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丕烈荛圃藏书记（卷六）

译有人将州车盖亭的诗篇，认为是诽谤宣仁太后，呈报给皇上。谏官想要将其置于法典刑律之下，执政大臣中有人支持这种说法，只有范纯仁与左丞王存认为不可以。争论尚未决定，……等到吕惠卿被贬往新州的命令下达后，范纯仁在宣仁太后帘前说：“圣朝应当致力于宽厚，不可以因为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过错，就诛杀放逐大臣。”

译恰逢知汉阳军吴处厚得到蔡确在安州所作的诗，将其呈报上去，穿凿附会地进行解释，认为诗中充满怨恨诽谤之意。谏官们接连上奏章请求惩治蔡确，又编造危言耸听的言论，以激怒宣仁太后，想要将蔡确置于法办。彭汝砺说：“这是罗织罪名的开端。”他多次向执政大臣陈述，但无法挽救，于是上疏列举事实加以辩驳，朝廷没有听从。（《宋史》卷三四六《彭汝砺传》）

蔡持正（蔡确）自从在陈州孤身居住，郑毅夫在士人中位居前列，担任通判州事，蔡持正跟随郑毅夫作赋。吴处厚与郑毅夫是同科进士，吴处厚得到汀州司理参军之职，前来拜见郑毅夫，偶尔与蔡持正交往。第二年，蔡持正科举登第，在朝廷中逐渐显达。吴处厚推辞了王安石（王荆公）的推荐，离开去跟随滕元发。薛师正在中山府征召他，吴处厚大大违背了王安石的意愿，被压制而不能晋升。元丰初年，薛师正向王禹玉推荐他，吴处厚深受知遇之恩。不久蔡持正被重用，吴处厚乞求恩宠非常急切，在贺启中说：“宣告于朝廷，延请登上右辅之位。解除天下对贤相的期盼，慰抚海内对良臣的仰望。皇恩俯临，舆论共同庆贺。集贤相公，道德包容匡济天下，功业繁茂辅佐朝政，秉持一心以照亮众工，遏制群邪以维持法度。起初参与国家大政，随即位列政经要职。在黄阁之中议论大道，置身青霄之上。私下认为闽地出宰相，如今才五人；蔡氏被重用，古代只有两位。商鞅凭借秦国的辩才，急切追求霸业；公孙弘凭借汉朝的经义，晚年才得显贵。哪里比得上遇到休明之运，正值壮年，尊崇君主庇护百姓，已登上槐廷的高位；代替天子治理万物，于是跻身鼎石般的崇高地位。处厚早年蒙受陶冶，私下深感欣喜。豨苓马勃这样的草药，怎敢希望良医的求取；木屑竹头这样的废料，愿充任大匠的使用。”然而蔡持正最终没有提拔引荐他的意思。当时，王安石、蔡持正共同担任宰相。王禹玉推荐吴处厚担任大理寺丞。恰逢尚书左丞王和甫与御史中丞舒亶有嫌隙。元丰初年改革官制，天子励精图治，起初严格六察制度，舒亶弹劾打击大吏，不再有所畏惧回避，最后弹劾王和甫在尚书省不依惯例办事，侵犯王和甫职权；王和甫又进言舒亶以中丞兼任直学士院，在官制实行之后，只应在一处领取俸禄，现在舒亶依旧使用学士院的厨钱蜡烛，定为赃罪。舒亶在殿中奏事，神宗当面告诉舒亶，舒亶极力请求交付有关部门推究治罪，诏令送交大理寺。舒亶倚仗皇帝恩宠正盛，自认为没有过错，想借推究治罪更加明白。况且皇上起初没有怒视舒亶的意思，只是暂且听从他的请求罢了。吴处厚在大理寺，正好赶上推究治罪舒亶牵连王和甫，而王和甫与王禹玉合谋倾陷舒亶。舒亶的事得以澄清，必定参与大政；舒亶如果获罪离去，那么王禹玉必定引荐王和甫并列相位，将要取代蔡持正了。吴处厚观望形势，偏袒王禹玉，罗织罪名，坚称舒亶是自行盗窃赃物。当时大理正王吉甫等二十多人都说舒亶是夹带误犯，并非赃罪明白。王禹玉、王和甫从中相助，将舒亶下狱，判处除名之罪。当吴处厚坚持己见时，蔡持正秘密派人表达心意救舒亶，吴处厚不听从。所以舒亶虽然获罪，但御史张汝贤、杨畏先又弹劾王和甫煽动有关部门陷害御史中丞等罪，将王和甫外放为江宁府知府，导致大臣互相憎恶。而蔡持正大怒，吴处厚是小官，妄图动摇朝廷视听，离间大臣，想要罢黜他，没有成功。恰逢皇子屡次夭折，吴处厚议论程婴、公孙杵臼保全赵国孤儿的事，请求访求他们的坟墓。神宗高兴，王禹玉请求提拔吴处厚担任馆阁职务。蔡持正说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可亲近。王禹玉每次挽留他，畏惧蔡持正就停止。终神宗一朝，没有任用他。哲宗即位，王禹玉担任山陵使，征召吴处厚掌管笺表。王禹玉去世，蔡持正接任山陵使，首先罢免吴处厚。山陵事务完毕，吴处厚说曾经到局中任职，请求依照众人惯例升官，不被允许，外放为通利军知军。后来因为贾种民担任汉阳军知军，贾种民说母亲年老不习惯南方水土，诏令与吴处厚交换职务。吴处厚到政事堂说：“通利军的人使路已经借紫袍了，改任汉阳就降一等作为郡守。请求依旧。”蔡持正笑着说：“你能做真正的知州，哪里用得着假紫袍呢！”吴处厚积怒而去。后来，蔡持正罢免宰相守陈州，又移任安州。有静江指挥卒应当出戍汉阳，蔡持正因为无兵，留下不派遣，吴处厚发公文督促。蔡持正写信给荆南帅唐义问坚决留下，唐义问命令不出戍。吴处厚大怒说：“你过去在庙堂，固然能害我，现在贬斥同做郡守，还敢这样吗！”恰逢汉阳的僚属到安州的，蔡持正问吴处厚近况，吏人朗诵吴处厚秋兴亭近诗说：“云共去时天杳杳，雁连来处水茫茫。”蔡持正笑着说：“还胡乱说道如此！”吏人回去告诉吴处厚，吴处厚说：“我的文章，蔡确竟敢讥笑吗！”不久，安州举子吴扩从汉江贩米到汉阳，而郡里派遣县令陈当到汉口和籴，吴扩袖着名帖拜见陈当，图谋免除和籴，并且说刚离开乡里时，蔡丞相作车盖亭十诗，船中有本子，随后抄写呈上，回到船上，将诗送给他。陈当正盘量米粮，无暇阅读，暂且放在怀中。吴处厚晚上在秋兴亭设酒，派使者急忙召陈当，陈当从汉口驰往，刚解下腰带，吴处厚问怀中什么书？陈当说：“刚才一位安州举人赠送蔡丞相近诗。”吴处厚急忙请求取来阅读，篇篇称好罢了，大概已经记在心中了。第二天，在公宇冬青堂笺注呈上。两天后，他的儿子吴柔嘉登第，授太原府司户，到侍下，吴处厚迎

译（处厚）对人说：“我二十年的深仇大恨，今天报了。”柔嘉询问得知详情，哭着说：“这不是人该做的事。父亲平生的学问道德如此，如今为何做出这种事？将来凭什么立足于世间？柔嘉作为父亲的儿子，也没有容身之地了。”处厚后悔醒悟，派遣几名健壮的差役，多给些盘缠去追赶，快马加鞭赶到进邸，说邸吏正要去合门投递文书，恰好相差片刻时间。先父长期居住在安陆，都亲眼见过此事。另外，伯父太中公与持正有姻亲关系，听到处厚这件事的详细情况。世人说处厚首先兴起告发揭短的风气，成为士大夫阶层复仇的祸首，几乎持续了几十年，因此详细叙述这件事。（先人手记 王明清《挥麈录》第三录卷一）

译送真州吴处厚使君：江上的斋船停驻着彩色的船桨，吹奏笳声的乐声应已充满了绿杨桥。你身为汉代的官吏，通晓法律条文，应当让淮河流域的人信服教化条令。延陵季子敬拜拱木，瞻望故国；瓜步的丛祠，让人辨认出前朝的遗迹。登高临远不要辜负了山川的美好，终究想要东归去聆听楚地的歌谣。（王安石《临川集》卷十九）

吴处厚擅长写文章，任汉阳军知军时，常说鹦鹉洲是沔鄂间饮酒赋诗的好地方，但诗还未写成。一天处理公务时，下属官吏来报告有船翻覆，吴处厚问地点，官吏说：“在鸬鹚堰。”吴处厚拍着桌子连连喝采说“大奇”，慢慢说道：“我一年来为鹦鹉洲寻找一个对仗，没找到，上天庇护你啊。”于是得到了最后的减省。（朱彧《萍州可谈》卷一）

蔡持正从左仆射被贬谪任安州知州，曾作《安陆十诗》，吴处厚搜集摘取并加以笺注，蔡持正因此被贬到新州。他的诗中有句：“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吴处厚注解说：“不知道蔡确此时独自发笑是笑什么事？”（《萍州可谈》卷一）

吴处厚，字伯固，邵武人，嘉祐初年考中进士。元丰年间，任承议郎，因皇嗣未能生育，上书讲述程婴、杵臼保全赵氏孤儿的故事，请求加封爵位，皇上准许了。元祐年间，任汉阳军知军，有善政，因怨恨蔡确，进言说蔡确昨天被贬到安州，作《夏中游车盖亭绝句》十篇，其中两篇讥讽尤其严重，蔡确被南窜，提拔吴处厚任卫州知州，绍圣四年，再次贬谪元祐党人，追夺吴处厚官职，任歙州别驾。（《万姓统谱》卷十）

王谷，字正叔……居住在郾城，县城南边有一座小亭，下临濦水，匾额题写为濦景亭，向南通往淮、蔡，向北遥望箕山、颍水，山川原野明丽秀美，很像江南水乡的景物，吴处厚诗云：“乱莺啼处柳飞花，拍拍春流涨晓沙，正是江南梅子熟，年年离恨寄天涯。”（《宣和画谱》卷十二）

熙宁初年，王宣徽的儿子名叫正甫，字茂直，监西京粮料院。一天，邀请康节先公同吴处厚、王平甫一起饮酒，康节以生病为由推辞。第二天，茂直来了，康节对他说：“我推辞聚会是有原因的，姑且听我说。吴处厚这个人，喜好议论；平甫是介甫的弟弟。介甫正执政，推行新法，吴处厚每每讥刺他，平甫虽然不是很支持他哥哥，但如果当面骂他，也是不能忍受的。这就是我推辞聚会的原因。”茂直笑着说：“先生料事如此准确，昨天吴处厚在席间毁谤介甫，平甫变了脸色，要把这事禀报官府，我极力劝解，才作罢。”（邵伯温《闻见前录》卷十九）

吴处厚，字伯固，既然上书告发蔡确在新州作诗的事，自认为马上会被显要提拔。当时他已是汉阳守，等到任期届满，仅仅调任卫州。我年轻时曾见过他的谢表，说：“现在李常已调任成都，那么下次按次序复用。臣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婿，都是选人，到处撞见仇敌，谁还肯提携？”吴处厚本来擅长写文章，而表文辞藻如此鄙俗浅陋，大概是认为太皇太后看了容易明白罢了。（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六）

吴处厚任汉阳军知军，贾种民任通利军知军：敕令具官某等，汉口、黎阳，控制引导江河，长久废弃作为县邑，官吏百姓不悦。近来诏令有关部门修复旧垒，因旧而新，务必适中，平徭役均赋税，使百姓适宜，明确表达朕的意思，以安慰父老，可以。（苏轼《东坡全集》外制集卷中）

送吴驾部处厚知真州：过去依托屏星驾车，一同跟随丞相的车驾。整天容忍我的懒惰笨拙，经年庇护我的迂腐疏阔。共同趋向云阙，随即听说建立隼旟。江淮是一个都会，游刃必定有余。（司马光《温国文正司马公集》卷十）

元祐四年四月戊申（按《长编》系壬子），在此之前，朝散郎、汉阳军知军吴处厚进言：“臣伏见朝廷牵复知邓州蔡确为观文殿学士，这是朝廷念旧推恩，没有辜负蔡确了。然而蔡确昨天被贬到安州，不自省循，包藏怨心，实在辜负了朝廷，而朝廷不知道。所以在安州时作《夏中登车盖亭绝句》十篇，其中五篇都涉及讥讽，而两篇讥讽尤其严重，上及君亲，是不应该说的，实在大大不恭。臣谨慎地一一笺释，使义理明白，其中五篇不涉及讥讽，也一并抄录，连粘投进，可贵的是知道臣说的不妄。他的诗说：‘风摇熟果时闻落，雨拆幽花亦自香。叶底出巢黄口闹，波闲逐伴小鱼忙。’这一篇只是讥刺近来言事者及朝廷近日擢用臣僚，也没有谤及君亲。‘矫矫名臣郝甑山，忠言直节上元间。钓台芜没知何处？叹息思公俯碧湾’。右边这一篇讥谤朝廷，情理切害，臣现在笺释它。按唐代郝处俊封甑山公，上元初年，曾仕高宗，当时高宗多病，想逊位给武后，处俊谏曰：‘天子治阳道，后治阴德，那么帝与后就像日与月，阴与阳，各有所主，不相夺取。现在陛下怎么想亲身传位给天后呢？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正应该谨守宗庙，传给子孙，不应该持国与人，以丧失其家。’因此事情受阻。臣窃以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尽用仁宗朝章献明肃皇

译按照太后的旧例，皇上侍奉太母，无不极尽孝道；太母保佑皇帝，无不极尽慈爱，不像前朝那样荒淫混乱。然而蔡确被贬到安州任职，便心怀怨恨，公然肆意讥讽诽谤，这些情绪体现在他的诗文中。身处当今之世，却思念古人，不思念别人，偏偏思念郝处俊，这是什么意思呢？

又他最后一首诗说：“喧豗六月浩无津，行见沙洲束雨滨。如带溪流何足道？沉沉沧海会扬尘。”说大海也会有扬起尘土的时候，人寿几何？这尤其不是好话。

处厚又上奏说，蔡确在安州写的诗讥讽朝廷，甚至冒犯君主和亲人，于是有状纸缴奏。我私下担心蔡确有辩解，称他所思念的郝处俊并非因为这件事。现在用《旧唐书》来考证，郝处俊进谏的事情有几件，有的发生在咸亨初年，有的发生在咸亨年间，有的发生在上元初年，只有进谏这件事发生在上元三年，也就是上元年间。所以蔡确的诗说“忠言直节上元间”，正是思念这件事。

又沧海扬尘的事出自葛洪的《神仙传》，这是时运的大变，寻常诗中大多不敢使用，就不知道蔡确在贬谪中因为看到涢河突然干涸而吟诗寄托心意是怎样的？

译五月戊寅，观文殿学士、邓州知州蔡确上奏说：臣僚上奏说，臣在安州作诗，意思涉及讥讽，皇帝下诏让臣详细陈述，臣依从诏令陈述如下：听说臣僚上奏说，臣自从被贬谪降职担任安州知州以来，内心包藏怨恨，公然肆意讥讽诽谤，并在诗文中表现出来。这是臣僚凭空加以诬陷，想要激怒朝廷，其实并不了解当时处置事情的始末，胡乱推测臣心怀怨恨不满。往年臣的弟弟蔡硕因事获罪，是由于臣愚昧无知，失于教导和察觉所致，随即上表等待治罪，请求诛杀责罚，承蒙圣恩宽恕，多方保全，只是削去官职调任安州知州，皇恩浩荡，至深至厚，臣日夜感激，不知如何报答，哪里会有怨恨不满呢？况且喜怒不依道义，是小人的行为，臣虽然愚笨浅陋，也大致听说过侍奉君主、修身立行的基本原则，何况正应感恩却反而怨恨，这哪里是人之常情呢？臣前年夏天在安州，所住地方的西北角有一座旧亭，名叫车盖亭，向下俯瞰涢溪，正对白兆山，公事办完后，在上面休息，耳目所接触到的景物，偶然写了几首小诗，并没有一句一字涉及时事，也没有被贬谪后觉得不足的意思，词句浅显，一读就能明白，没想到臣僚却在诗外多方解释，凭空加以诬蔑，说其中有隐含的意思。如果这样，那么普通人开口落笔，即使没有涉及某件事，也都可以用某件事来定罪，说是有隐含的意思。臣因为涢溪旧有郝处俊的钓台，于是感叹他的忠直，体现在诗句中，臣僚说臣讥讽君主和亲人，这一条中伤臣最为深刻。又指出臣使用东海扬尘的典故而胡乱加以修饰，查《神仙传》说蓬莱水变浅以及海中扬尘，这是神仙麻姑和王方平说的话，又说古今诗句使用这个典故的稍微多些，就像近年苏轼在坤成节大宴会上致辞也说：“方采蟠桃归献寿，蓬莱清浅半桑田。”这不过是祝寿之辞尚且使用它，怎么能说使用这个典故尤其不是好句子呢？

辛巳，皇帝下诏将蔡确责罚授任为左中散大夫、光禄卿，在分司南京任职。……吴处厚，曾经跟随蔡确担任山陵司掌笺奏官，吴处厚希望蔡确以馆阁职务推荐自己，但蔡确没有推荐任用他，因此怨恨蔡确，所以呈递奏章弹劾蔡确的诗，士大夫本来就大多憎恶蔡确，但也不认为吴处厚的做法正当。（杨仲良《续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一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