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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刍言三

刍言卷中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7–8 段

仁,木也;礼,火也;信,土也;义,金也;智,水也。仁以长人,故生礼;礼以定分,故生信;信以立志,故生义;义以逹宜,故生智。此五行相生之性也。仁过则柔,义克之;义过则暴,礼克之;礼过则烦,智克之;智过则诈,信克之。此五行相克之理也。相生以因之,相克以成之,斯变通之道与?持寳以求市者,不欲人夸之;择善以求友者,不欲人誉之。薄我货者,欲与我市者也;訾我行者,欲与我友者也。是故君子因誉而情踈,因诤而友宻。謟谀我者,害己之贼也;称述我者,行路之人也;诋切我者,金石之至交也。见麋鹿者,援弓而射之,幸而中焉,失声而喜之;逢蝼蚁者,迂足而活之,误而伤焉,失声而痛之。心非仁于蝼蚁,忍于麋鹿也。欲胜则为忍,欲去则为仁。也是故欲胜者,父子可使相食,兄弟可使相贼;欲去者,天地可以为家,万物可以为一。

贤者吾敬之,不贤者吾亦敬之。善者吾亲之,不善者吾亦亲之。有贤不敬,是聋瞽也;有不贤不敬,是狎虎也;有善不亲,是废防而揉曲也;有不善不亲,是舍石而攻玉也。贤者吾敬之,以为法;不贤者吾敬之,以为戒。善者亲之,以治吾;不善不善者亲之,以成吾善。此君子之学也。仁者人也,义者冝也,礼者体也,智者至也,信者信也。仁而不合乎人,曰伪;义而不逹其冝,曰固;礼而不知其体,曰忒;智而不止其至,曰惑;信而不得其信,曰塞。宋襄公行仁而败,非夫仁而能败人也,伪也。徐偃王为义而防,非夫义而能防人也,固也。鲁哀公治礼而削,非夫礼而能削人也,忒也。苌洪以智困,非夫智而能困人也,惑也。尾生以信殒,非夫信而能殒人也,塞也。相入者相贼,不相入者相息。胶漆之投,天下莫解焉,而同归于物;冰炭之反,天下莫合焉,而各全其天。是故情坏于所溺,心坏于所杂。君子之性,恶其有入也。忿者,仁之贼也;欲者,义之螣也;逸者,智之毒也;惧者,勇之仇也。是故多忿害物,多欲害已,多逸害性,多惧害志。

白并于五色,而五色在白之中;甘并于五味,而五味在甘之中;宫并于五声,而五声在宫之中;仁并于五常,而五常在仁之中。是故五色之变,不胜其观也;白立而五色形矣。五味之调,不胜其尝也;甘立而五味停矣。五声之和,不胜其聼也;宫立而五声成矣。五常之道,不胜其用也;仁立而五常具矣。

无失无得,是谓天则;不始不已,是谓天理;无丑无好,是谓天道;不亟不稽,是谓天时。暗其天道,灭其天理,悖其天时,以违天则是之谓凶徳。圣人遵天之道,由天之理,与天为期,以循天则是之谓天徳。

至强非甲兵也,至贵非轩冕也,至富非金玉也,至夀非千嵗也。克己自胜,强之至矣;清心飬性,贵之至矣;安分止足,富之至矣;通昼夜之道,知死生之说,寿之至矣。里之巫曰:「羞酌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健起,祈嵗者丰穣。羊豕鲜肥,金樽玉巵。祈疾得亟,祈歳得饥。」人有难之者曰:「俭以啬,寡欲而虚,一必吉;侈而丰,欲多而实,中必凶。」吁!巫之言,其几于道者乎?

不过胜母,所以立孝也;不入朝歌,所以立俭也;不饮盗泉,所以立亷也。名乖而无损于实,不得不惧;事非而无伤于徳,不得不去。糟邱之荒,象箸之习也;炮烙之惨,热升之积也;殉良之哀,偶人之弊也。是故防有者,必立于无;救末者,必立于初。

橘柚之朽,或为蝴蝶。韝苍防黒,其文羙也。倚薄风露,其志洁也。篁端蕙隙,其处髙也。湏防触物而胶之,枯为尘矣。天地大,橘柚也。人物大,羽化也。名位大,蕙篁也。荣而瘁者,能几湏防之顷哉!

耡者,日却愈却,而垦愈广;织者,日进愈进,而帛愈长。君子者,为道日损,若耡之却,则道得矣;为徳日益,若织之进,则徳积矣。为道而不能损,是进而耡也;为徳而不能益,是却而织也。

博爱之谓仁,不疑之谓信,无所不知之谓智,此不易之理也。君子行之则不胶于迹矣。爱之仁也,有所恶亦仁也。信之信也,有所疑亦信也。知之智也,有不知亦智也。目明而不妄视,耳聪而不妄聼,心慧而不妄虑,此精神之舍也。精全而神全,神全则气全。一夫而能夺三军,非戈矛之利,精神胜之也。一贤而能折千里,非诈谋之用,精神制之也。是故精诚之至者,石可使之决,泉可使之跃,日可使之却,况于人乎?况于事伦乎?

译仁,如同木;礼,如同火;信,如同土;义,如同金;智,如同水。仁用来养育他人,所以产生礼;礼用来确定名分,所以产生信;信用来坚定志向,所以产生义;义用来通达适宜,所以产生智。这是五行相生的本性。仁过度就会柔弱,义来克制它;义过度就会暴戾,礼来克制它;礼过度就会繁琐,智来克制它;智过度就会欺诈,信来克制它。这是五行相克的道理。相生是用来依循的,相克是用来成就的,这就是变通的道理吗?拿着宝物去市场的人,不希望别人夸赞它;选择善人作为朋友的人,不希望别人赞誉他。轻视我货物的人,是想和我做买卖的人;诋毁我品行的人,是想和我做朋友的人。因此君子因为赞誉而感情疏远,因为诤言而友谊亲密。阿谀奉承我的人,是伤害自己的贼人;称赞我的人,是路人;严厉批评我的人,是金石般的至交。看见麋鹿,拉弓射它,侥幸射中了,失声欢喜;遇到蝼蚁,绕开脚步让它活命,误伤到了它,失声悲痛。心里并不是对蝼蚁仁慈,对麋鹿残忍。想要战胜就表现为残忍,想要去除就表现为仁慈。因此想要战胜的人,可以使父子互相残食,兄弟互相残害;想要去除的人,可以把天地当作家,把万物当作一体。

贤能的人我尊敬他,不贤能的人我也尊敬他。善良的人我亲近他,不善良的人我也亲近他。有贤能却不尊敬,这是聋子和瞎子;有不贤能却不尊敬,这是戏弄老虎;有善良却不亲近,这是废除堤防而弯曲河道;有不善良却不亲近,这是舍弃石头而去攻击玉石。贤能的人我尊敬他,把他当作法则;不贤能的人我尊敬他,把他当作警戒。亲近善良的人,用来治理自己;亲近不善良的人,用来成就自己的善。这是君子的学问。仁就是人,义就是适宜,礼就是体制,智就是极致,信就是诚信。仁不符合人的本性,叫做虚伪;义不能通达适宜,叫做固执;礼不知道体制,叫做差错;智不能达到极致,叫做迷惑;信不能得到诚信,叫做阻塞。宋襄公施行仁义而战败,并不是仁能使人战败,而是虚伪。徐偃王施行义理而被防备,并不是义能使人防备,而是固执。鲁哀公治理礼仪而国力削弱,并不是礼能使人削弱,而是差错。苌弘因为智慧而困顿,并不是智慧能使人困顿,而是迷惑。尾生因为守信而死,并不是守信能使人死,而是阻塞。互相侵入的互相残害,不互相侵入的互相安息。胶漆混合,天下没有人能解开,但一同归于物质;冰炭相反,天下没有人能融合,但各自保全其天性。因此感情沉溺于所溺爱的事物就会败坏,心思混杂于所杂染的事物就会败坏。君子的本性,厌恶有所侵入。愤怒,是仁的贼害;欲望,是义的侵蚀;安逸,是智的毒害;恐惧,是勇的仇敌。因此多愤怒伤害事物,多欲望伤害自己,多安逸伤害本性,多恐惧伤害志向。

白色并入五色,而五色在白色之中;甘甜并入五味,而五味在甘甜之中;宫音并入五声,而五声在宫音之中;仁并入五常,而五常在仁之中。因此五色的变化,不胜其观赏;白色确立,五色就显现了。五味的调和,不胜其品尝;甘甜确立,五味就停驻了。五声的和谐,不胜其聆听;宫音确立,五声就成就了。五常的道理,不胜其运用;仁确立,五常就具备了。

没有失去也没有得到,这叫天的法则;没有开始也没有停止,这叫天的道理;没有丑陋也没有美好,这叫天的道路;不急迫也不迟缓,这叫天的时机。昏暗了天的道路,灭绝了天的道理,违背了天的时机,以违反天的法则,这叫凶德。圣人遵循天的道路,沿着天的道理,与天约定,以遵循天的法则,这叫天德。

最强不是甲兵,最贵不是车马冠冕,最富不是金玉,最长寿不是千年。克制自己战胜自己,是强的极致;清心养性,是贵的极致;安分知足,是富的极致;通晓昼夜的道理,知道死生的学说,是寿的极致。乡里的巫师说:“用平常的酒肉,唱歌迎接跳舞送行,祈求疾病的人健康起来,祈求年成的人丰收。羊猪新鲜肥美,金樽玉杯。祈求疾病迅速痊愈,祈求年成却得到饥荒。”有人反驳他说:“节俭吝啬,欲望少而空虚,一定吉祥;奢侈丰富,欲望多而充实,一定凶险。”唉!巫师的话,难道接近道吗?

不经过胜母,是为了确立孝道;不进入朝歌,是为了确立节俭;不喝盗泉的水,是为了确立廉洁。名声违背而没有损害实质,不得不警惕;事情错误而没有伤害德行,不得不去除。糟丘的荒淫,是象牙筷子的习惯;炮烙的残酷,是热锅的积累;殉葬的悲哀,是偶人的弊端。因此防备有的,必须立足于无;补救末端的,必须立足于初始。

橘柚腐烂,有的变成蝴蝶。翅膀苍黑,它的文采美丽。依靠风露,它的志向高洁。竹林端直蕙草间隙,它的处所高尚。须臾接触事物而胶着,干枯成为尘土。天地大,如同橘柚。人物大,如同羽化。名位大,如同蕙竹。荣华而衰败的,能有多少须臾的顷刻呢!

锄地的人,每天退却却退得越远,而开垦越广阔;织布的人,每天前进却进得越远,而布匹越长。君子,修道每天减损,像锄地的退却,就得到道了;修德每天增加,像织布的前进,就积累德了。修道而不能减损,这是前进着锄地;修德而不能增加,这是退却着织布。

博爱叫做仁,不怀疑叫做信,无所不知叫做智,这是不变的道理。君子实行它就不拘泥于形迹了。爱就是仁,有所厌恶也是仁。信就是信,有所怀疑也是信。知就是智,有所不知也是智。眼睛明亮而不妄视,耳朵聪慧而不妄听,心灵智慧而不妄虑,这是精神的居所。精神完整而神灵完整,神灵完整则气息完整。一个人能夺取三军,不是戈矛锋利,精神战胜它。一个贤人能折服千里,不是诈谋的作用,精神制约它。因此精诚达到极致,石头可以使之决裂,泉水可以使之跳跃,太阳可以使之退却,何况是人呢?何况是事理伦理呢?

愚者之道有四,庶人之愚不与焉。有逹人之愚,有哲人之愚,有信人之愚,有直人之愚。顔子者,逹人之愚者也。髙柴者,信人之愚者也。寗武子者,哲人之愚者也。晁错者,直人之愚者也。

外视者蔽,内视者明;外聼者惑,内聼者聪明。莫明于日也,视之者昏;响莫响于雷也,聼之者聋。外视无至明也,外聼无至聪也。大人者,还观于无,反聼于虚。若水之清明,从内生;若谷之虗响,从内兴。所以为视聼之精。穷里之社,有扣盆拊瓴,和而歌者,自以为乐矣。一旦使之击建皷,撞巨钟,仍仍然知盆瓴之足羞也。穿凿以为深,雕琢以为功,诵说以为精,谓学之至也。君子视之,叩盆拊瓴之徒耳。是故不闻圣人之道,不知穿凿之粗也;不观圣人之文,不知雕琢之陋也;不得圣人之忘言,不知诵说之无益也。

江之蟹,初穴于沮洳,秋冬之交,则大出指海而趋焉。渔者纬萧而留之,越轶而去,不逹于江,不至于海不止也。是故曲学者,沮洳也;大道者,江海也。厌沮洳而决江海,人之所同也。不塞于异端,不障于邪说,若蟹之勇,能越轶而至于海者,鲜矣。

  刍言卷下

译愚者的道有四种,普通人的愚昧不在其中。有通达之人的愚,有哲人之愚,有诚信之人的愚,有直率之人的愚。颜回是通达之人的愚,高柴是诚信之人的愚,宁武子是哲人之愚,晁错是直率之人的愚。

向外看的人被遮蔽,向内看的人明智;向外听的人迷惑,向内听的人聪慧。没有比太阳更明亮的了,直视它的人却昏花;没有比雷声更响亮的了,聆听它的人却耳聋。向外看没有极致的明亮,向外听没有极致的聪慧。伟大的人,回归到虚无中观察,返归到虚空中聆听。就像水的清澈明亮,从内部产生;就像山谷的空灵回响,从内部兴起。这就是视听的精妙所在。穷乡僻壤的社庙,有人敲盆拍瓦,应和着歌唱,自以为快乐。一旦让他敲击大鼓,撞击巨钟,他才会知道敲盆拍瓦足以让人羞愧。穿凿附会以为深刻,雕琢修饰以为有功,诵读解说以为精妙,认为这是学习的极致。君子看待他们,不过是敲盆拍瓦之类的人罢了。因此,不听闻圣人的道,就不知道穿凿附会的粗陋;不观察圣人的文章,就不知道雕琢修饰的鄙陋;不能领悟圣人忘言的境界,就不知道诵读解说的无益。

江中的螃蟹,起初在低湿之地打洞,到了秋冬交替之时,就大量出来指向大海而奔去。渔夫用编好的芦苇篱笆拦截它们,螃蟹穿越篱笆离去,不达于江,不到达大海不停止。因此,曲解的学问,就像低湿之地;大道,就像江海。厌恶低湿之地而决意奔向江海,这是人们共同的心理。不被异端阻塞,不被邪说阻碍,像螃蟹那样勇敢,能穿越障碍而到达大海的人,很少啊。

刍言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