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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韵石斋笔谈二

韵石斋笔谈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1 段

,曾未得窥东观之蔵至李自成入都,付之一炬,良可叹也。

译甚至未曾得以阅览东观的藏书,等到李自成攻入京城,将其付之一炬,实在令人叹息。

杨文贞士竒有文渊阁书目十四卷,此乃永乐至宣徳间所裒,后渐散逸,不能如旧数矣。

  永乐大典

成祖敕儒臣纂修《永乐大典》一部,系胡广、王洪等编辑,征召四方文墨之士,累十余年而就,计二万二千八百七卷,一万一千九十五册,目録六十卷。因卷帙浩繁,未遑刻板,止写原本。至弘治间,蔵之金匮。嘉靖某年,大内回禄,世宗亟命那救,书幸未焚。敕阁臣徐文贞阶,复令儒臣照式摹抄一部,当时供誊写者一百八名,每人日抄三页。自嘉靖四十一年起,至庆隆元年始克告竣。

  名贤著述

昭代蔵书之家亦时聚时散,不能悉考。就其著述之富者,可以类推。时则有若宋文宪【濓】刘诚意【基】杨文贞【士竒】李文正【东阳】王文恪【鏊】呉文定【寛】史明古【鉴】陆文裕【深】程篁墩【敏政】丘文荘【浚】邵文荘【寳】杨文襄【一清】林见素【俊】王文成【守仁】杨升庵【慎】李空同【梦阳】顾东桥【璘】文衡山【征明】杨南峰【循吉】郑澹泉【晓】雷司空【礼】王凤洲【世贞】王麟洲【世懋】唐荆川【顺之】先少保凤阿【讳寳】薛方山【应旗】李沧溟【攀龙】冯北海【琦】黄葵阳【洪宪】胡元瑞【应麟】何元朗【良俊】茅鹿门【坤】焦澹园【竑】顾邻初【起元】袁中郎【宏道】王损庵【肯堂】屠赤水【隆】汤若士【显祖】李温陵【贽】董文敏【其昌】何士抑【三畏】陈眉公【继儒】冯元成【时可】李本宁【维桢】冯具区【梦祯】黄贞甫【汝亨】朱平涵【国祯】李君实【日华】谢在杭【肇淛】锺伯敬【惺】陈明卿【仁锡】文湛持【震孟】俞容自【彦】张天如【溥】以上诸公皆当世名儒,翱翔艺苑,含英咀华,尚论千古。其所储典籍,纵未必有张茂先之三十乗金楼子之八万卷,然学海词源,博综有自,亦可见其插架之多矣。

  朝鲜人好书

朝鲜国人最好书,凡使臣入贡,限五六十人,或旧典,或新书,或稗官小说,在彼所缺者,日出市中,各写书目,逢人遍问,不惜重直购回,故彼国反有异书蔵本也。余曽见朝鲜所刻《皇华集》,乃中朝册封使臣与彼国文臣唱和之什,镂板精整,且茧纸莹洁如玉,海邦缃帙,洵足称竒。

  文王鼎【附彛炉 雷纹觚】

修吾李公节镇淮阴,博综竒玩,遣中翰黄黄石罗致名品。以千三百金得文王鼎于梁溪嵇少峰家,曾挂弹章,于是寳鼎之名闻天下。迨修吾物故,乃郎视为常物,此鼎仍归黄石。黄又别购彛炉、花觚,蔚为三絶,雄视飞鳬。韩太史芹城见而爱之,徘徊叹赏,几同米颠礼石。弘光间,黄石流寓曲阿,贺日献为居停主,笈中所携咸寄贺室。日献于黄石固有乳水之契,然雅玩非其好也。黄石懋迁起家,虽仕至玺卿,而会计之精微,羣贾推为领袖。日献素拥厚资,牙筹营运,惟日孳孳,两意相孚。贺出千金授黄,将列肆于金阊而逐什一也。不意黄石届苏而殁,贺往吊唁,兼理前赀。伊妾程姬匿之,偿以古玩,于是彝鼎花觚悉为贺有。乙酉夏日,余避暑于先宗伯义荘,与日献家宻迩,恒过晤言,因出三器示余。鼎方而浅,四面飞戟,足镂蜼文;觚则雷纹细花,翠色欲滴,为周器无疑;彛则上下花纹两瓣,乃汉器也。芹城注念此鼎,多方求购,贺意将允韩,适北辕因而中止。韩太史遇王宪副仲和于燕邸,赞述此鼎,诧为希觏。仲和心仪之,宪副乃觉斯先生弟,与余留都有倾盖之雅。戊子嘉平月,赴任金衢,停骖过晤,兼询鼎蔵何所,余酬帖于邮亭,出观王摩诘山水一轴,李希古万松金阙图,汉玉双印【严分宜物没入内府】青緑商彛,其余秦汉佩环暨猫睛、祖母緑俱璀璨琳琅,如入县圃。有歙人王君正求见,备陈贺氏之鼎,愿効居间。斯时岁聿云暮,风雨载途,贺既抱病杜门,王亦征书期迫,各分手河梁。未几日献云亡,君正闻讣遄报仲和,请图此鼎。仲和命之赍金悬购,而鼎与觚俱属金衢矣。

按《宣和博古图》所载,文王鼎铭七字曰:“鲁公作文王尊彛。”《史记·鲁世家》云:“武王

译杨文贞公杨士奇有《文渊阁书目》十四卷,这是永乐至宣德年间所搜集编纂的,后来逐渐散失,不能像原来那样完整了。

永乐大典

明成祖敕令儒臣编纂《永乐大典》一部,由胡广、王洪等人编辑,征召四方有文采的士人,历时十多年才完成,共计二万二千八百七卷,一万一千九十五册,目录六十卷。因为卷帙浩繁,来不及刻板印刷,只抄写了原本。到了弘治年间,将其收藏在金匮之中。嘉靖某年,皇宫发生火灾,世宗急忙命令抢救,书籍幸好没有被烧毁。敕令内阁大臣徐文贞公徐阶,又让儒臣按照原样摹抄一部,当时负责誊写的一百八人,每人每天抄写三页。从嘉靖四十一年开始,到隆庆元年才告完成。

名贤著述

本朝藏书之家也时而聚集时而散失,无法全部考证。就那些著述丰富的人来看,可以类推其他情况。当时有宋文宪公宋濂、刘诚意公刘基、杨文贞公杨士奇、李文正公李东阳、王文恪公王鏊、吴文定公吴宽、史明古公史鉴、陆文裕公陆深、程篁墩公程敏政、丘文庄公丘濬、邵文庄公邵宝、杨文襄公杨一清、林见素公林俊、王文成公王守仁、杨升庵公杨慎、李空同公李梦阳、顾东桥公顾璘、文衡山公文征明、杨南峰公杨循吉、郑澹泉公郑晓、雷司空公雷礼、王凤洲公王世贞、王麟洲公王世懋、唐荆川公唐顺之、先少保严凤阿公(讳应祯)、薛方山公薛应旗、李沧溟公李攀龙、冯北海公冯琦、黄葵阳公黄洪宪、胡元瑞公胡应麟、何元朗公何良俊、茅鹿门公茅坤、焦澹园公焦竑、顾邻初公顾起元、袁中郎公袁宏道、王损庵公王肯堂、屠赤水公屠隆、汤若士公汤显祖、李温陵公李贽、董文敏公董其昌、何士抑公何三畏、陈眉公公陈继儒、冯元成公冯时可、李本宁公李维桢、冯具区公冯梦祯、黄贞甫公黄汝亨、朱平涵公朱国祯、李君实公李日华、谢在杭公谢肇淛、锺伯敬公锺惺、陈明卿公陈仁锡、文湛持公文震孟、俞容自公俞彦、张天如公张溥。以上各位都是当世的名儒,在艺苑中翱翔,品味精华,评论千古。他们所收藏的典籍,纵然未必有张茂先的三十车、金楼子的八万卷那么多,但学海词源,博综有源,也可以看出他们书架上书籍之多了。

朝鲜人好书

朝鲜国人最喜欢书,凡是使臣入贡,限定五六十人,无论是旧典、新书,还是稗官小说,在他们那里缺少的,就在日出时到市场上,各自写下书目,逢人遍问,不惜重金购回,所以他们的国家反而有异书藏本。我曾见过朝鲜所刻的《皇华集》,是中朝册封使臣与他们国家文臣唱和的诗篇,雕版精整,而且茧纸莹洁如玉,海邦的书籍,确实足以称奇。

文王鼎【附彛炉 雷纹觚】

修吾李公节镇淮阴,博综奇玩,派遣中翰黄黄石罗致名品。用一千三百金在梁溪嵇少峰家得到文王鼎,曾经被弹劾,于是宝鼎之名闻天下。等到修吾去世,他的儿子视为平常之物,此鼎仍归黄石。黄又另外购买彛炉、花觚,蔚为三绝,雄视飞凫。韩太史芹城见到后喜爱它,徘徊叹赏,几乎像米颠礼石一样。弘光年间,黄石流寓曲阿,贺日献是他的居停主人,行李中所带的都寄存在贺家。日献与黄石本来有乳水之契,但雅玩不是他的爱好。黄石靠经商起家,虽然官至玺卿,但会计的精微,群贾推为领袖。日献素来拥有厚资,牙筹营运,惟日孜孜,两意相孚。贺出千金给黄,将在金阊列肆而逐什一。不料黄石到苏州就去世了,贺去吊唁,兼理前资。他的妾程姬隐匿了,用古玩偿还,于是彝鼎花觚全归贺所有。乙酉夏日,我在先宗伯义庄避暑,与日献家邻近,常去晤谈,因此拿出三器给我看。鼎方而浅,四面飞戟,足镂蜼文;觚则雷纹细花,翠色欲滴,是周器无疑;彛则上下花纹两瓣,是汉器。芹城注念此鼎,多方求购,贺意将允韩,适北辕因而中止。韩太史在燕邸遇到王宪副仲和,赞述此鼎,诧为希觏。仲和心仪之,宪副乃觉斯先生弟,与余留都有倾盖之雅。戊子嘉平月,赴任金衢,停骖过晤,兼询鼎藏何所,余酬帖于邮亭,出观王摩诘山水一轴,李希古万松金阙图,汉玉双印【严分宜物没入内府】青绿商彛,其余秦汉佩环暨猫睛、祖母绿俱璀璨琳琅,如入县圃。有歙人王君正求见,备陈贺氏之鼎,愿效居间。斯时岁聿云暮,风雨载途,贺既抱病杜门,王亦征书期迫,各分手河梁。未几日献云亡,君正闻讣遄报仲和,请图此鼎。仲和命之赍金悬购,而鼎与觚俱属金衢矣。

按《宣和博古图》所载,文王鼎铭七字曰:“鲁公作文王尊彛。”《史记·鲁世家》云:“武王

徧封同姓功臣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墟曲阜,是为鲁公。”以是推之,此鼎当为周公作祭文王之器。考之《鲁颂》云:“乃命鲁公,俾侯于东。”则实伯禽就封,制于宗庙,以享其祖者也。今观鼎内篆止三字,亦无文王之欵,且轻重大小与《宣和》所蔵迥异。祗縁鼎足髣髴于图,乃强名之为文王鼎耳。古器命名,皆据铭文所有而题之,如子父举鼎、南宫鼎之类,不一而足。今飞鳬家见鼎之方而古者,即指为文王鼎焉,习矣不察,宁直见马呼韩,见牛呼戴而已。

译遍封同姓功臣及亲戚,将周公旦封在少昊的故地曲阜,这就是鲁公。由此推断,这口鼎应当是周公为祭祀文王而制作的器物。考查《鲁颂》说:“于是任命鲁公,让他到东方做诸侯。”那么实际上是伯禽前往封地,在宗庙中制作此鼎,用来祭祀他的祖先。如今观察鼎内的铭文只有三个字,也没有文王的款识,而且轻重大小与《宣和博古图》所收藏的完全不同。只是因为鼎足大致与图样相似,就勉强称它为文王鼎罢了。古代器物的命名,都是根据铭文内容来题写的,像子父举鼎、南宫鼎之类,不胜枚举。如今飞凫家见到鼎方形且古老,就指认它是文王鼎,习以为常而不加审察,这难道不是直接见到马就喊韩,见到牛就喊戴吗?

周举鼎考

按■古举字也。三代彛鼎有此文者颇多。宋之僖公名举,楚有大夫伍举,皆周人。今验其名欵,非宋僖公则伍大夫也。观其文质相宣,翡翠欲滴,为周器无疑。

  周乳钟

戊子春,余得古钟于京口。高四寸五分,钮高二寸,阔二寸八分,横五寸三分,重三斤十二两。无铭,钮蟠双螭,乳三十有六,乃周器也。文镂典雅,色裹翠羽,扣之其声铿铿,颇乏霜中清越之响。葢厯年既久,化铜成碧,虽莹玉质,未振金声。如至人忘言,神观充悦,徳音中函,莫可端倪。余悬之架上,于数千禩后,尚存鳬氏典型,祗以娯意而不以审音,庶几陶靖节之无弦琴耳。

余既得乳钟,佐以泗濵浮磬,击之锵金戞玉,余韵悠扬。钟音淳古,大叩小应,反逊石音。桓宣武云:“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今乃知金不如石也。

  金罍

邑先辈锺减亭【鸣陛】为河南永城令,乡民发古墓得金罍二,后事发追之,罍为减亭所得。其子继声不才,终风且暴,剥其金而用之,虽蜗涎蠡蚀,尚存典型,未为弃物。继声荡子摴蒱,售之史玉池太史。此万厯间事。崇祯壬申春仲,余因袭荫驱车北行,至金陵而暂憩焉。过晤于参将王澄海,见其案上金罍充耳,鼎足饰以金银,其小可置诸掌,襄嵌云雷细纹,丝萦发缕,且质地精湛,青緑内函,外如玄玉璇玑,文欵绣错,云灿霞明,竒器之竒,莫竒于此。余把翫良久,心赏神怡。元章袖中石,岂可令杨次公见乎?乃集诗铭之曰:「我有旨酒,酌彼金罍,充耳琇莹,如璋如圭。于万斯年,莫不静好。适我愿兮,与子偕老。」

余按罍之式有五:山罍、金罍、大罍、小罍、水罍也。诸侯大夫饰以黄金缕,为云雷,取博施之象。《礼记》曰:“宗庙之上,罍尊在阼,牺尊在西。”其为列侯上卿宴享之器无疑。

  古玉奁

天壤间神竒之器,其函葢之合,虽遗失千秋,终当复遇,不但延津双剑已也。兴化李彬斋太保石麓公孙,有古玉奁,乃商周间物。其未出土时,曾近铜器緑渖数片,侵入玉中,融酥凝碧,妙夺化工。其式熊足充耳,葢蟠三螭,骧首于云纹中,蜿蜒生动,雕琢之工,玲珑古雅,神彩陆离。石麓传之彬斋,祗有奁而缺其葢。彬斋宦游燕邸,携以自随。遇中州估人以古玉一囊求售,皆琛璧佩觽,零星瑰异,中有玉葢一枚,与所蔵之奁色泽惟肖。彬斋见而跃然,持入内室,取奁合之,浑然天成,了无携二,惊喜逾涯,不论直收之。于是琬琰之名,闻于遐迩。迨彬斋有若敖之戚,李氏羣从争欲得之,议久不决。旋归季因,是而剖分其价焉。余获观于因是斋中,当为竒器甲观。

  宣和玉杯记

宋宣和御府所蔵玉杯三,其一内外莹洁,絶无纤瑕。杯口耸出螭头,小螭乗云而起,夭矫如生,名教子,升天真,神物也。二名八面玲珑。三则单螭作把,外多花纹,钩碾精工,莹白过于教子,而神彩稍逊。其一,其三向在云间朱尚书旅溪家,尚书之孙文岩及少愚各分得之。文岩不能守,以教子杯典呉门三百金。已而从兄太史文石公讳大韶,念玉杯为旅溪公故物,倍价赎归。其单螭杯之在少愚处者,久之亦归文石。文石居平,晨起即科头坐快阁上,用五色笔批评古书数页,巾栉后即把玩古彛鼎,展名画法书。薄暮则设席欵客,令歌僮度曲,出所珍双玉佐以文犀、竒窑诸爵,琳琅溢目,坐客常满。与内弟平湖陆仲仁尤为亲昵,常对陆君云:“此杯乃宣和御苑所珍,阅五百余年,而双璧宛然,供余玄赏,不惟竒器,良亦竒縁陆亦摩娑久之,不忍释手,虽私艶慕,不敢如米颠据舷也。文石捐馆,无子,立弟太学文泉子为嗣。诸寳玉器则夫人平湖陆氏贮之熊祥阁中,谨司筦钥,外人不敢窥也。万厯壬午七月,忽白光一道从阁上冉冉南去,识者知为寳玉将散之兆。未几陆夫人暴殂,陆宗族无不垂涎其家业者。夫人之侄陆怡石妄称陆氏中毒,乃讼文泉于浙平湖刘令,逮置圜扉。众瓜分其有,时仲仁已为显宦,把持其间曰:“两玉杯至文泉还

译周举鼎考

按:“举”是古字。夏、商、周三代的彝鼎上有这个字的很多。宋国的僖公名叫举,楚国有一位大夫叫伍举,他们都是周朝人。如今检验鼎上的铭文,如果不是宋僖公就是伍大夫。看它文质相宜,色泽如翡翠欲滴,无疑是周朝的器物。

周乳钟

戊子年春,我在京口得到一口古钟。高四寸五分,钮高二寸,宽二寸八分,横五寸三分,重三斤十二两。没有铭文,钮上盘绕着两条螭龙,钟乳有三十六颗,是周朝的器物。纹饰典雅,色泽包裹着翠羽般的绿意,敲击它声音铿锵,却缺乏霜天中清越的声响。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铜质化为碧色,虽然像玉一样莹润,却未能发出金属般的清响。就像得道之人忘言,神态充实愉悦,德音蕴含其中,无法窥测其端倪。我把它悬挂在架子上,在数千年后,尚存凫氏铸钟的典范,只用来娱乐心意而不用来审辨音律,差不多像陶靖节的无弦琴罢了。

我得到乳钟后,辅以泗水边出土的浮磬,敲击时声音如金属相击、玉石相碰,余韵悠扬。钟音淳厚古朴,大叩小应,反而不如石磬的声音。桓宣武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如今才知道金不如石。

金罍

本邑先辈锺减亭(鸣陛)担任河南永城令时,乡民发掘古墓得到两个金罍,后来事情败露被追查,金罍被减亭所得。他的儿子锺继声不成才,性情暴躁,剥去金罍上的金饰而使用它,虽然受到蜗涎蠡蚀,尚存典型,未成为弃物。继声是个浪荡子,喜欢赌博,把它卖给了史玉池太史。这是万历年间的事。崇祯壬申年春二月,我因袭荫驾车北行,到金陵暂时休息。去拜见参将王澄海,看见他案上的金罍充耳,鼎足装饰着金银,小的可以放在手掌上,镶嵌着云雷细纹,丝缕缠绕如发,而且质地精湛,青绿色蕴含在内,外面像玄玉璇玑,纹饰交错如绣,云霞灿烂明亮,奇器之奇,没有比这更奇的了。我拿着玩赏很久,心神愉悦。米芾袖中的石头,岂能让杨次公看见呢?于是集诗铭曰:“我有美酒,斟在那金罍里,充耳的玉饰晶莹,像璋像圭。万年之后,无不静好。符合我的心愿啊,与你白头偕老。”

我查考罍的形制有五种:山罍、金罍、大罍、小罍、水罍。诸侯大夫用黄金缕装饰,做成云雷纹,取广施恩泽的意象。《礼记》说:“宗庙之上,罍尊在东阶,牺尊在西边。”它是列侯上卿宴享的器物无疑。

古玉奁

天地间的神奇器物,它的盒盖相合,即使遗失千年,终究会重逢,不仅仅是延津双剑那样。兴化李彬斋太保石麓的孙子,有一件古玉奁,是商周之间的物品。它未出土时,曾靠近铜器绿锈几片,侵入玉中,融合凝碧,巧妙胜过天然造化。它的形制是熊足充耳,盖子上盘绕着三条螭龙,在云纹中昂首,蜿蜒生动,雕琢工艺玲珑古雅,神采陆离。石麓传给彬斋,只有奁身而缺少盖子。彬斋在燕邸做官,带着它随身携带。遇到中原的商人用一袋古玉求售,都是珍宝璧玉佩饰,零星瑰异,其中有一枚玉盖,与所藏的奁色泽非常相似。彬斋看见后欣喜若狂,拿进内室,取出奁身与之相合,浑然天成,毫无两样,惊喜无比,不论价格收下它。于是琬琰的美名,远近闻名。等到彬斋遭遇若敖之祸,李氏宗族争着想要得到它,议论很久不能决定。随即归给季因,于是剖分它的价值。我在因是斋中得以观看,应当是奇器中的第一观。

宣和玉杯记

宋宣和御府所藏的玉杯有三只,其中一只内外莹洁,绝无细微瑕疵。杯口耸出螭头,小螭乘云而起,夭矫如生,名叫教子,升天真,是神物。第二只名叫八面玲珑。第三只则是单螭作把手,外面多有花纹,钩碾精工,莹白超过教子,而神采稍逊。第一只和第三只向来在云间朱尚书旅溪家中,尚书的孙子文岩和少愚各分得一只。文岩不能守住,把教子杯典当给吴门三百金。不久他的堂兄太史文石公讳大韶,念及玉杯是旅溪公的旧物,加倍价钱赎回。那在少愚处的单螭杯,过了很久也归文石所有。文石平时,早晨起来就披头散发坐在快阁上,用五色笔批评古书几页,梳洗后就玩赏古彝鼎,展开名画法书。傍晚则设席款待客人,让歌童唱曲,拿出所珍爱的双玉杯佐以文犀、奇窑等各种酒爵,琳琅满目,坐客常满。与内弟平湖陆仲仁尤为亲密,常对陆君说:“这杯子是宣和御苑所珍视的,历经五百多年,而双璧依然完好,供我玄赏,不仅是奇器,也是奇缘。”陆仲仁也摩挲很久,不忍释手,虽然私下艳羡,不敢像米颠那样据舷。文石去世,没有儿子,立弟弟太学文泉子为嗣。各种宝玉器物则由夫人平湖陆氏贮存在熊祥阁中,谨慎掌管钥匙,外人不敢窥视。万历壬午年七月,忽然一道白光从阁上冉冉向南而去,识者知道是宝玉将散的征兆。不久陆夫人突然去世,陆氏宗族无不垂涎其家业。夫人的侄子陆怡石妄称陆氏中毒,于是向浙平湖刘令控告文泉,逮捕他关进监狱。众人瓜分他的财产,当时仲仁已是显宦,把持其间说:“两玉杯等到文泉还

矣。”于是亟取献之。杯至之夕,文泉之室胡氏忿然曰:“夫君之祸,此为祟耳。”睨杯欲掷之地,左右失色,请曰:“如主公何?”胡曰:“且休矣,犹当辱之。”乃出钱二十五文,沽村醪一罇,斟杯中遍饮侍儿臧获。明日纳之于陆,遂议和而出文泉于狱。越夕张筵欵文泉,即将玉杯劝饮。文泉归而恨絶图所报复,力有不能,惟严课其子,冀以成名。伊子果中甲榜,仕为平湖令。天启间陆之子锺奇,少年任侠,游于酒人,因叶朗生谋叛罣议。爰书:将罹危法,正属朱令鞫狱,生死悬于笔端。朱、陆旧系内姻,不欲终置于理,遣人谓锺竒曰:「吾两家久属肺腑,奈何因酒鎗微器而辱我先人?楚弓不还,则我先人含恨地下,终无已也。」锺竒逼在危迫,且为雠家所执,费及数万金,此杯虽则家传,非其好也,亟还之。朱君乃致祭于家庙,令陆生手捧玉爵,晋之几席,祼酒三巡,泣告于祖考曰:「而今而后,可雪耻于九原矣。」并语陆生:「兹乃尤物,吾两家溺之,几陷叵测,无贻患于后人也。」取椎击之碎,若迸珠,仍保全锺竒,缓其吏议。锺竒改行从善,仕为执金吾。

译了。”于是急忙取来献给主人。酒杯送到当晚,文泉的妻子胡氏愤愤地说:“夫君的灾祸,就是这东西作祟。”斜眼看着酒杯想要把它扔到地上,左右侍从吓得变了脸色,请求说:“那主公怎么办?”胡氏说:“暂且作罢,还应当羞辱它。”于是拿出二十五文钱,买了一坛村酒,斟在杯中让侍从仆役都喝了一遍。第二天把酒杯归还给陆氏,于是商议和解,将文泉从监狱中释放出来。过了晚上摆酒席款待文泉,立刻拿着玉杯劝他饮酒。文泉回家后怨恨至极,谋划报复,但力量不够,只能严格督促他的儿子,希望他能成名。他的儿子果然考中进士,担任平湖县令。天启年间,陆氏的儿子陆钟奇,年轻好侠,混迹于酒徒之中,因为叶朗生谋反案受到牵连。判词写道:将要遭受严酷的刑罚,正好轮到朱县令审理此案,生死悬于笔端。朱、陆两家原本有姻亲关系,朱县令不想最终把陆钟奇置于法度之下,派人告诉陆钟奇说:“我们两家长久以来亲如骨肉,怎么能因为酒器这件小事而羞辱我的祖先?楚弓丢失而不归还,那么我的祖先在地下含恨,终究不会平息。”陆钟奇处境危急,且被仇家掌控,花费已达数万金,这酒杯虽然是家传之物,但他并不喜爱,于是急忙归还。朱先生于是在家庙祭祀,让陆生手捧玉爵,放到几案上,洒酒三巡,哭着告诉祖先说:“从今以后,可以在九泉之下洗雪耻辱了。”并对陆生说:“这是奇珍异宝,我们两家沉迷于它,几乎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不要给后人留下祸患。”拿起铁锤把它砸碎,碎片像迸溅的珍珠,仍然保全了陆钟奇,延缓了他的司法审判。陆钟奇改过自新,行善积德,后来担任执金吾。

翡翠砚

崇祯丙子,余参南中府军事,枢务萧闲,与同寅诸君以登临觞咏为事。丁丑初春,偕何青丘、杨献可、郝东星观梅灵谷,时零雨初霁,山水明秀。玉雪亭亭,芬馥十里,夹道古松樛枝盘郁,山径幽邃,如行空翠中。八功徳水涓涓始流,漱之清寒沁齿。金陵蒋生为地主,携榼集花下,出碧玉杯劝饮。青丘谓坐客曰:“余家蔵翡翠砚,与此杯同色,磨之以金,霏霏成屑,如砚中墨渖,先君【湖广随州人,内阁学士讳宗彦】所遗,世固稀有,惜未携来,与君辈玩之。”未几,随州破于流寇,青丘之家荡然矣。

欧文忠公《归田録》云:「家有一玉罂,梅圣俞以为碧玉。真宗朝老内臣见而识之,曰:『此寳器也,谓之翡翠。』禁中有翡翠盏一只,所以识之。公偶以金环磨于罂腹,金屑纷纷而落,始知翡翠之能屑金也,正与青丘所蔵同。」

  定窑鼎记

定窑鼎乃宋器之最精者,成弘间蔵于吾邑河荘孙氏曲水山房,有李西涯篆铭镌于炉座。曲水七峯昆仲乃朱阳赏鉴家,与杨文襄、文太史、祝京兆、唐解元称莫逆,西涯亦其友也。孙于嘉靖间值倭变,产日益落,所蓄珍玩俱已转徙。兹鼎为京口靳尚寳伯龄所得,毘陵唐太常凝庵负博雅名,从靳购之,遂归于唐。唐虽竒玩充牣,此鼎一至,诸品逊席。自是海内评窑器者,必首推唐氏之白定鼎云。吴门周丹泉巧思过人,交于太常,每诣江西之景徳镇,仿古式制器以眩耳食者,纹欵色泽咄咄逼眞,非精于鉴别,鲜不为鱼目所混。一日从金阊买舟往江右,道经毘陵,晋谒太常,借阅此鼎,以手度其分寸,仍将片楮摹鼎纹,袖之。旁观者未识其故,解维以往。半载而旋,袖出一炉,云:“君家白定炉,我又得其一矣。”唐大骇,以所藏较之,无纤毫疑义,盛以旧炉底盖,宛如辑瑞之合也。询何所自来,周云:“余畴昔借观,以手度者再,葢审其大小轻重耳,实仿为之,不相欺也。”太常叹服,售以四十金,蓄为副本,并藏于家。万厯末年,淮安杜九如贾而多赀,以钓竒为名,高出累千金,购求竒玩,董玄宰之汉玉章、刘海日之商金鼎咸归之。浮慕唐氏定炉形于寤寐,太常之孙君俞豪华好客,杜赍千金为寿,必求兹鼎一观,以慰生平。君俞出赝鼎戏之,杜谓得未曾见,如见帝青天寳,强纳千金以二百金酬居间者,携鼎以去。君俞虽尚侠哉,而居心颇愿良,不忍欺,遣门下士告之曰:“吾子所取者赝鼎也,真者尚在,遵太常公戒,不轻以示人。子既捐千金而保赝品,若虽不知,余宁不愧于心乎?”杜反护前,以为悔盟,持之愈坚。客曰:“子如不信,请列二鼎并观可乎?”杜犹疑信者半,唐出真鼎示之,若虬髯之遇文皇,虽各具龙虎之表,而神彩焕发,自与常异也。由此知九如不过叶公之好,原非真赏。君俞襟度过人,逺矣。九如没传于伊子。生之有王廷珸者,字越石,惯居竒货,以博刀锥。瞷杜生游平康,以八百金供纒头费。逆料其无以偿,且示意不欲酬金,而欲得炉也。炉竟归之。诡称其值万金,求售于徐六岳。徐恶其谲,拒不纳。乃转质于人,十余年间,旋质旋赎,纷如举棋。又求其族属之相肖者,方圆数种,并置箧中,多方垄断。泰兴季因是企慕唐炉,廷珸乃以一方者诳之,售直五百。季君以为名物,而愉快焉。毘陵赵再思旧游于唐,稔知此鼎,偶过泰兴,晤季。季云近得一竒器,乃唐氏名物,方期请政,而子适来,诚良縁也。赵生唯唯。季问唐家定窑方鼎,君曾见否?赵生大笑曰:「唐之定鼎,体圆而足三公云,方鼎何居?」季废然入内,久不出。赵生屏息以俟,至暮出谓生曰:「此獠欺我。」南科屈静源,吾中州所取士,今致书静源道其事,当为我处之。屈君属有司追理,廷珸抱头鼠窜,挽人讲解,另以伪物偿季,仅免犴狴焉。而黄黄石之事起。黄石名正宾,以赀郎建言,廷杖,凭借声气,游于缙绅,颇蓄鼎彛。画画与廷珸同籍徽州,称中表,互博易骨董以为娯。正宾有倪云林山水一幅,估

译翡翠砚

崇祯丙子年,我在南中府参与军事事务,军务清闲,便与同僚们以登高游览、饮酒赋诗为乐。丁丑年初春,我偕同何青丘、杨献可、郝东星前往灵谷寺观赏梅花。当时细雨刚停,山水明丽清秀。梅花如玉似雪,亭亭玉立,芬芳馥郁飘散十里,道路两旁古松盘曲郁茂,山径幽深,仿佛行走在空灵的翠色之中。八功德水涓涓初流,漱口时清寒沁齿。金陵蒋生作为东道主,提着酒壶在花下聚会,拿出碧玉杯劝酒。青丘对座客说:“我家藏有一方翡翠砚,与此杯同色,用金在上面磨,金屑纷纷落下,如同砚中的墨汁,这是先父【湖广随州人,内阁学士,名讳宗彦】留下的遗物,世间固然稀有,可惜没带过来,让你们把玩。”不久,随州被流寇攻破,青丘的家产荡然无存。

欧阳修《归田录》记载:“家中有一只玉瓶,梅圣俞认为是碧玉。真宗朝的一位老内侍看见后识别出来说:‘这是宝器,叫做翡翠。’禁中有翡翠盏一只,所以能识别出来。欧阳修偶然用金环在瓶腹上磨,金屑纷纷落下,才知道翡翠能磨下金屑,正与青丘所藏相同。”

定窑鼎记

定窑鼎是宋代器物中最精妙的,成化、弘治年间收藏在我县河庄孙氏的曲水山房,炉座上有李西涯篆写的铭文。曲水七峰兄弟是朱阳的鉴赏家,与杨文襄、文太史、祝京兆、唐解元结为莫逆之交,李西涯也是他们的朋友。孙家在嘉靖年间遭遇倭寇之变,家产日益衰落,所收藏的珍玩都已转卖迁徙。这只鼎被京口靳尚宝伯龄得到,毗陵唐太常凝庵以博雅闻名,从靳氏手中购得,于是归于唐家。唐家虽然奇珍异玩充满屋室,但这只鼎一到,其他器物都相形见绌。从此,海内评论窑器的人,必定首推唐氏的白定鼎。吴门周丹泉巧思过人,与唐太常交往,每次前往江西景德镇,仿照古式制作器物来迷惑那些道听途说的人,纹饰款识色泽逼真,如果不精于鉴别,很少不被鱼目混珠。一天,他从金阊买船前往江右,途经毗陵,拜见唐太常,借阅这只鼎,用手度量其分寸,又用纸片摹下鼎的纹饰,揣在袖中。旁观者不知其用意,他解缆离去。半年后回来,袖中取出一只炉,说:“您家的白定炉,我又得到一只了。”唐太常大惊,拿所藏的鼎与之比较,没有丝毫可疑之处,配上旧的炉底盖,宛如合符契瑞。询问从何而来,周丹泉说:“我先前借观,用手度量了两次,大概是审度其大小轻重罢了,实际上是仿制的,并不想欺骗您。”唐太常叹服,以四十两银子买下,作为副本收藏在家中。万历末年,淮安杜九如经商富有,以猎奇为名,高出千金,求购奇玩,董玄宰的汉玉章、刘海日的商金鼎都归他所有。他仰慕唐氏定炉形于梦寐,唐太常的孙子君俞豪华好客,杜九如带着千金为君俞祝寿,必定要求观看这只鼎,以慰平生。君俞拿出赝鼎戏弄他,杜九如说从未见过,如同见到帝青天宝,强行拿出千金,以二百金酬谢中间人,带着鼎离去。君俞虽然崇尚侠义,但心地颇为善良,不忍欺骗,派门客告诉他说:“您取走的是赝鼎,真鼎还在,遵照太常公的告诫,不轻易示人。您既然捐出千金而保有赝品,您虽然不知道,我难道心中不愧疚吗?”杜九如反而护短,认为这是悔约,坚持己见。门客说:“您如果不信,请列出两只鼎一起观看可以吗?”杜九如半信半疑,唐氏拿出真鼎给他看,如同虬髯客遇见唐太宗,虽然都具备龙虎之表,但神采焕发,自然与平常不同。由此知道杜九如不过是叶公好龙,并非真正鉴赏。君俞的襟怀气度过人,远矣。杜九如死后,鼎传给他儿子。杜九如的儿子有个叫王廷珸的,字越石,惯于囤积奇货,以谋取微利。窥探到杜生游荡平康里,以八百金供给缠头费。预料他无法偿还,且示意不想还钱,而想得到炉子。炉子最终归了他。他诡称其价值万金,向徐六岳求售。徐六岳厌恶他的狡诈,拒绝接受。于是转手质押给别人,十余年间,反复质押赎回,纷乱如举棋。又寻找与其族属相似的器物,方圆几种,一起放在箱中,多方垄断。泰兴季因是仰慕唐炉,廷珸便用一方鼎欺骗他,售价五百。季君认为是名物,非常高兴。毗陵赵再思曾在唐家交游,熟知此鼎,偶尔路过泰兴,会见季君。季君说最近得到一件奇器,是唐氏名物,正想请教,而您恰好来了,真是良缘。赵生连连应诺。季君问唐家定窑方鼎,您曾见过吗?赵生大笑说:“唐家的定鼎,体圆而足三公,方鼎在哪里?”季君沮丧地进入内室,很久不出来。赵生屏息等待,到傍晚出来对季君说:“这骗子欺骗我。”南科屈静源,是我中州所取的士,现在写信给屈静源陈述此事,应当为我处理。屈君嘱咐有司追查,廷珸抱头鼠窜,找人调解,另以伪物赔偿季君,仅免于牢狱之灾。而黄黄石之事兴起。黄石名正宾,以赀郎建言,受廷杖,凭借声气,游于缙绅,颇蓄鼎彝。与廷珸同籍徽州,称中表,互博易骨董以为娱。正宾有倪云林山水一幅,估

价百廿金,托廷珸转售,仍暗记花押于隠处。廷珸心艶倪画,属高手临换,待正宾取时,即以橅本还之。殊不知其有黙记也。正宾遣苍头佛元取画,装潢宛然,惟失花押。佛元黠人也,谬云主人不惟遣来取画,兼欲观定炉,且议价耳。廷珸方授炉佛元,而正宾亦至,谓廷珸曰:「画久不售,应以原物归我,奈何作狡狯伎俩?」廷珸搏颡发誓。正宾诘之曰:「吾有私记,今安在?」正诮让间,佛元从傍执鼎,兼以左右指抠鼎耳,以示无还理。廷珸夺之,鼎堕地如裂瓦。廷珸恨絶,头撞正宾,伤胁。时正宾被逐于弘光帝,郁郁不乐,又遭廷晤之侮。越夕奄逝。廷珸宵遯,潜踪于杭。尔时潞藩寓杭,闻定炉名,遣承奉俞启云谘访。遇廷珸于湖上,出赝鼎夸耀,把臂甚欢,恨相见晚。引谒潞藩,酬以二千金。承奉私得四百,以千六百金畀廷珸。潞藩时在播迁之时,主蔵吏命一厨役司筦钥,其人颇椎卤。居无何,王欲观鼎,厨役启匣取鼎,戛然有声,忽折一足。厨役惧,投水死。已而,有一承奉沈废鼎于钱塘江中。

译这幅画价值一百二十两银子,倪廷珸托付他人转卖,却在隐蔽处暗中留下了自己的花押标记。倪廷珸内心贪恋倪瓒的画作,便指使高手临摹替换,等到正宾来取画时,就把摹本还给他。他哪里知道正宾有暗记呢。正宾派仆役佛元来取画,装裱的样子完全一样,只是缺少了花押。佛元是个狡猾的人,谎称主人不仅派他来取画,还想看看定鼎炉,并且商议价格。倪廷珸刚把鼎炉交给佛元,正宾也到了,对倪廷珸说:“画卖了很久没卖出去,应该把原物还给我,怎么能耍这种狡诈的手段?”倪廷珸磕头发誓。正宾追问他说:“我有私人的标记,现在在哪里?”正宾讥讽责备之间,佛元从旁边拿着鼎炉,同时用左右手指抠住鼎耳,表示没有归还的道理。倪廷珸去抢夺,鼎炉掉在地上像碎瓦一样裂开。倪廷珸恨透了,用头撞正宾,伤到了他的胁部。当时正宾被弘光帝驱逐,心情抑郁不快,又遭到倪廷珸的侮辱。过了一个晚上就去世了。倪廷珸连夜逃跑,潜藏在杭州。那时潞王寓居杭州,听说定鼎炉的名声,派承奉俞启云去咨询打听。在湖上遇到了倪廷珸,拿出赝鼎夸耀,两人把手臂挽在一起非常高兴,遗憾相见太晚。倪廷珸引荐俞启云拜见潞王,潞王用两千两银子酬谢。承奉私下得了四百两,把一千六百两给了倪廷珸。潞王当时正在流亡途中,主管仓库的官吏命令一个厨役掌管钥匙,这个人非常粗鲁。过了不久,王爷想观看鼎炉,厨役打开匣子取出鼎炉,发出清脆的声音,忽然折断了一只脚。厨役害怕,投水自杀。后来,有一个承奉把废鼎沉入钱塘江中。

野史氏曰:「鼎乃重器,以备清庙明堂之仪。商周以来,典型具在。若夫越窑秘色,昉于后周,而三代无传焉。奈何以瓦缶之微,与天球弘璧抗衡邪?」或曰:「虞之陶,不在商周上乎?然土硎污樽,昭其俭也,非以示珍。今宣成之器,又将与定瓷竞胜,好事者趋之若狂,良不可解。」

  中州玉玺

天启四年秋,河南临漳县学生王思极、王灿同乡民邢一秦耕于漳河之濵,忽风起水涌,红光旋绕,视之地间闪出一玉,古色璀璨,黄白相宣,重一百二十两,方各四寸,面厚一寸二分,高一寸八分,龙钮龟形,乃传国玺也。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龙飞凤翥,神彩陆离。抚臣程绍具表进之,副使张梦鲸则赍表官也。梦鲸印成绢本,携至京师。其时董玄宰为少宗伯,得绢本蔵之,以为珍异。进玺之日,则十一月十三日。天子御皇极殿受朝贺,传视廷臣,颁赉抚臣以下有差。得玺者仅赏银五两。魏忠贤欲令天下有司赴京庆贺,时同节家伯讳志礼为尚寳卿,职掌符玺,力阻其议,大拂忠贤之意。乃令科臣以年老劾归。同节虽硁执己见,忤于权珰,然免王程之驱驰,省驿递之搔扰,为益多矣。

秦以蓝田玉制传国玺,命李斯篆文。王莽簒位,使安阳侯王舜迫太后求之。太后怒,骂投之殿阶,一角微缺。递传而至宋室,靖康之变,鼎彛圭璧荡然一空。元成宗时,御史台通事库库楚得之于故同知通政院事拾得家。后被顺帝携入沙漠,秦玺化为乌有。先生久矣,中州所得,方棱无缺,似非秦汉所传。或曰:秦玺有六,此其一也?抑汉唐以来仿而制之邪?夫嬴秦受命,仅垂两叶,中州呈瑞,随见陆沈于传国乎?何有惟善为寳,侯服且然,况君天下者哉?临漳古邺地,魏都于此,玺或曹氏所制。

  秦汉印

上海顾氏所蔵汉铜玉印最多,有印谱行世。而实始于河荘之孙,嘉靖间外大父石云孙君好古博雅,蔵秦汉玉印三十余方,铜印七十余方,其钮各异,有龟钮、駞钮、鼻钮,又有阴阳、子母等印。石云于秦汉魏晋六朝篆文类能辨之。后为上海顾氏购得,复次第购印三千有竒,盖由孙氏始也。余曾见淮安杜九如家玉印二百余方,各甚精好,中有无篆之章,而钮极佳,亦因其钮而存之耳。俞容自先生有印癖,收蔵古印颇多,参考最详,彚为印谱,近俱散逸矣。

  明印章

印章之制始于秦,而盛于汉,然秪记姓名及官阶耳。至宋元,始有斋名及别号。迨明时,风雅之士博综篆籀,鸟迹蜗涎,游泳上古,铁笔之妙莫过于文三桥【彭】何雪渔【震】三桥如汉庭老吏,字挟风霜;雪渔如绛云在霄,舒巻自如。徐髯仙【霖】许高阳【初】周公瑕【天球】皆系书家旁及篆体。印文章法心画精竒,李长蘅【流芳】归文休【昌世】以吐凤之才,擅雕虫之技,银钩屈曲,施诸符信,典雅纵横。梁千秋【襄】受业于何雪渔,奏刀运腕,饶有慧心,亦后来之秀。

  节慎库铜缸

崇祯间,余承乏南起部郎,曾绾库篆。见节慎库中铜缸二只,云是沈万山家物。其形四方,外多花纹,色纯黑如漆。若世传姜铸之式。

  鼎鸣

余既解组归,偃卧林麓,视旧游为畏途。丙戌秋,因羣从赴南闱之试,亦策蹇于秣陵,逍遥登眺,晤旧同寅董君【徳镛】闲谈间,始知别后适值兵兴,水衡之钱日应军需,犹虞不给,且川湖道梗,陡缺铜商,凡内帑铜器悉充鼓铸。间有古色陆离者,董君心知竒器,然亦未敢议留。有巨鼎三座,俱重六七百斤,辇至铸厂将投炽炭,命吏守之。静夜,鼎各长鸣,如虬吟幽壑。头陀文璞闻而惜之,纠众僧募铜赴部请易,乃于碧峯报恩两刹暨圆觉庵各置一鼎焉。由此千秋重器脱火坑而登莲域,永镇檀那矣。

  石壁题名

外大父七峯孙君,吾阳高士也。与唐六如、祝希哲、杨邃庵、陈石亭、张石川诸名彦称莫逆交。相思命驾,羣贤毕集,往往见之图咏,流传人间。孙氏所居之南山石壁竒峭,屹立江湄。正徳庚辰岁,七峯与诸君修褉于石壁之下,题名岩表镌之,以

译野史氏说:“鼎是重器,用来备齐清庙明堂的礼仪。从商周以来,典范都还存在。至于越窑的秘色瓷,始于后周,而在夏商周三代没有传承。怎么能用瓦罐这样微小的器物,去与天球、弘璧这样的宝物相抗衡呢?”有人问:“虞朝的陶器,难道不在商周之上吗?然而土制的磨石和污浊的酒樽,彰显的是节俭,并不是用来显示珍贵。如今宣德、成化年间的瓷器,又将与定瓷竞争高下,好事的人趋之若鹜,实在令人不解。”

中州玉玺

天启四年秋天,河南临漳县的学生王思极、王灿同乡民邢一秦在漳河边耕作,忽然风起水涌,红光环绕,看地面闪出一块玉,古色璀璨,黄白相间,重一百二十两,每边长四寸,面厚一寸二分,高一寸八分,龙钮龟形,是传国玉玺。上面的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龙飞凤舞,神采斑斓。巡抚程绍上表进献,副使张梦鲸是持表进献的官员。梦鲸将玉玺印制成绢本,带到京城。当时董其昌任少宗伯,得到绢本收藏起来,认为它是珍奇之物。进献玉玺的日子,是十一月十三日。天子在皇极殿接受朝贺,让朝廷大臣传看,赏赐巡抚以下官员各有不同。得到玉玺的人只赏银五两。魏忠贤想让天下各地上司赴京庆贺,当时同节的伯父讳志礼任尚宝卿,掌管符玺,极力阻止这个建议,大大违背了魏忠贤的心意。于是让科臣以年老为由弹劾他回乡。同节虽然固执己见,得罪了权阉,但免去了王程的奔波,节省了驿递的骚扰,益处很多啊。

秦朝用蓝田玉制作传国玉玺,命令李斯篆写文字。王莽篡位,派安阳侯王舜逼迫太后交出玉玺。太后愤怒,骂着把它扔到殿阶上,一角微微缺损。依次传承到宋朝,靖康之变,鼎彝圭璧荡然一空。元成宗时,御史台通事库库楚从故同知通政院事拾得家中得到它。后来被顺帝带入沙漠,秦玺化为乌有。先生很久了,中州所得的玉玺,方正棱角没有缺损,似乎不是秦汉所传的。有人说:秦玺有六方,这是其中一方吗?还是汉唐以来仿制而成的呢?嬴秦受命,仅仅延续两代,中州呈瑞,随即沉沦于传国之中吗?哪里有只有善才是宝,侯服尚且如此,何况君临天下的人呢?临漳是古邺地,魏都建在这里,玉玺或许是曹氏所制。

秦汉印

上海顾氏所藏的汉铜玉印最多,有印谱流传于世。而实际上始于河庄的孙子,嘉靖年间外祖父石云孙君喜好古物,博学雅正,收藏秦汉玉印三十多方,铜印七十多方,印钮各异,有龟钮、驼钮、鼻钮,又有阴阳、子母等印。石云对秦汉魏晋六朝的篆文大多能辨别。后来被上海顾氏购得,又陆续购买印章三千多,大概是从孙氏开始的。我曾见过淮安杜九如家的玉印二百多方,各个都很精好,其中有没篆文的印章,而印钮极佳,也是因为它的印钮而保存下来的。俞容自先生有印癖,收藏古印很多,参考最详细,汇编为印谱,近来都散失了。

明印章

印章的制度始于秦,而兴盛于汉,然而只记录姓名和官阶罢了。到宋元,才开始有斋名和别号。到了明朝,风雅之士广泛综合篆籀,鸟迹蜗涎,游历上古,铁笔的妙处莫过于文彭、何震。文彭如汉庭老吏,字挟风霜;何震如绛云在霄,舒卷自如。徐霖、许初、周天球都是书法家旁及篆体。印文章法心画精奇,李流芳、归昌世以吐凤之才,擅长雕虫之技,银钩屈曲,施用于符信,典雅纵横。梁襄师从何震,奏刀运腕,饶有慧心,也是后来的秀才。

节慎库铜缸

崇祯年间,我承乏南起部郎,曾掌管库篆。看见节慎库中有两只铜缸,说是沈万山家的东西。形状四方,外面多花纹,颜色纯黑如漆。像世传的姜铸的样式。

鼎鸣

我辞官归乡后,躺卧在林麓间,把旧游视为畏途。丙戌年秋天,因为堂兄弟赴南闱考试,我也骑着劣马到秣陵,逍遥登眺,遇见旧同寅董君,闲谈间,才知道别后恰逢兵事兴起,水衡的钱每天供应军需,还担心不够,而且川湖道路阻塞,突然缺少铜商,凡是内帑的铜器都充作鼓铸。间或有古色斑斓的,董君心里知道是奇器,但也不敢提议留下。有三座大鼎,都重六七百斤,运到铸厂将要投入炽热的炭火,命令吏卒看守。静夜,鼎各自长鸣,如虬吟幽壑。头陀文璞听说后爱惜它们,纠集众僧募捐铜器赴部请求交换,于是在碧峰报恩两刹以及圆觉庵各放置一鼎。由此千秋重器脱离火坑而登上莲域,永远镇守檀那了。

石壁题名

外祖父七峰孙君,是吾阳的高士。与唐寅、祝允明、杨廷和、陈献章、张璁等名士称莫逆之交。相思命驾,群贤毕集,往往见于图咏,流传人间。孙氏所居的南山石壁奇峭,屹立在江边。正德庚辰年,七峰与诸君在石壁下修禊,题名岩表镌刻,以

纪胜游。其悬崖挥翰者,乃杨文襄也。唐六如图之,兼题长歌于帧首,虽西园雅集,不是过也。余追慕渭阳,遣人搨之。其磨崖之刻,已半漶于风雨,惟六如图咏尚焜耀于天壤间。七峯之藉以不朽者,不在金石而在缣缃矣。石壁题名诗,六如集中未载,今録于此,以俟桑梓之彦,如葛常之着《韵语阳秋》者,采掇七峯山。上多石壁,虎踞龙蹲,兼卧立,有时斜迭。波涛文藓,固苔封半干湿。主人乗兴,恣登临,不速长携二三客。台阁山林,半相杂。一时谑浪皆文墨。梯高蹑险,不肯辞。淋漓每洒,如扛笔。深镌浅刻,动椎凿。从此长年费工力,我也从旁记姓名。太岁庚辰年,正徳。虽然汗漫一时事,百年转眼存旧迹。试聴夜深风雨中,应有鬼神惊且泣。

译记录胜景游览。那在悬崖上挥毫题字的人,乃是杨文襄公。唐六如为他画了像,并在画幅开头题写了长诗,即使与西园雅集相比,也不逊色。我追思怀念舅父,派人去拓印碑文。那摩崖石刻,已在风雨中大半模糊不清,只有唐六如的画和诗仍光辉闪耀于天地之间。七峯山赖以不朽的,不在于金石碑刻,而在于书画典籍了。石壁上的题名诗,唐六如的文集中没有收录,现在记录在这里,以等待家乡的后辈,像葛常之撰写《韵语阳秋》那样,采集整理七峯山的资料。七峯山上多石壁,如虎踞龙蹲,有的卧着,有的立着,有时斜着重叠。波涛般的纹路和苔藓,固然被苔藓封盖,半干半湿。主人乘着兴致,尽情登临,不邀请也带着两三个客人。朝廷官员与山林隐士,混杂在一起。一时的戏谑放浪,都化作文墨。攀登高处,踩踏险境,不肯推辞。挥洒自如,如同扛着笔。深深镌刻,浅浅雕琢,动不动就敲打凿刻。从此长年耗费人工,我也在旁边记下姓名。太岁庚辰年,正德年间。虽然当时的事迹漫无边际,百年转眼之间,旧迹尚存。试着听听夜深风雨之中,应该有鬼神惊讶且哭泣。

余和六如先生韵:「云石骨嶙峋,露苍壁,一点芙蓉天外立。江涛逆浸翠微寒,云气长封苔藓湿。七峯高士嵇阮俦,四座琳琅偏好客。客星毎动太史占,雅集西园欣洒墨。飞梯悬磴记芳名,黄鹤灵芝携铁笔。六如仙子染缃素,五百年来扛鼎力。画图三见岁庚辰,曾并磨崖传正徳。千秋应有六丁护,玉躞金题存旧迹。只恐夜深风雨中,虹光射斗蛟龙泣。浪漱云根惊峭壁,灵鹫飞来江上立。霜凝危岫薜萝寒,露坠空林松桂湿。南山小隠真竒士,北海清樽供上客。烧余竹沥只烹茶,磨遍松煤堪泼墨。伯虎前身顾虎头,兴酣盘礴方留笔。掣管迅如风雨来,骥渴鸿惊凭腕力。石泐墨晶垂琬琰,风雅不孤征有徳。纪元前度是庚辰,惊喜百年传旧迹。云峦勾出蝌蚪文,苍颉书成鬼应泣。」

  南山小隠

正徳庚午,祝京兆为河荘孙氏作《南山小隠记》。文体华整,书法端荘,有雅人深致。此亦吾乡文献足征者。卷乃素绫所书,今蔵文学孙家。

  灵巗子石记

余性好石,尤好灵岩子石。此种出六合灵巗山之磵中,而聚于金陵。余屐齿每及雨花、桃叶间,必博访其上乘者,贮之奚囊,携归以古铜盘挹水注之。日夕耽玩,心怡神赏,如坐蓬瀛,见蛟蜃吐气,结成五色珠玑,绚烂莫可名状。此石初为山灵所秘,人未之知。或樵夫、牧竖过而拾之,玩弄俄顷,旋复弃掷,惟与晓烟暮霭出没于潺湲中而已。万厯丙申岁,米友石尹于兹邑,簿书之暇,觞咏于灵巗山,见溪流中文石累累,遣舆台褰裳掇之,则缤纷璀璨,髪缕丝萦。其色白如霏雪,紫若蒸霞,緑映逺山之黛,黑洄瀚海之波。黄琮可荐于虞廷,赤文曾蔵于禹穴。更有天成鱼鸟、竹石暨大士应真,如镜涵影,自然成文。友石得未曾有,诧为竒观。更具畚锸采之重渊,邑令所好,风行景从,源源而来,多多益善。自兹以往,知音竞赏,珍竒琳琅,想米颠袖中无此一种,坡老怪石供不必取之齐安江上矣。

  瑞云峯

震泽洞庭之麓,产竒石焉。宣和中,朱勔得神运峰于鼋山,广百围,高六仞,殚东南民力,运入汴京,为艮岳羣峰之长。今姑苏徐氏园之瑞云峰,亦其流亚也。峯峦秀拔,巗■〈山上咢下〉嵌空,苍润嶙峋,耸立林表。初在王文恪别墅,后归太仆徐君。徐营菟裘于吴门,移置此石,聨舟载之。既至湖心,风狂浪涌,舟败石沈。于是寒波万顷,遥浸月华,素练千层,倒沈云影,狰狞渊底,恒惊跃浪之鲸,突兀波心,长为秋水之骨。犀然牛渚,孰窥水府神竒?剑入龙津,莫测波臣变化。徐君素有平泉之癖,反为望石之夫,广募渔人,泅于浩淼,若蜑戸之探珠,类舟人之求剑。忽觉洪涛中崔巍影现,彷佛似之,乃编巨筏,设绞车,千夫竞拽,登之水湄,则块然如盘,非复故物。就而视之,即斯石之座也。徐君得鱼思筌,仍百计旁求,冥搜于蛟阙,渔人复于深潭,揣得石骨,越壑穿巗,足指几裂,益以千寻絙索,挽而出之,如巨鳌载山,横截波面,宛然原石也。乃知神物会集,确有机縁。云峯不沈,盘石不出,珠还璧合,夫岂偶然?

  韵石斋笔谈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韵石斋笔谈卷下

  丹阳姜绍书 撰

  延陵十字碑

曲阿延陵里季子墓在焉。夫子书十字碑曰:「呜呼有呉延陵君子之墓。」籀体竒伟,冠絶古今。且石碣巨丽,足表圣谟。碑阴张从申书,圆润遒逸,辉映翠琰。淳化阁帖亦勒孔书十字,小如弹丸,不类丰碑之制。此必王着辈欲藉先圣之迹以重阁本,乃缩而小之,若玉枕兰亭耳。或谓孔子未尝至呉,是否俱不可考。此岂其然?葢夫子于昔让国诸贤,未尝不心仪而神合焉。故称泰伯曰「至徳」,称夷齐曰「得仁」,兹则称季札曰「君子」,因嗟悼其亡而表扬其墓,夫复奚疑?今之人欲志圹石,尚不逺千里而征文,岂秉笔者皆造墓门方染翰邪?唐李阳冰书篆,初学峄山碑,后见孔书季札墓字,便变化开合,如虎如龙,劲利豪爽,风行雨集。是知阳冰之篆法得所宗矣。

  圣教

译我唱和六如先生的诗韵:“云石骨骼嶙峋,露出苍劲的崖壁,宛如一点芙蓉在天外矗立。江涛逆向浸染翠微山色,显得清冷;云气长久封闭,苔藓湿润。七峰高士是嵇康、阮籍的同辈,四座宾客如琳琅美玉,偏爱雅客。客星每次变动,太史令都要占卜;西园雅集,欣喜挥洒笔墨。飞梯悬磴上刻着芳名,黄鹤灵芝旁带着铁笔。六如仙子在缃素上染画,五百年来具有扛鼎之力。图画三次见到庚辰年,曾与磨崖石刻一同流传于正德年间。千秋之后应有六丁神护,玉饰金题保存着旧迹。只怕夜深风雨之中,虹光射向北斗,蛟龙哭泣。浪花冲刷云根,惊动峭壁;灵鹫山仿佛飞来,矗立在江上。霜凝结在险峻的山峰,薜萝寒冷;露水坠落在空林,松桂湿润。南山小隐真是奇士,北海清樽招待上宾。烧剩下的竹沥只用来烹茶,磨遍松烟墨足以泼墨作画。唐伯虎的前身是顾虎头,兴致酣畅盘礴时才留下笔迹。挥管迅疾如风雨来临,骏马渴饮、鸿雁惊飞,全凭腕力。石刻磨损,墨色晶莹,垂示琬琰,风雅不孤,征召有德之人。纪元前度是庚辰年,惊喜百年间流传旧迹。云峦勾勒出蝌蚪文,苍颉造字成功,鬼怪也应哭泣。”

南山小隐

正德庚午年,祝京兆为河庄孙氏撰写《南山小隐记》。文章华丽整齐,书法端庄,有雅人深致的韵味。这也是我们家乡文献足以证明的。卷轴是用素绫书写的,现在收藏在文学孙家。

灵岩子石记

我喜好石头,尤其喜好灵岩子石。这种石头出产于六合灵岩山的溪涧中,而聚集在金陵。我的足迹每到雨花、桃叶之间,必定广泛访求上乘的石头,贮藏在行囊中,携带回家,用古铜盘盛水注入其中。早晚沉迷玩赏,心情愉悦,精神欣赏,如同坐在蓬莱仙岛,看见蛟龙蜃气吐息,结成五色珠玑,绚烂得无法形容。这种石头起初被山灵所秘藏,人们不知道它。有时樵夫、牧童经过捡起它,玩弄片刻,随即又丢弃,只与晨烟暮霭在潺潺流水中出没罢了。万历丙申年,米友石在此县任县令,在公文簿册之余,在灵岩山饮酒赋诗,看见溪流中石纹累累,派遣仆役卷起衣裳拾取,则缤纷璀璨,发缕丝萦。它的颜色白如飞雪,紫若蒸霞,绿色映照远山的黛色,黑色回旋如瀚海的波涛。黄琮可以进献于虞廷,赤文曾藏于禹穴。更有天然形成的鱼鸟、竹石以及大士应真,如同镜子涵映影像,自然成文。友石得未曾有,诧为奇观。又准备畚箕铁锹从深渊中采集,县令所喜好,风行景从,源源而来,多多益善。从此以后,知音竞相欣赏,珍奇琳琅满目,想必米颠袖中没有这一种,坡老怪石供不必从齐安江上取用了。

瑞云峰

震泽洞庭山的山脚下,出产奇石。宣和年间,朱勔在鼋山得到神运峰,周长百围,高六仞,耗尽东南民力,运入汴京,作为艮岳群峰之首。如今姑苏徐氏园中的瑞云峰,也是它的同类。峰峦秀拔,岩穴嵌空,苍润嶙峋,耸立在树林之上。起初在王文恪的别墅,后来归于太仆徐君。徐君在吴门营造养老之所,移置这块石头,联舟载运。刚到湖心,风狂浪涌,船毁石沉。于是寒波万顷,遥浸月华,素练千层,倒沉云影,狰狞于渊底,常惊跃浪之鲸,突兀于波心,长为秋水之骨。犀然牛渚,谁能窥探水府神奇?剑入龙津,莫测波臣变化。徐君素有平泉之癖,反而成了望石之夫,广泛招募渔人,在浩淼中潜水,如同蜑户探珠,类似舟人求剑。忽然觉得洪涛中崔巍影子显现,仿佛就是它,于是编造巨筏,设置绞车,千人竞拽,登上水边,则块然如盘,不再是原来的物体。走近看它,就是这块石头的底座。徐君得鱼思筌,仍然百计旁求,在蛟阙中冥搜,渔人在深潭中,揣得石骨,越壑穿岩,脚趾几乎裂开,加上千寻粗绳,拉出水面,如同巨鳌载山,横截波面,宛然原石。于是知道神物会集,确有机缘。云峰不沉,盘石不出,珠还璧合,难道是偶然吗?

韵石斋笔谈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韵石斋笔谈卷下

丹阳姜绍书 撰

延陵十字碑

曲阿延陵里季子墓在那里。夫子书写十字碑说:“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籀体奇伟,冠绝古今。而且石碣巨大华丽,足以表明圣人的谋略。碑阴张从申书写,圆润遒逸,辉映翠琰。淳化阁帖也刻有孔书十字,小如弹丸,不像丰碑的体制。这一定是王著辈想借助先圣的遗迹来加重阁本的权威,于是缩小它,如同玉枕兰亭一样。有人说孔子未曾到过吴国,是否如此都不可考。这难道是这样吗?大概夫子对于往昔让国的诸贤,未曾不心仪而神合。所以称泰伯为“至德”,称夷齐为“得仁”,这里称季札为“君子”,因而嗟悼其亡而表扬其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现在的人想要志铭圹石,尚且不远千里而征文,难道秉笔者都是造墓门才染翰吗?唐李阳冰书写篆书,初学峄山碑,后见孔书季札墓字,便变化开合,如虎如龙,劲利豪爽,风行雨集。由此知道阳冰的篆法得其所宗了。

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