匙亲熨之,以铁界尺镇按上,每读得一故事则书以一封皮,后批门类按书吏传录,盖今类要也。王莘乐道,尚有数十纸,余及见之。

译封皮也是以十张或百张为一沓,闲暇时亲手拿着熨斗,在旁边盛上火,用炙香的匙子亲自熨烫,用铁制的界尺压在上面,每读到一个故事就写在一张封皮上,后来按门类批注,让书吏传抄记录,这就是现在的《类要》。王莘乐道,还有几十张纸,我得以见到。

赵清献公自钱塘告老归钱塘州宅之东消暑堂之后旧据城▯横为屋五间,下▯间虚白堂,不甚高大而最超出州宅及园圃之中,故为州者多居之,谓之高斋。既治第衢州,临大溪,其傍不远数步亦有山麓屹然而起,即作别馆其上,亦名高斋。既归,唯居此馆,不复与家人相接,但子弟晨昏时至。以二净人、一老兵为役,早不茹荤,以一净人治膳于外功德院。号馀庆,时以佛慧师法泉主之,泉聪明高胜禅林,言泉万卷者是也。日轮一僧伴食,泉三五日一过之,晚略取肉及▯脯于家,盖不能终日食素。老兵供扫除之役,事已即去,唯一净人执事其傍,暮以一风炉置大铁汤瓶,可贮斗水,及列盥漱之具,亦去。公燕坐至初夜就寝,鸡鸣净人治佛室香火,三击磬公乃起,自以瓶水额面,趋佛室。暮冬尚能日礼百拜,诵经至辰时。余年二十一尝登高斋,尚仿佛其处,后见公客周竦道其详,欣然慕之。今吾居此,日用亦略能追公一二,但不能朝食素,精进佛事,愧之尔。

  赵清献公好焚香,尤喜薰衣,所居既去,辄数月香不灭。衣未尝置于箩□□□□方五六尺设薰炉,其下常不绝烟,每解衣投□□▯乌人节气,四体诚不可不使洁清。《孟子》言:西子蒙不洁,人皆掩鼻而违之。故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可以事上帝,此非独为喻者设也。佛氏言众香国,而养生炼形亦必以香为主,故焚柴以事天,燔萧以供祭祀,达神明而通幽隐,亦一道耳。章子厚自岭表远为余言神仙升举事云:形滞难脱,临行亦须假名香百馀斤焚之,佐以此行,幸能办。意自言必升举也,坐客或疑而未和,公举近岁庐山有崔道人者积香数斛,一日尽发,命弟子置五老峰下徐焚之,默坐其旁,烟盛不相辨,忽跃起已在峰顶上。语虽近奇,然理或有是。

  传禅者以云门、临济、沩仰、洞山、法眼为五家宗派,自沩仰、而下其取人甚严,得之者亦甚少,故沩仰、法眼先绝,洞山至大阳警延所存一人而已。延仅得法远一人,其徒号远录公者,将终以教付之,而远言吾自有师,盖叶县省也。延闻拊膺大恸,远止之曰:公无忧,凡公之道吾尽得之,顾吾初所从入者不在是,不敢自昧尔。将求一可传公道者与受之,使追以嗣公,可乎?许之,果得清华严,清传道楷,楷行解超绝。近岁四方谈禅唯云门、临济二氏,及楷出,为云门、临济而不至者,皆翻然舍而从之。故今为洞山者几十之三,斯道固无彼此,但末流不能无弊。要之与之严者,其得之必精,得之精者,其传之必远,此洞山所以虽微而终不可泯也。

  人之学问皆可勉强,惟记性各有分量,必禀之天,譬之著棋极力,不过能进其所能,至于不可进,虽一著终老不能加也。制科六论以记问为主,然前辈独张安道、吴参政长文题目终身不忘,其馀中选后往往即忘之,盖初但熟记耳。吴正肃公登科为苏州签判,至失心,几年医饵,以一醉膏乃差,暮年复作,遂不可治。晏元宪、杨文公皆神童,元宪十四岁、文公十一岁真宗皆亲试以九经,不遗一字,此岂人力可至哉!神童不试文字,二公既警绝,乃复命试以诗赋,元宪题出适其素尝习者,自陈请易,文公初试一赋,立成,继又请至五赋乃已,皆古所未闻也。

  饶州自元丰末朱天锡以神童得官,俚俗争慕之,小儿不问如何,粗能念书,自五六岁即以次教之五经,以竹篮坐之木杪,绝其视听。教者预为价,终一经偿钱若干,昼夜苦之。中间此科久废,政和后稍复,于是亦有偶中者,流俗因言饶州出神童,然儿非其质,苦之以至死者盖多于中也。

  镇江招隐寺戴▯宅、平江虎丘灵岩寺王▯宅、今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皆为寺,犹可仿佛其故处。何山无甚可爱,浅狭仅在路傍,无岩洞,有泉出寺西北隅,然亦不甚壮。招隐虽狭而山稍曲复幽邃,有虎跑、鹿跑二泉,略如何山,皆不能为流。唯虎丘最奇,盖何山不如招隐,招隐不如虎丘。平江比数经乱兵,残破,独虎丘幸在,严陵七里濑在洞下二十

译赵清献公从钱塘告老还乡,在钱塘州宅东边消暑堂的后方,原来靠着城墙横向建了五间房屋,下面一间叫虚白堂,虽然不高大,却最突出于州宅和园圃之中,所以担任州官的人多住在这里,称之为高斋。后来他在衢州修建府第,临近大溪,旁边不远处几步之外也有山麓耸立而起,便在山脚下建了一座别馆,也命名为高斋。归隐后,他只住在这座馆舍,不再与家人接触,只有子弟早晚按时前来问安。用两名净人、一名老兵作为仆役,早上不吃荤腥,由一名净人在外面的功德院准备膳食。功德院号馀庆,当时由佛慧师法泉主持,法泉聪明高胜,是禅林中号称“万卷”的人。每天轮流派一名僧人陪伴吃饭,法泉每三五天来一次,晚上稍微从家里取些肉和干脯,大概是不能整天吃素。老兵负责打扫,事情做完就离开,只有一名净人在旁边执事,傍晚用一个风炉放在大铁汤瓶上,可以装下一斗水,并摆放洗漱用具,随后也离开。清献公安坐直到初夜才就寝,鸡鸣时净人整理佛室的香火,敲三下磬,清献公才起床,自己用瓶中的水洗脸,快步走向佛室。深冬时节还能每天礼拜一百次,诵经直到辰时。我二十一岁时曾登上高斋,还依稀记得那个地方,后来听清献公的客人周竦详细讲述,心中欣然仰慕。如今我住在这里,日常用度也能大致追随清献公的一二,但不能做到早餐吃素、精进佛事,对此感到惭愧。

赵清献公喜欢焚香,尤其喜欢熏衣,他离开住所后,往往几个月香气不灭。衣服不曾放在衣箱里,而是放在方圆五六尺的地方设置熏炉,下面常常烟雾不绝,每次脱下衣服投入其中。乌人顺应节气,四肢确实不能不保持洁净。《孟子》说:西施蒙受污秽,人们都会捂着鼻子避开她。所以即使是有恶行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也可以侍奉上帝,这不仅仅是为了比喻而说的。佛家说有众香国,而养生炼形也必定以香为主,所以烧柴来侍奉上天,焚烧萧艾来供奉祭祀,通达神明而沟通幽隐,也是一条道理。章子厚从岭南远方为我讲述神仙升举的事,说:形体滞重难以脱离,临行时也需要借助一百多斤名香焚烧,辅助这次行动,幸好能够办到。意思是说自己必定能升举,在座的客人有的怀疑而不附和,章子厚举出近年庐山有个崔道人,积攒了几斛香,一天全部发出,命令弟子放在五老峰下慢慢焚烧,自己默坐在旁边,烟雾浓盛看不清,忽然跃起已经在峰顶上了。话虽然接近奇异,但道理或许有这样的事。

传授禅法的人以云门、临济、沩仰、洞山、法眼为五家宗派,自从沩仰以下,他们选取弟子非常严格,得到真传的人也很少,所以沩仰、法眼先断绝,洞山到大阳警延时只剩下一个人而已。警延只得到法远一个弟子,他的徒弟号称远录公,将要临终时把教法托付给他,而法远说我自己有老师,大概是叶县省吧。警延听后捶胸大哭,法远制止他说:您不要担忧,凡是您的道我都完全得到了,只是我最初所跟随进入的不在此,不敢自欺欺人罢了。我将寻找一个可以传承您道的人来接受,让他追认继承您,可以吗?警延答应了他,果然得到了清华严,清传道楷,楷的修行和解悟超绝。近年四方谈论禅法只有云门、临济两家,等到楷出现,对于云门、临济而不到的人,都翻然舍弃而跟随他。所以现在属于洞山宗的占十分之三,这道本来没有彼此之分,只是末流不能没有弊端。总之,与之严格的人,他得到的必定精纯,得到的精纯,他传承的必定久远,这就是洞山虽然微弱但最终不可泯灭的原因。

人的学问都可以勉强做到,只有记忆力各有分量,必定禀赋于天,好比下棋尽力,不过能增进自己的能力,至于不能增进的,即使是一着,到老也不能增加。制科六论以记忆为主,然而前辈中只有张安道、吴参政长文题目终身不忘,其余中选后往往就忘记了,大概起初只是熟记罢了。吴正肃公登科后担任苏州签判,到了失心,几年吃药,因为一醉膏才稍微好转,晚年复发,于是不可治疗。晏元宪、杨文公都是神童,元宪十四岁、文公十一岁,真宗都亲自用九经考试他们,不漏一字,这难道是人力能达到的吗!神童不考试文章,二公既然警绝,于是又命令考试诗赋,元宪题目出来恰好是他平时练习过的,自己陈述请求更换,文公初试一赋,立刻完成,接着又请求直到五赋才停止,都是古代未曾听说过的。

饶州自从元丰末年朱天锡以神童得到官职,世俗争相羡慕,小孩不论如何,粗略能念书,从五六岁起就依次教他们五经,用竹篮让他们坐在树梢,隔绝他们的视听。教的人预先定好价格,读完一经给多少钱,昼夜苦逼他们。中间这个科目长期废止,政和年后稍微恢复,于是也有偶然考中的,流俗因此说饶州出神童,然而孩子如果不是那种资质,苦逼他们以至于死的大概比考中的多。

镇江招隐寺戴宅、平江虎丘灵岩寺王宅、现在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然都成为了寺庙,还可以依稀辨认原来的地方。何山没有什么可爱的,浅狭只在路旁,没有岩洞,有泉水从寺庙西北角流出,但也不很壮观。招隐虽然狭窄但山势稍弯曲幽深,有虎跑、鹿跑二泉,略如何山,都不能形成水流。只有虎丘最奇特,大概何山不如招隐,招隐不如虎丘。平江接连经历战乱,残破,唯独虎丘幸运地还在,严陵七里濑在洞下二十

馀里,两山耸起壁立,连亘七里,士人谓之泷,讹为笼,言若笼中。因为初至为入泷,既尽为出泷。泷本音申江反,□□□以为若笼,谬也。七里之间皆滩濑,今因沈约诗□为一名□是严陵滩最大居其中。范文正公□□□中作祠堂山上,命僧守之,山峻无□□□□□□□□□□钓□乃□□□□与滩不相及,突□□□□仆略如□,上平可坐数十人,因以名尔。郭□居天柱峰在余杭县界,今为洞霄官,有大涤洞天,见《晋书?隐逸传》。此五者天下所共闻,仅在浙江数州之间,其四皆吾熟游,而洞霄宫距吾山无三百里,吾领官事二十年,独未暇一至,孰谓吾为爱山者耶?

译再行几里,两座山峰耸立如壁,连绵延伸七里,读书人称之为“泷”,误传为“笼”,说是像笼子一样。因此把刚进入的地方称为“入泷”,走完的地方称为“出泷”。“泷”原本读音同“申江”的反切,(有人)误以为像笼子,这是错误的。七里之间都是急流浅滩,如今因为沈约的诗(而)有一个名字(叫)严陵滩,其中最大的就是严陵滩。范仲淹在(此处)山上建造祠堂,命令僧人看守,山势陡峭没有(路),(无法)到达,(只能)在远处眺望,(那地方)与滩岸不相连接,突兀(耸立),(形状)大致像(什么),上面平坦可以坐几十个人,因此用这个名字命名。郭璞居住的天柱峰在余杭县境内,现在叫洞霄宫,有大涤洞天,见于《晋书·隐逸传》。这五处是天下共同听闻的,仅仅在浙江几个州之间,其中四处我都曾经熟游,而洞霄宫距离我的住所不到三百里,我担任官职二十年,唯独没有空闲去一次,谁说我是喜爱山水的人呢?

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笃厚君子,少以赋知名,而喜为诗,好用俗语,尝有《谢人惠油衣》云:何妨包裹如风橐,且免淋漓似水鸡。久在选调,家素贫,晚始改官,既叙年,得五品服,作诗寄所厚云:白快近来逢素发,赤穷今日得朱衣。人或以为笑,然此其性所好,他诗多佳语,不皆如是也。

  司马文正公在洛下与诸故老时游集,相约酒行、果实、食品皆不得过五,谓之真率。会尝见于诗。子瞻在黄州,与邻里往还,子瞻既绝俸,而往还者亦多贫,复杀而为三,自言有三养,曰: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今予所居,常过我者许▯誉□餐□□之三□□□□□□客之道□□□肯远来者至□□□一二,然山居馔具不时得,吾又不能多饮,乃□□二者而参行之,戏以语客曰:古者待宾客之礼有燕有享,而享其杀也,施之各有宜;今邂逅而集者,用子瞻以当享非时而特会者,用温公以当燕遇所当用必先举以告客。虽无不笑,然亦莫吾夺也。

  石长卿眉州人,尝从黄鲁直黔中数年,数为予诵鲁直晚年诗句得意未及成者数联,犹记其一云:人得遨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以为尤所珍爱者,不肯轻足成之。

  士大夫家祭多不同,盖五方风俗沿习与其家法所从来各异,不能尽出于礼。古者修其教,不易其俗,故周官教民,礼与俗二者不偏废,要不远人情而已。韩魏公晚年裒取古今祭祀书,参合损益为《祭仪》一卷,最为得中,识者多用之。近见翟公巽作《祭仪》十卷,而未之见也。问其大约,谓如或祭于昏,或祭于旦,皆非是,当以鬼宿渡河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使人仰占以俟之。其他大抵类此,援证皆有据,公巽博学多闻,不肯碌碌同众,所见必每过人也。

  俞澹字清老,扬州人,少与鲁直同从孙莘老学于涟水军,鲁直时年十七八,自称清风客,清老云:奇逸通脱,真骥子堕地也。尝见其赠清老长歌一篇,与今诗格绝不类,似学李太白,而书乃学周越。元▯间清老携以见鲁直欲毁去,清老不肯,乃跋而归之。黄元明云:鲁直□□诗千馀篇,中岁焚三之二,存者无几,故自名□□集。其后稍自喜,以为可传,故复名《敝帚集》。晚岁□刊定,止三百八篇,而不克成,今传于世者尚几千篇也。

  诸葛孔明材似张子房学学不同,子房出于黄老,孔明出于申韩。方秦之末可与图天下者非汉高祖而谁,项羽决不足以有为也,故其初即归高祖,不复更问项羽,异□□之徒,异矣。然而黄老之术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谋而不主夺,图终而不图始,阴行□□而不□□□□□□□帝得天下而己不与也。孔明有志于汉者,而度曹操、孙权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观其人,唯施之刘备为可,其过荀文若远矣。以备不足与驱驰中原而吞操,宁远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矫汉末颓弱之失,一齐之以刑名,错综万务,参▯名实,用法甚工,而有罪不贷,则以申韩为之也。惟所见各得于心,非因人从俗以苟作此,所以为黄老而不流于荡,为申韩而不流于刻,故卒能辅其才而成其志者也。

  张子房不尽用其材,知高祖非三代之主也,彼假韩彭以为用,而终覆灭之。子房□□谋矣,其可复以身为之乎?至惠帝父子之间,则不肯深与,乃托之商山四老人。吾意卒能羽翼太子者,非四老人所办,其间曲折,子房实教之也。然而与人谋而得天下,又有以定其后,以开万世之业,皆谢而不有,非近道者孰能为之。若孔明则不然,刘备初未必有意复汉,盖自孔明发之,方委己以听,而内则费▯、蒋琬,外则张飞、关羽之徒,材皆出已下,可役使不争,则何惮而不□□□□在前是以姑□于□隅顾二人皆已老,苟□□经营,以及丕、登之世,犹反掌尔。不幸备先死,继之者禅则无可言矣。使初视二人如高帝之于项籍,则据中原而令四方,何刘璋之足窥乎?暮年数出关陕,岂其本意,知无可奈何,不得不为此以保朝夕。盖为黄老则近道,为申韩则近术,黄

译张景修字敏叔,是常州人,为人笃厚,是一位君子。他年轻时凭借辞赋闻名,又喜欢写诗,喜好使用俗语。曾经有一首《谢人惠油衣》写道:“何妨包裹如风橐,且免淋漓似水鸡。”他长期在选调中任职,家境一向贫寒,晚年才改任官职。等到按资历叙官,获得五品官服,作诗寄给关系亲密的朋友说:“白快近来逢素发,赤穷今日得朱衣。”有人因此嘲笑他,然而这是他本性所好,他的其他诗作中多有佳句,并非全都是这样。

司马文正公在洛阳与各位故交老辈时常游宴集会,约定饮酒、水果、食品都不得超过五种,称之为“真率”。这种情形曾在诗中见到。苏子瞻在黄州时,与邻里往来,子瞻已经断绝俸禄,而往来的人大多贫穷,于是又削减为三种,自称有“三养”,即:安守本分以养福,宽缓胃气以养气,节省费用以养财。现在我居住的地方,常来拜访我的许〇誉□餐□□之三□□□□□□客之道□□□肯远来者至□□□一二,然而山居饮食不时能备齐,我又不能多喝酒,于是□□二者而参行之,开玩笑对客人说:古代接待宾客的礼仪有燕有享,而享是简省的,施行各有适宜之处;如今偶然聚集的,用子瞻的方法来当作享;非时特别会面的,用温公的方法来当作燕。遇到应当使用的,必定先举出来告诉客人。虽然无不发笑,然而也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做法。

石长卿是眉州人,曾经跟随黄鲁直在黔中数年,多次为我诵读鲁直晚年诗句中得意而未及完成的几联,还记得其中一联说:“人得遨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他认为这是特别珍爱的,不肯轻易补全它。

士大夫家的祭祀大多不同,大概因为五方风俗沿袭以及家法来源各异,不能完全出于礼制。古代修明教化,不改变习俗,所以周官教化百姓,礼与俗二者不偏废,总之不远离人情罢了。韩魏公晚年搜集古今祭祀书籍,参合增减制定为《祭仪》一卷,最为得中,识者多采用它。近来见到翟公巽作《祭仪》十卷,但还没有见到。询问其大概,说如或祭于昏,或祭于旦,都不是正确的,应当以鬼宿渡河为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夜,必须使人仰观等待。其他大抵类似,援引证据都有依据,公巽博学多闻,不肯碌碌同众,所见必每过人也。

俞澹字清老,是扬州人,年轻时与鲁直一同跟随孙莘老在涟水军学习,鲁直当时十七八岁,自称清风客,清老说:奇逸通脱,真是骥子堕地也。曾经见到他赠给清老的一首长歌,与现在的诗格绝不类似,似乎学习李太白,而书法却学习周越。元〇间清老携以见鲁直欲毁去,清老不肯,乃跋而归之。黄元明说:鲁直□□诗千馀篇,中岁焚三之二,存者无几,故自名□□集。其后稍自喜,以为可传,故复名《敝帚集》。晚岁□刊定,止三百八篇,而不克成,今传于世者尚几千篇也。

诸葛孔明材似张子房学学不同,子房出于黄老,孔明出于申韩。方秦之末可与图天下者非汉高祖而谁,项羽决不足以有为也,故其初即归高祖,不复更问项羽,异□□之徒,异矣。然而黄老之术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谋而不主夺,图终而不图始,阴行□□而不□□□□□□□帝得天下而己不与也。孔明有志于汉者,而度曹操、孙权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观其人,唯施之刘备为可,其过荀文若远矣。以备不足与驱驰中原而吞操,宁远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矫汉末颓弱之失,一齐之以刑名,错综万务,参〇名实,用法甚工,而有罪不贷,则以申韩为之也。惟所见各得于心,非因人从俗以苟作此,所以为黄老而不流于荡,为申韩而不流于刻,故卒能辅其才而成其志者也。

张子房不尽用其材,知高祖非三代之主也,彼假韩彭以为用,而终覆灭之。子房□□谋矣,其可复以身为之乎?至惠帝父子之间,则不肯深与,乃托之商山四老人。吾意卒能羽翼太子者,非四老人所办,其间曲折,子房实教之也。然而与人谋而得天下,又有以定其后,以开万世之业,皆谢而不有,非近道者孰能为之。若孔明则不然,刘备初未必有意复汉,盖自孔明发之,方委己以听,而内则费〇、蒋琬,外则张飞、关羽之徒,材皆出已下,可役使不争,则何惮而不□□□□在前是以姑□于□隅顾二人皆已老,苟□□经营,以及丕、登之世,犹反掌尔。不幸备先死,继之者禅则无可言矣。使初视二人如高帝之于项籍,则据中原而令四方,何刘璋之足窥乎?暮年数出关陕,岂其本意,知无可奈何,不得不为此以保朝夕。盖为黄老则近道,为申韩则近术,黄

老有不必为,而申韩必求胜,此子房、孔明所以异欤?

译老子认为有些事情不必去做,而申不害、韩非却一定要追求胜利,这大概就是张良和诸葛亮与他们不同的原因吧?

王荆公初未识欧文忠公,鲁子固力荐之,公愿得游其门,而荆公终不肯自通。至和初为群牧判官,文忠还朝始见知,遂有“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之句,然荆公犹以为非知己也,故酬之曰:“它日倘能窥孟子,此身安敢望韩公。”自期以孟子,处公以为韩愈,公亦不以为嫌。及在政府,荐可为宰相者三人同一札子:吕司空晦叔、司马温公与荆公也。吕申公本嫉公为范文正党,滁州之谪实有力,温公议濮庙不同,力排公而佐吕献可,荆公又以经术自任而不从公。然公于晦叔则忘其嫌隙,于温公则忘其议论,于荆公则忘其学术,不如□安能真见三公之为宰相耶?世不高公能荐人而服其能知人,苟一毫有蔽于中,虽欲荐之亦不能知也。

  东方朔始作《答客难》,虽杨子云亦因之作《解嘲》,此犹是《太玄》、《法言》之意,正子云所见也。故班固从而作《答宾戏》,东京以后诸以《释诲》、《应间》纷然迭起。枚乘始作《七发》,其后遂有《七启》、《七摅》等,后世始集之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唯韩退之、柳子厚始复杰然知古作者之意,古今文辞变态已极,虽源流不免有所从来,终不肯屋下架屋,《进学解》即《答客难》也,《送穷文》即《逐贫赋》也,小有出入,便成一家。子厚《天问》、《晋问》、《乞巧文》之类高出魏晋,无后世因缘卑陋之气,至于诸赋更不蹈袭屈宋一句,则二人皆在严忌、王褒上数等也。

  李德裕是唐中世第一等人物,其才远过裴晋公,错综万务,应变开阖,可与姚崇并立,而不至为崇之权谲任数。使武宗之材如明皇之初,则开元不难,至其卒不能免□□□□□□者,特怨恩太深,善恶太明,及堕朋党之累也。推其源流,亦自其家法使然,彼吉甫于裴▯自尚以恩为怨,况牛僧孺、李宗闵辈实相与为胜负者哉?故知房杜诚不易得,天下唯不争长、不争功则无事不可为,而房杜实履之。世但言房乔能以己谋资杜如晦之断为难,不知彼既无所争,何但如晦视天下无不可容者,英卫王魏固优为之,使一毫彼此有萌于中,岂特不能容天下,虽如晦且将日操戈之不暇也。

  五代梁、唐、晋、汉四世人才无一可道者,自古乱亡之极未有乏绝如是,盖唐之得士不过明经、进士两途,自郑畋死,大臣无复有人,而四世之君皆起盗贼攘夺,故相与佐命者亦皆其徒,天下贤士何从而进哉?至周世宗承太祖之业,初非自取以兵,而得王朴佐之,李▯之徒遂以类至,便郁然有治平之象,北取三关,南定淮甸,无不如意,而中国之兵亦少弭,其不克成业者,君臣皆早死尔。天固以是开真主之运欤?自是及本朝,硕大俊杰之人继起相望,岂相距五六十年间,前四世独无有而今有之?其所以为天下者异也。禅代之际,尤人臣所难处,非其有圣智,未必能善后,而范鲁公质从容复相艺祖者三年,晏然无纤毫之隙,前辈名公皆心服其人,则虽姚崇、李德裕未必能及也。惜其谦慎隐晦,行事不尽见于后世,只如群臣除议一事,自唐以来皆宰相自除而进书旨,常朝进见,非君国大事不议,至鲁公始正之,皆请面受旨而后行,至今以为故事。此非特自谨嫌疑,严君臣之分,将以革千载之失也。

  天地英灵之气钟为山川,山川之气降而为人,皆有常限,不可加损,君子小人兼得之,不在此则在彼,譬人之元气皆有所禀,养之善则为寿考康宁,不善则为疾病,未有无元气而能为人者也。是以治世多皆材,乱世多奸雄,均一气尔。秦乱而后有陈胜、吴广、项籍,汉乱而后有曹操、袁绍兄弟、孙权父子,晋乱而后有苻坚、石勒、刘渊之徒,唐乱而后有黄巢、朱全忠、李克用之徒,此岂偶然而生哉?亦各有所授之,非若寻常龌龊庸流,泯然以为死生者也。晋以前不可详考,唐自僖后人才日削,至于五代谓之空国无人可也。虽其□宜在黄巢等,然吾观浮屠中乃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数十辈人卓然超世,是可与扶持天下,配古

译王安石起初不认识欧阳修,鲁宗道极力推荐他,欧阳修愿意让他拜入门下,但王安石始终不肯主动去结交。至和初年,王安石担任群牧判官,欧阳修回朝后才开始了解他,于是有了“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的诗句,然而王安石仍然认为欧阳修不是自己的知己,所以酬答他说:“如果将来能够窥见孟子的境界,我这辈子怎敢奢望成为韩愈那样的人。”王安石以孟子自期,把欧阳修比作韩愈,欧阳修也不以为意。等到欧阳修在朝廷执政时,推荐可以担任宰相的三个人在同一份奏章中:吕公弼、司马光与王安石。吕公弼本来嫉妒欧阳修是范仲淹的党羽,欧阳修被贬滁州,吕公弼确实出了力;司马光在濮安懿王庙议上与欧阳修意见不同,极力排斥欧阳修而辅佐吕公弼;王安石又以经术自任而不听从欧阳修。然而欧阳修对吕公弼忘记了嫌隙,对司马光忘记了议论,对王安石忘记了学术分歧,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真正看到这三个人成为宰相呢?世人不高尚,不能像欧阳修那样推荐人才并佩服他知人善任,如果内心有一丝遮蔽,即使想要推荐他们,也不能真正了解他们。

东方朔开始创作《答客难》,虽然扬雄也据此创作了《解嘲》,这还符合《太玄》、《法言》的意思,正是扬雄所见的。所以班固接着创作了《答宾戏》,东汉以后各种《释诲》、《应间》纷纷兴起。枚乘开始创作《七发》,其后就有《七启》、《七摅》等,后世开始将它们汇集为《七林》。文章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衰败呢?只有韩愈、柳宗元才再次杰出地懂得古代作者的意思,古今文辞的变化已经极尽,虽然源流不免有所由来,终究不肯在屋下架屋,《进学解》就是《答客难》,《送穷文》就是《逐贫赋》,稍有出入,便自成一家。柳宗元的《天问》、《晋问》、《乞巧文》之类高出魏晋,没有后世因循卑陋的气息,至于各种赋作更不蹈袭屈原、宋玉一句,那么这两个人都在严忌、王褒之上数等。

李德裕是唐代中期第一等人物,他的才能远远超过裴度,处理繁杂事务,应对变化开合,可以与姚崇并立,而不至于像姚崇那样权谋诡诈。假使唐武宗的才能像唐玄宗初期那样,那么开元盛世不难实现,至于他最终不能避免某种结局,只是因为恩怨太深,善恶太分明,以及陷入朋党的拖累。推究其源流,也是由于他家的家风使然,他的父亲李吉甫对裴度尚且以恩为怨,何况牛僧孺、李宗闵等人实际上是与他争胜负的呢?所以知道房玄龄、杜如晦确实不易得到,天下只有不争长短、不争功劳,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而房玄龄、杜如晦确实做到了。世人只说房玄龄能把自己的谋略资助杜如晦的决断很难,不知道他们既然无所争,何止杜如晦视天下无不可容之人,英卫王魏固然也能做到,如果心中有一丝彼此之争,岂止不能容纳天下,即使对杜如晦也将日日操戈都不暇了。

五代梁、唐、晋、汉四代人才没有一个值得称道的,自古乱亡之极没有像这样缺乏人才的,大概唐代选拔士人不过明经、进士两条途径,自从郑畋死后,大臣中再没有人,而四代的君主都起于盗贼掠夺,所以共同辅佐他们的人也都是他们的同类,天下贤士从哪里进用呢?到了周世宗继承太祖的事业,起初不是靠武力夺取,而得到王朴辅佐,李谷之类的人于是接踵而至,便郁然有太平治世的景象,北取三关,南定淮甸,无不如意,而中原的兵祸也稍息,他不能成就大业,是因为君臣都早死罢了。上天难道是用这个来开启真主的运势吗?从此到本朝,硕大俊杰的人相继兴起相望,难道相距五六十年间,前四代唯独没有而现在有了吗?他们治理天下的方式不同罢了。禅代之际,尤其臣子难以处理,如果不是有圣智,未必能善后,而范质从容复相太祖三年,安然没有一丝缝隙,前辈名公都心服其人,那么即使姚崇、李德裕未必能及。可惜他谦慎隐晦,行事不完全见于后世,只如群臣除议一事,自唐以来都是宰相自行决定而进书旨,常朝进见,非君国大事不议,到范质才开始纠正,都请求当面受旨而后行,至今以为故事。这不仅是自己谨慎嫌疑,严君臣之分,还将要革除千载之失。

天地英灵之气凝聚为山川,山川之气降而为人,都有常限,不可加减,君子小人兼得之,不在此则在彼,譬如人的元气皆有所禀,养之善则为寿考康宁,不善则为疾病,没有无元气而能为人的。所以治世多皆材,乱世多奸雄,均是一气罢了。秦乱而后有陈胜、吴广、项籍,汉乱而后有曹操、袁绍兄弟、孙权父子,晋乱而后有苻坚、石勒、刘渊之徒,唐乱而后有黄巢、朱全忠、李克用之徒,这难道是偶然而生吗?也是各有所授之,不像寻常龌龊庸流,泯然以为死生者也。晋以前不可详考,唐自僖宗后人才日削,至于五代谓之空国无人可也。虽然其气宜在黄巢等,然吾观浮屠中乃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数十辈人卓然超世,是可与扶持天下,配古

名臣,苟得一人,必能办一事。然后知其散而横溃,又有在此者也,贤能之无有,尚何足怪哉!

译有名望的臣子,如果得到一人,必定能办好一件事。然而知道他们分散而横溃,又有这种情况存在,贤能之人没有,还值得奇怪吗!

欧文忠在滁州通判,杜彬善弹琵琶,公每饮酒,必使彬为之,往往酒行遂无算▯,故有诗云: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此诗既出,彬颇病之,祈公改去姓名,而人已传,卒不得讳。政和间郎官有朱维者亦善音律,而尤工吹笛,虽教坊亦推之,流传入禁中。蔡鲁公尝同执政奏事,及燕乐将退,上皇曰:亦闻朱维吹笛乎?皆曰不闻,乃喻旨召维试之,使教坊善工在傍按其声。鲁公与执政会尚书省大厅,遣人呼维甚急,维不知所以。既至,命坐于执政之末,尤皇恐不敢就位,乃喻上语,维再三辞。郑枢密达夫在坐,正色曰:公不吹当违制。维不得已,以朝服勉为一曲,教坊乐工皆称善,遂除维为典乐。维为京西提刑。为予言之,琵琶以下拨重为难,犹琴之用指深,故本色有轹弦护索之称。文忠尝问琵琶之妙于彬,亦以此对,乃取使教他乐工试为之,下拨弦皆断,因笑曰:如公之弦,无乃皮为之耶?故有“皮作弦”之句,而好事者遂传彬真以皮为弦,其实非也。唐人记贺怀智以▯鸡筋作弦,人固疑之,筋比皮似有可作弦之理,然亦不应得许长,且所贵者声尔,安在以弦为奇耶?

  熙宁以前,洛中土大夫未有谈禅者,偶富韩公问法于▯华严,知其得于圆照大本。时本方住苏州瑞光寺,声振东南,公乃遣使作颂寄之,执礼甚恭,如弟子,于是翻然慕之者人人皆喜言名理,惟司马温公、范蜀公以为不然。既久,二公亦自偶入其说,而温公尤多,蜀公遂以为讥,温公曰:吾岂为天下无禅乎?但吾儒所闻有不必舍我而从其书尔。此亦几所谓实与而文不与者。观其与韩持国往来论《中庸》数书可见矣。末因蜀公论空相,遂以诗戏之曰:不须天女散,已解动禅心。蜀公不纳,及复,以戏之诗曰:贱子悟已久,景仁今日迷。又云:到岸何须筏,挥锄不用金。浮云任来往,明月在天心。此道极致,岂大聪明而有差别,观此谓温公不知禅,可乎?

  唐人言冬烘是不了了之语,故有“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是鲁公”之言,人以为戏谈,今蜀人多称之。崇宁末安国同为郎,成都人詹某为谏官,故以安国尝建言移寺省,上章击之,其辞略云:谨按某官人材▯冗,临事冬烘。盖以其蜀人,闻者无不笑之。安国性隐而口吃,每戟手跃于众曰:吾不辞谴逐,但冬烘为何等语。于是传之益广,遂目为冬烘公。

  李文靖公沆为相,专以方严重厚镇服浮躁,尤不乐人论说短长附己。胡秘监旦谪□州,久未召,尝与文靖同为知制诰,闻其拜参政,以启贺之,历诋前居职罢去者云:吕参政以无功为左丞,郭参政以失酒为少监,辛参政非材谢病□拜尚书,陈参政新任失旨退归两省。而誉文靖甚力,意将以附之。文靖愀然不乐,命小史封置箧曰:吾岂真有优于是者,亦适遭遇耳。乘人之后而讥其非,吾所不为况欲扬一己而短四人乎?终为相,旦不复用。

  妇人疾莫大于产蓐,仓猝为庸医所杀者多矣,亦不素讲故也。旧尝见杜任作《医准》一卷,记其平生治人用药之验,其一记郝质子妇产四日,瘛疯载眼、弓背反张,任以为癔病,与大豆紫汤、独活汤而愈。政初间余妻才分娩,犹在蓐中,忽作此证,头足反接,相去几二尺。家人惊骇,以数婢强拗之不直,适记所云,而药囊有独活,乃急为之,召医未至,连进三剂,遂能直,医至则愈矣,更不复用大豆紫汤,古人处方神验类尔。但世用之不当其疾,每易之。自是家人有临乳者应所须药物必备,不可不广告人,二方皆在《千金》第三卷。

  赵康靖公概厚德长者,口未尝言人短,与欧文忠公同为知制诰,后亦同秉政,及文忠被谤,康靖密申辩理,至欲纳平生诰敕以保之,而文忠不知也。中岁常置黄黑二豆于几案间,自旦数之,每兴一善念,为一善事,则投一黄豆于别器,暮发视之,初黑豆多于黄豆,渐久反之。既谢事归南京,二念不兴,遂彻豆无可数。人强于为善,亦要在造次之间每日防检,此与赵清献公焚香日告

译欧阳修在滁州任通判时,杜彬擅长弹奏琵琶,欧阳修每次饮酒,必定让杜彬演奏,往往酒过三巡便不计杯数了。因此他有诗说:“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这首诗传出后,杜彬对此颇为不满,请求欧阳修删去自己的姓名,但当时人们已经传诵,终究无法隐讳。政和年间,有一位名叫朱维的郎官也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吹笛,即使是教坊也推崇他,名声流传进宫中。蔡京曾与执政大臣一同奏事,等到宴乐将退时,太上皇说:“也听说朱维吹笛吗?”大家都说没听说过,于是传达旨意召朱维来试奏,让教坊中技艺高明的乐工在旁边按着曲调。蔡京与执政大臣在尚书省大厅集会,派人急切地叫朱维,朱维不知何故。到了之后,命令他坐在执政大臣的末位,朱维非常惶恐不敢就位,于是传达太上皇的话,朱维再三推辞。郑枢密郑达夫在座,严肃地说:“你不吹就是违抗圣旨。”朱维不得已,穿着朝服勉强吹了一曲,教坊的乐工都称赞好,于是任命朱维为典乐。朱维后来担任京西路提刑,对我说起这件事。他说,琵琶以下拨用力重为难点,就像弹琴手指用力深一样,所以本色琵琶有“轹弦护索”的称呼。欧阳修曾向杜彬询问琵琶的妙处,杜彬也是以此回答,于是欧阳修让其他乐工试着这样做,下拨时弦都断了,因此笑着说:“像你的弦,莫非是用皮做的吗?”所以有“皮作弦”的诗句,而好事之人就传说杜彬真的用皮做弦,其实并非如此。唐人记载贺怀智用鸡筋做弦,人们固然怀疑,筋比起皮似乎有可以做弦的道理,但也不应该有那样长,况且所珍贵的是声音罢了,哪里在于以弦为奇特呢?

熙宁以前,洛阳的士大夫中没有谈论禅学的,偶然富弼向华严宗僧人请教佛法,知道他得法于圆照大本。当时大本正住在苏州瑞光寺,名声震动东南,富弼于是派遣使者作颂寄给他,礼节非常恭敬,如同弟子一样,于是人们纷纷仰慕,人人都喜欢谈论名理,只有司马光、范镇认为不对。时间久了,这两位也偶然陷入禅学之中,而司马光尤其多,范镇于是以此讥讽他,司马光说:“我难道是因为天下没有禅学吗?只是我们儒家所听闻的,不一定舍弃自己而遵从他们的书罢了。”这也近乎所谓的“内心赞同而表面上不赞同”。看他和韩持国往来讨论《中庸》的几封信就可以知道了。后来因为范镇谈论空相,于是用诗戏弄他说:“不须天女散,已解动禅心。”范镇不接受,等到回复时,用戏弄的诗说:“贱子悟已久,景仁今日迷。”又说:“到岸何须筏,挥锄不用金。浮云任来往,明月在天心。”禅道的极致,难道大聪明人会有差别吗?看这些,说司马光不懂禅,可以吗?

唐人说“冬烘”是糊涂不清的意思,所以有“主司头脑太冬烘,错认颜标是鲁公”的话,人们认为是戏言,现在蜀地人多称引它。崇宁末年,安国同为郎官,成都人詹某为谏官,因为安国曾建议迁移寺省,所以上章弹劾他,他的奏辞大致说:“谨按某官人才平庸,遇事冬烘。”大概因为他是蜀人,听到的人没有不笑的。安国性格隐忍且口吃,每次在众人面前举手跳跃说:“我不怕被谴责放逐,只是‘冬烘’是什么话。”于是传得更广,于是称他为“冬烘公”。

李文靖公李沆做宰相,专门以方正严肃厚重来镇服浮躁的人,尤其不喜欢别人议论长短来依附自己。胡旦被贬到□州,很久没有被召回,曾经与李沆一同任知制诰,听说李沆拜为参政,写信祝贺他,历数诋毁以前任职被罢免的人说:“吕参政因为没有功劳做左丞,郭参政因为失酒做少监,辛参政没有才能称病□拜尚书,陈参政新任职失旨退归两省。”而极力赞誉李沆,意图以此来依附他。李沆脸色不悦,命令小吏封好放在箱子里说:“我难道真的比这些人优秀,也只是恰好遇到罢了。趁别人之后而讥讽他的过失,我不做,何况想抬高自己而贬低四个人呢?”最终李沆做宰相,胡旦不再被任用。

妇人疾病没有比产褥更严重的,仓促间被庸医杀死的很多,也是因为平时没有讲习的缘故。以前曾见杜任作《医准》一卷,记录他平生治人用药的验方,其中一条记录郝质子妇产后四天,抽搐、眼睛上翻、弓背反张,杜任认为是癔病,给大豆紫汤、独活汤而痊愈。政和初年,我的妻子刚分娩,还在产褥中,忽然出现这种症状,头脚反接,相距几乎两尺。家人惊恐,用几个婢女强行掰直也不直,恰好记得所写的,而药囊里有独活,于是急忙煎药,召医生还没到,连着进了三剂,于是能伸直,医生到了就痊愈了,不再用大豆紫汤,古人处方神奇灵验类似这样。只是世人用得不对症,常常更换。从此家人有临产的需要,应该必备的药物,不可不广泛告知他人,这两个方子都在《千金方》第三卷。

赵康靖公赵概是厚德长者,口中不曾说别人的短处,与欧阳修同为知制诰,后来也一同执政,等到欧阳修被诽谤,赵概秘密申辩道理,甚至想要拿出平生的诰敕来担保他,而欧阳修不知道。中年时常在几案间放置黄黑二豆,从早晨开始数,每兴起一个善念,做一个善事,就投一颗黄豆到别的容器中,晚上打开看,起初黑豆多于黄豆,渐渐久了反过来。既然辞官回到南京,两种念头都不兴起,于是撤去豆子无可数。人强于为善,也要在仓促之间每日防范检点,这与赵清献公焚香日告

其所行之事于上帝同。

译他所做的事与上帝相同。

今夏不雨四十日,自江左连湖外皆告旱,常岁五六月之间梅雨时,必有大风连昼夕,逾旬乃止,吴人谓之舶▯风,以为风自海外来,祷于海神而得之,率以常。今岁特无有,故暑气犹烈,六月二十日晚忽雨至夜中,明日又雨。其晚卧池上,河汉当空,梧竹飒然,遂有秋意。盖前一日立秋,气候不应如是速也。余比岁不作诗,旧喜涌前辈佳句,亦忘之,忽记刘原甫诗云:凉风响高树,清露坠明河。虽复夏夜短,已觉秋气多。若为余言者,起傍池徐步环绕数十匝,吟咏不能自已,僮仆皆已睡。前此适有以酴▯縻新酒相饷者,乃▯戚起,取连三杯饮之,意甚适,不知原甫当时能如此否?然诗末云:艳肤丽华烛,皓齿扬清歌。临觞不作意,奈此粲者何。则与吾异,此诗当是在长安时作,恨此一病未除也。

  石介守道与欧文忠同年进士,名相连,皆第一甲。国初诸儒以经术行义闻者但守传注以笃厚谨修表乡里,自孙明复为《春秋发微》,稍自出己意,守道师之,始唱为辟佛老之说,行之天下。文忠初未有是意,而守道力论其然,遂相与协力,盖同出韩退之。及为庆历《圣德诗》,遂偃然肆言臧否卿相不少贷。议者谓元和《圣德诗》但奖用兵之善,以救正元姑息之弊。且时已异用,推宪宗之意而成之,固不害为献纳,岂有天子在上方欲有为,而匹夫崛起,擅参予夺于其间乎?孙明复闻之曰:为天下不当如是,祸必自此始。文忠犹未以为然,及《朋党论》起,始悟其过。故嘉▯治平之政施行与庆历不同,事欲求成,亦必历更而后尽其变也。

  卢怀慎好俭,家无金玉锦绣之饰,此固美事,然史言妻子至寒饿,宋▯等过之,门不施箔,风雨至,引席自障,则恐无是理。今身为宰相,俸廪非不足,不以富贵宠禄为淫侈,足矣,何至于妻子寒饿乎?门不施箔,尤非是宰相所居,纵无箔,客至亦为少引于内,必不至风雨侵坐。怀慎虽无甚过人,亦不全为奸伪,此事盖出郑处晦《明皇杂事》,史臣妄信之。天下自有中道,遂不远人情,君子行之,非专区区以取名,前世士大夫乃有过为矫饰。自谓怀慎所常行者,子瞻兄弟深不以为然,因制科论题出《魏志?和洽传》“大教在通人情”,盖有所讽。

  四明温台间山谷多产菌,然种类不一,食之间有中毒,往往有杀人者,盖蛇虺毒气所薰蒸也。有僧教掘地,以冷水搅之令浊,少顷取饮,皆得全活。此方自见《本草》,陶隐居注谓之“地浆”,亦治枫树菌食之笑不止,俗言笑菌者,居山间不可不知此法。

  士大夫服丹砂死者前此固不一,余所目击林彦振平日充实饮啖兼人,居吴下,每以强壮自夸。有医周公辅言得宋道方炼丹砂秘术,可延年而后无害。道方拱州良医也。彦振信之,服三年,疽发于脑,始见发际,如粟,越两日项颔与胸背略平,十月死。方疾亟时,医使人以帛渍所溃脓血,濯之水中,澄,其下略有丹砂,盖积于中与毒俱出也。谢任伯平日闻人蓄伏火丹砂,不问其方,必求之,服唯恐尽,去岁亦发脑疽,有人与之语,见其疾将作,俄顷觉形神顿异,而任伯犹未之觉,既觉,如风雨,经夕死。十年间亲见此两人可以为戒矣。

  杜子美诗“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免兴孤”,何▯后汉人,见《党锢传》,盖义侠者,与诗不类。当意作周▯,周、何字相近而讹。周▯奉佛,有隐操,其诗云: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则此意当在▯也。

  张丞相天觉喜谈禅,自言得其至,初为江西运判,至抚州见兜率从悦,与其意合,遂授法悦。黄龙老南之子,初非其高弟,而江西老宿为南所深许,道行一时者数十人,天觉皆历诋之。其后天觉浸显,诸老宿略已尽,后来庸流传南学者,乃复奔走推天觉,称相公禅,天觉亦当之不辞。近岁遂有为长老开堂承嗣天觉者,前此盖未有。势利之移人,虽此曹亦然也。初与老南同得道于慈明者有文悦,住云峰,其行解坚高

译今年夏天四十天没有下雨,从江东到洞庭湖外都报告旱情。往年五六月梅雨时节,必定有大风昼夜不停,超过十天才停止,吴地人称之为舶〇风,认为风是从海外吹来的,向海神祈祷就能得到,这通常是惯例。今年特别没有这种情况,所以暑气依然猛烈。六月二十日晚上忽然下雨直到半夜,第二天又下雨。那天晚上我躺在池上,银河当空,梧桐和竹子飒飒作响,于是有了秋天的意味。大概前一天刚立秋,气候不应该这么快就变化。我近年不作诗,以前喜欢背诵前辈的好诗句,也忘记了,忽然想起刘原甫的诗说:凉风响高树,清露坠明河。虽然夏夜短暂,已经觉得秋气很多。好像是在对我说的一样,我起身沿着池子慢慢走,环绕几十圈,吟咏不能停止,仆人都已经睡了。之前刚好有人送给我新酿的酴〇縻酒,于是〇戚起身,取连三杯喝下,心情非常舒适,不知道刘原甫当时能否如此?然而诗末说:艳肤丽华烛,皓齿扬清歌。临觞不作意,奈此粲者何。这与我不同,这首诗应当是在长安时所作,遗憾这一毛病没有改掉。

石介守道与欧文忠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名字相连,都是第一甲。建国初年的儒者凭借经术和道义闻名,只是遵循传注,以笃厚谨慎修身来表率乡里,自从孙明复写了《春秋发微》,稍微表达自己的意思,守道师从他,开始倡导辟佛老的说法,推行于天下。文忠起初没有这个意思,而守道极力论证其正确,于是两人协力合作,大概都出自韩退之。等到写庆历《圣德诗》,就傲慢地肆意褒贬卿相毫不宽贷。议论的人说元和《圣德诗》只是奖赏用兵的好处,用来纠正元姑息的弊端。况且当时已经改变用法,推崇宪宗的意思而完成它,本来不妨碍作为进献,哪有天子在上方想要有所作为,而平民崛起,擅自参与决断于其间呢?孙明复听说后说:治理天下不应当这样,祸患必定从此开始。文忠还不认为对,等到《朋党论》兴起,才明白自己的过错。所以嘉〇治平时期的政令施行与庆历不同,事情想要成功,也必定经历变迁而后穷尽其变化。

卢怀慎喜好节俭,家中没有金玉锦绣的装饰,这固然是好事,然而史书说妻子儿女甚至寒冷饥饿,宋〇等人超过了这个程度,门上不挂帘子,风雨来了,拉起席子遮挡,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现在身为宰相,俸禄粮食不是不足,不以富贵宠禄为淫侈,足够了,何至于妻子儿女寒冷饥饿呢?门上不挂帘子,尤其不是宰相所居住的地方,即使没有帘子,客人来了也会稍微引到里面,必定不会让风雨侵袭座位。怀慎虽然没有特别过人之处,也不完全是奸诈虚伪,这件事大概出自郑处晦的《明皇杂事》,史官妄信它。天下自有中道,于是不过分远离人情,君子实行它,不是专门以区区小事来求取名声,前世的士大夫乃有过分矫饰。自认为怀慎常常这样做,子瞻兄弟深不以为然,因为制科论题出自《魏志·和洽传》“大教在通人情”,大概有所讽刺。

四明温台之间的山谷多产菌类,然而种类不一,食用之间有时中毒,往往有杀人的,大概是蛇虺毒气所薰蒸的缘故。有僧人教掘地,用冷水搅动让它浑浊,过了一会儿取来饮用,都能保全性命。这个方子自见于《本草》,陶隐居注称之为“地浆”,也治疗枫树菌食用后笑个不停,俗话说的笑菌,居住在山间不可不知道这个方法。

士大夫服用丹砂死去的以前固然不止一个,我亲眼所见林彦振平时身体充实饮食兼人,居住在吴下,常常以强壮自夸。有医生周公辅说得到宋道方炼丹砂的秘术,可以延年而且没有害处。道方是拱州的好医生。彦振相信他,服用了三年,疽发于脑部,开始见于发际,像粟米,过了两天项颔与胸背略平,十月死去。正当疾病危急时,医生让人用帛浸渍所溃烂的脓血,在水中洗涤,澄清,下面略有丹砂,大概积聚在体内与毒一起排出。谢任伯平时听说有人蓄积伏火丹砂,不问其方,必定求取,服用唯恐用尽,去年也发脑疽,有人与他说话,看见他的疾病将要发作,一会儿觉得形神顿时不同,而任伯还没有察觉,既然察觉,如风雨般迅速,经过一夜死去。十年间亲眼见到这两个人可以作为警戒了。

杜子美诗“久为野客寻幽惯,细学何〇免兴孤”,何〇是后汉人,见于《党锢传》,大概是义侠者,与诗不类。应当意作周〇,周、何字相近而讹误。周〇信奉佛教,有隐逸操守,他的诗说:昔遭衰世皆晦迹,今幸乐国养微躯。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贵功名焉足图。那么这个意思应当在〇也。

张丞相天觉喜欢谈论禅,自认为得到其精髓,起初做江西运判,到抚州见兜率从悦,与其心意相合,于是传授法悦。黄龙老南的儿子,起初不是他的高徒,而江西老宿被南所深深赞许,道行一时者数十人,天觉都逐一诋毁他们。其后天觉渐渐显赫,诸老宿大致已经去世,后来庸俗流传南学者,又奔走推崇天觉,称相公禅,天觉也接受不辞。近年于是有为长老开堂承嗣天觉的,以前大概没有。势利之移人,虽然这类人也一样。起初与老南同得道于慈明的有文悦,住在云峰,他的行解坚高

略与南等,从悦既因天觉而重,故其徒谓云峰悦为文悦以别之。

译略与南地位相当,从悦既然因为天觉而受到重视,所以他的门徒称云峰悦为文悦,以作区别。

世传王迥芙蓉城鬼仙事,或云无有,盖托为之者。迥字子高,苏子瞻与□姻家,为作歌,人遂以为信。余澹清老云:王荆公尝和子瞻歌,为其兄紫芝诵之,紫芝请书于纸,荆公曰:此戏耳,不可以诵。故不传,犹记其首语云:神仙出没藏杳冥,帝遣□鬼驱六丁。余在许昌与韩宗武会,坐客有言宗武年二十馀时有所遇如子高,是时年八十馀,余质之,宗武笑而不肯言。客诵其人往来诗数十篇,皆五字古风,清婉可爱,如《玉台新咏》。宗武见余爱,乃笑曰:荆公尝亦甚称,云非近人,当是齐梁间鬼。遂略道本末云:见之几二年,无甚苦,意但恍惚,或食或不食。后国医陈易简教服苏合香丸半年馀,一日忽不见,未知为药之验否也?

  ●卷下

  光禄师孟吴下人,乐易纯质,喜为诗,效白乐天,而尤简直,至老不改吴语。与王荆公有场屋之旧,荆公颇喜之,晚相遇犹如布衣时。自洪州致仕归吴,过荆公蒋山,留数日,时已年七十馀,荆公戏之曰:公尚欲仕乎?曰:犹可更作一郡。荆公大笑,知其无隐情也。

  元丰间道士陈景元博识多闻,藏书数万卷,士大夫乐从之游,身短小而伛。师孟尝从求《相鹤经》,得之,甚喜,作诗亲携往谢,末云:妆得一般潇洒物,龟形人送鹤书来。徐举首自操吴音吟讽之,诸弟子在傍,皆忍笑不能禁。时王侍郎仲至在坐,顾景元不觉失声,几仆地。

  柳永字耆卿,为举子时多游狭邪,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初举进士登科为睦州掾,□旧初□官,荐举法不限成考,永到官郡,将知其名,与监司连荐之,物议喧然。及代还至铨,有摘以言者,遂不得调。自是诏初任官须满考,乃得荐举,自永始。永初为《上元辞》,有“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之句传,禁中多称之。后因秋晚张乐,有使作《醉蓬莱》辞以献,语不称旨,仁宗亦疑有欲为之地者,因置不问。永亦善为他文辞,而偶先以是得名,始悔为己累。后改名三变,而终不能救,择术不可不慎。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明官云: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言其传之广也。永终屯田员外郎,死旅,殡润州僧寺,王和甫为守,时求其后不得,乃为出钱葬之。

  秦观少游亦善为乐府,语工而入律,知乐者谓之作家,歌元丰间盛行于淮楚。“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本隋炀帝诗也,少游取以为《满庭芳》辞,而首言“山抹微云,天粘衰草”,尤为当时所传。苏子瞻于四学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尝不极口称善,岂特乐府然?犹以气格为病,故常戏云“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阵子》语也。

  富郑公为枢密副使,坐石守道诗,自河北宣谕使还,道除知郓州,徙青州,谗者不已,人皆为公危惧。会河北大饥,流民转徙东下者六七十万人,公皆招纳之,劝民出粟,自为区画,散处境内,屋庐、饮食、医药纤悉无不备,从者如归市。有劝公非所以处疑弭谤,祸且不测,公傲然弗顾曰:吾岂以一身易此六七十万人之命哉?卒行之愈力。明年河北二麦大熟,始皆襁负而归,则公所全活也。于是虽谗公者亦莫不畏服,知不可挠,而疑亦因是浸释。公在政府不久,而青州适当此变,尝见其与一所厚书云:在青州二年偶能全活得数万人,胜二十四考中书令远矣。张侍郎舜民尝刻之石,余旧有模本,今忘之不复见。

  裴休得道于黄蘖《圆觉经》等诸序,文皆深入佛理,虽为佛者亦假其言以行,而吾儒不道,以其为言者佛也。李翱《复性书》即佛氏所常言,而一以吾儒之说文之,晚见药山,疑有与契,而为佛者不道,以其为言者儒也。此道岂有二,以儒言之则为儒,以佛言之则为佛,而士大夫每患不能自求其所闻,必取之佛,故不可行于天下,所以纷然交相诋,卒莫了脱其实也。韩退之《答孟简书》论大颠,以为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胸中无隔碍。果尔,

译世人传说王迥芙蓉城鬼仙的事,有人说没有这回事,大概是有人假托编造的。王迥字子高,苏轼与他家有姻亲关系,为他作了一首歌,人们于是信以为真。余澹清老人说:王安石曾经和过苏轼的那首歌,给他的哥哥王雱(字紫芝)诵读,王雱请求把歌词写在纸上,王安石说:这只是戏作罢了,不值得诵读。所以没有流传下来,我还记得开头的几句说:神仙出没藏在幽深昏暗之处,天帝派遣鬼卒驱役六丁神将。我在许昌与韩宗武相会,座客中有说起韩宗武二十多岁时曾有过像王迥那样的遭遇,当时韩宗武已八十多岁,我向他求证,韩宗武笑着不肯说。座客朗诵了那人往来唱和的几十首诗,都是五言古风,清丽婉约可爱,像《玉台新咏》里的诗。韩宗武见我喜欢,于是笑着说:王安石也曾非常称赞,说这不是近代人的作品,应当是齐梁时期的鬼魂所作。于是大致讲述了事情的始末说:见到那人将近两年,没有什么痛苦,只是心意恍惚,有时吃饭有时不吃饭。后来国医陈易简教他服用苏合香丸半年多,有一天那人忽然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功效?

●卷下

光禄寺丞师孟是吴地人,性格和乐平易、纯朴质朴,喜欢作诗,效仿白居易,而且更加直白简练,到老也不改吴地方言。他与王安石有科举考试时的旧交,王安石很欣赏他,晚年相遇还像平民百姓时一样。师孟从洪州退休回到吴地,路过王安石在蒋山的住所,停留了几天,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王安石戏弄他说:你还想当官吗?师孟说:还可以再做一个郡守。王安石大笑,知道他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

元丰年间道士陈景元博学多闻,藏书几万卷,士大夫乐于与他交往,他身材矮小且驼背。师孟曾经向他求取《相鹤经》,得到后,非常高兴,作诗亲自带着去感谢,诗末说:装扮成一个潇洒的人物,乌龟形状的人送来了鹤书。然后抬起头用吴地口音吟诵这首诗,旁边的弟子们,都强忍着笑不能自禁。当时王侍郎王仲至在座,看着陈景元忍不住笑出声来,差点跌倒在地。

柳永字耆卿,当举子时经常出入妓院,擅长写歌词,教坊的乐工每当得到新的曲调,一定请求柳永填词,才开始流行于世,于是他的名声在当时传遍。起初考中进士担任睦州掾吏,因为以前初任官职,荐举法不限定考核成绩,柳永到任后,郡守将要了解他的名声,与监司联合推荐他,舆论哗然。等到任期结束回到铨选部门,有人摘取他的短处进言,于是不能授职。从此诏令初任官必须满考核期限,才能得到荐举,从柳永开始。柳永起初作《上元辞》,有“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的句子流传,宫中很多人称赞它。后来因为秋晚奏乐,有人让他作《醉蓬莱》词来进献,语句不合皇帝心意,仁宗也怀疑有想替他说话的人,于是搁置不再过问。柳永也擅长写其他文章,但偶然先以此得名,开始后悔成为自己的累赘。后来改名柳三变,但最终不能挽救,选择行当不可不慎重。我在丹徒做官时,曾经见到一个西夏归顺的官员说:凡是有井水饮用的地方,就能唱柳永的词。说的是他的词流传之广。柳永最终官至屯田员外郎,死在旅途中,灵柩停在润州的僧寺,王和甫做润州太守,当时寻找他的后代没有找到,于是出钱安葬了他。

秦观字少游也擅长写歌词,语句工巧而合于音律,懂音乐的人称他为行家,在元丰年间盛行于淮楚地区。“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本是隋炀帝的诗句,少游取来作为《满庭芳》的词句,而开头说“山抹微云,天粘衰草”,尤其被当时的人传诵。苏轼在四学士中最赏识少游,所以他的其他文章不曾不极力称赞,难道只是歌词如此?还认为他的气格有毛病,所以常戏称“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是柳永《破阵子》里的语句。

富弼任枢密副使,因为石守道的诗,从河北宣谕使任上回来,途中被任命为郓州知州,调任青州,进谗言的人不停止,人们都为富弼担忧害怕。恰逢河北大饥荒,流民辗转迁徙向东的有六七十万,富弼都招纳他们,劝告百姓拿出粮食,自己规划安排,分散安置在境内,房屋、饮食、医药等细微之处无不具备,跟随的人像回到集市一样。有人劝富弼这样做不是消除嫌疑、平息诽谤的方法,祸患将要不可预测,富弼傲慢地不顾忌说:我难道会用一个人的身家性命去交换这六七十万人的性命吗?最终实行得更加努力。第二年河北小麦大麦大丰收,人们才都背着孩子回家,这些都是富弼保全活命的。于是即使进谗言的人也没有不敬畏佩服的,知道不可动摇,而嫌疑也因此逐渐消除。富弼在政府任职不久,而青州正好遭遇这次变故,曾经见到他给一位关系深厚的朋友信中说:在青州两年偶然能保全活命几万人,胜过二十四考中书令远矣。张侍郎张舜民曾经把它刻在石头上,我旧时有拓本,现在忘记了不再见到。

裴休从黄蘖禅师处得道,《圆觉经》等序言,文章都深入佛理,即使是佛教徒也借他的话来推行,而儒家不讲,因为说话的人是佛教徒。李翱的《复性书》就是佛教徒常说的,而全用儒家的说法来文饰,晚年见到药山禅师,怀疑有契合之处,而佛教徒不讲,因为说话的人是儒家。这道理难道有二吗,用儒家来说就是儒家,用佛教来说就是佛教,而士大夫常常担心不能自己探求所听到的,一定要从佛教中获取,所以不能行于天下,因此纷纷互相诋毁,最终不能明了其实质。韩愈《答孟简书》论述大颠,认为他确实能超脱形骸,以理自胜,不被事物侵扰扰乱,胸中没有隔阂。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