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异纂卷下
诈耳。门内人多方辨验,无他,始纳之。后居家不自韬晦,日与故旧游宴,或泛舟逆水而上,不用帆橹。或音乐供帐,无人自具,以此为乐。其仇家刘氏絷之,白知州伍芳请奏闻,芳不从,刘自诣阙告之。命官按状,未至州。一日,失子仁所在,惟遗铁索而已,刘竟坐欺罔死。子仁自号七十二峰道人,父尝为梓人,或以子仁为梓人,讹也。词翰清妙,人多有藏之者。
译这只是个骗局罢了。门内的人用多种方法辨别查验,没有别的异常,才让他进去。后来他在家中不隐藏自己的行迹,每天与老朋友游玩宴饮,有时泛舟逆流而上,不使用帆和桨。有时音乐和帷帐,没有人准备却自然具备,他以此为乐。他的仇家刘氏将他捆绑,向知州伍芳报告并请求上奏朝廷,伍芳不听从,刘氏便亲自到京城告状。朝廷派官员按照状词查办,还没到达州府。一天,子仁不知去向,只留下铁锁,刘氏最终因欺瞒朝廷的罪名被处死。子仁自号七十二峰道人,他的父亲曾经是个木匠,有人误以为子仁也是木匠,这是错误的。他的诗文清雅美妙,很多人收藏他的作品。
新建伯初被谪至杭寓胜果寺,恐逆瑾议其后,托投江死,留题于壁。其序略曰:“予余姚王守仁也,以罪南谪。道钱塘以病且暑,寓居江头之胜果寺。”一日有二校排闼而入,直抵予卧内,挟余而行。有二人出自某山蒙茸中,其来甚速,若将尾予者既及。执二校,二校即挺刃厉声曰:“今日之事,非彼即我,势不两生。吾奉吾主命,行万余里至谪所,不获,乃今得见于此,尚可少贷,以不毕吾事耶。”二人请曰:“王公今之大贤,令死忍下,不亦难乎?”二校曰诺,即出绳丈余,令予自缢。二人又请曰:“以缢与刃,其惨一也。无已,令自溺江死何如?二校曰:“是则可耳。”将予锁江头空室中,予从窗谓二人曰:“予今夕固决死,为我报家人知之。”二人曰:“使公无手笔,恐无所取信。”予告无以作书,二人则从窗隙与我纸笔。予为诗二首,告终辞一章授之,以为家信。诗曰:“学道无闻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恨有余。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其二曰:“甘将世道一身担,显被天刑万死甘。满腹文章方有用,百年臣子独无惭。涓流裨海今真见,片雪填沟旧齿谈。昔代衣冠谁上品,状元门第好奇男。”其告终辞曰:“皇天茫茫降殃之无凭兮,窅莫知其所。自予诚何绝于幽明兮,羌无门而生诉。臣得罪于君兮,无所逃于天地。固党人之为此兮,予将致命而遂志。委身而事主兮,夫焉吾之可有。狥声色以求容兮,非前修之所守。吾岂不知直道之殒躯兮,庶予心之不忘。定予志讵朝夕兮,孰颠沛而有忘。上穹林之杳杳兮,下深谷之冥冥。白刃奚其相向兮,盼予视若飘风。内精神以渊静兮,神气泊而冲容。固神明之有志兮,起壮士于蒙茸。奋前持以相格兮,曰孰为事刃于贞忠。景冉冉以将夕兮,下释予之颓宫。曰受命以相及兮,非故于子之为攻。不自尽以免予兮,夕予将浮水于江。呜呼噫嘻,予诚愧于明哲保身兮,岂效匹夫而自经。终不免于鸱夷兮,固将溯江涛而长征。已矣乎,畴昔之夕予梦坐于两楹兮,忽二伻来予觌。曰予伍君三问之仆兮,跽陈辞而加璧。启缄书若有睹兮,恍神交于千载。曰世浊而不可居兮,子奚不来游于溟海。郁予怀之恍怆兮,怀故都之拳拳。将夷险惟命之从兮,孰君亲而忍捐。呜呼噫嘻!命苟至于斯,亦予心之所安也。固昼夜以为常矣,予非死之为难也。沮阴壁之岑岑兮,猿猱若受予长条。虺结蟠于圯垣兮,山鬼吊于岩嗷。云冥冥而昼晦兮,长风怒而江号。颓阳条其西匿兮,行将赴于江涛。呜呼噫嘻!一死其何之兮,念层闱之重伤也。予死之奄然兮,伤吾亲之长也。羌吾君之明圣兮,亦臣死之宜然。臣诚有憾于君兮,痛谗贼之谀便。构其辞以相说兮,变黑白而燠寒。假游之窃辟兮,君言察彼之为残。死而有知兮,逝将诉于帝庭。去谗而远佞兮,何幽之不赞于明。昔高宗之在殷兮,赉良弼以中兴。申甫生而屏翰兮,致周宣于康成。帝何以投谗于有北兮,焉能启君之衷。扬列祖之鸿庥兮,永配天于无穷。臣死且不朽兮,随江流而朝宗。呜呼噫嘻!大化屈伸兮,升降飞扬。感神气之风霆兮,溘予将反乎帝卿。骖玉虬之蜿蜒兮,凤凰翼而翱翔。从灵均与伍胥兮,彭咸御而相将。经申徒之故宅兮,历重华之陟方。降大壑之茫茫兮,登裂缺而怨予。怀故都之无时兮,振长风而远去。已矣乎,上为列星兮,下为江河。山岳兴云兮,雨泽滂沱。风霆流形兮,品物咸和。固正气之所存兮,岂邪秽而同科。将予骑箕尾而从传说兮,凌日月之巍峨。启帝阙而簸清风兮,扫六合之烦苛。乱曰予童颛知罔知兮,姿狂愚以冥行。悔中道而改辙兮,亦伥伥其焉明。忽正途之有觉兮,策予马而遥征。搜荆其独往兮,忘予力之不忍。天之丧斯文兮,不畀予于有闻。矢此心之无谖兮,毙予将求于孔之门。呜呼,已矣乎复奚言。予耳兮予目,予手兮予足。澄予心兮,肃雍以穆。反
译新建伯王守仁初被贬谪到杭州,寄居在胜果寺,担心刘瑾在后面议论陷害,便假托投江自尽,在墙壁上留下题诗。他的序言大略说:“我是余姚人王守仁,因罪被贬往南方。途经钱塘时,因生病且天气炎热,寄居在江边的胜果寺。”
一天,有两个校尉推门而入,径直来到我的卧室内,挟持着我走。有两个人从某座山的草丛中出来,他们来得很快,好像要尾随我。等他们追上后,抓住了那两个校尉。两个校尉立刻拔出刀,厉声说:“今天的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势不两立。我奉我主子的命令,行走了万余里来到贬谪之地,没找到人,如今在此见到,难道还能稍微宽贷,不完成我的任务吗?”
那两个人请求说:“王公如今是大贤人,让他死于心不忍,不也太难为情了吗?”两个校尉说:“好。”随即拿出一丈多长的绳子,让我自缢。那两个人又请求说:“用绳子和用刀,其惨烈是一样的。如果不这样,让他自己投江而死怎么样?”两个校尉说:“这样可以。”
于是把我锁在江边的空房间里。我从窗户对那两个人说:“我今晚必定决意去死,替我告诉家人让他们知道。”那两个人说:“如果公没有亲笔信,恐怕没人会相信。”我告知没有东西可以写信,那两个人就从窗户缝隙递给我纸笔。我写了二首诗,又写了一篇《告终辞》交给他们,作为家信。
诗说:“学习大道却默默无闻,岁月虚度,上天啊,到了这般境地想要如何。生前曾许诺报效国家,惭愧没有补益;死后不忘亲人,遗憾有余。自信孤忠之心悬于日月,岂论遗骨葬身江鱼。百年臣子的悲痛何止极限,日夜潮声仿佛在哭泣伍子胥。”
第二首说:“甘愿将世道一人承担,显受天刑,万死也甘愿。满腹文章方才有用,百年臣子独自无愧。涓滴细流汇入大海如今真见,片雪填沟旧事齿谈。往昔的衣冠谁居上品,状元门第喜爱奇男。”
那篇《告终辞》说:“皇天茫茫,降下灾祸没有凭借,深远莫测不知其所在。自我真诚为何隔绝于阴阳之间,竟然没有门路可以申诉。臣得罪了君主,无处逃遁于天地之间。本是党人所为,我将献出生命以遂心志。委身侍奉君主,我还有什么可保留的。迎合声色以求容身,不是前代贤人所坚守的。我难道不知道直道会丧命,但愿我的心志不忘。坚定我的志向岂止朝夕,谁会在颠沛流离中忘记。上至苍穹林莽幽深,下至深谷昏暗。白刃为何相对,盼我视之如飘风。内守精神渊静,神气淡泊从容。本来神明有志,从草丛中兴起壮士。奋身向前持格,说谁敢对贞忠动刀。时光渐渐将晚,放下我的颓败宫室。说接受命令来相及,并非故意攻击你。不自我了结以免我,晚上我将浮水于江。呜呼噫嘻,我真诚愧对明哲保身,岂能效仿匹夫自缢。终究不免于鸱夷之祸,固将溯江涛而长征。算了吧,往昔的夜晚我梦见坐在两楹之间,忽然两个使者来见我。说我是伍君三问的仆从,跪陈辞并加上玉璧。打开书信好像有所见,恍然神交于千载。说世道浑浊不可居,你为何不来游于溟海。郁结我的怀抱恍怆,怀念故都拳拳之心。将夷险惟命是从,谁忍心抛弃君亲。呜呼噫嘻!命运如果到了这般,也是我心所安。本来昼夜以为常,我不是以死为难。阴壁岑岑,猿猱好像接受我的长条。虺蛇盘结在断墙,山鬼在岩间嗷嗷哀吊。云冥冥而昼晦,长风怒而江号。颓阳西匿,行将赴于江涛。呜呼噫嘻!一死何往,念层闱之重伤。我死之奄然,伤吾亲之长。羌吾君之明圣,亦臣死之宜然。臣诚有憾于君,痛谗贼之谀便。构其辞以相说,变黑白而燠寒。假游之窃辟,君言察彼之为残。死而有知,逝将诉于帝庭。去谗而远佞,何幽之不赞于明。昔高宗之在殷,赉良弼以中兴。申甫生而屏翰,致周宣于康成。帝何以投谗于有北,焉能启君之衷。扬列祖之鸿庥,永配天于无穷。臣死且不朽,随江流而朝宗。呜呼噫嘻!大化屈伸,升降飞扬。感神气之风霆,溘予将反乎帝卿。骖玉虬之蜿蜒,凤凰翼而翱翔。从灵均与伍胥,彭咸御而相将。经申徒之故宅,历重华之陟方。降大壑之茫茫,登裂缺而怨予。怀故都之无时,振长风而远去。算了吧,上为列星,下为江河。山岳兴云,雨泽滂沱。风霆流形,品物咸和。固正气之所存,岂邪秽而同科。将予骑箕尾而从传说,凌日月之巍峨。启帝阙而簸清风,扫六合之烦苛。乱曰:予童颛知罔知,姿狂愚以冥行。悔中道而改辙,亦伥伥其焉明。忽正途之有觉,策予马而遥征。搜荆其独往,忘予力之不忍。天之丧斯文,不畀予于有闻。矢此心之无谖,毙予将求于孔之门。呜呼,算了吧,复奚言。予耳兮予目,予手兮予足。澄予心兮,肃雍以穆。反
乎大化兮,游清虚之廖廓。”诗下有隙纸,篆书自注云,二人一姓沈,一姓殷,俱住江头,必报吾家,必报吾家。纸尾又有篆书云,阳明公入水沈玉殷计报。是岁正德丁卯仲秋,当三试之后,举子毕集于杭。一日忽失王公所在,舍人见所寓僧舍壁上有二纸,或又得其双履于江上,以为真死矣,告诸其弟伯敬。因而省中皆闻之,执僧四出追访,士子聚观前诗辞,随毁於众人之手。有一士子与其弟同舍,见之最先,故得全录其辞,并得二诗,其序则但一过目,不及毕录,而群手至矣。前序略盖写其意,予为点窜数字,令成文可读。今人止能知其前诗一首,余并不复知也。王公七日后至广信府,自言入江有神人救之。一日漂至漳州府境登岸,有中和堂主人邀归山室中,赠以诗曰:“十五年前始识荆,此来消息最先闻。君将性命轻毫发,谁把纲常重一分。寰海已知夸令德,皇天终不丧斯文。武夷山下经行处,好对青尊醉夕曛。”公自言从漳至广信所经寺观驿舍,皆有留题。其说甚奇,人颇知其意,不复细验也,又公记梦诗并序并附入。
译(我)在宏大的造化中遨游,于清虚寥廓的境界中漫游。”诗作下方有空白的纸隙,用篆书自注道:二人,一姓沈,一姓殷,都住在江边,必定向我家报信,必定向我家报信。纸尾又有篆书写道:阳明公入水,沈玉、殷计报信。这一年是正德丁卯年仲秋,正值三次科举考试之后,举子们全部聚集在杭州。一天忽然不知王公身在何处,舍人看见他所住的僧舍墙壁上有两张纸,有人又在江边得到了他的两只鞋,以为他真的死了,便告知他的弟弟伯敬。于是省试的主考官们都听到了这个消息,拘捕僧人四处追查,士子们聚集围观前面的诗辞,随即被众人撕毁。有一位士子与王公的弟弟同住一舍,最先看到,所以得以完整抄录了诗辞,并得到了两首诗,其序言只是匆匆看了一遍,来不及全部抄录,而众人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前面的序言大概只写了其大意,我对其中的几个字进行了删改,使其成为通顺可读的文章。现在的人只知道前面的那一首诗,其余的都不再知道了。王公七天后到达广信府,自己说入江时有神人救了他。一天漂流到漳州府境内登岸,有中和堂的主人邀请他回到山室中,赠诗道:“十五年前初次相识,这次的消息最先听闻。你将性命看得轻如毫发,谁把纲常看得重如一分。天下已知夸赞你的美德,上天终究不会丧失这斯文。武夷山下经过的地方,正好对着青色的酒杯醉饮夕阳。”王公自己说从漳州到广信所经过的寺庙道观和驿站客舍,都有留题。他的说法非常奇特,人们大体明白他的意思,不再仔细查验了,另外王公的记梦诗及序言一并附在后面。
正德庚辰八月二十八日夕,卧小阁,忽梦晋忠臣郭景纯氏,以诗示予。且极言王导之奸谓世之人,徙知王敦之逆而不知王导实阴主之其言甚长,不能尽录,觉而书其所示诗于壁,复为诗以纪其略嗟。今距景纯若干年矣,非有实恶深冤郁结而未暴,宁有数千载之下,尚怀愤不平若是者耶。
秋夜卧小阁,梦游沧海滨。海上神山不可到,金银宫阙高嶙峋。中有仙人芙蓉巾,顾我宛若平生亲。欣然就语下烟雾,自言姓名郭景纯。携手历历诉衷曲,义愤感激难具陈。切齿又深怨王导,深奸老猾常欺人。当年王敦觊神器,导实阴主相缘夤。不然三问三不答,胡忍使敦杀伯仁。寄书欲拔太真舌,不相为谋敢尔云。敦病已笃事已去,临哭嫁祸复卖敦。事成同享帝王贵,事败仍为顾命臣。几微隐约亦可见,世史掩覆多失真。袖出长篇再三读,觉来字字能书绅。开窗试抽晋史阅,中间事迹颇有因。因思景纯有道者,世移事往千余春。若非精神果有激,岂得到今犹愤嗔。无成之语以筮戒,敦实气沮竟殒身。人生生死亦不易,谁能视死如轻尘。烛微先几炳易道,多能余事非所论。取义成仁忠晋室,龙逢龚胜心可伦。是非颠倒古多有,吁嗟景纯终见伸。御风骑气游八垠,彼敦之徒,草木粪土臭腐同沉沦。
晋忠臣郭景纯自述诗,盖予梦中所得者,因表而出之。
我谙阳明道,故知未来事。时人不我识,遂传耽一技。缅思王导徒,神器良久觊。诸谢岂不力,伯仁见蕴底。所以敦者佣,罔顾天经与地义。不然百口未负托,何忍置之死。我于斯时知有分,日中斩柴市。我死何足悲,我生良有以。九天一人抚膺笑,晋室诸公亦可耻。举目山河徒叹非,携手登亭空洒泪。王导真奸雄,千载人未议。偶感君子谈中及,重与写真记。固知仓卒不成文,自今当与频谑戏。倘其为我一表扬,万世万世万万世。
张金箔,山西人,性机敏。山西俗素不善治金箔,张至杭见之,归擅其艺,常经行济源,观于神祠。神素号灵异,能随人意所需,即自水底浮出。张笑曰:“此伏机耳,非神也。”归凿池设机,神异悉如济源,客至辄引为戏。忽有道士来游池上,因曰:“吾亦有小术请试之,君宜过我。”张许诺。明日天未曙,有二童子乘一龙,手控一龙,从空中下其家,言道士令我二人召张君。张就龙欲乘之,龙不服,腾骧吼啸,势将飞变。两童子夹鞭之,张乃得乘。须臾至一山中,见茅屋数间,道士坐其中。张再拜请教,道士指庭中曰:“此有丹,子宜自取之。”张寻索再三,无所见,惟见东南角草中有粪堆。道士叹曰:“子无缘,当留形住世间耳。”居月余,颇有所得。一日偶出游遂迷其处,寻路出,乃在大同城外,既归,时乘驴至杭。治金箔如故,旦暮能数千里。或缚草为龙,乘之而行,归则挂檐下,亦时作戏术娱人。李陵君闻之,召至阙下,斥以妖术聚众。张顿首谢曰:“臣非妖术,特戏术耳。”欲试之,张出袖中小铜瓶,注以沸汤,中出五色云,充满殿庭空。上悦,上欲尽其术。时方隆冬,索乾莲子,撒金水河冰上。顷刻冰解,花叶满河,香艳可爱。复索纸剪作一小舟,身入舟中,鼓棹放歌,往来花间,忽入岸中,失其所在,荷花亦不复见。河中固层冰积雪,寒燠风景迥异矣。
巡检常中孚得异术,能煮铜为白金。凡宝玉之器有损者,补之,器完好如新。后以术动宣庙,升授吏部郎中,每用其术,必引入便殿,屏绝左右为之,虽亲嬖不得视也。
骆用卿为南海令日,有道士翁藏拙从武当来,寄居白雪山寺中。凡七日一食,食必兼数人之物,余六日饮水而已,以此为常。用卿叩之,天文地理,修炼服饵之术,无不精晓。会岁大旱结坛祷雨,如期沾足,赠以金帛悉不受。用卿间以黄白之事为请,道士即以足就地蹴泥淖置火中,随意以钢铁投之,悉化金液流出。一日用卿方论道,坐中遽起言适有紧急公文,将移新会。顾偶忘之道士即请收公文,及用
译正德庚辰年八月二十八日傍晚,我躺在小阁楼上,忽然梦见晋朝忠臣郭景纯,他把诗拿给我看。并且极力陈述王导的奸诈,说世人只知道王敦叛逆,却不知道王导实际上是暗中主使的。他的话很长,不能全部记录。醒来后,我把他给我的诗写在墙上,又作诗来记录大概内容。唉,现在距离郭景纯已经多少年了,如果不是有深重的冤屈郁结而未爆发,难道在几千年之后,还会怀着如此强烈的愤恨不平吗?
秋夜躺在小阁楼上,梦见游历沧海之滨。海上的神山无法到达,金银宫阙高耸险峻。其中有位戴着芙蓉巾的仙人,看我的样子宛如平生亲人。我高兴地靠近他,在烟雾中与他交谈,他自报姓名是郭景纯。他拉着我的手,清晰地倾诉心中的郁结,义愤填膺,难以详尽陈述。他咬牙切齿又深深怨恨王导,认为王导老奸巨猾,常常欺骗世人。当年王敦觊觎皇位,王导实际上是暗中主使并攀附其势。否则,为什么三次询问三次不回答,怎么忍心让王敦杀害戴渊(伯仁)?王敦写信想拔掉戴渊的舌头,王导不与他合谋,竟敢如此行事。王敦病重,大势已去,王导临哭时嫁祸于人,再次出卖王敦。事情成功就一同享受帝王般的尊贵,事情失败仍作为顾命大臣。细微隐约之处也可以看出,世俗史书掩盖真相,多有失真。他从袖中取出长篇诗文,让我再三阅读,醒来后字字都能铭记于心。打开窗户试着翻阅晋史,中间的事迹颇有依据。因此想到郭景纯是有道之人,世事变迁,已过千余春。如果不是精神果然有所激愤,怎么能到现在还如此愤恨呢?他用“无成”的话占卜告诫,王敦果然气馁,最终丧命。人生生死也不容易,谁能把死看得像轻尘一样?洞察细微、预见先机,彰显易道,多能只是余事,并非所论。他取义成仁,忠于晋室,比干、龚胜的心志可以与他相提并论。是非颠倒古来多有,唉,郭景纯最终得以伸张正义。他御风乘气游历八方,那些王敦之徒,如同草木粪土,臭腐一同沉沦。
晋朝忠臣郭景纯自述诗,大概是我梦中得到的,因此表露出来。
我通晓阳明的道理,所以知道未来的事情。当时的人不认识我,于是传说我沉迷于一种技艺。回想王导之徒,觊觎皇位很久。各位谢氏难道不尽力吗?戴渊被陷害到底。所以王敦像佣人一样,不顾天经地义。否则,百口之家没有辜负托付,怎么忍心把他置于死地。我在这个时候知道有定数,在日中斩首于柴市。我死有什么可悲的,我活着自有原因。九天之上有人抚胸大笑,晋室的各位公卿也可耻。举目山河徒然叹息不对,携手登亭空自洒泪。王导真是奸雄,千年来世人未曾议论。偶然感念君子谈话中提及,重新写下真实记录。固然知道仓促之间不成文章,从今以后应当经常与他开玩笑。倘若他为我表扬一番,万世万世万万世。
张金箔,山西人,性格机敏。山西习俗向来不擅长制作金箔,张金箔到杭州见到这种技艺,回来后掌握了这门手艺,经常经过济源,在神祠观看。神向来号称灵异,能随人的意愿所需,从水底浮出。张金箔笑着说:“这是埋伏的机关罢了,不是神。”回来凿池设置机关,神异现象完全像济源一样,客人来了就引为游戏。忽然有位道士来池上游玩,于是说:“我也有小法术请试试,你应该来我家。”张金箔答应了。第二天天还没亮,有两个童子乘一条龙,手控一条龙,从空中下到他家,说道士让我们二人召唤张君。张金箔靠近龙想乘它,龙不服从,腾跃嘶吼,势将飞走变化。两个童子夹着鞭子抽打它,张金箔才得以乘坐。不一会儿到一座山中,看见几间茅屋,道士坐在其中。张金箔再次拜请教诲,道士指着庭院说:“这里有丹药,你应该自己取。”张金箔寻找再三,没有看见,只看见东南角草中有粪堆。道士叹息说:“你没有缘分,应当留形住在世间罢了。”住了一个多月,颇有收获。一天偶然出游,于是迷失了地方,寻找路出来,竟在大同城外,回来后,时常骑驴到杭州。制作金箔像以前一样,早晚能行几千里。有时绑草做成龙,乘它而行,回来就挂在屋檐下,也时常做法术娱乐人。李陵君听说后,召他到朝廷,斥责他用妖术聚众。张金箔磕头谢罪说:“臣不是妖术,只是戏法罢了。”想要试试,张金箔拿出袖中的小铜瓶,注入沸水,瓶中冒出五色云,充满殿庭天空。皇上高兴,皇上想让他尽展法术。当时正值隆冬,索要干莲子,撒在金水河冰上。顷刻间冰融化,花叶满河,香艳可爱。又索要纸剪成一小舟,身体进入舟中,划桨放歌,往来花间,忽然进入岸中,失去踪迹,荷花也不再见。河中本来层冰积雪,冷热风景迥异了。
巡检常中孚得到奇异法术,能煮铜为白金。凡是宝玉之器有损坏的,修补后,器物完好如新。后来用此术打动宣庙,升授吏部郎中,每次用他的法术,一定引入便殿,屏退左右为他操作,即使是亲近宠幸的人也不得观看。
骆用卿做南海县令时,有位道士翁藏拙从武当山来,寄居在白雪山寺中。每七天吃一次饭,吃饭必定兼吃数人的食物,其余六天只喝水而已,以此为常。骆用卿询问他,天文地理,修炼服饵之术,无不精通。恰逢那年大旱,筑坛祈祷降雨,如期沾足,赠送金帛全部不接受。骆用卿偶尔以黄白之事请教,道士就用脚就地踢泥淖放入火中,随意把钢铁投入,全部化成金液流出。一天骆用卿正在论道,坐中突然起身说刚才有紧急公文,将移任新会。看偶然忘记了,道士就请收公文,等到骆用
卿手书纳怀中。时新会令为徐乾默坐移时,探怀中出乾报缄及印信公文俱在焉。用卿始大骇异。旦暮虔拜请教道士曰:“君惟地理一事,稍可指授,若天文则有国禁。修炼则剥丧既多,且必不能弃人间事,无徒自苦也。”遂携用卿登山,指示龙脉沙水,起伏向背之势,其言甚略。不久用卿以朝觐至京,道士亦去不复至。后用卿遂以地理之术名天下,尝至武当物色之,竟无知藏拙者。
译用卿将手书收入怀中。当时新会县令是徐乾,默坐良久,从怀中取出徐乾的信件,连同印信公文都在里面。用卿这才大为惊异。早晚虔诚礼拜请教道士说:“您只有地理这一项,稍可指点传授,至于天文则有国家禁令。修炼则损耗既多,况且必定不能舍弃人间事务,不要徒然自苦。”于是带着用卿登山,指示龙脉沙水,起伏向背的形势,他的话很简略。不久用卿因朝觐到京城,道士也离去不再来了。后来用卿便以地理之术闻名天下,曾到武当山寻访他,竟然没有知道藏拙的人。
正德庚午,太仓州有人买一鳖三足。令其妻炰食之,顷之寻其夫不获,惟见地上遗发一缕,冠履衣服如蝉蜕焉。事闻,集其邻右赴官。或疑其妻杀之,将置于法。知州黄庭宣独疑之,以为鳖有三足,为类当异,理不可测。乃悉集渔人求鳖三足者,立限以须。卒得之,廷宣召妇人烹调如初。出重囚与食,方引还狱。觉腹痛仆地,身渐缩小,顷之形骨俱销,妇冤遂白。初渔人求鳖,举网两得肉块如人形,而无手足,蠕动可畏,弃之。既而群渔祷于水神,历数日,始得之。然尔雅山海经并称三足鳖为能(奴来切),未尝言食之,能销人形骨。惟字书言蜮如鳖,三足,名短孤,能以气射杀人,岂其是乎。又不知肉块如人形者,何物也。东方朔所称肃伏盖近之,若能者,岂古人虽知其名,而未尝食耶。抑太仓滨海,偶随潮而入网者乎。
韩神医,洪峒人。初业医,不甚精。元末避兵入岳阳山中,遇一老僧传示方药,遂以医名山西。遥见人之颜色即知祸福生死,时刻不爽。其孙肃生三岁,误吞一钉,家人皆惊哭,顷刻待尽。神医视之曰:“此子决不死,然必待三年,钉乃得出。”人莫有信者,遂定时日书壁间以俟。肃果不死,但每作腹痛,必绝而复苏。久渐黄赢骨立,及期,旦起戒家人曰:“儿疾将瘳,势必大作,虽绝勿惧。宜先具一铜盆,煮少粥饮以伺之。”既而果至时腹大痛,一叫而绝。良久吐铜盆中,钉出,锐尽刓,又复绝。至午时始苏,岁余获安,即忠定公父也,寿七十一卒。又神医女嫁庞氏,尝为人送亲。路经神医门,神医遥见之,大惊曰:“女死矣。”急遣人谕令归家,其夜忽心痛而死。
海盐祝主事家一童子,牧羊田间。有道士过之,出怀中药一丸,大若龙眼,而色润黑。令童子吞之,戒之曰:“勿语人也。”自是数日不复饥,亦不思食。主人知之,复遣二童子与俱,伺于牧地。曰:“若复见道士,一人挽之,一人急归告我。”道士果复至,谓向童子曰:“吾怜而饥食而大枣何为漏言,不奉吾戒也。”以一手支其颔,一手击其顶,黑丸忽自口中跃出,复收囊中藏之。主人闻报,急趋至,道士双脚俱陷入地中。稍近益下,仅露其首,既而并首亦不见,地上亦无窍穴。惊顾间,道土已在隔岸,高揖而去。
凌汉章,湖州人,少学针灸。三杀人,乃弃其针于水中,针皆上浮水面。汉章曰:“天命我矣。”拜而受之。遂精研其术,名动天下。尝至常熟,偶寓东海汤礼家。早起,闻其邻徐叔元家哭甚哀。往问之,乃其子妇以产难死,叔元以为不祥,将舁出付火葬,汉章急止之。命其夫发棺,揣胸前尚微温,出针下数穴,良久,子下,妇得生。又一跛翁扶杖过之,自言少多疮疡,有庸医误折针膝中,今杖行二十年,莫能愈。汉章为从肩臂上针三四穴,折针从患处突出,弃杖再拜而去。
吴县盛应璧家,有二石狮置庭中,其来已久。嘉靖九年十月间,啜茶于旁,暂置瓯狮腹下。忽觉石狮身摇动,惊呼而入。家人悉出视之,则已越厅事入中堂矣。共击碎之,出视西庭石狮,亦已离去旧处数尺,遂并击碎弃水中,其家讳之甚密。余家仆杨鎏妻出盛氏,因得其真,且见马抑之记武清县民家,碡碌与磨石相斗。其邻有生员以木格之,两石前却,触木尽碎,火星迸裂四出,人力无所施,至暮乃自息。其家以磨石置污池中,以碡碌沉井底,明日复自出斗,□□□□□□乃止。抑之且言亲见生员道之,嘉靖辛丑岁五月十二日,北亭灵济宫前石狮左眼上生眉九根,色黄,且端黑色,若结一蕊之状,经数日脱落。
木生字元经,少有俊才。时康陵朝以乡荐人太学,与龚司谏喧有场厔之旧。屡欲以生才艺上闻,生曰:“人各有时,若锥处囊中,颖当自脱,宁待援手他人乎。尚果荐上,元经惟有被发入山耳。”司谏不能强,生亦谢去。携琴遨游齐鲁间,揽结诸英俊。或眺览名山水,往来两都,时人莫能窥其际也。尝登泰山观日出,夜宿秦观
译正德庚午年,太仓州有人买了一只三条腿的鳖。让他妻子烹煮来吃,过了一会儿寻找丈夫却找不到,只见地上遗留一缕头发,帽鞋衣服像蝉蜕一样空留在那里。事情上报后,召集邻居到官府。有人怀疑是他妻子杀了人,要将她定罪。知州黄庭宣独自对此表示怀疑,认为鳖有三条腿,这类动物应当奇异,事理不可推测。于是召集所有渔夫寻找三条腿的鳖,立下期限等待。最终找到了,黄庭宣召来妇人像当初那样烹调。拿出重犯来吃,刚要带回去关押,感到腹痛倒在地上,身体渐渐缩小,不一会儿形骸骨骼都消融了,妇人的冤屈于是得以昭雪。起初渔夫寻找鳖时,撒网两次都捞起肉块像人形,却没有手脚,蠕动令人害怕,就丢弃了。不久众渔夫向水神祈祷,过了几天,才得到这只鳖。然而《尔雅》《山海经》都称三条腿的鳖为“能”(音奴来),未曾说吃了它能消融人的形骸骨骼。只有字书说蜮像鳖,三条腿,名叫短孤,能用气射杀人,难道是这样的吗。又不知道像人形的肉块是什么东西。东方朔所说的肃伏大概接近这种说法,如果是能的话,难道古人虽然知道它的名字,却未曾吃过吗。还是太仓靠近海边,偶然随着潮水进入渔网的呢。
韩神医,是洪峒人。起初从事医业,不太精通。元末躲避战乱进入岳阳山中,遇到一位老僧传授药方,于是以医术闻名山西。远远看见人的脸色就知道祸福生死,时刻准确无误。他的孙子肃生三岁,误吞了一枚钉子,家人都惊恐哭泣,顷刻间等待他断气。神医看了说:“这孩子决不会死,但一定要等到三年,钉子才能出来。”没有人相信,于是定下日期写在墙壁上等待。肃果然没有死,但每次发作腹痛,必定昏厥后又苏醒。时间久了渐渐消瘦骨立,到了期限,早上起床告诫家人说:“孩子的病将要痊愈,病情势必大发作,即使昏厥也不要害怕。应该先准备一个铜盆,煮少量粥喝来等待他。”不久果然到了时间腹部剧痛,一声叫喊后昏厥。过了很久吐在铜盆中,钉子出来,尖端完全磨平,又再次昏厥。到中午才苏醒,一年多后获得安康,他就是忠定公的父亲,享年七十一岁去世。又韩神医的女儿嫁给庞家,曾经为人送亲。路过神医家门口,神医远远看见她,大惊说:“女儿死了。”急忙派人告知让她回家,当晚忽然心痛而死。
海盐祝主事家有一个童子,在田间放羊。有道士经过,从怀里拿出一丸药,大得像龙眼,颜色润泽发黑。让童子吞下,告诫他说:“不要告诉别人。”从此几天不再饥饿,也不想吃东西。主人知道了这件事,又派两个童子和他一起,在放牧的地方守候。说:“如果再见到道士,一个人拉住他,一个人赶紧回来告诉我。”道士果然又来到,对之前的童子说:“我可怜你饥饿给你吃大枣,为什么泄露言语,不遵守我的告诫呢。”用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一只手击打他的头顶,黑丸忽然从口中跳出,又收回囊中藏起来。主人听到报告,急忙赶到,道士双脚都陷入地中。稍微靠近就更往下陷,只露出头部,不久连头部也不见了,地上也没有孔穴。惊愕环顾之间,道士已经在对岸,高拱手告别离去。
凌汉章,湖州人,年轻时学习针灸。杀了三个人,于是把针丢弃在水中,针都浮在水面上。汉章说:“天命我了。”拜谢接受。于是精研这门技艺,名声震动天下。曾经到常熟,偶然寄住在东海汤礼家。早起,听到邻居徐叔元家哭声非常悲哀。前去询问,原来是他的儿媳因难产而死,叔元认为不吉利,将要抬出去火葬,汉章急忙制止。命令她的丈夫打开棺材,揣摸胸前还微微有温度,拿出针扎了几个穴位,过了很久,孩子生下,妇人得以活命。又有一个跛脚老人拄着拐杖经过,自己说年轻时多生疮疡,有庸医误将针折断在膝盖中,现在拄杖行走二十年,无法治愈。汉章为他从肩臂上扎了三四个穴位,断针从患处突出,丢弃拐杖再次拜谢离去。
吴县盛应璧家,有两座石狮子放在庭院中,来历已久。嘉靖九年十月间,在旁边喝茶,暂时把茶瓯放在狮子腹部下面。忽然觉得石狮子身体摇动,惊呼进入室内。家人都出来观看,石狮子已经越过厅堂进入中堂了。一起击碎它,出来看西庭院的石狮子,也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几尺,于是一并击碎丢弃在水中,他家对此事保密非常严密。我家仆人杨鎏的妻子出自盛家,因此得知真相,并且看见马抑之记载武清县百姓家,碌碡与磨石相斗。邻居有个生员用木格挡住,两石前后冲击,撞碎木头,火星迸裂四处飞溅,人力无法施展,到傍晚才自行停止。他家把磨石放在污水池中,把碌碡沉入井底,第二天又自己出来相斗,□□□□□□才停止。抑之还说亲眼看见生员讲述,嘉靖辛丑年五月十二日,北亭灵济宫前的石狮子左眼上长出九根眉毛,颜色发黄,且末端黑色,像结成一朵花蕊的样子,过了几天脱落。
木生,字元经,年轻时有杰出的才华。当时康陵朝以乡荐进入太学,与龚司谏喧有科举同场的旧交。龚司谏多次想凭借木生的才艺向上推荐,木生说:“人各有时运,如果锥子放在布袋中,锋芒自然显露,难道要等待他人的援手吗。如果果然被推荐上去,元经只有披头散发进山罢了。”司谏不能强迫,木生也辞谢离去。带着琴在齐鲁之间遨游,结交各位英俊之士。有时眺望名山大川,往来于两京,当时的人不能窥探他的底细。曾经登上泰山观看日出,夜晚住宿在秦观
峰。梦有老妇携一女子,相见甚欢,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遗一诗扇,展诵未终,忽晓钟鸣,惊悟而起。其所梦经行道路第宅,历历皆能记忆。明年将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阴中,过一溪桥。道旁有遗扇在草中,收视之,上有诗云:“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淡妆。小院月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仿佛是梦中所见者,珍袭藏之。行未几,遥见一女郎从二女侍游树下。迤■〈辶里〉将近,生趋避之。时为三月既望,新雨初霁,微风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别径,结伴而去。生伫立转盼,但觉带袂飘举,环佩锵然,百步之外,异香袭道,绰约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错刀,削树为白,题一绝句曰:“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入那人家。”倚徙弥望,乃行前至野店中。问诸村民,或曰,此去里许,有田将军园林,岂即其家眷属乎。生明日又往树下,竟日无所遇,惟见溪水中落花流出。复题一绝句,续书于树曰:“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自后不复相闻,然前所得遗扇,每遇良辰胜会,未尝不出入怀袖,把玩讽咏,爱如珙璧。壬午,圣人嗣统,数载间文恬武熙,天下无事,思得贤士,与之共兴礼乐。司谏时已历通显,尝因燕对奏上曰:“臣所知有木元经者,才合春卿,名收贾董,陛下必欲更定礼乐,非其人不可。”上遂命收入选部。时朝廷将大营建,隶名工曹。曹长师丹心善生,每事暇,辄邀生同游。当春牡丹盛放,且所司有器皿厂,约生明日会厂中,同出土桥诸名园赏之。生至期达旦,偶以他事后期,厂中皆上供御器,非主者至,不得入,生因勒马以俟。道旁有井,马渴,绝衔奔水。生恐下马,马逸,左右皆前逐马,生就立井旁民舍。其家以贵客在门,召一邻翁至,延生入。初经重屋,仅庇风日,似一中下民居。再起一关,则高堂藻饰,别一景象。又西过曲径,越小院,其中楼台阙楯,金碧耀辉,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辞出。翁曰内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矣,幸暂留。伺马至行,无伤也。生起挥扇逍遥,历览画壁,翁从旁见其扇,进曰:“此扇何从得之?”生曰:“吾十年前,过武清所得,道旁遗弃也。”翁借观,遽持入内。顷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于偶然者矣。适见扇头诗,疑为吾甥女手笔,入示吾妹,固非误也。”生初入其室庐,皆若梦中,故所经行者心固已异之矣。及闻翁言,愈疑之。再引入一曲室,帏幄鲜丽,金玉烂然。至其几榻整洁,琴瑟静好,莫能名状。须臾,一老妇出拜。自言姓钱氏,先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岁扈从西征,为流矢所中,舆疾归武清。小女涓涓,时年十四,随侍汤药,偶遗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载矣,睹物兴怀,不觉遂生伤感。然当时溪树上有二绝句,不知何人所书。小女因寻扇再至其地,经览而归,至今吟哦不绝于口。生请诵之,即其旧题也。老妇因请命娟娟出见,传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谓女曰:“客即树上题诗人也。”娟娟强起,严服靓妆,与母相携而出。至则玉姿芳润,内美难征,俨然秦观峰梦中所见也。生又以梦告母,共相嗟异。久之马至,珍重辞谢而去。明日邻翁以娟母命来曰,未亡人有二女,其少先行矣,娟最爱,将赖以终未亡人身。然幽赞以神明协以人,未亡人尚敢吝其爱女乎,请以弱女为君子侍。生辞之,翁申母命曰:“先将军无遗育,弱息仅存,使君子不以下体是遗。家虽亡,得婿公瑾,亡人且无憾矣。”生乃请卜之,得解之凡二卜者曰;“田获三狐,姓著占辞,事无不济。但三狐得矢,恐不能永终贞吉耳。”生犹豫未决,翁致三命曰:“吾闻古之君子,处大事必假于梦卜。梦生于心,卜决于人。今婚媾及事矣,乃不内决于心,而顾取决于人耶。”终不得辞,卒以其年四月戊寅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诸戏博杂艺,靡不精晓。情好甚笃,未阅月,
译峰。梦中有一位老妇人带着一位女子,两人相见非常欢愉,好像有平生的缘分。随后老妇人赠予一把诗扇,展开诵读还未结束,忽然晨钟敲响,惊醒醒来。梦中经过的道路和宅第,都清晰地记得。第二年将要进京,路过武清。在柳荫下散步,经过一座溪桥。路边草丛中有一把遗落的扇子,拿起来观看,上面有诗写道:“烟中芍药朦胧睡,雨底梨花浅淡妆。小院月昏人定后,隔墙遥辨麝兰香。”好像是梦中见到的,于是珍藏起来。走了不久,远远看见一位女郎带着两个女侍在树下游玩。渐渐走近,书生急忙避开。当时是三月十六日,新雨刚停,微风送暖。女郎慢慢邀请两个女侍,穿过另一条小路,结伴离去。书生伫立回望,只觉衣带飘举,环佩叮当,百步之外,异香扑鼻,姿态柔美如同神仙中人。于是用随身佩戴的错刀,在树上刻下白痕,题写一首绝句道:“隔江遥望绿杨斜,联袂女郎歌落花。风定细声听不见,茜裙红入那人家。”徘徊良久,才前行到野店中。询问村民,有人说,从这里往里去许,有田将军的园林,莫非就是他的家眷吗?书生第二天又来到树下,整天没有遇到人,只看见溪水中流出落花。又题写一首绝句,接着写在树上道:“异鸟娇花不奈愁,湘帘初卷月沉钩。人间三月无红叶,却放桃花逐水流。”此后不再相闻,然而之前得到的遗扇,每逢良辰美景,未曾不放在怀中把玩吟咏,喜爱如同美玉。壬午年,新帝即位,几年间文治武功太平,天下无事,想要得到贤士,与他们共同振兴礼乐。司谏当时已经历任显要官职,曾经因宴饮对答向皇上奏道:“臣所知有一位叫木元经的人,才华符合春卿的标准,名声堪比贾谊、董仲舒,陛下如果一定要更定礼乐,非此人不可。”皇上于是命令将他收入选部。当时朝廷将要大规模营建,将他隶属工曹。曹长官师丹心对书生友善,每当事务闲暇,就邀请书生一同游玩。正值春天牡丹盛开,且所管辖的有器皿厂,约定书生第二天在厂中相会,一同出土桥等名园观赏。书生到期限达旦,偶然因为其他事情迟到,厂中都是上供御用的器皿,不是主管者到来,不得进入,书生于是勒马等待。路边有一口井,马渴了,挣脱缰绳奔向水边。书生怕下马后马逃跑,左右的人都上前追赶马,书生就在井旁民舍站立。那家因为贵客在门,召来一位邻居老翁,请书生进入。起初经过重屋,仅能遮蔽风雨日晒,似乎是一户中下等的民居。再经过一道门,则是高堂装饰华丽,景象不同。又向西经过曲径,越过小院,其中楼台栏杆,金碧辉煌,恍若不在人世。书生稍作休息,便想告辞出去。老翁说:“内人是我寡居的妹妹,年纪也超过五十岁了,幸好暂时留下。等马到了再走,没有妨害。”书生起身挥扇逍遥,遍览画壁,老翁在旁边看见他的扇子,上前问道:“这扇子从哪里得到的?”书生说:“我十年前,路过武清得到的,是路边遗弃的。”老翁借来观看,立刻拿着进入内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告诉书生说:“天下事萍水相逢,本来就有出于偶然的。刚才看见扇头上的诗,怀疑是我甥女的笔迹,拿给妹妹看,果然不错。”书生刚进入那室庐,都像梦中一样,所以经过的地方心里已经觉得奇异了。等到听见老翁的话,更加怀疑。再引入一间曲室,帷帐鲜丽,金玉灿烂。至于几案床榻整洁,琴瑟静好,无法形容。不一会儿,一位老妇人出来拜见。自称姓钱,先夫田忠义,官至上轻车都尉。往年扈从西征,被流箭射中,用车疾速返回武清。小女涓涓,当时十四岁,随侍汤药,偶然遗落这把扇子,没想到落入君子手中。如今丈夫去世三年了,睹物思人,不觉产生伤感。然而当时溪树上有两首绝句,不知是谁写的。小女因为寻找扇子再次来到那里,经过阅览回来,至今吟咏不绝于口。书生请求诵读,就是之前题写的诗。老妇人于是请命娟娟出来相见,传呼很久不来。母亲亲自进去对女儿说:“客人就是树上题诗的人。”娟娟勉强起身,严整服饰,精心梳妆,与母亲携手而出。见到时玉姿芳润,内在美难以征验,俨然就是秦观峰梦中见到的。书生又把梦告诉母亲,共同感叹奇异。过了很久马到了,郑重辞谢离去。第二天邻居老翁带着娟娟母亲的命令来说:“未亡人有两个女儿,大的先嫁了,娟娟最受爱,将依靠她终老未亡人自身。然而幽赞以神明,协以人,未亡人尚敢吝惜爱女吗,请把弱女作为君子的侍妾。”书生推辞,老翁重申母亲命令说:“先将军没有留下子嗣,弱息仅存,如果君子不嫌弃下体。家虽然亡了,得到女婿公瑾,亡人也就没有遗憾了。”书生于是请求占卜,得到解卦,凡两次占卜都说:“田获三狐,姓著占辞,事无不济。但三狐得矢,恐怕不能永远贞吉。”书生犹豫不决,老翁致三命说:“我听说古之君子,处理大事必定借助梦卜。梦生于心,卜决于人。如今婚媾及事,却不内心决定,反而取决于人吗。”最终不能推辞,终于在当年四月戊寅日成礼。娟娟妙解音律,通贯经史,凡是各种戏博杂艺,没有不精晓的。情好甚笃,不到一个月,
大工皇木至潞河,生将督运南行,势不能留,室内又少亲干,乃锁院而去。母先亦暂至武清遣人问娟娟,从门隙中附诗于母,寄生曰:“闻郎夜上木兰舟,不数归期只数愁。半幅御罗题锦字,隔墙里赠玉搔头。”是夕生适自潞还,娟出迎。生曰:“方从马上得诗,未有以复,即口占赠娟曰:“碧窗无主月纤纤,桂形扶疏玉漏严。秋浦芙蓉倚丛叶,半妆斜映水晶檐。”生他日偶得乡人书,独坐深思。娟以诗解之曰:“碧玉杯中琥珀光,灯前把劝阮家郎。不须更忆人间世,千树桃花即故乡。”其冬十月,生以太夫人忧去职,河冰既合,娟适病,不能偕行。生存亡抱恨,计无所出,邀母与娟同居,约以冰解来迎,相与悲姻而别。明年春,娟病转剧,遣翁子钱即。以诗寄生曰:“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生遣使往迎比至,则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过母家,见娟娟画像,题诗其上曰:“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枕上游仙何迟速,洞中乌兔太忽忙。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时多传诵焉。
译大工皇木运抵潞河,书生即将督运南行,形势所迫无法停留,家中又缺少亲信干练之人,于是锁好院门离去。母亲先前也暂居武清,派人去问候娟娟,娟娟从门缝中附上诗给母亲,托母亲转寄给书生,诗曰:“听说郎君夜里登上木兰舟,不计算归期只计算愁绪。半幅御赐罗绢题写锦字,隔着墙里赠送玉搔头。”这天晚上书生恰好从潞河返回,娟娟出来迎接。书生说:“刚才在马上得到诗作,还没有回复,于是随口吟诗赠给娟娟:‘碧窗无主月影纤细,桂树扶疏玉漏声严。秋浦芙蓉倚靠丛叶,半妆斜映水晶屋檐。’”书生有一天偶然收到同乡的信,独自坐着深思。娟娟用诗来开解他,说:“碧玉杯中琥珀光,灯前把酒劝阮家郎。不须再忆人间世,千树桃花即故乡。”那年冬天十月,书生因母亲去世去职,河冰已经冻结,娟娟恰好生病,不能一同前往。书生生死抱恨,计无所出,邀请母亲与娟娟同居,约定冰解时来接,相互悲泣告别。第二年春天,娟娟病情加重,派遣翁子钱去。用诗寄给书生说:“楚天风雨绕阳台,百种名花次第开。谁遣一番寒食信,合欢廊下长莓苔。”书生派人前往迎接,等到到达时,娟娟已经不起床一个月了。辛卯年冬天书生再次入京,经过母亲家,见到娟娟画像,在画上题诗说:“人生补过羡张郎,已恨花残月减光。枕上游仙何迟速,洞中乌兔太忽忙。秦娘似比当时瘦,李卫惭多旧日狂。梅影横斜啼鸟散,绕天黄叶倚绳床。”当时很多人传诵这首诗。
尹蓬头名继先,临洮人。目见徽钦北狩时事,至元得礼部度牒为僧。遇异人授以接命之术。元末常乘黑驴游燕云间接命于真定,遇群盗夺其驴,刀伤其身面二三处。遂入滇南山中避乱,泰中时往来荆襄陕洛间,人尚未之知也。成化末过江西,有宗室扣其术不答。宗室怒杖之垂死,令左右置棺中舁出,生焚之。尹密告舁棺人曰,死则死矣,幸微露窍穴少便呼吸。其人怜而许之,及举火,特空棺耳。游南都成国公见所佩元朝羊皮度牒,始共骇异,知其年且二百余矣。遣一妇人侍之,将私叩其术也。弘治末,复在南京接命。浙江镇守太监刘瑾召之,夜过无锡高桥巡司诘问,不答,被缚,明日出度牒示之,得释。未几,将还南都,道经苏州,从而拜礼者,日无算。知府林世远收系狱。月余,瑾闻遣使至,释之。正德初,太监赖义掌东厂,召至入京。刘瑾时方窃权,欲以威劫其术。尹终无言,瑾怒,遂以妖言惑众,缉送法司议死。时闵公珪为刑书,止令招年九十,免死押发原籍钳束,后居铁鹤馆中。一日,土民修殿发土,土中得铁鹤。士女悉集观之,尹笑抚之曰;“自我埋汝忽复二百年矣,幸再相见也。”跨铁鹤背飞上殿脊,对众高揖而去。守臣惧秘其事,初在刑部问官叩其术合用妇人否,颔之而已或再三问之,自言每一接命必得奇祸是狱也,岂有余殃乎。对问官惟请死期,略无惧色。一食能尽胡饼数十,酒数斗。或数日不与亦未尝告饥,平居惟单衣袍隆冬不寒。及遣发日,忽向人求纩袄,或给之,甫出门脱付解人,且曰:“秦地苦寒,特求此赠耳。”前所佩羊皮度牒,刘瑾收之,瑾死,用以殉葬。
当今神仙家所共知而目睹者,有赤肚子,不知何许人。正德末,忽自密云就人家屋檐下居。冬月虽大风雪,身无寸丝,惟以毡方尺余蔽其前后。或一食能兼数人,或数日不食。两手指掌,拳曲不舒,人问之不答。一日,有道士乘驴过之,赤肚遽起,随入一野庙中,相对悲泣。道士曰:“我以汝为死矣,乃尚在耶。”讲论通夕而别。偏胡子姓许,善相术。比老遇异人令之相,许答曰:“子神清气清骨清,神仙相也。”异人笑拂其须,凡经掌握处,明日皆黑。因此遂名,后入终南山求道。今人多在齐鲁运河中见之,若王野极宪庙封为太玄真人。今上御极初,前星未耀,或荐之,召至京,不两月死,其死亦甚异。太监刘琅,镇守湖广。日聚敛酷虐,尤好炼丹。有祖母绿绦环一事,原用金一千二百五十斤得之。秦陵朝降香武当山,琅从行。私欲有所祷,烧檄不举,心疑之,问于道士。时道士中有挟邪术者,欲以术取其环。对曰:“太监第自思,心有最爱而难割者,奉之于神,则神韵而举檄矣。”琅仰思良久曰:“惟绦环则竭一生之财,得之,庶几是乎。”因积诚再启坛设醮虔拜毕,就腰间解置火中。须臾,随檄冉冉而上,渐出云表而灭。琅叹异,又出金施舍而行。后数年,琅守备南京,道士以绦环稍加拂拭,略变本形,卖与之,得价亦如初。谢子象以诗诮之臼:“堆金积玉等邱山,犹自贪心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原不系绦环。”
高坡异纂
译尹蓬头名继先,是临洮人。亲眼目睹了宋徽宗、钦宗被掳北去时的时事,到了元代,获得礼部颁发的度牒出家为僧。遇到异人传授给他接命之术。元朝末年,他常骑着黑驴在燕云一带游历,在真定接命时,遭遇一群强盗抢走了他的驴,刀伤了他身体和面部二三处。于是进入滇南山中躲避战乱,泰定年间往来于荆襄、陕洛之间,人们还不了解他。成化末年经过江西,有宗室向他请教法术他不回答。宗室愤怒地用杖责打他几乎致死,命令左右把他放进棺材抬出去,活活烧死。尹蓬头秘密告诉抬棺的人说:“死就死吧,幸好稍微露出些孔穴以便呼吸。”那人怜悯他并答应了他,等到点火时,棺材里却是空的。游历到南京,成国公看见他所佩戴的元朝羊皮度牒,才共同感到惊异,知道他的年龄将近二百岁了。派一名妇人侍奉他,打算私下向他请教法术。弘治末年,又在南京接命。浙江镇守太监刘瑾召见他,夜间经过无锡高桥巡司盘问,他不回答,被捆绑,第二天拿出度牒给他们看,得以释放。不久,将要返回南京,途经苏州,跟随他礼拜的人,每天不计其数。知府林世远将他收押入狱。一个多月后,刘瑾听说后派使者到来,将他释放。正德初年,太监赖义掌管东厂,召他入京。刘瑾当时正窃取权柄,想用威势胁迫他交出法术。尹蓬头始终不说话,刘瑾愤怒,于是以妖言惑众的罪名,逮捕送交法司议定死刑。当时闵珪任刑部尚书,只让他招认年龄九十岁,免死押发回原籍管制,后来居住在铁鹤馆中。一天,当地百姓修殿挖土,土中挖出铁鹤。士女都聚集观看,尹蓬头笑着抚摸它说:“自从埋下你忽然又过了二百年了,有幸再次相见。”跨上铁鹤背飞上殿脊,对着众人高揖而去。守臣害怕,隐瞒了这件事。起初在刑部,问官向他请教法术是否需要妇人,他只是点头而已,或者再三问他,他自己说每次接命必得奇祸,这次入狱,难道还有余殃吗。对问官他只请求死期,毫无惧色。一顿饭能吃几十块胡饼,几斗酒。或者几天不给食物也不曾喊饿,平时只穿单衣袍,隆冬也不觉得冷。等到遣发那天,忽然向人求取棉袄,有人给了他,刚出门就脱下交给押解的人,并且说:“秦地苦寒,特意求这个赠送罢了。”以前所佩戴的羊皮度牒,被刘瑾收走,刘瑾死后,用来殉葬。
当今神仙家所共知且目睹的,有赤肚子,不知是何方人。正德末年,忽然从密云来到人家屋檐下居住。冬天即使大风雪,身上没有一丝衣物,只用一尺多方的毡子遮蔽前后。有时一顿饭能吃几人的量,有时几天不吃饭。两手指掌,拳曲不能舒展,人们问他也不回答。一天,有道士骑驴经过,赤肚子急忙起身,跟随进入一座野庙中,相对悲泣。道士说:“我以为你死了,竟然还在。”谈论了一整夜后分别。偏胡子姓许,擅长相术。等到年老时遇到异人让他相面,许偏胡子回答说:“您神清气清骨清,是神仙的相。”异人笑着拂动他的胡须,凡是经过手掌握持的地方,第二天都变黑。因此得名,后来进入终南山求道。现在人们多在齐鲁运河中见到他,像王野极,宪庙封他为太玄真人。当今皇上即位之初,前星未耀,有人推荐他,召到京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他的死也很奇异。太监刘琅,镇守湖广。每天聚敛财富,残酷虐待,尤其喜欢炼丹。有一件祖母绿绦环,原本用一千二百五十斤金子才得到。秦陵朝去武当山降香,刘琅随行。私下想有所祈祷,烧檄文不升空,心里怀疑,问道士。当时道士中有挟持邪术的人,想用术法骗取他的绦环。回答说:“太监只需自己想想,心里有最爱而难以割舍的东西,供奉给神,那么神就会感动而檄文升空了。”刘琅仰头思考良久说:“只有绦环是我耗尽一生财力才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个吧。”于是积诚再次启坛设醮虔诚礼拜完毕,从腰间解下放在火中。一会儿,随着檄文冉冉上升,渐渐超出云层而消失。刘琅感叹奇异,又拿出金子施舍后离开。几年后,刘琅守备南京,道士把绦环稍加擦拭,略微改变原形,卖给他,得到的价钱也和当初一样。谢子象用诗讥讽他说:“堆金积玉等邱山,犹自贪心学炼丹。空里得来空里去,玉皇原不系绦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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