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石斋笔谈卷下

译序【附述圣记】

唐玄奘法师于贞观三年八月前往天竺取经，至贞观十九年正月返回京城。先前译完《瑜伽师地论》，进呈给唐太宗，太宗撰写《大唐三藏圣教序》以褒奖他。皇太子李治，又撰写了《述圣记》。有弘福寺的僧人怀仁收集王羲之的字，将这两篇文章刻在石碑上。如今考证序文中从“显扬圣教”开始的部分，其文字乃是高宗在潜邸时所作，辞藻华丽典雅，可与太宗的序文相匹敌，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述圣记》吗？

译雁塔刚刚建成，褚遂良书写了两位皇帝的记序，刻成两块石碑，放置在塔间。从此，雁塔成为进士题名以及游人宴饮聚会的场所。褚河南的《圣教序》碑，是在永徽四年十二月建立的。与怀仁集王羲之书法相比，更觉得风骨清劲，匠心独运，尤其珍贵。

瘗鹤铭位于焦山断崖之中，笔法之妙堪称书家之首。如今已被惊涛怒浪剥蚀，不再保留其大概面貌了。评论者认为华阳真逸是顾况的道号，又认为是王羲之书写，又认为是陶弘景书写，又认为是唐人王瓉书写，纷纷揣测，岂止像兰亭序那样聚讼纷纭？我审视其结体苍劲，楷书与隶书相互参杂，且铭文古雅隽永，出自六朝名家之手无疑。年代久远石头剥落，流传于书籍中的文字多有缺漏。友人徐若水有唐代摹本，乃是全文，我欣喜地抄录下来。

瘗鹤铭·井序华阳真逸撰：鹤的寿命不知其年代。壬辰年，在华亭得到它；甲午年，在朱方去世。难道天意未能实现我翱翔辽阔天空的愿望吗？为何如此突然夺去它的生命？于是用黑色和黄色的币帛包裹它，埋葬在这山下。仙家有立石表彰事迹、篆写铭文使之不朽的传统，词曰：

看这胎禽，浮丘公著经，于是征引前事，出于上真。我想无言，记录你的岁辰。玄门离去鼓声，华表留下声音。我只有大概印象，事情也微妙幽深。你将去哪里？解脱变化唯有安宁。后面激荡洪波，前面坚固重门。右边割裂荆门，尚未下到华亭。于是聚集真仙伴侣，埋葬你并立铭。上皇樵人，王羲之书写。夆山征士，丹阳外仙尉。江阴真宰，立石。

宋太宗在繁忙政务之余，留意翰墨。淳化三年，拿出御府收藏的墨迹，命令侍书王著在禁中刻版，集为法帖十卷，只有担任二府大臣的人才能赐予，所以法帖谱系以阁本为祖。然而江南李后主命令徐铉将所收藏的古今法帖入石，名为《升元帖》，这在淳化以前，应当是法帖之祖。

查考石刻，三代及秦汉就有，都是丰碑及摩崖。法帖成卷而可以放在案头的，从《升元帖》和《淳化帖》开始。

宋高宗在听政闲暇之时，垂情于文藻，曾亲自书写《礼部韵略》五卷，如同千尺文锦，卷舒有余。对于米元章的书法，尤其笃好。绍兴辛酉年，集米元章墨迹在禁中刻石。我在袁寰中得到宋拓第三卷，都是擘窠书，秀伟奇杰，掩映在缥缃之间。

淳化阁帖的碑板不知何年进入禁中。正德年间，我们县河庄七峰孙中翰好古博雅，游历京师，颇与内臣萧敬交好。武宗翠华巡幸，萧敬常居守。当时法令颇宽，萧敬引七峰观大内至一小殿，见殿角堆积碑板。七峰仔细观看，徘徊不去。萧敬说：“内庭万户千门，即使西苑一隅，非竟日可遍历。您对朽木津津乐道，是为什么呢？”七峰说：“这是宋刻淳化帖。我喜爱其结体清拔，转折飞动，有风旋电激之势，冠绝外庭诸本，所以观看。”萧敬说：“您想要它吗？应当为您谋划。”孙谢不敢接受。萧敬是有心人，也善草书。岁暮大雪，传旨扫除。萧敬启奏御前说：“内庭有废材，并宜移出。”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请，萧敬即将帖板送给七峰。七峰惊喜逾涯，用锦囊密贮，携之归里。当时善书如文征仲、祝希哲诸公鉴定，可与宋拓阁帖方驾。求者填门，吴中为之纸贵。京口杨文襄与孙为姻家，告诫他说：“碑板出自禁庭，纷纷传拓，倘若为人指摘，祸且叵测，我为您担忧。”七峰笃好此板，不忍付之水火，急以原拓另刻十卷以应求者，谓之二号帖。宋刻则称上号焉。后因家僮夜博不戒于火，两本俱失。流传人间者，真同吉光片羽，而上号尤为赏鉴家所重。

淳化年间，太宗以前代墨迹命王著镂板禁中，集为阁帖十卷。非登二府者，不得赐人间。以官帖为难得，其拓用李廷珪墨，色浓而无银锭纹者上也。后来板渐拆裂，墨色稍淡，有银锭纹者次也。河庄帖标格清劲，结体圆密，有纯绵裹铁之致，无银锭纹，此乃宋刻上乘，而非王著所摹，明矣。至于次号，存为评脚可也。孙氏曾经倭变，帖传稀如星凤。其上号将与宋拓并驱，非上海顾氏本所可望也。陆文裕云：“兰亭无下拓，吾于阁帖亦云。”

我们县陈少阳先生早有声望，倜傥负气，丹诚贯日，九死不移。在钦宗、高宗两朝，疾邪秉正，屡上弹文，劾蔡京、王黼、朱勔、童贯、黄潜善诸奸，鹰鹯之击，不遗余力。终遭潜善构陷，与欧阳彻同斩于市。绍兴四年，思陵追悔前非，赠先生朝奉郎、秘阁修撰。所颁诰轴尚藏其家，先孝廉曾刻之石，今录于左，以存桑梓典故。其文曰：“呜呼！古之人，愿为良臣，不愿为

译所谓忠臣，是那些良臣已经背负了美好的名声，君主也显扬了尊贵的称号；而忠臣自身却遭受祸患诛杀，君主则陷入昏庸恶行的境地。唉！只有你们东和彻，大概是有心想要做忠臣吧？由于我缺乏德行，使得你们不幸而不能成为良臣。虽然如此，你们迫不得已，不失为忠义，但是天下后世的人唯独会怎么评价我呢？这就是我为何在这八年间，每吃一次饭都要叹息三次，而不能自我抑制的原因。显赫的官阶和美好的职位，哪里足以作为恩惠？以此来弥补我的哀痛，彰显我的过错，让天下后世考察古代历史的人知道，那些掩饰过错、拒绝劝谏的君主，大概不像我这样。如果你们灵魂有知，就请享用我的这份心意吧。

译《北斗书藏经辨》

句容崇明寺有斗书藏经，因年代久远而散落于人间。纸张完好，展开时墨色映人眼睫，确实是毗卢法藏中的宝物。相传寺中僧人想延请名流书写经书以填满经藏，忽然有七位全真道士来到寺中，都面色红润、胡须飘逸，风度超然高远。他们对僧人说：“我们能书写这些，何必请别人？”住持僧人答应了他们，将一间屋子关闭。等到天亮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七只鸽子冲向云霄而去。剡藤纸和贝叶经，缮写毫无遗漏，笔锋端正庄重，如同出自一人之手。这才醒悟是北斗神显化，于是建斋谢恩。我年少时，听到这个说法感到奇异，留心采访，先后共得到三卷，都是红丝界行，纸张莹洁如玉。书体颇像眉山苏东坡的风格。其中一卷是《大云经》，宋元祐五年庚午七月，钱塘人张晖书写；一卷是《般若经》，也是庚午年张晖书写；一卷是《法轮经》，元祐五年庚午七月，□山人潘泽书写。想来元祐庚午年乃是写经开始的时间，姓名岁月清清楚楚可以考证。为何要神化这个说法，说是北斗降灵的踪迹呢？

《徽宗高士图》

徽宗摹写卫贤的《高士图》，题首有瘦金体御书，所画的高士在展卷对看之间，须眉生动，俨然像古代贤人面对面交谈。后面有蔡京的题跋。崇祯壬申年，我在燕邸见到这幅画，没有十五座城池的代价，不能留下它，每每萦绕于心，不禁生出赵明诚失去《牡丹图》那样的感慨。不知后来辗转流落到吴中，被韩古洲所得。己卯年秋天，我在京口与古洲相会，追述在燕邸所见。古洲捋着胡须说：“世兄想看这幅画卷吗？”我说：“长安远在日边，只能当作京华客梦罢了。”古洲立刻从行囊中取出这幅画卷，以及《黄庭内景经》，都是赫赫有名的真迹。《内景经》也有宣和的小玺，这幅画的印记如同符节相合。我既然出了春明门，自认为永远隔绝，高士的仪表，没想到又在古洲的书画舫中见到，恍然如遇古人。

《危楼日暮》

我在金陵见到一册页，上面有许多名迹，其中有《山居图》一幅。仔细观看，乃是宣和御笔，丘壑完全效法王右丞。御题在左边说：“危楼日暮人千里，欹枕秋空一雁声。”董文敏鉴定为王摩诘，不对。因为宣和内府收藏很多王右丞的真迹，皇帝熏习久了，所以渲染相似。

《宣和宸翰》

乍觉生风，喜雨凉，农家得地，发田穰，却缘暑退，秋光满，点滴高梧，似漏长。右边是宣和殿书，为鹤林寺僧人收藏。

《宪圣皇后翰藻》

宋宪圣慈烈皇后姓吴，是高宗的配偶，擅长词翰，书法极像高宗。四明人楼璹任于潜县令，绘制《耕织图》进呈。农事从浸种到入仓，共二十一项；蚕事从浴种到剪帛，共二十四项。每段都有宪圣皇后的题字。我曾见过皇后题徐熙《牡丹图》说：“吉祥亭下万千枝，看尽将开欲落时，却是双红有深意，故留春色缓人思。”题芍药说：“秾李夭桃扫地无，眼明惊见玉盘盂。扬州省识春风面，看尽群花总不如。”

《杨妹子》

杨妹子是宋宁宗恭圣皇后的妹妹，她的书法类似宁宗。凡是御府马远的画，多让她题咏。我曾见过马远《松院鸣琴》小幅，杨妹子在左边题诗说：“闲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澹然无味，不比郑声淫。松院静，竹楼深夜，沉沉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词寄诉衷情。波撆秀颖，妍媚之态，映带缥缃。”

《山谷书法华经辨》

戊子年夏天，观看张修羽所藏的黄山谷书写的《法华经》七卷，用红丝界行，纸张精良，确实是宋代的真迹。然而断定是涪翁（黄庭坚）所书，则不能没有怀疑。结体虽然出自双井（黄庭坚号），但颇缺乏灵骨秀韵。曾经阅览苏黄墨迹，即使是几行纸，没有不识别款识及岁月的。难道手书多达七卷，而不落一个款识，不钤一个印章？恐怕涪翁铲迹逃名，不至于这样。这一定是赵宋高僧，深谙黄体的人所书，如同李怀琳仿效嵇叔夜一样。我每次见到宋人书写的藏经，结体多是眉山形模，宛然相似，如果贸然说是东坡真迹，那就不对了。张修羽所藏的，是檀那（施主）的珍品，而不是墨池的奇迹。

徐若水有赵文敏书写的《法华经》七卷，是三怀讲师的旧物，后面有许多名人题跋。虽然有子昂（赵孟頫）的款识，我也认为不是赵笔。凡是名贤书法，以韵为主，字像算盘珠子，毫无天趣，怎能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呢！

《米海岳画》

米海岳人物英迈，裁鉴清深，翰墨绘画超越众人，有迈往凌云的气度。所画的云烟山树，虽然宗法王洽泼墨，实际上效法董源皴染。而且他临摹古画，往往乱真。画晋唐间忠臣义士像，得到顾恺之、陆探微的标格。自写海岳庵及净名斋图，岩壑深秀。曾在纸上横写松梢针芒，千万攒错如铁。又自写照三本，其中一本藏在绍兴御府，想必宝晋斋中盘礴之迹，必有极精工者。他的墨戏云山，乃是米画的一种罢了。

《郭河阳御屏粉本》

古代的画稿，称为

译这是画稿的底本。那些不经意之处，天真烂漫，生机盎然，实在值得珍视。我曾见过郭河阳的《玉华殿屏风图》，兼具李营丘和董北苑的风骨。熙宁年间，他奉旨绘制玉华殿后苑的御用屏风，精心构思布局，以回应皇帝的召见，这确实是画稿中的佳作。落款采用八分书，字体结构古雅，是他生平仅见的。

译界画楼阁述【附发绣】

画家描绘宫室建筑最难精工，必须布局位置毫无差错，才能称得上是完美的作品。世人传说界画工整细致的，都认为是李将军（李思训）的技艺，却不知道唐代的尹继昭，五代的胡翼、卫贤，也都擅长这种国家级的高超技艺。到了郭恕先，他品格高尚，构思精密，在规矩准绳之中游弋而不受其拘束。我曾见过他的《避暑宫图》，成千上万的屋椽屋脊，细微之处无一遗漏，确实是行家绝妙的艺术。胜国的王孤云能够继承郭恕先的衣钵，而且更加细腻润泽，他的《仙山楼阁图》及《端阳竞渡图》，结构深邃严密，笔触如同悬丝般精细，刻画精整，几乎找不到多余之处。他的弟子李公，又次一等。还有夏永，字明远，用头发刺绣成《滕王阁图》、《黄鹤楼图》，细密如同蚊蝇翅膀，堪比鬼斧神工。唐末女仙卢眉娘，在一尺绢上绣出《法华经》七卷，夏明远的制作，大概接近这种水平。我广泛考察博学雅士的言论，没有所谓夏明远这个人，技艺如此绝妙，而姓名却不流传，可以吗？因此附记于此。

精通界画的人，不仅仅依靠笔墨作画，还要通晓木工经书和算法，才能做到。用头发刺绣的技艺，到明代已经失传。至于仇十洲（仇英）的工致秀丽，几乎达到了棘猴玉楮般的精妙程度，必须遵循旧本，才能赞誉其青出于蓝，并非匠心独运。曾观看吴文中所画的台榭车马，种种都臻于妙境，即使是复阁重楼，也井然有序。北宋的绘画风格，在这位先生身上尚存典型，而且兼有人物山水，不像郭恕先、王孤云那样专门画宫室。

黄子久《天池石壁图》

黄子久（黄公望）的画作，旧笔的韵味洋溢在笔墨之间，具有士大夫的气度。沈石田、董玄宰两位先生的绘画艺术由此发源。这幅《天池石壁图》是显赫有名的真迹，流传下来的赝品很多。其真迹旧藏于金沙王宇泰家中。董思翁（董其昌）在万历甲辰年游览茅山，拜访王宇泰，批阅此图，极其欣赏，认为烟云生动，林壑虚闲，确实是确切的评论。弘光年间，我与董长公孟礼同在朝廷做官，得以观赏他所携带的书画，其中也有《天池石壁图》，经过董思翁题写标题，与此图完全不同，特别缺乏鲜艳秀丽的色彩。所以《容台集》中评价《石壁图》不太认可，大概是指授予孟礼的那一本。董公见到法书名画，随手品题，随即被人收藏鉴赏裁切，余韵往往散见于金题玉躞之中，集中所记载的只有十分之一罢了。如果用评驳其他版本的话强行比拟这幅图，不产生黎丘之恨（误解）的情况很少见。

黄子久画

本朝绘画艺术，简直家家都有良马，人人都有美玉。至于气韵生动，应推举沈石田、董玄宰。追溯两位先生的绘画源头，都出自黄子久。子久的画秀润天成，每每在深远之中见到潇洒。虽然博采董源、巨然的长处，但灵和清淑，超群绝伦。即使是倪云林的幽淡，王蒙的缜密，也不能胜过他。当时赵孟頫虽然是前辈，只是以精工辅助其古雅，仅仅能够接续宋人的风格。至于在笔墨之外取象，摆脱束缚而抒发性灵，为文人树立画苑的旗帜，我对子久没有异议。现在的画史稍微知道舔笔，就题款说“仿大痴”，这不过是望尘逐影罢了。也曾窥见其遗迹的一斑吗？然而不这样，不足以显示子久画道的弘远。

论曰：古人说书法能使人高远，不是心志高远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子久每次想要濡毫作画，就登上高楼眺望云霞出没，以汲取其胜景。所以他所描绘的，逸气磅礴，风神玄远，千载之下，还足以想象见到他的人。世间传说他活到八十六岁，不知最终归宿，都认为是成仙去了。

赵子昂、赵子固画品

观看赵子昂（赵孟頫）的画，泓颍秀拔，嫣然宜人，如同王孙身边的芳草，欣欣向荣。观看赵子固（赵孟坚）的墨梅、水仙，则雪干霜枝，亭亭独立，如同岁寒松柏，历经变迁而不离本色。志士宁愿做子固，也不愿做子昂。

王叔明

王叔明是赵文敏（赵孟頫）的外甥，绘画师法王右丞（王维），书法师法锺太傅（锺繇），不涉足鸥波（指赵孟頫风格）的路径，然而灵秀的韵味大多得益于家学渊源，非常推崇子久，奉为师范。一天子久来到斋中，焚香煮茶，从容拿出自己得意的画作，请教子久，子久为他点染，成为《林峦秋色图》，于是觉得烟云生动，世间传为黄王合作。

倪云林

倪云林的画以荆浩为宗，寥寥数笔，如同神仙中人。偶尔有林壑类似李成的，而写人物及着色的，百中之一罢了。他的绘画痕迹，寓深远于玄淡，清颖潇洒，得自先天，不是后人所能模仿的。

梅道人

我见元代画作挥染之余，在帧首题咏的不一而足，凤翥鸦涂，妍媸并列，也是文人的习气。只有梅道人的画秀劲拓落，运斤成风，题款则墨迹淋漓，龙蛇飞动。即使缀以诗篇，也摩空独运，旁无赘词。正如狮子跳踯，威震林壑，百兽敛迹，尤其足以称尊。

董文敏、孙文介书品

阮千里善于弹琴，人们听说他的才能，多前往请求聆听，不问贵贱老幼，都为他弹奏，神气冲和，不知道面向何人。我说：“这是董文敏（董其昌）的书品。”戴安道也善于鼓琴，武陵王晞派人召他，安道对着使者摔破琴说：“戴安道不做王门伶人。”我说：“这是孙文介（孙承泽）的书品。”然而

译安道的高峻，不如千里通途的通达。

书法家的旁支流派

译自晋唐以后，书法家中声名显赫的，没有能比得上苏轼、赵孟頫、董其昌这三位。这三位处于同一时代，都有他们门下弟子传承其书法流派，就像优孟模仿孙叔敖那样，谈笑之间，连神情姿态都惟妙惟肖。

能够模仿苏轼书法的，有高述，他是丹阳人，名声不太显赫，高述与苏轼同时代，书法模仿得极其相似，因此附在此处一并传述。

能够传承赵孟頫书法精髓的，有郭天锡，郭天锡名畀，是京口人，曾亲手书写《松雪斋诗》一卷，笔力遒劲飘逸、精严紧凑，完全进入了赵孟�书法的神妙境界。他其他的诗文题跋散见于各种卷册中，气势上与赵孟�并驾齐驱。元代末年擅长赵体书法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

董其昌门下的弟子则有吴楚侯，吴楚侯名翘，后来改名易，因为擅长书法被推荐授予中书舍人的官职。他还是生员时，董其昌就很器重他，他的书法被称为入室弟子。崇祯癸酉年，我游历北京，恰逢董其昌应召担任詹事府官员，当时他八十多岁了，政务清闲简单，居家多有闲暇，我时常去拜访他，而吴楚侯常坐在左侧。北京的士绅们请求董其昌的墨宝没有一天间断，就像素师家的铁门槛一样被踩破。董其昌厌倦了应酬，就让吴楚侯代为书写，仍然当面交给求字的人，大家都心满意足地离开。吴楚侯住所堆积的绫绢，比董其昌架上的还要多，即使是李怀琳模仿王羲之，也不过如此罢了。只有知交挚友以及鉴赏家，董其昌才亲自挥毫。这三个人，都亲自受教于名家，而书法的传承就像年份有闰月一样自然延续。

项元汴号墨林，生活在嘉靖、隆庆年间，财力雄厚，享有富庶的快乐，拿出他的余财，购买法书名画以及鼎彝奇器，三吴地区的珍奇秘宝，像流水一样归集到他手中。王世贞与他同时代，主导风雅，搜罗名品，不遗余力，然而收藏的丰富程度远远不及项墨林。项墨林不仅喜好古物，还擅长绘画，山水画效法黄公望、倪瓒，兰花竹子松树石头，富有独特的韵味。每当得到名迹，就用印章钤盖，密密麻麻布满画面，这也是书画的一种灾难。好比石卫尉用明珠美玉聘得美人，却担心她改嫁，就刺字标记在脸上，甚至遍体刺字，使她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比起遭受污辱的西施，更为残酷了。他又把价格写在纸尾，以昭示后人，这与商贾的账簿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想让子孙长久守护，即使将来出售，也期望按照原价并有所增益，他的谋划也算周全了。一百多年来，嘉兴遭受火灾，项氏几代人的收藏，全被千夫长汪六水掠夺，荡然无存，难道不是白白做了千年的打算吗？世间特别珍贵的东西，应当像烟云过眼，观赏即可。

《东方朔·神异经》记载：南荒之外有火山，日夜燃烧，其中有老鼠，重一百多斤，毛长两尺左右，可以做成布。老鼠常居住在大火中，有时出来，用水追逐并浇淋它，它才会死。取它的毛缉织成布，如果脏了用火洗就干净了。魏文帝曾经著论，说世人所说的奇异事物，未必真的存在。到了魏明帝时，有人献上火浣布，这才知道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存在的，耳目没有接触到的，本来不可以断定一定没有。戊子年，朋友高文伯从金陵来，给我看一方火浣布，颜色微白，用手抚摸，则余粉染指，如同玩弄蝴蝶翅膀。把它投入炽热的火中，过一会儿，布与火同色，然后取出，就洁白如故，毫无损伤。闻一闻，微有膻味，正像用鼠毛织成的一样。

我小时候见到开元通宝与万历通宝混合使用，轮廓圆整，字体端庄，间或发出青绿朱斑，古雅值得玩味。有时有指甲痕迹，相传是杨贵妃用指甲拂过蜡模，形状像新月。天启三年，南工部郎中白绍光主管鼓铸，建议前朝旧钱不是当朝的制度，不应该混用，导致钱币流通停滞，都应该追回销毁，以充实国库储备。大司空认为他有才能，严禁民间用开元通宝交易，凡是有存留的都作废铜，归入炉中改铸。白君虽然是一时的见解，规划利权，却使八百多年流传的钱币销于烟烬，深可痛惜。

崇祯末年，不仅文气芜杂衰弱，即使是新声词曲，也都是靡靡的亡国之音。阮大铖所作的《燕子笺》《春灯谜》《双金榜》《牟尼合》等乐府，音调旖旎，情文宛转，而凭空虚构，半是无根之谎，很少博大雄豪的气概。杨仲修见到周藩的乐器，因此创制了提琴，哀弦促柱，辅以箫管，童子用曼声和歌，缠绵凄楚，如泣如诉。听之使人神情一往，萧索凄凉。声音的道理，关乎气运，难道说是偶然的吗？

白兔，是祥瑞之物。有一种相似的，来自福建广东，饲养其雄雌，颇能生育，遇到竹木器具就啃咬，像老鼠一样，损坏物品。识者说：“这是沙鼠。”宋朝国运将终时，这种动物很多，崇祯末年也是这样，现在则很少见到了。

丝灯的制造始于云南，弘治年间邑人潘凤，号梧山，擅长丹青，有巧思。跟随杨文襄公到滇中，见到料丝灯，很喜欢，回来炼石成丝，按照样式仿制。于是丹阳丝灯闻名海内。我历经北平、金陵、维扬、苏杭，素称繁华之地，每逢灯节，遍阅千门火树，碧映珠辉。访及云南丝灯，稀如星凤，难道是因为阶梯

译航行万里，难道在邮寄送达方面感到困难吗？灯的种类虽然繁多，但只有料丝灯的光线皎洁晶莹，不亚于明珠照乘。在天下点缀上元节的灯饰中，曲阿堪称最出色。近日里，王又玄巧妙翻新样式，雕琢玉石、裁剪云霞，艳丽雅致、精工细作，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可称为绝技。然而，梧山才是制作灯笼的鼻祖。

译宋砚

建炎己酉年，宋高宗为躲避战乱乘船渡海，凡是宫廷所储备的贡砚，都装载随行，在沧海中漂浮，在岛屿间徘徊。在这个时候，风声鹤唳传来警报，波涛汹涌震荡，随行的船只，往往被风浪淹没。砚台沉入水底的，不知有多少。后来，渔夫和蜑民偶然得到它们，流传到福建和广东，哪里只是天吴、紫凤（传说中的海神名）呢？嘉靖年间，福建有个姓许的人，常在苏州做买卖，路过文征明的玉兰堂，看见案上有一方砚台，文征明非常珍视。许说：“这种砚台在福建、广东到处都有。”文征明笑着说：“这是宋代的贡砚，出自端溪旧坑，哪里容易得到呢？”许知道了这话，过了一年就带着二十方宋贡砚来到苏州，文征明见了大为惊骇，于是感叹至宝怎么会有这么多。文征明买了其中四方，士人们争相购买，价格很高。嘉靖乙卯年，许又带着三十方，想再去苏州以获取高价，当时海上倭寇猖獗，于是客居金陵，被京城士大夫们购买。询问砚台的来源，都是从古寺中得到的，或者在乡村私塾里见到。大概是因为宋朝将衰，迁都南海，所以福建、广东到处都有，不只是高宗所携带的那些。

墨考

古代延州的石墨可以磨出汁液来写字。晋代陆云给哥哥的信中说：“三台上收藏着曹操的石墨数十万斤，烧制后可用。”然而观察这话，那么石墨未必可以直接研磨，也像松节燃烧成脂制作墨一样。到了汉代才开始有隃糜墨的名称，唐代才开始有松烟墨的制作。到了李廷珪才开始使用脑麝，张遇才开始使用金箔。李廷珪的父亲李超原本姓奚，唐末和他的儿子从易水迁徙到歙州居住，于是成为歙州人。南唐赐姓李氏，那么歙墨的渊源，由来已久了。李廷珪的弟弟李廷宽，李廷宽的儿子李承宴，李承宴的儿子李文用，都世代继承这门手艺。唐代有祖敏、奚鼎、奚鼐、陈朗、王君得；宋代有潘谷、潘衡、张遇、朱知常、叶茂实、叶世英、刘士先，都是优秀的工匠。宣和皇帝用苏合油提取烟灰和墨，掺杂各种珍宝。金章宗购买它，每两价值黄金一斤，想要仿制却做不到，感叹为墨妖。绍兴年间，高宗命令戴士衡制造复古殿墨，上面刻有双角龙纹，是侍郎米友仁的笔迹。宋代多有崇尚文治的君主，而徽宗、高宗最为突出。元代朱万初完全使用松烟，大概是选取二三百年间腐朽剩余的松树，精华未灭的，孕育日月精华而饱经风霜，不是普通的材料。虞奎章赠诗说：“霜雪摧残涧壑并非深根，千岁斧斤违背寸心未能遂愿，飞烟化还作玄云环绕紫微。”本朝则有方正、邵格之、罗小华都擅长制墨。《墨薮》记载罗小华名龙文，是新安人。严嵩当权时，他是严嵩儿子严世蕃的幕宾，被授予中书舍人。严嵩败落伏法，他所制的墨用玉屑金珠作为珍贵奇异之物。神宗皇帝喜好翰墨，访求罗氏墨，太监花重金争相购买，如同圭璧一样珍贵。后来织造内臣孙隆制造精谨堂墨，款式精巧，用料极一时之选，曾进献给宫廷。神宗喜爱珍视它。新安的方于鲁、程君房在制墨上互相竞争。方于鲁所编《墨谱》，请名家绘图刻画，精美细致入微。程君房作《墨苑》来矫正他。两家的遗著至今传为清玩。大概方于鲁微贱时曾从程君房那里学习制墨之法，仍然借住在他家并传授技艺。程君房有个妾室非常美丽，他的妻子嫉妒而将她赶走，正好是方于鲁所爱慕的。于是让媒人辗转谋划娶她，程君房向官府诉讼，于是结下嫌隙。不久，程君房因杀人罪入狱，怀疑是方于鲁暗中唆使，所以《墨苑》内画《中山狼传》来诋毁方于鲁。然而以墨品和人品论，程君房终究不能胜过方于鲁。赵青阳制造遥香草堂墨，可以与方、程并驾齐驱。近时吴去尘，也以墨著称，我在金陵，见到去尘墨真品十分之一，赝品十分之九，锦囊漆匣，只是用来迷惑观赏者，哪里得当呢？

墨考绪言

大概自从蝌蚪文、漆书变为隶书，墨就受到崇尚了。庄子说宋元君将要作画，众画师都到了，舔笔和墨。汉代尚书令、仆射、丞、郎每月供给隃糜墨，大小两枚。到了韦仲将，捣烟和胶的方法才完备。萧子云说韦仲将的墨，一点如漆，想来不虚。有个祖氏的人，住在易水，是唐代的墨官。虽然其他家族的墨，必须借助他的姓氏才能流传。李廷珪的父亲奚超，也是易水人。所以易水的墨，以历史悠久特别闻名。如果太行、济源、王屋，也有很多好墨。古法烟必须用松焰，胶必须用糜角。大概墨工的优秀，都汇聚于名山大川。明朝兴起，新都独以墨闻名，其他地方不能胜过它。我曾尝试宣庙龙香墨，只是芳香而不黑，尚且不如新都中等的墨。难道不是珍珠麝香浮于桐木灰烬之上吗？本朝砚不及唐代，纸不及宋代，即使笔也没有宣州毫的圆润隽永。只有墨的道，超过潘谷、李廷珪，足以让艺林吐气。我纵然不擅长书法，每遇到名墨就喜欢收藏，即使遭受李公择磨人的讥笑，也不推辞。

石墨出自南雄府始兴县沈散小溪，巨细短长，一如墨的样式。用端砚研磨它，可以写字，可以画眉。

韵石斋笔谈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