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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刍言一

(卷首)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崔敦礼撰。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敦诗同登绍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爱溧阳山水,买田筑室居焉。是编凡分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其造文皆规橅扬雄、王通,颇追步古之儒家,无语録鄙俚之集。卷首以道徳仁义分析差等,中又有诸经▯注为蠧道之书,其防颇襍于黄老,未为粹然儒者之言。至其间指切事理,于人情物态抉摘隠微,多中窽要。襍家者流,七畧着録,固不妨并存其説,备采择焉,则亦有不可尽废者尔。

乐庵语録》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録》五卷,宋龚昱撰。昱字立道,昆山人。从学于李衡,録衡平日讲学之语为此书。"乐庵"者,衡所居也。衡为学以《论语》为本,尝有得于洛人赵孝孙之説。孝孙之父受业伊川,故衡亦渊源程氏。所着《周易义海撮要》已别着録。是编阐明理学,间论诗文,亦有涉及二氏者,如因縁、地狱诸説,未能粹然无疵,而超悟处自非浅人所及。卷末载衡本▯及遗事数则,又有吴仁杰后序,王蔺、孙侨、游洚、周必大、范成大、王遂、刘炜诸人跋语甚详。观其抗章论事,不避权贵,临殁从容,笃于任防,真能脱然于富贵生死之际,以之印证所言,庶几躬行实践,非空谈性命者可比。仁杰后序云:"吾友龚君立道,笃意于学,从先生游者六年,闻微言要指,必书于防,亦可谓不忘其师者矣。"明方鹏《昆山人物志》称昱"蔚有文学,安贫乐道",乡人谓之"龚山长",所居曰"栖间堂",陆游、刘过皆为赋诗云。乾隆四十七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刍言》卷上宋崔敦礼撰敦礼居山间,有书三卷,上卷言政,中卷言行,下卷言学,凡三百有五篇。言语简朴,不知縁饰,其刍荛之愚乎?乃命曰《刍言》。

三皇之治,使民心朴,故结防之政可行也。五帝之治,使民心一,故垂裳之化可成也。三王之治,使民心亲,故年世之长可期也。三皇者,粹乎道者也。五帝者,粹乎徳者也。三王者,粹乎仁义者也。駮于覇,杂于汉,虚诞于晋,浮靡于隋,其使民可知矣。

得民之劳者昌,得民之忧者康,得民之死者强。不有逸之,孰为劳之?不有乐之,孰为忧之?不有生之,孰为死之?山云草莾水云鱼鳞;旱暵之云烟火,涔渚之云水波。出于此者,形于彼也。至于政之应,亦然。善政之俗,鱼鸢▯;政之俗,汤火;寛政之俗,舒长;急政之俗,短促;贪政之俗,焦熬;惠政之俗,繁惑【案:惑字有讹,疑当作盛】公政之俗,清眀;偏政之俗,闇曲。自然之象也。君子观其俗,则其政可知矣。受光于隙,照一隅;受光于牖,照北壁;受光于庭戸,照满室;受光于天下,照四方,无遗物。君子聼言,亦眀之所入与迩。聼者,隙中之细者也;偏聼者,一牖之窥者也;正聼者,户庭之向也。建善旌,立箴木,百工谏,庶人谤,议天下之照也。所受小,则所照者狭;所受大,则所照者博。不得不择矣。

天地不可课其生也,日月不可课其明也,雨露不可课其润也,鬼神不可课其灵也,圣人之道不可课其功也。如日书焉,月攷焉,圣人必不得于最矣。

野之甿有设祠以为敬者,其象猛,椎牛击豕,犬鸡鱼菽之荐日至焉。吏以竭甿力而奉无名之土木,可废也。殊不知鬼猛其形,享吾民之酒牲;吏猛其气,食吾民之膏髄。酒牲可继也,膏髄不可复也。逐吏之猛,吾谓急于逐鬼之猛焉。

医之活人,方也;杀人,亦方也。人君治天下,法也;乱天下,亦法也。方能治病,不能尽天下之病;遇病而不通于方,杀人矣。法能制变,不能尽天下之变;遇变而不通于法,乱天下矣。是故上医无▯方,非无良方也,忧用方者也。圣人无定法,非无善法也,忧用法者也。九人履其一跣焉,则跣者耻;九人跣其一履焉,则履者不能为俗。赭衣墨服,舜之刑寛矣,而民愈避;断支体,残肌肤,秦之法严矣,而民愈犯。民非畏寛而易严也,法寛则刑者少,刑者少则民为耻矣;法严则犯者多,犯者多则民为玩矣。舜之民十人而九履者也,秦之民十人而九跣者也。天下无常治,非无常治也,无常时也。孰为时?曰:在国,其次在士,其次在民。善善而恶恶,进贤而退不肖,赏一出而天下以为劝,罚一出而天下以为沮,时在国者矣。周道衰,诸侯之论屈于游谈;汉治废,公卿之望轻于布衣。时在士者矣。一夫倒戈,天下化商而为周;阡陌首难,天下变秦而成汉。时在民者矣。在国立治之本也,在士扶危之道也,在民国非其国矣。危国若实,安国若虚;盛世若不足,衰世若有余。危国若实,府库溢也;安国若虚,损在上也;盛世若不足,民俭而重本也;衰世若有余,俗媮而纵欲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提要

《刍言》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刍言》三卷,宋代崔敦礼撰。崔敦礼家本河北,南渡后与弟弟崔敦诗一同考中绍兴年间进士,官至诸王宫大小学教授。他喜爱溧阳的山水,在那里买田建屋居住。这部书共分三卷,上卷谈论政治,中卷谈论行为,下卷谈论学问。其文章都模仿扬雄、王通,颇能追随古代儒家,没有语录体那种粗俗鄙陋的弊病。卷首以道德仁义分析等级差别,中间又有将诸经传注视为损害道统的书籍的说法,其宗旨颇混杂于黄老思想,不能算是纯粹的儒家言论。至于其中指陈事理,对人情物态的细微隐晦之处进行剖析,多能切中要害。杂家这一流派,在《七略》中已有著录,固然不妨并存其说,以供采择,那么其中也有不可完全废弃的地方。

《乐庵语录》杂家类一【杂学之属】臣等谨案:《乐庵语录》五卷,宋代龚昱撰。龚昱字立道,昆山人。师从李衡学习,记录李衡平日讲学的言论而成此书。“乐庵”是李衡的居所。李衡治学以《论语》为根本,曾对洛人赵孝孙的学说有所心得。赵孝孙的父亲师从伊川先生(程颐),所以李衡也渊源出于程氏。他所著的《周易义海撮要》已另行著录。这部书阐明理学,偶尔论及诗文,也有涉及佛道二教的内容,如因缘、地狱等说法,未能纯粹无瑕,但超脱领悟之处自然不是浅薄之人所能企及的。卷末记载李衡的本传及几则遗事,又有吴仁杰的后序,以及王蔺、孙侨、游洚、周必大、范成大、王遂、刘炜等人的跋语,非常详细。看他上奏章议论政事,不避权贵,临终时从容不迫,笃守责任,真能超脱于富贵生死之间,用这些来印证他的言论,大概算是躬行实践,不是空谈性命的人可以比拟的。吴仁杰后序说:“我的朋友龚君立道,专心于学问,跟随先生游学六年,听到精微重要的旨意,必定记录在案,也可以说是没有忘记他的老师了。”明代方鹏《昆山人物志》称龚昱“富有文学,安贫乐道”,乡人叫他“龚山长”,他的居所叫“栖间堂”,陆游、刘过都为他赋诗。乾隆四十七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刍言》卷上 宋崔敦礼撰 崔敦礼居住在山水之间,有书三卷,上卷谈论政治,中卷谈论行为,下卷谈论学问,共三百零五篇。言语简朴,不知道修饰,大概是草野之人的愚见吧?所以命名为《刍言》。

三皇的治理,使民心淳朴,所以结绳而治的政策可以实行。五帝的治理,使民心专一,所以垂衣而治的教化可以成功。三王的治理,使民心亲近,所以年寿长久可以期待。三皇,是纯粹体现道的。五帝,是纯粹体现德的。三王,是纯粹体现仁义的。掺杂霸道的,混杂于汉代的,虚妄荒诞于晋代的,浮华靡丽于隋代的,他们对待百姓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了。

得到百姓辛劳效忠的国家昌盛,得到百姓忧患意识的国家安康,得到百姓誓死效命的国家强大。不使百姓安逸,谁会让百姓辛劳?不使百姓快乐,谁会让百姓忧患?不使百姓生存,谁会让百姓赴死?山上的云像草木茂盛,水中的云像鱼鳞;干旱时的云像烟火,水泽中的云像水波。从这边产生,在那边显现。至于政治的感应,也是如此。善政下的风俗,像鱼和鸢鸟一样和谐;恶政下的风俗,像沸汤和烈火一样酷烈;宽政下的风俗,舒展长久;急政下的风俗,短促急促;贪政下的风俗,焦灼煎熬;惠政下的风俗,繁盛迷惑【案:惑字有讹误,疑当作盛】;公政下的风俗,清明;偏政下的风俗,昏暗曲折。这是自然的景象。君子观察风俗,那么政治状况就可以知道了。从缝隙接受光线,照亮一个角落;从窗户接受光线,照亮北墙;从庭院门户接受光线,照亮满屋;从天下接受光线,照亮四方,没有遗漏的事物。君子听取言论,也像光明进入的远近一样。听取片面之言,是缝隙中的细微之物;偏听偏信,是从一扇窗户窥视;公正听取,是面向庭院门户。设立善旌,树立箴木,百工进谏,庶民诽谤,议论天下之事,这是光照天下的方式。接受的光源小,那么照亮的范围就狭小;接受的光源大,那么照亮的范围就广阔。不得不进行选择啊。

天地不能考核它的生育,日月不能考核它的明亮,雨露不能考核它的滋润,鬼神不能考核它的灵验,圣人之道不能考核它的功效。如果像日常书写那样,按月考核,圣人一定得不到最优的评价了。

乡野的百姓有设立祠堂表示恭敬的,那形象凶猛,杀牛击猪,狗、鸡、鱼、豆等祭品每天送到。官吏为了耗尽百姓的力量去供奉无名的土木偶像,可以废除。殊不知鬼神形象凶猛,享用我们百姓的酒肉牺牲;官吏气势凶猛,吞噬我们百姓的膏血骨髓。酒肉牺牲可以接续,膏血骨髓不可恢复。驱逐官吏的凶猛,我认为比驱逐鬼神的凶猛更紧迫。

医生救人,靠的是药方;杀人,也靠药方。君主治理天下,靠的是法律;扰乱天下,也靠法律。药方能治病,不能治愈天下所有的病;遇到病症而不通晓药方,就会杀人。法律能制约变故,不能穷尽天下所有的变故;遇到变故而不通晓法律,就会扰乱天下。因此高明的医生没有固定的药方,不是没有好的药方,而是担忧用药不当。圣人没有固定的法律,不是没有好的法律,而是担忧用法不当。九个人穿鞋,一个人赤脚,那么赤脚的人感到羞耻;九个人赤脚,一个人穿鞋,那么穿鞋的人不能成为习俗。穿赭色衣服、戴墨刑标记,舜的刑罚宽大了,而百姓更加回避;砍断肢体,残害肌肤,秦的法律严厉了,而百姓更加触犯。百姓不是畏惧宽大而容易触犯严厉,而是法律宽大则受刑的人少,受刑的人少则百姓以此为耻;法律严厉则触犯的人多,触犯的人多则百姓习以为常。舜的百姓是十个人中有九个人穿鞋的,秦的百姓是十个人中有九个人赤脚的。天下没有永远不变的治理,不是没有永远不变的治理,而是没有永远不变的时代。什么是时代?回答说:在国家,其次在士人,其次在百姓。崇尚善行而厌恶恶行,进用贤人而斥退不肖,赏赐一出而天下以此为鼓励,惩罚一出而天下以此为警戒,这是时代在国家的情况。周道衰微,诸侯的议论屈服于游说之徒;汉代治理废弛,公卿的威望轻于布衣之士。这是时代在士人的情况。一个人倒戈,天下由商变为周;田间百姓首先发难,天下由秦变为汉。这是时代在百姓的情况。在国家是建立治理的根本,在士人是扶持危局的方法,在百姓则是国家不再属于原来的国家了。危亡的国家像充实,安定的国家像空虚;盛世像不足,衰世像有余。危亡的国家像充实,是因为府库充盈;安定的国家像空虚,是因为损害在上层;盛世像不足,是因为百姓节俭而重视根本;衰世像有余,是因为风俗苟且而纵欲。

节人食者,食愈羙;戒人饮者,饮愈防。禁民之欲者,锢其欲者也;约民之乐者,重其乐者也。君子不禁其欲,而禁其所以欲;不约其乐,而约其所以乐。上好利,则下多盗矣;上好勇,则下多杀矣;上好矜,则下多鬭矣;上好辩,则下多诞矣;上好智术,则下多诈矣。本在上,不在下;倡在君,不在民。老子曰:“我无欲,而民自朴;我好静,而民自正。”观民之贫富、善恶,有证矣。府库溢,则民贫;爵予轻,则民贫;文物盛,则民贫;技巧众,则民贫;礼法不立,则民贫。无教,则民恶;无信,则民恶;政暴,则民恶;吏奸,则民恶;征敛困,则民恶。君民之间,至宻也!不诚,则踈;至易也!不诚,则迂。行者思于途,居者夣于牀;慈母吟于巷,适子怀于荆。诚心守仁,则民亲于彼;诚心存义,则民尊于彼。谓民为踈者,私心间之也;谓民为迂者,欺心蔽之也。尊卑殊,贵贱异;民至卑贱,而不敢争者也。尊逸而卑劳,贵荣而贱辱;民至劳辱,而不敢怒者也。不敢争,则欲之至矣;不敢怒,则怨之至矣。怨欲在心,如物之有毒,如▯之藏火,乱之所蓄与。是故圣人之治,不曰“不争”,不使敢欲;不曰“不怒”,不使可怨。禄不以功,爵不以徳,啓民之欲者也;法禁烦,徭赋重,贾民之怨者也。

禾熟则获,果熟则剥。禾未熟而登,▯穑者播之矣;果未熟而登,盘食者吐之矣。是故治之固者,政之熟者也;俗之醇者,化之熟者也;功之成者,虑之熟者也;名之归者,徳之熟者也。政未熟于凝一,急求治者,必乱也;化未熟于陶染,急变俗者,必骇也;虑未熟于事几,急图功者,必沮也;徳未熟于安行,急知名者,必辱也。自私者,民公之;自公者,民私之。公之者,踈私之者,亲。踈之者亡,亲之者昌。财聚于辛,国并于秦,私其已者也;汤之祷,禹之胼胝,公其心者也。

周之时,其节民有制乎?不蓄者,祭无牲;不耕者,祭无盛;不植者,无椁;不▯者,不帛;不绩者,不衰。故无其业而为其礼,则僣。后世反此:不耕者,羙食;耕者,不得甘其喉;不▯者,鲜衣;▯者,不得缝其肤。田庐不知荐陈之品,衾椁之具,而堕游末作,防祭侈于公侯。吁!何惮而不为末哉?不放古以制之,生人之衣食,或防乎絶矣。

防于郊也,有司以告曰:「旱于某,涝于某,蝗于某,厉于某,则黜其方之神,不以祭。」斯唐虞黜陟之意也。四方之吏,有残暴贪刻,使其民焦熬汤火,旱之烈者也;流亡破荡,涝之大者也;椎剥肌髄,蝗之毒者也;户口凋耗,厉之酷者也。宜放防之法:「曰旱于某,涝于某,蝗于某,厉于某,则黜其方之吏,不以赦。」斯得矣。

善治天下,有争治,无争乱。争治,速治也;争乱,速乱也。朝者争名,市者争利,贵者争权,贱者争力,乱矣。名争,求晦;利争,受薄;位争,处卑;事争,就劳,治矣。人日争于乱之中,而不知其乱也;圣人必抑之。人日争于治之中,而不知其治也;圣人必激之。爵予公,名分辨之,谓抑;晦斯光,薄斯丰,卑斯尊,劳斯安,之谓激。

信在言前,者同言而民信之,诚在令外,者同令而民从之,赏而不诚,不劝也,刑而不诚,不戒也,政而不诚,不正也,教而不诚,不化也。

古之爱民也,为为我;后之爱民者,为为民。古之为民也,为已忧;后之为民者,为已徳。沮邪曰忠,毁忠曰防。忠则逆耳,防则逊志。其始判然也。逆耳者,疑讦,斯去之矣;逊志者,疑善,斯进之矣。进之去之,而祸未见。防日进焉,则以习于前而不疑也。谗习于进,愈不靳;忠习于去,愈不惧。乆之,逊志者当进,逆耳者当去云耳。吴之嚭,秦之髙,楚之尚无极,习而不知也。

乐之用,神矣乎!无故而使人喜,虽千金,容不改;无故而使人怒,虽白刄,色不变。动以金石,文以丝竹,无系于休戚也。约之则民忧,易之则民乐;厉之则民刚,劲之则民肃。吁,其神乎!先王有政以正民,刑以齐民,礼以节民,可也,无乐以行焉。其或病在骨髄,虽有针灸汤药,将安用之?

译节制人们饮食的人,食物反而更加精美;告诫人们饮酒的人,饮酒反而更加谨慎。禁止百姓欲望的人,是禁锢他们的欲望;约束百姓快乐的人,是加重他们的快乐。君子不禁止人们的欲望,而是禁止产生欲望的原因;不约束人们的快乐,而是约束产生快乐的原因。君主喜好利益,那么下面的人就多盗窃;君主喜好勇武,那么下面的人就多杀戮;君主喜好矜持,那么下面的人就多争斗;君主喜好辩论,那么下面的人就多虚妄;君主喜好智巧权术,那么下面的人就多欺诈。根本在于上面,不在于下面;倡导者在君主,不在于百姓。老子说:“我没有私欲,百姓自然淳朴;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观察百姓的贫富、善恶,是有证据的。府库充盈,百姓就贫困;爵位赏赐轻率,百姓就贫困;礼乐文物繁盛,百姓就贫困;技巧众多,百姓就贫困;礼法不确立,百姓就贫困。没有教化,百姓就邪恶;没有诚信,百姓就邪恶;政治暴虐,百姓就邪恶;官吏奸邪,百姓就邪恶;征敛困顿,百姓就邪恶。君主与百姓之间,关系极其密切!不真诚,就会疏远;关系极其容易亲近!不真诚,就会迂阔。出行的人在途中思念,居家的人在床上做梦;慈母在巷中哀吟,出嫁的女儿在荆条中怀念。诚心坚守仁德,百姓就亲近他;诚心存留义理,百姓就尊敬他。说百姓疏远的人,是私心隔阂了他们;说百姓迂阔的人,是欺心蒙蔽了他们。尊卑不同,贵贱各异;百姓极其卑贱,却不敢争辩。尊贵者安逸而卑贱者劳苦,高贵者荣耀而低贱者受辱;百姓极其劳苦受辱,却不敢发怒。不敢争辩,那么欲望就达到了极点;不敢发怒,那么怨恨就达到了极点。怨恨欲望在心中,如同物体有毒,如同柴草中藏着火,这是动乱积蓄的地方。所以圣人的治理,不说“不争”,而是使百姓不敢产生欲望;不说“不怒”,而是使百姓无可怨恨。俸禄不依据功劳,爵位不依据德行,是开启百姓欲望的做法;法令禁令烦琐,徭役赋税沉重,是招致百姓怨恨的做法。

庄稼成熟了就去收割,果实成熟了就去剥取。庄稼未成熟就收割,耕种的人就会重新播种;果实未成熟就采摘,食用的人就会吐出来。所以治理稳固的,是政治成熟的;风俗醇厚的,是教化成熟的;功业成就的,是思虑成熟的;名声归附的,是德行成熟的。政治未成熟于凝聚统一,急于求治的,必然混乱;教化未成熟于熏陶浸染,急于改变风俗的,必然惊骇;思虑未成熟于事理关键,急于图功的,必然受挫;德行未成熟于安然践行,急于求名的,必然受辱。自私的人,百姓会公心对待他;公心的人,百姓会私心对待他。公心对待他的人,疏远;私心对待他的人,亲近。疏远他的人灭亡,亲近他的人昌盛。财富聚集于辛,国家被秦国兼并,是私心自利的表现;商汤祈祷,大禹手足生茧,是公心为人的表现。

周朝的时候,节制百姓有制度吗?不蓄养牲畜的人,祭祀没有牺牲;不耕种的人,祭祀没有盛满的祭品;不种植树木的人,没有外棺;不养蚕的人,没有丝帛;不纺织的人,没有衰服。所以没有相应的产业却行相应的礼仪,就是僭越。后世与此相反:不耕种的人,享受美食;耕种的人,不能甘甜其喉;不养蚕的人,穿着鲜衣;养蚕的人,不能缝补其肤。田舍庐屋不知荐席陈设的品类,衾被棺椁的器具,却沉溺于游手好闲和末业,祭祀的奢侈超过公侯。唉!为什么害怕不做末业呢?如果不仿效古制来制约,百姓的衣食,或许就要断绝了。

在郊外举行禳灾仪式,有司报告说:“某地干旱,某地水涝,某地蝗灾,某地瘟疫,就黜退该方的神灵,不再祭祀。”这是唐尧虞舜黜陟的意思。四方的官吏,有残暴贪婪刻薄的,使百姓像焦熬汤火一样,这是干旱的猛烈;使百姓流亡破荡,这是水涝的浩大;使百姓椎剥肌髓,这是蝗灾的毒害;使户口凋耗,这是瘟疫的残酷。应该仿效禳灾的方法:“说某地干旱,某地水涝,某地蝗灾,某地瘟疫,就黜退该方的官吏,不予赦免。”这就对了。

善于治理天下,有争取治理,没有争取混乱。争取治理,是迅速治理;争取混乱,是迅速混乱。朝廷的人争名,市场的人争利,尊贵的人争权,卑贱的人争力,这就混乱了。争名,追求晦暗;争利,接受微薄;争位,处于卑下;争事,从事劳苦,这就治理了。人们每天在混乱中争夺,却不知道自己在混乱;圣人一定要抑制他们。人们每天在治理中争夺,却不知道自己在治理;圣人一定要激励他们。爵位赏赐公正,名分辨别清楚,叫做抑制;晦暗于是光明,微薄于是丰厚,卑下于是尊贵,劳苦于是安定,叫做激励。

诚信在言语之前,同样的言语百姓就相信;真诚在政令之外,同样的政令百姓就服从。奖赏而不真诚,不能劝勉;刑罚而不真诚,不能警戒;政治而不真诚,不能端正;教化而不真诚,不能感化。

古代爱护百姓,是为了自己;后世爱护百姓,是为了百姓。古代为百姓做事,是为了自己担忧;后世为百姓做事,是为了自己修德。阻止邪恶叫做忠,毁谤忠良叫做谄。忠言逆耳,谄言顺志。起初判然分明。逆耳的话,怀疑是攻击,就摒弃它;顺志的话,怀疑是善言,就进用它。进用和摒弃,灾祸还未显现。谄言日益进用,因为习以为常而不怀疑。谗言习于进用,更加不吝惜;忠言习于摒弃,更加不畏惧。久而久之,顺志的人应当进用,逆耳的人应当摒弃罢了。吴国的伯嚭,秦国的高陵君,楚国的费无极,习以为常而不知道。

音乐的作用,神奇啊!没有缘故却使人欢喜,即使千金,容貌也不改;没有缘故却使人愤怒,即使白刃,脸色也不变。用金石发动,用丝竹修饰,不系于休戚。约束它百姓就忧愁,宽缓它百姓就快乐;严厉它百姓就刚强,强劲它百姓就肃穆。唉,真神奇啊!先王有政治以端正百姓,有刑罚以整齐百姓,有礼制以节制百姓,可以了,没有音乐来推行。如果疾病在骨髓,即使有针灸汤药,将有什么用呢?

上好土木,则山谷井陌矣。上好金珠,则川泽鼎镬矣。上好珍禽,则原野狴犴矣。上好文绣,则机杼桎梏矣。上取其丝,下致其纶;上取其纶,下致其綍。是故古之君,有好猨而林残,求珠而鱼殚,亦趋好之过与?

天因春而生,非作好也;因秋而杀,非作恶也。其生之也,无感;其杀之也,无憾。眀主之治,善者有赏,而国无私焉,天之庆赏也;恶者有诛,而君无与焉,天之诛戮也。赏者不昵徳,诛者不挟怨,天之妙万物也。夫是之谓天政。媒妁誉人,非不羙也,而人莫之徳;取庸而强之饭,非不勤也,而人莫之惠。有所利而名仁者,非仁也;有所要而称义者,非义也。慈父之爱子,不可移于性,非为报者也;圣王之飬民,不可改于心,非求用者也。是故至仁不为防,至义不为功。至仁所施,不知亲而亲之;至义所加,不知尊而尊之。

非弓矢无以射,非法令无以,国人有忧。射之不中者,曰:“是弓矢之过也。”调弓矫矢,而去愈逺矣。忧国之不治者,曰:“是法令之失也。”变法更令,而乱愈甚矣。是故,弓矢中之具也,弓矢非所以中也;法令治之具也,法令非所以治也。

思治民,不可以不裕民。思裕民,不可以不节民。思节民,不可以不辨民。思辨民,不可以不定民。农定于耕,则余粟;商定于货,则余财;百工定于艺,则余巧;士大夫定于职,则余力。有以变常而乱者矣,未有守常而不治者也。有以乱分而危者矣,未有分定而不寜者也。善为国者,荣其荣,辱其辱;不善为国者,荣其辱,辱其荣。《五章之服》,君子者宠焉,荣其荣也;《赭黑之衣》,小人者耻焉,辱其辱也。汉诛滥于名节,贯械腰斧,质请罪者相属,荣其辱矣。唐爵轻于胥皁,青朱金紫杂沓而无别,辱其荣者矣。木之华者,养其落者也;齿之盛者,养其衰者也;国之治者,养其乱者也。培根而去蠧,木之寿矣;清心而寡欲,人之夀矣;循道而救弊,国之夀矣。

为其所好,辍其所恶,行其所乐,戒其所惧,有心所同然也。尧舜者,乐于仁者也;桀纣者,乐于暴者也。尧舜恶于仁,不为仁矣;桀纣恶于▯不为▯矣。是故治国者,乐其所以存;乱国者,乐其所以亡。

避尧而洗耳,非舜而投渊。士之亢节也,圣人不以责人。行推处妖祥,逹视千里。人之极智也,圣人不以责人。术山渊平,天地并世之强辩也,圣人不以责人。言连机运,开隂闭幻错工之竒巧也,圣人不以责人。艺亢节者不可为民化也,极智者不可为民修也,强辩者不可为民聼也,竒巧者不可为民业也。跂之而易及也,虑之而易知也,言之而易行也,为之而易能也。夫是之谓善俗。能者有以位为事,勇者有以位为暴,仁者有以位为患。位为事,则下无宁矣;位为暴,则下无全矣;位为患,则下忘分矣。是故用人之能,贵乎静;用人之勇,贵乎缓;用人之仁,贵乎尊。

倕作弓,夷牟作矢【案:夷牟,徐坚《初学记》引《世本》作「牟夷」,然《吕览》及许愼《说文》亦作「夷牟」,今仍从原本书之】而后羿名于射,奚仲作车,相士作乗马,而造父名于御。为之者不能用,用之者不必为也。智者有谋,用之者明;材者有长,用之者能。自智者无明也,自材者无能也。是故艺之至噐,用出于人;君之至材,智出于人。辎軿青紫,所以餙喜也;斧质刀锯,所以饰怒也。谓赏必喜乎?欲杀之怨,有不靳于封侯,赏非其喜矣。谓罚必怒乎?涕泣之哀,有不贷于诛殛,罚非其怒矣。赏不以喜,赏之当乎喜;罚不以怒,罚之当乎怒。是故圣人在上,以赏罚立喜怒,不敢以喜怒立赏罚。

污樽抔饮,人茍利之,虽有盛礼,圣人不陈也。篑桴土鼓,人茍乐之,虽有备乐,圣人不作也。橧巢营窟,人茍安之,虽有栋宇,圣人不为也。好至治者,招大乱者也;务穷利者,致大害者也。无乱而已,圣人不要其极也;无害而已,圣人不侥其功也。

民之禁十有二,商之禁十有二,贾之禁十有二,工之禁十有二。古也,所以抑浮靡,通货殖,便用物,厚衣食也。后之禁民者有矣:山泽江海有禁也,▯铁酒茗有禁也,布帛丝枲有禁也,関市河梁有禁也。古之禁,禁其害民者矣;后之禁,禁其飬民者矣。古之民也足,后之民也困,宜哉!

译君主喜好土木工程,那么山谷井巷就会枯竭;君主喜好金银珠宝,那么川泽就会像鼎镬一样被搜刮殆尽;君主喜好珍禽异兽,那么原野就会变得像牢狱一样荒芜;君主喜好华丽刺绣,那么织机就会像枷锁一样束缚百姓。君主索取丝线,百姓就献上细绢;君主索取细绢,百姓就献上粗布。所以古代的君主,有因为喜好猿猴而导致森林残败的,有因为寻求珍珠而导致鱼类灭绝的,这也是追求喜好的过错吧?

上天顺应春季而滋生万物,并非刻意行善;顺应秋季而肃杀万物,并非刻意作恶。它滋生万物时,没有感应;它肃杀万物时,没有遗憾。英明君主的治理,善良的人得到奖赏,而国家没有私心,这是上天的庆贺奖赏;邪恶的人受到诛杀,而君主没有参与,这是上天的诛戮惩罚。受赏的人不亲近恩德,受罚的人不挟带怨恨,这是上天巧妙化育万物的方式。这就叫做天政。媒婆称赞别人,并非不美好,但人们不感激她;雇佣佣人并强迫他吃饭,并非不勤劳,但人们不施惠于他。有所图利而被称为仁爱的人,不是真正的仁;有所求取而被称为正义的人,不是真正的义。慈父爱护子女,不能改变他的本性,不是为了报答;圣王养育百姓,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不是为了求取效用。所以最高的仁不为了防范,最高的义不为了立功。最高的仁所施予的,不知道亲近却亲近他;最高的义所施加的,不知道尊崇却尊崇他。

没有弓箭就无法射箭,没有法令就无法治理,国家百姓就有忧患。射箭射不中的人说:“这是弓箭的过错。”调整弓矫正箭,却离目标更远了。担忧国家治理不好的人说:“这是法令的失误。”改变法律更替政令,混乱却更加严重了。所以,弓箭是射中的工具,但弓箭不是用来射中的根本;法令是治理的工具,但法令不是用来治理的根本。

想要治理百姓,不能不使百姓富裕;想要使百姓富裕,不能不节制百姓;想要节制百姓,不能不辨别百姓;想要辨别百姓,不能不使百姓安定。农民安于耕种,就有剩余的粮食;商人安于贸易,就有剩余的财物;百工安于技艺,就有剩余的巧思;士大夫安于职守,就有剩余的精力。有改变常规而导致混乱的,没有坚守常规而治理不好的。有因分界混乱而危险的,没有分界安定而不安宁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荣耀者荣耀,使耻辱者耻辱;不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耻辱者荣耀,使荣耀者耻辱。《五章之服》,君子以此受宠,是使荣耀者荣耀;《赭黑之衣》,小人以此感到羞耻,是使耻辱者耻辱。汉代滥杀有名节的人,戴枷锁腰系斧钺,请求赎罪的人接连不断,这是使耻辱者荣耀了。唐代爵位轻贱于胥吏,青朱金紫混杂而没有区别,这是使荣耀者耻辱了。树木开花,是为了滋养落叶;牙齿茂盛,是为了滋养衰老;国家治理得好,是为了滋养混乱。培固根本而去除蛀虫,树木就长寿;清心寡欲,人就长寿;遵循大道而补救弊端,国家就长寿。

做他所喜欢的,停止他所厌恶的,实行他所快乐的,警戒他所恐惧的,这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尧舜,是以仁为乐的人;桀纣,是以暴为乐的人。尧舜厌恶仁,就不会行仁了;桀纣厌恶暴,就不会行暴了。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以国家赖以生存的事物为乐;使国家混乱的人,以国家赖以灭亡的事物为乐。

躲避尧而洗耳,非议舜而投渊,这是士人高亢的节操,圣人不用它来要求别人。推行处决妖祥,远见千里,这是人极致的智慧,圣人不用它来要求别人。术山渊平,天地并世之强辩,这是天地并世时的强辩,圣人不用它来要求别人。言论连机运转,开启阴闭幻错工的奇巧,这是奇巧,圣人不用它来要求别人。高亢节操的人不能用来教化百姓,极致智慧的人不能用来修养百姓,强辩的人不能用来听取百姓意见,奇巧的人不能用来从事百姓职业。踮起脚来容易达到,思考容易知道,言语容易实行,做事容易做到。这就叫做良好的风俗。有能力的人以职位为事,勇敢的人以职位为暴,仁爱的人以职位为患。职位为事,那么下面就没有安宁了;职位为暴,那么下面就没有保全了;职位为患,那么下面就忘记本分了。所以使用人的能力,贵在静;使用人的勇敢,贵在缓;使用人的仁爱,贵在尊。

倕制作弓,夷牟制作箭,而后羿以射箭闻名;奚仲制作车,相士制作乘马,而造父以驾车闻名。制作的人不能使用,使用的人不必制作。智者有谋略,使用的人明智;材者有长处,使用的人能干。自恃智慧的人不明智,自恃才能的人不能干。所以技艺的最高境界,作用出于人;君主的最高才能,智慧出于人。辎軿青紫,是用来装饰喜悦的;斧质刀锯,是用来装饰愤怒的。说奖赏一定喜悦吗?想要杀人的怨恨,有不吝惜封侯的,奖赏不是他的喜悦。说惩罚一定愤怒吗?涕泣的悲哀,有不宽贷诛杀的,惩罚不是他的愤怒。奖赏不因为喜悦,奖赏应当合乎喜悦;惩罚不因为愤怒,惩罚应当合乎愤怒。所以圣人在上位,以赏罚确立喜怒,不敢以喜怒确立赏罚。

污樽抔饮,人们如果认为有利,即使有盛礼,圣人也不陈列;篑桴土鼓,人们如果认为快乐,即使有备乐,圣人也不制作;橧巢营窟,人们如果认为安定,即使有栋宇,圣人也不建造。喜好极致的治理,是招致大乱的;致力于穷尽利益,是招致大害的。没有混乱罢了,圣人不要其极致;没有危害罢了,圣人不侥幸其功。

百姓的禁令有十二条,商人的禁令有十二条,贾人的禁令有十二条,工匠的禁令有十二条。古代,这是用来抑制浮靡,通货殖,便用物,厚衣食的。后来的禁令百姓的有了:山泽江海有禁令,盐铁酒茗有禁令,布帛丝枲有禁令,关市河梁有禁令。古代的禁令,是禁止害民的;后来的禁令,是禁止养民的。古代的百姓富足,后来的百姓困顿,是理所当然的!

名实之所在,人主不得而忽矣。徳浮于名者,国之寳也。誉称其实者,国之噐也。名多而有余,事举而无当者,国之妖也。有国者,寳其寳,噐其噐,锄其妖,而天下治矣。客有一昔于驿【案:一昔,一夜也。列子「昔昔」注训为「夜夜】驿吏伏谒聼役,若乆所事者。客疑而诘之。吏曰:今之仕者皆驿也,吏何择焉?且百里之地者,县令之驿也。千里之境者,郡守之驿也。连城一道者,部刺史之驿也。席未暖而移,突未黔而归。有能不及用,有智不及施。仕者何为哉?驿者何为哉?防为防,迎猫为豕,迎虎。迎猫可也,迎虎可乎?豕来食禾,虎来食人矣。农者哂曰:食人可迯也,食禾不可活也。然则食禾者,猛于虎乎?鉏耰未干,喉不得甘。新丝出盎,肤不得缝。未尝稼穑者,谷满仓也。未尝桑▯者,丝满囊也。噫!食其禾者不少矣。

  刍言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刍言卷中      宋 崔敦礼 撰

尊义者,尊君;亲仁者,亲亲。夫人致身于其君,而忠衰于谏诤,尊君而不知义者也。竭力于其亲,而孝衰于谕道,亲亲而不知仁者也。义以事君,而义尊乎君,斯尊君之至矣。仁以亲亲,而仁亲乎父,斯亲亲之至矣。知此理者,为人臣则死于义,为人子则死于仁。

储粟以备饥,储药以防疠,仁之至也。欲救饥也,幸歳之荒;欲起死也,幸人之殃,则不仁之甚矣。是故济危则知仁,排难则知义,国乱则知忠,六亲不和则知孝。仁人不欲为仁,欲为仁者不仁也;义士不欲为义,欲为义者不义也;忠臣不欲为忠,欲为忠者不忠也;孝子不欲为孝,欲为孝者不孝也。

誉人而无要誉,毁人而无反毁,斯毁誉之当也。誉人而人亦誉之,则是自誉矣。毁人而人亦毁之,则是自毁矣。自誉,仁之贼也;自毁,义之贼也。

甲氏、乙氏耕。甲氏连阡陌,不力种,终嵗不粒食。乙氏无置锥,盗人之田而耕之,享千钟。二氏交相笑,未知孰非也。有昧昧而居者曰:“仁者有夭焉,不仁者有考焉。人何为哉?”有昭昭而行者曰:“得者吾巧也,至者吾力也。天何为哉?”是则甲氏之不力种,昧昧之徒与?乙氏之陷为盗,昭昭之徒与?

鹪巧而危,鵻拙而安【案:鵻疑作鸠】巧不足,则鹪脱其危矣;拙不足,则鵻失其安矣。是故智不欲有余,愚不欲不足。智不足者,厌事者也,守常者也,畏行险者也。愚不足者,无能而强为有能者也,无用而强为有用者也,无知而强为有知者也。智不足可以免过,愚不足乃至于失。宁振贫不已,至于盗粟;逐狂不已,至于倮走;读律不已,至于窃简;学礼不已,至于蹲踞。是故君子之为善,贵乎有止也。为仁,止于爱;为义,止于宜;为礼,止于敬;为智,止于知。爱而不止,不仁矣;宜而不止,不义矣;敬而不止,不礼矣;知而不止,不智矣。

圣人之道,犹平川坦途乎?由仁而仁,由义而义,惟所行焉。初无风波之虞,荆棘之患也。贪者行险,奸者由径,惑者多岐,愚者索途。哀哉!

灼龟文揲蓍防,可以知来物,其必然矣。诚则应,不诚则遗。诚则中,不诚则否。是则▯不自灵,因诚而灵者也。蓍不自神,因诚而神者也。心茍诚焉,目视耳聼,推度考察,无所不騐。是故季札卜以乐,赵孟卜以诗,防仲归父卜以言,沈尹戍卜以政,孔成子卜以礼。其应也如响,斯诚卜之道与。

草木之长,不见其有予,而日脩防礛之砥,不见其所夺,而日薄。为善之益,无助长之功;为不善之损,无伤手之迹。谓其为无所予而不为也,谓其为无所夺而不畏也。哀哉!

敬者,不观其羣,观其独也。惧者,不观其危,观其安也。勇者,不观其躁,观其静也。勤者,不观其始,观其终也。羣焉而敬者,其文也。危焉而惧者,其势也。躁焉而勇者,其▯也。始焉而勤者,其锐也。观者,其审诸。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悌,此六者,天下之大顺也。善仁者不泄,全其忠也;善慈者不狎,全其孝也;善友者不昵,全其悌也。

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矣?曰:去四过,取四本,则可以常矣。何谓四过?曰:勇过于仁,谓之▯;言过于行,谓之妄;誉过于实,谓之妖;材过于徳,谓之奸。四本曰:本仁以见勇,本行以出言,本实以居誉,本徳以用材。

译名与实所在的地方,君主不能忽视。德行超过名声的,是国家的宝贝。声誉符合实际的,是国家的栋梁。名声过多而有剩余,做事举荐却不恰当的人,是国家的妖孽。治理国家的人,珍视国家的宝贝,任用国家的栋梁,铲除国家的妖孽,天下就治理好了。有个客人在驿站住了一夜,驿站的官吏伏地拜见,听候使唤,好像长期侍奉他一样。客人怀疑并责问他。官吏说:“现在做官的人都像驿站一样,官吏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况且方圆百里的地方,是县令的驿站。方圆千里的地方,是郡守的驿站。连接城池、统辖一道的人,是部刺史的驿站。坐席还没坐暖就调任,烟囱还没熏黑就离职。有才能来不及施展,有智慧来不及应用。做官的人能做什么呢?驿站又能做什么呢?防备狼来了,却把猫当成猪,把虎当成猫。迎接猫还可以,迎接虎可以吗?猪来吃庄稼,虎来吃人。农夫讥笑着说:“吃人可以逃避,吃庄稼却无法生存。”那么吃庄稼的,比老虎更凶猛吗?锄头还没干,喉咙就尝不到甘甜。新丝刚从缫丝盆里出来,皮肤就穿不上衣服。不曾耕种的人,谷仓却装满了粮食。不曾养蚕的人,口袋却装满了丝。唉!吃庄稼的人不少啊。

尊崇道义,就是尊崇君主;亲近仁德,就是亲近亲人。人们献身于君主,却在劝谏时忠诚减退,这是尊崇君主却不懂道义的人。竭尽全力侍奉亲人,却在开导正道时孝心减退,这是亲近亲人却不懂仁德的人。用道义侍奉君主,道义比君主更尊贵,这才是尊崇君主的极致。用仁德亲近亲人,仁德比父亲更亲近,这才是亲近亲人的极致。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做臣子就会为道义而死,做儿子就会为仁德而死。

储备粮食以防备饥荒,储备药物以防备瘟疫,是仁德的极致。想要救活饥民,却希望年成荒歉;想要起死回生,却希望别人遭殃,这是极其不仁的。所以,救济危难才知道什么是仁,排除困难才知道什么是义,国家动乱才知道什么是忠,六亲不和才知道什么是孝。仁人不刻意去做仁,刻意去做仁的人不仁;义士不刻意去做义,刻意去做义的人不义;忠臣不刻意去做忠,刻意去做忠的人不忠;孝子不刻意去做孝,刻意去做孝的人不孝。

赞誉别人而不求取虚名,诋毁别人而不招致报复,这才是诋毁与赞誉的恰当。赞誉别人而别人也赞誉你,这就是自我赞誉;诋毁别人而别人也诋毁你,这就是自我诋毁。自我赞誉,是仁德的祸害;自我诋毁,是道义的祸害。

甲家和乙家耕种。甲家田产连片,不努力耕种,整年没有粮食吃。乙家无立锥之地,偷别人的田地耕种,享用了千钟粮食。两家互相嘲笑,不知道谁对谁错。有个糊涂地居住的人说:“仁爱的人有早死的,不仁爱的人有高寿的。人还要做什么呢?”有个清醒地行动的人说:“得到的,是我的巧妙;达到的,是我的努力。天还要做什么呢?”那么甲家不努力耕种,是糊涂之流吗?乙家沦为盗贼,是清醒之流吗?

鹪鹩灵巧却危险,斑鸠笨拙却安全。灵巧不够,鹪鹩就摆脱了危险;笨拙不够,斑鸠就失去了安全。所以智慧不希望有余,愚笨不希望不足。智慧不足的人,是厌恶事务的人,是安守常规的人,是畏惧冒险的人。愚笨不足的人,是无能却强装有能力的人,是无用却强装有用的人,是无知却强装有知识的人。智慧不足可以避免过错,愚笨不足却会导致失误。宁愿不断振作摆脱贫困,以至于去偷粮食;不断追逐疯狂,以至于裸体奔跑;不断研读法律,以至于偷窃竹简;不断学习礼仪,以至于蹲坐失礼。所以君子行善,贵在知道适可而止。行仁,止于爱护;行义,止于适宜;行礼,止于恭敬;行智,止于知晓。爱护而不止,就不仁了;适宜而不止,就不义了;恭敬而不止,就不礼了;知晓而不止,就不智了。

圣人的道理,就像平坦的大道吗?由仁而达到仁,由义而达到义,只管前行罢了。起初没有风波的忧虑,也没有荆棘的祸患。贪婪的人走险路,奸诈的人走捷径,迷惑的人多岔路,愚笨的人找道路。悲哀啊!

烧灼龟甲、排列蓍草,可以预知未来的事物,这是必然的。诚心就感应,不诚心就遗漏。诚心就准确,不诚心就不准。那么龟甲不是自己灵验,是因为诚心才灵验;蓍草不是自己神奇,是因为诚心才神奇。心如果真诚,眼睛看、耳朵听,推演考察,没有不验证的。所以季札用音乐占卜,赵孟用诗歌占卜,臧仲归父用言语占卜,沈尹戍用政事占卜,孔成子用礼仪占卜。它们的应验如同回声,这就是占卜的道理吧。

草木的生长,看不见它给予什么,而每天修长;磨刀石的磨砺,看不见它夺取什么,而每天变薄。行善的益处,没有帮助生长的功劳;作恶的损失,没有伤害手的痕迹。认为它没有给予就不去做,认为它没有夺取就不畏惧。悲哀啊!

恭敬的人,不看他在众人中的表现,看他在独处时的表现。恐惧的人,不看他在危险时的表现,看他在安全时的表现。勇敢的人,不看他在急躁时的表现,看他在安静时的表现。勤奋的人,不看他在开始时的表现,看他在结束时的表现。在众人面前恭敬,那是文饰;在危险时恐惧,那是形势;在急躁时勇敢,那是鲁莽;在开始时勤奋,那是锐气。观察的人,要仔细审视啊。

君主仁德,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顺,这六样,是天下的最大顺理。善于仁爱的人不泄露,保全了忠诚;善于慈爱的人不轻慢,保全了孝顺;善于友爱的人不亲密,保全了敬顺。

君子的道理,怎么样才能恒常呢?回答说:去掉四种过错,采取四种根本,就可以恒常了。什么叫四种过错?回答说:勇气超过仁爱,叫做鲁莽;言语超过行动,叫做虚妄;声誉超过实际,叫做妖孽;才能超过德行,叫做奸邪。四种根本是:以仁爱为根本来展现勇气,以行动为根本来说话,以实际为根本来承受声誉,以德行为根本来使用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