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言卷上
勇懦非异力也,愚智非异识也,巧拙非异功也。万夫之气,有怯于一士之激;千虑之计,有劣于一虑之得;百艺之能,有粗于一技之习。懦者能奋,与勇者同力也;愚者能虑,与智者同识也;拙者能勉,与巧者同功也。
范氏之钟,有窃而逃者,鎗然有声,惧人闻之也,自掩其耳。人有行小人之行,而谓人之不见也;道小人之言,而谓人之不闻也。奸者文其辞,诈者匿其迹,贪者退其容,荏者厉其色。以已之昧昧,谓人之惑惑。吁!亦掩耳之徒与?
谏之名有五:假物而谕之,谓讽;因其善而导之,之谓顺;有犯无隐,之谓直;正议直陈,抵忌讳不避,之谓指;忘躯狥忠,不顾鼎镬,之谓戆。此五者,谏之大要也。类而求之,则亦多术矣。缝阙失者,其辞微;辩利害者,其辞博;责君之难者,其辞髙;拂其违者,其辞矫;忧国切者,其辞危;虑患豫者,其辞逺;介人之辞,约质;人之辞,拙踈;浅之人,其辞狂;疾人之佞者,其辞警;其言夸者,其志卑;其言危者,其心安;防顺之言,其情险;强而笑者,其怒深;黙者多,明辩者多;倾听者,其审诸。
福者,祸之先也;利者,害之始也;防者,怨之媒也;誉者,毁之招也。君子不要福,故无祸矣;不求利,故无害矣;不广防,故无怨矣;不敢誉,故无毁矣。
▯屼之山,草木枯焉。有一石之竒,竒乎?浊黒之溪,泥淖汩焉。有一勺之清,清乎?曰:竒,吾见一石矣,未见其山也。清,吾见一勺矣,未见其水也。髙明秀丽,山之全也。汪洋澄深,水之全也。观人者,譬诸观山及水,如不全,▯屼浊黒,乌乎取?
莫易于为善,莫难于为不善。敬君臣,笃父子,睦兄弟,信朋友,善也,至易者也。驾浮伪,饰奸诡,造▯崄,作机巧,不善也,至难者也。难则劳,易则佚,难则忧,易则乐。君子者,佚乐而为君子者也;小人者,忧劳而成小人者也。舍易而难,舍佚而劳,舍乐而忧,愚矣哉!
或问大愚曰:「小智,大拙。曰:小巧。然则智愚乎?曰:小智所以愚也。巧拙乎?曰:小巧所以拙也。」
途之里有限也,疲者賖焉,壮者迩焉。夜之刻有度也,愁者脩焉,劳者短焉。是故,一人也,毁誉半焉;一事也,可否并焉;一物也,羙恶萃焉;一言也,疑信殊焉。力不同者,不胜其异势也;心不同者,不胜其异见也。噫!是果有异乎哉?
好贤者,轻誉;好仁者,轻予;好义者,轻许。轻誉者,失实;轻予者,失防;轻许者,失言。君子重于誉,若重于毁,斯得贤矣;重于予,若重于取,斯得仁矣;重于许,若重于否,斯得义矣。
牛之寝龁,蚊蝱挠之,揺耳皷尾以挥其去。有甘口防者,食其角,贯心彻骨而不知。非蚊蝱之▯毒于防之牙也,以其口甘,故虽齧尽而不痛。也是故睚眦者不足虑,悲歌之怨可忧也。抚劒者不足畏,含笑之忿可惧也。谤詈者不足虞,嚬蹙之诽可防也。
王阳不敢乘险,将以为孝也,故甘于不忠。不忠之谓奸。周处辞亲事君,将以为忠也,故甘于不孝。不孝之谓逆。杨穆知其弟终败,与之别族,将以为知也,故甘于不友。不友之谓贼。羊续闭郡舍不纳其妻,将以为亷也,故甘于不义。不义之谓忍。奸、逆、贼、忍,恶之大者也。有是四恶,而曰“吾为善”,吾不信也。
渉川者,有风波之虞;行径者,有荆棘之患。遭其患者未起,继其踵者不已。利于川者,玩于川;便其径者,乐于径也。然则风波者,以为平陆乎?荆棘者,以为坦途乎?有骑于途者,嵌▯屹嵲,岌乎其若坠也。终日行之,不见有踶齧之变。康荘平陆,缓辔而周旋,若足以逸矣。忽焉弛衔堕策,颠覆而莫之救。吁!险途易于危途也哉!
君子施,亦仁;不施,亦仁。小人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君子施,则和而理;不施,则静而敬。施,则文而通;不施,则约而修。小人施,则矜而倨;不施,则怨而险。施,则慢而暴;不施,则挫而慑。君子者,喻于仁者也;小人者,喻于不仁者也。
或问君子之道有屈信乎?曰:信也,焉得屈?曰:孔孟之穷,荀况之废,扬雄之贫,王通之居汾,韩愈之投荒,恶乎信?曰:其位则屈,其道则信。请问道:曰:夫子信于六经,轲信于七篇,况信于新书【案:新书乃贾谊所作,此云荀况,疑误】雄信于《法言》,太元通信于《中说》,愈信于《原道》《论佛骨表》,虽万世不冺也,其信也孰御焉?
译勇敢与懦弱并非力量的不同,愚笨与智慧并非认知的不同,灵巧与笨拙并非功效的不同。千军万马的气势,有时却不如一名勇士的激昂;千种思虑的计谋,有时却不如一种思虑的得当;百种技艺的能力,有时却不如一种技艺的熟练。懦弱的人若能振奋,便与勇敢的人拥有同样的力量;愚笨的人若能思考,便与智慧的人拥有同样的认知;笨拙的人若能勤勉,便与灵巧的人拥有同样的功效。
范氏的钟,有偷窃后逃跑的人,钟发出铿锵的声音,他害怕别人听见,便捂住自己的耳朵。有人行小人的行为,却以为别人看不见;说小人的言语,却以为别人听不见。奸邪的人修饰他的言辞,欺诈的人隐藏他的踪迹,贪婪的人收敛他的容貌,怯懦的人厉声他的神色。以自己内心的昏昧,以为别人也会迷惑。唉!这些人也是捂耳自欺之徒吧?
进谏的名目有五种:借物来比喻说明,叫做讽;顺着他的善行来引导,叫做顺;敢于触犯而不隐瞒,叫做直;端正议论、直接陈述,触犯忌讳也不回避,叫做指;忘却身躯以效忠,不顾鼎镬之刑,叫做戆。这五种,是进谏的大要。分类寻求,也有多种方法了。弥补缺失的,言辞微妙;辨析利害的,言辞广博;指责君主过失的,言辞高远;违背其意愿的,言辞矫激;忧国深切的,言辞危切;预先考虑祸患的,言辞深远;耿介之人的言辞,简约质朴;愚拙之人的言辞,笨拙疏略;浅薄之人,言辞狂妄;痛恨他人谄媚的,言辞警醒;言语夸张的,志向卑下;言语危切的,内心安定;顺从之言,情态险恶;强颜欢笑的,愤怒深沉;沉默的人多,明辨的人多;倾听的人,要审慎啊。
福,是祸的先兆;利,是害的开始;防范,是怨恨的媒介;赞誉,是诋毁的招引。君子不追求福,所以没有祸;不追求利,所以没有害;不广泛防范,所以没有怨恨;不敢赞誉,所以没有诋毁。
高耸险峻的山,草木枯萎。有一块奇特的石头,奇特吗?浑浊黑色的溪流,泥沼翻涌。有一勺清水,清澈吗?回答说:奇特,我只见到一块石头,没见到整座山。清澈,我只见到一勺水,没见到整条水。高峻明亮秀丽,是山的整体;汪洋澄澈深邃,是水的整体。观察人,好比观察山和水,如果不全面,高耸险峻、浑浊黑色,哪里值得取法?
没有比行善更容易的,没有比不行善更难的。尊敬君臣,笃厚父子,和睦兄弟,诚信朋友,这是善,是最容易的。驾驭浮伪,装饰奸诡,制造险恶,作为机巧,这是不善,是最难的。难则劳累,易则安逸,难则忧愁,易则快乐。君子,是安逸快乐而成为君子的;小人,是忧愁劳累而成为小人的。舍弃容易而选择艰难,舍弃安逸而选择劳累,舍弃快乐而选择忧愁,多么愚蠢啊!
有人问大愚说:“小智,是大拙。”回答说:“小巧。”那么智愚呢?回答说:“小智所以导致愚。”巧拙呢?回答说:“小巧所以导致拙。”
路途的里程有限,疲惫的人觉得远,强壮的人觉得近。夜晚的时刻有度,忧愁的人觉得长,劳累的人觉得短。因此,一个人,毁誉各半;一件事,可否并存;一个物,美恶聚集;一句话,疑信不同。力量不同的,不能承受不同的形势;心意不同的,不能承受不同的见解。唉!这真的有差异吗?
喜好贤能的人,轻视赞誉;喜好仁爱的人,轻视给予;喜好道义的人,轻视许诺。轻视赞誉的,失去真实;轻视给予的,失去防范;轻视许诺的,失去言语。君子重视赞誉,如同重视诋毁,这样就能得到贤能;重视给予,如同重视索取,这样就能得到仁爱;重视许诺,如同重视拒绝,这样就能得到道义。
牛睡觉吃草,蚊虻骚扰它,摇耳鼓尾以挥赶它们离开。有甘口防者,吃它的角,贯穿心彻骨而不知道。不是蚊虻的毒性大于甘口防的牙齿,因为它的口甜,所以虽然咬尽也不痛。因此,睚眦之怒不值得忧虑,悲歌之怨值得担忧;抚剑之怒不值得畏惧,含笑之忿值得恐惧;谤詈之怒不值得担忧,嚬蹙之诽值得防备。
王阳不敢乘险,将以为孝,所以甘于不忠。不忠叫做奸。周处辞亲事君,将以为忠,所以甘于不孝。不孝叫做逆。杨穆知其弟终败,与之别族,将以为知,所以甘于不友。不友叫做贼。羊续闭郡舍不纳其妻,将以为廉,所以甘于不义。不义叫做忍。奸、逆、贼、忍,是恶之大者。有这四恶,却说“我为善”,我不相信。
渡河的人,有风波的忧虑;走小路的人,有荆棘的祸患。遭遇祸患的未起,继其踵者不已。利于河的人,玩于河;便于小路的人,乐于小路。那么风波,以为平陆吗?荆棘,以为坦途吗?有骑于途者,嵌崄屹嵲,岌乎其若坠也。终日行之,不见有踶齧之变。康庄平陆,缓辔而周旋,若足以逸矣。忽然松弛缰绳掉落马鞭,颠覆而莫之救。唉!险途易于危途吗?
君子施予,也是仁;不施予,也是仁。小人施予,也是不仁;不施予,也是不仁。君子施予,则和而理;不施予,则静而敬。施予,则文而通;不施予,则约而修。小人施予,则矜而倨;不施予,则怨而险。施予,则慢而暴;不施予,则挫而慑。君子,是喻于仁的;小人,是喻于不仁的。
有人问君子之道有屈伸吗?回答说:伸,哪里会屈?说:孔孟的穷困,荀况的废弃,扬雄的贫困,王通居住在汾水,韩愈被投荒,怎么伸?回答说:他的地位则屈,他的道则伸。请问道:说:夫子伸于六经,轲伸于七篇,况伸于新书【案:新书乃贾谊所作,此云荀况,疑误】,雄伸于《法言》,太元通伸于《中说》,愈伸于《原道》《论佛骨表》,虽万世不泯也,他的伸谁能抵御?
君子柔顺者,同物者也;刚强者,立已者也。是人者,乐善者也;非人者,疾恶者也。言已之羙者,自信者也。小人柔顺者,谄防者也;刚强者,骄▯者也。是人者,比周者也;非人者,谗毁者也。言已之羙者,夸诞者也。心乎君子,一于君子矣;心乎小人,一于小人矣。是君子、小人之明分也。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非其利者,勿有也;非其事者,勿就也;非其功者,勿居也。无故而有显名,勿受也。有人之利者,害;就人之事者,败;居人之功者,危;受人之显名者,辱。此四者,不祥之大者也。
守义者,以身守;身者,以义守。义而不以身夺其义矣,守身而不以义辱其身矣。夺其义者,道之贼;辱其身者,世之僇也。
古之隐也,将以为止也。今之隐也,将以为仕也。古之俭也,将以为亷也。今之俭也,将以为贪也。古之礼也,将以为逊也。今之礼也,将以为争也。
乐者,其形和;怒者,其形刚;惧者,其形柔;忧者,其形蹙。心之所变,形之所从也。是故,宠辱重矣,正色化为婉媚;势利胜矣,彊项化为伛偻;忌讳严矣,利口化为喑呃;猜防深矣,智慧化为狂愚。心无所不变,形无所不化。吁!心化之渐,其得不畏哉?
知我而是之者,吾是矣。知我而非之者,吾非矣。不知而是之,虽羙,吾媿;不知而非之,虽恶,吾省。是故,闻誉而说,谓之躁;闻毁而怒,谓之暴。
因危而言,敬;因阨而言,分;因不知而言,黙;因不好而言,亷。君子不为也。射者端,钓者恭,事使之然耳。登髙者望,临深者窥,势使之然耳。
才而无徳,谓之奸;勇而无徳,谓之▯;辩而无徳,谓之诞;智而无徳,谓之谲。才而徳者,贤也;勇而徳者,义也;辩而徳者,信也;智而徳者,哲也。
至恭不劳,至哀不作,至俭不陋。便辟偻伛,不足以为恭也。长号流涕,不足以为哀也。弊衣粝食,不足以为俭也。山生金,自刻也;木生蠧,自食也。败于功者,贪功者也;死于利者,穷利者也;罹于法者,深法者也;堕于谋者,好谋者也。是故菑人者,自菑而已;贼人者,自贼而已。君子者,功不欲盈,利不欲精,法不欲宻,谋不欲倾。以智者之事行。
海之鲗,其出游也,吐墨以芘其身,自以为智矣。渔人将设罗,非其墨不得也。是故设机以拒祸者,祸之标的也;任数以防乱者,乱之薮泽也。扄鐍固而盗贼至焉,权量作而鬬争兴焉,革坚而兵刃利焉,城成而冲栰生焉【案:栰疑作梯】智不可以胜奸也,勇不可以御▯也,辩不可以释诽也,险不可以避患也。
刍言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刍言卷下 宋 崔敦礼 撰
蠧鱼之害于书,拂而除之,惟恐不至也。有笑而言曰:「书奚恶于蠧哉?」夫九师易之蠧也,二戴礼之蠧也,三▯者春秋之蠧也,孔氏、刘氏者书之蠧也,毛、韩、齐鲁者诗之蠧也。虫鱼之蠧,蠧其书者也;诸子百家之蠧,蠧其道者也。蠧其书者,编简残阙;蠧其道者,生人喋血。
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闻哭声而笑。歌非可哀也,哭非可乐也,载使之然也。是故喜怒无常,心好恶无定形。载于誉者,至恶有所喜;载于谗者,至善有所怒;载于爱者,至丑有所好;载于忌者,至羙有所恶。大人者,虚其中,实其外,含其光,彻其昧,是之谓去载。
圣人之文,其道全;学者之文,其义全;材士之文,其词全。道全者,人化之;义全者,人信之;词全者,人悦之。是故修词而可説者,义之末也;明义以求信者,道之衰也。圣人者,其犹天地乎?天之道,粲为日月星辰,而四时行焉;地之道,陈为山川邱陵,而百物生焉。圣人之文,道化焉而已矣。
鱼无耳而能聼,蝉无口而能鸣,蛇无足而能行,兎丝无根而能生。其能者天,其无者人;其能者性,其无者形。逹此理者,肢体可以堕,形骸可以忘,目可不视而见,耳可不聼而聪,口可不言而信,行可不为而功。
工求其工,学者亦求其工乎?曰:雕锼剞劂,木之病也;纎织组丽,丝之蠧也;穿凿破碎,道术之衰也;钩棘排偶,文章之弊也。工乎工乎,吾见拙者笑之矣。
译君子中柔顺的人,是与万物同类的;刚强的人,是确立自我的。肯定别人的人,是喜好善行的;否定别人的人,是憎恶邪恶的。宣扬自己美德的人,是自信的人。小人中柔顺的人,是谄媚防备的;刚强的人,是骄傲暴戾的。肯定别人的人,是结党营私的;否定别人的人,是进谗毁谤的。宣扬自己美德的人,是夸耀虚妄的。内心向往君子,就专一于君子;内心向往小人,就专一于小人。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明确界限。多次结果的树木,根必受伤;挖掘宝藏的人家,必有灾祸。不是应得的利益,不要占有;不是分内的事,不要去做;不是自己的功劳,不要居功。没有缘故而获得显赫的名声,不要接受。占有别人的利益,会受害;插手别人的事务,会失败;居功别人的功劳,会危险;接受别人的显赫名声,会受辱。这四种情况,是最大的不祥。
坚守道义的人,是用身体来守护;守护身体的人,是用道义来守护。坚守道义而不因保全身体而损害道义,守护身体而不因坚守道义而羞辱身体。损害道义的人,是道义的贼寇;羞辱身体的人,是世间的罪人。
古代的隐居,是为了停止仕途;现在的隐居,是为了谋求官职。古代的节俭,是为了廉洁;现在的节俭,是为了贪婪。古代的礼仪,是为了谦逊;现在的礼仪,是为了争夺。
快乐的人,他的仪态和悦;愤怒的人,他的仪态刚厉;恐惧的人,他的仪态柔顺;忧愁的人,他的仪态紧缩。内心的变化,仪态随之改变。因此,宠辱看得太重,庄重的神色就会变得婉转媚俗;势利占了上风,刚直的性格就会变得弯腰曲背;忌讳太严,善辩的口才就会变得沉默结巴;猜忌防备太深,智慧就会变得狂妄愚笨。内心没有不变化的,仪态没有不改变的。唉!内心变化的渐进过程,能不畏惧吗?
了解我并肯定我的人,我的确是对的。了解我并否定我的人,我的确是错的。不了解我而肯定我,即使是对的,我也感到惭愧;不了解我而否定我,即使是错的,我也自我反省。因此,听到赞誉而高兴,叫做浮躁;听到毁谤而愤怒,叫做暴戾。
因为处境危险而说话,显得恭敬;因为处境困厄而说话,显得有分寸;因为对方无知而说话,保持沉默;因为对方不喜欢而说话,显得廉洁。君子不这样做。射箭的人端正,钓鱼的人恭敬,是事情本身使然。登高的人远望,临深的人窥探,是形势使然。
有才能而无德行,叫做奸邪;有勇气而无德行,叫做暴戾;有辩才而无德行,叫做虚妄;有智慧而无德行,叫做诡诈。有才能且有德行,叫做贤能;有勇气且有德行,叫做正义;有辩才且有德行,叫做诚信;有智慧且有德行,叫做明哲。
极度的恭敬不劳苦,极度的悲哀不造作,极度的节俭不简陋。逢迎谄媚、弯腰曲背,不足以称为恭敬。长声痛哭、流泪鼻涕,不足以称为悲哀。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糙食物,不足以称为节俭。山中生出金矿,是自我刻削;树木生出蛀虫,是自我吞噬。败坏在功名上的,是贪图功名的人;死于利益上的,是穷尽利益的人;触犯法律的人,是深究法律的人;堕落于谋略上的,是喜好谋略的人。因此,灾祸别人的人,只是自我灾祸;残害别人的人,只是自我残害。君子,功名不想盈满,利益不想精细,法律不想严密,谋略不想倾覆。用智慧者的行事准则来行动。
海中的乌贼,它出游时,吐出墨汁来遮蔽自己,自以为很聪明。渔夫将要设置罗网,不是它的墨汁就抓不到它。因此,设置机关来抵御祸患的,是祸患的目标;依靠权术来防止动乱的,是动乱的渊薮。门锁坚固而盗贼到来,权衡度量产生而争斗兴起,皮革坚硬而兵器锋利,城墙建成而冲车云梯出现。智慧不能战胜奸邪,勇气不能抵御暴戾,辩才不能消除诽谤,险阻不能避免祸患。
刍言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刍言卷下 宋 崔敦礼 撰
蛀虫对书籍的危害,拂拭清除它,唯恐不彻底。有人笑着说:“书籍为什么讨厌蛀虫呢?”九师是《易经》的蛀虫,二戴是《礼记》的蛀虫,三传是《春秋》的蛀虫,孔氏、刘氏是《尚书》的蛀虫,毛、韩、齐鲁是《诗经》的蛀虫。虫鱼的蛀蚀,是蛀蚀书籍的;诸子百家的蛀蚀,是蛀蚀大道的。蛀蚀书籍的,使编简残破缺失;蛀蚀大道的,使百姓喋血。
心中充满悲哀的人,听到歌声会哭泣;心中充满快乐的人,听到哭声会笑。歌声并非可哀,哭声并非可乐,是心中的情绪使然。因此,喜怒没有常态,心的好恶没有固定的形态。心中充满赞誉的人,对极恶之事也会有所喜好;心中充满谗言的人,对至善之事也会有所愤怒;心中充满爱的人,对极丑之事也会有所喜好;心中充满嫉妒的人,对至美之事也会有所厌恶。大人,内心虚空,外表充实,收敛光芒,透彻暗昧,这叫做去除心中的负载。
圣人的文章,其道完整;学者的文章,其义完整;才士的文章,其辞完整。道完整的,人们被教化;义完整的,人们相信;辞完整的,人们喜悦。因此,修饰文辞以求取悦的,是义的末流;阐明义理以求取信的,是道的衰落。圣人,就像天地一样吗?天的道,灿烂为日月星辰,四季运行;地的道,陈列为山川丘陵,万物生长。圣人的文章,只是道的教化罢了。
鱼没有耳朵却能听,蝉没有口却能鸣,蛇没有脚却能行,菟丝没有根却能生。它们能做的,是天赋予的;它们没有的,是人赋予的;它们能做的,是本性;它们没有的,是形体。通达这个道理的人,肢体可以脱落,形骸可以遗忘,眼睛可以不视而见,耳朵可以不听而聪,嘴巴可以不言而信,行为可以不为而功。
工匠追求精巧,学者也追求精巧吗?回答说:雕琢刻镂,是木材的病害;细密编织、组绣华丽,是丝织品的蛀蚀;穿凿附会、支离破碎,是道术的衰落;钩棘排偶,是文章的弊端。精巧啊精巧,我看到拙朴的人在嘲笑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