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陵说第九
宋玉说第七
屈原仕楚为三闾大夫,楚襄王无德,侫臣靳尚有宠,楚国不治。屈原忧之,谏襄王,请斥靳尚,王不听,原极谏,其徒宋玉止之曰:夫君子之心也,修乎已不病乎人,晦其用不曜於众,时来则应,物来则济。应时而不谋己,济物而不务功,是以惠无所归,怨无所集。今王方眩于侫口,酣於乱政,楚国之人,皆贪靳尚之贵而响随之。大夫乃孑孑然挈其忠信,而叫譟其中,言不从、国不治,徒彰乎彼非我是,此贾仇而钓祸也。原曰:吾闻君子处必孝悌、仕必忠信,得其志虽死犹生,不得其志虽生犹死。谏不止。靳尚怨之,谗於王而逐之,原彷徨湘滨,歌吟悲伤。宋玉复喻之曰:始大夫孑孑然挈忠信,而叫噪于群侫之中,玉为大夫危之,而言之旧矣。大夫不能从,今胡悲耶?岂爵禄是思、国坏是念耶?原曰:非也,悲夫忠信不用、楚国不治也。玉曰:始大夫以为死孝悌忠信也,又何悲乎?且大夫貌容形骸,非大夫之有也,美不能丑之,丑不能美之,长不能短,短不能长,强壮不能尪弱之,尪弱不乱强壮之。病不能排,死不能留,形骸似乎我者也,而我非可专一一身。尚若此乃欲使楚人之国由我理,大夫之惑亦甚矣!夫君子寄形以处世,虚心以应物,无邪无正、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功无罪,虚乎心,虽桀纣蹻跖非罪也;孝乎心,虽尧舜夔契非功也。则大夫之忠信、靳尚之邪侫,孰分其是非耶?无所分别,则忠信邪侫一也。有所分则分者,自妄也。而大夫离真以袭妄、恃己以黜人,不待王之弃逐,而大夫自弃矣。今求乎忠信而得乎忠信,而又悲之,而不能自止,所谓兼失其妄心者也。玉闻上达节、中守节、下失节,夫虚其心而远於有为者,达节也;存其心而分是非者,守节也;得其所分又悲而挠之者,失节也。原不达,竞沈汨罗而死。
商隐说第八
汉高帝嬖于戚姬,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盈,大臣不能争,吕后危之,谋於留侯张良。良曰:夫有非常之人,然后成非常之事。良闻商洛山遁者四人,曰夏黄公、甪里先生、东园公、绮里季,上尝召不能致,今太子实能自卑以求之,四人且来,来而宾太子,此善助也。吕后如良计,遣吕泽迎之。四人始耻之,既而相谓曰:刘季大度,又知所以高我,求我不得,惭已而已矣。吕雉女子,性复惨忍,其子盈不立,必迫於危,危而求我,安危卜于我也。求我不得,必加祸於我,姑俞之可也。乃来。一日偕太子进,高祖见而问之,四人咸自名,帝愕然曰:吾尝求之而不从吾,何谓从太子?四人曰:陛下慢人,我义不受辱。太子尊人,我即以宾游。帝谢之,指谓戚姬曰:太子羽翼成矣,不可摇也。
译宋玉说第七
屈原在楚国担任三闾大夫,楚襄王没有德行,奸臣靳尚受到宠信,楚国政治混乱。屈原为此担忧,劝谏襄王,请求斥退靳尚,襄王不听,屈原极力劝谏,他的门客宋玉阻止他说:君子的内心,修养自身而不伤害他人,隐藏自己的才能而不向众人炫耀,时机到来就顺应,事物到来就救济。顺应时势而不谋取私利,救济万物而不追求功名,因此恩惠没有归属,怨恨没有聚集。现在君王正被奸佞的言辞迷惑,沉溺于混乱的政治,楚国的人,都贪图靳尚的尊贵而追随他。大夫却孤高自许地秉持忠信,在群小之中大声疾呼,言语不被听从、国家得不到治理,只是彰显他们的错误和我的正确,这是招致仇恨而钓取灾祸啊。屈原说:我听说君子居家必孝顺友爱,出仕必忠诚守信,实现志向即使死了也像活着,不能实现志向即使活着也像死了。于是继续劝谏不止。靳尚怨恨他,向君王进谗言而驱逐了他,屈原在湘江岸边徘徊,歌唱吟咏,十分悲伤。宋玉再次开导他说:起初大夫孤高自许地秉持忠信,在群小之中大声疾呼,我为大夫感到危险,早已说过这话了。大夫不能听从,现在为何悲伤呢?难道是思念爵位俸禄、挂念国家败坏吗?屈原说:不是的,是悲伤忠信不被采用、楚国得不到治理啊。宋玉说:起初大夫认为为了孝悌忠信而死,又何必悲伤呢?况且大夫的容貌形体,并不是大夫真正拥有的,美不能使它变丑,丑不能使它变美,长不能使它变短,短不能使它变长,强壮不能使它衰弱,衰弱不能扰乱强壮。疾病不能排斥,死亡不能挽留,形体似乎属于我,但我并不能完全主宰这一具身体。尚且如此,却想让楚国的国家由我来治理,大夫的迷惑也太深了!君子寄托形体以处世,虚静内心以应对外物,没有邪正、没有是非、没有善恶、没有功过,内心虚静,即使桀纣跖跖也不是罪过;内心孝顺,即使尧舜夔契也不是功劳。那么大夫的忠信、靳尚的奸佞,谁能分辨其中的是非呢?没有分别,那么忠信与奸佞是一样的。有所分别,那么分别的人,是自己妄自分别。而大夫背离真道去承袭妄念,依仗自己来贬斥他人,不等君王抛弃驱逐,大夫就已经自我抛弃了。现在追求忠信而得到了忠信,却又为此悲伤,而不能自我停止,这就是所谓的连那妄念之心也一并失去了。我听说上等的人通达节操,中等的人坚守节操,下等的人失去节操,虚静内心而远离有所作为的,是通达节操;保存内心而分辨是非的,是坚守节操;得到所分辨的又悲伤而扰乱它的,是失去节操。屈原不能通达,最终沉入汨罗江而死。
商隐说第八
汉高祖宠幸戚夫人,想立赵王如意取代太子刘盈,大臣们不能争辩,吕后对此感到危险,向留侯张良谋划。张良说:有非常之人,然后才能成就非常之事。我听说商洛山有四位隐士,叫夏黄公、甪里先生、东园公、绮里季,皇上曾经召见他们而不能得到,现在太子如果能谦卑地去求他们,这四人将会来,来了而成为太子的宾客,这是好的助力。吕后按照张良的计策,派遣吕泽去迎接他们。四人起初感到羞耻,随后互相说:刘季气量大度,又知道抬高我们的方法,求我们而得不到,惭愧罢了罢了。吕雉是个女子,性格又残忍,她的儿子刘盈不被立为太子,必定处于危险之中,危险而求我们,安危取决于我们。求我们而得不到,必定加祸于我们,暂且答应他们可以。于是来了。一天陪同太子进见,高祖见到他们问姓名,四人都自报姓名,高祖惊讶地说:我曾经求见他们而不顺从我,为什么说跟
吕后德之,将尊爵之。四人相谓曰:我之来,远祸也,非欲於心也。盈立则如意黜,吕雉得志则戚姬死,今我惧祸,成盈而败如意,欢吕后而愁戚姬,所谓废人而全己,殆非杀身成仁者也。复将忍耻爵于女子之手,以立于廷,何异贼人夕入人室,得金而矜富者耶!乃复商山。吕后不能留,张良亦悟于是,屏气绝谷而退居尔。
严陵说第九
光武微时,与严陵为布衣之交。及即位,而陵方钓於富春渚。光武思其旧、慕其贤,躬往聘之。陵不从。光武曰:吾与子交也,今吾贵为天子,而子犹渔,吾为子耻之。吾有官爵可以贵子,金玉可以富子,使子在千万人上,举动可以移山岳,叱咤可以兴云雨,荣宗华族,联公继侯,丹臒宫室,杂沓车马,美衣服,珍饮食,击钟鼓,合歌舞,身乐于一世,名传於万祀,岂与垂饵终日、汩没无闻,校其升沉荣辱哉?可为从于我也。陵笑曰:始吾交子之日,而子修志,意乐贫贱,似有可取者。今乃夸咤眩惑妄人也。夫四海之内,自古以为至广大也。十分之中,山岳江海有其半,蛮夷戎狄有其三,中国所有一二而已。背叛侵凌征伐战争未尝贴息,夫中国天子之贵,在十分天下一二分中,征伐战争之内自尊者尔。夫所谓贵且尊者,不过於一二分中,徇喜怒、专生杀而已;不过一二分中,择土木以广宫室、集缯帛珍宝以繁车服、杀牛羊、种百谷以美饮食,列姝丽、敲金石以悦视听而已。嗜欲未厌,老至而死。丰肌委於蝼蚁,腐骨沦於土壤。匹夫匹妇一也,天子之贵何有哉?所谓贵我以官爵者,吾知之矣。自古帝王与公侯卿大夫之号,皆圣人强名以等差贵贱,而诱愚人尔。且子今之帝王之身,昔之布衣之身也,今人虽帝子,而子自视之何异於昔?盖以诱我於强名,而使子悦而夸咤也。今又欲以强名公侯卿大夫诱我,非愚我耶?夫强名者众人皆能为之,我苟悦此,当自强名曰公侯卿大夫可矣。何须子之强名哉?子必曰官爵者,以其富贵其身也。官爵实强名也,自我则有富贵之实,不自我则富贵何有哉?夫所谓官爵富贵者,亦不过于峨冠鸣玉、驱前殿后、坐大厦被鲜服、耳倦丝竹、口饫膏鲜,皆子所诱我之说而已。子所诱我者,不过充欲之物而已。夫车马代劳也,骐骥款段一也;屋宇庇风雨也,丹臒篷茅一也;衣服蔽形也,绮纨韦布一也;食粒却饥也,椒兰藜藿一也。况吾汩乎太虚,咀乎太和,动静不作,阴阳同波,今方自忘其姓氏,自委其行止,操竿投缕,泛然如寄,又何暇梏其肢体、愁其精神、贪乎强名而充乎妄欲哉!且王莽更始之有天下,与子之有天下何异哉?同乎求为中国所尊者尔,岂忧天下者耶?
译随太子?四人说:陛下轻慢人,我们义不受辱。太子尊重人,我们就以宾客相游。高祖谢罪,指着对戚夫人说:太子的羽翼已经长成,不可动摇。吕后感激他们,将要封给他们爵位。四人互相说:我们前来,是为了远离祸患,不是为了内心所愿。刘盈被立则如意被废,吕雉得志则戚姬死,现在我们惧怕祸患,成全刘盈而败坏如意,使吕后欢喜而戚姬忧愁,这就是所谓的废人而保全自己,恐怕不是杀身成仁的人。又将忍受耻辱接受女子手中的爵位,以立于朝廷,这与贼人晚上进入人家,得到金子而夸耀富有的人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又回到商山。吕后不能留住他们,张良也由此醒悟,屏息绝食而退居了。
严陵说第九
光武帝微贱时,与严陵是布衣之交。等到即位,而严陵正在富春水边钓鱼。光武帝思念旧情、仰慕他的贤德,亲自前往聘请他。严陵不听从。光武帝说:我与你相交,现在我尊贵为天子,而你还在捕鱼,我为你感到羞耻。我有官爵可以使你尊贵,金玉可以使你富有,使你在千万人之上,举动可以移山岳,叱咤可以兴云雨,荣耀宗族,联姻公侯,红漆宫室,车马众多,美好的衣服,珍贵的饮食,敲击钟鼓,合奏歌舞,一生享乐,名声流传万代,难道与整天垂钓、默默无闻相比,衡量其升降荣辱呢?可以跟随我吗。严陵笑着说:起初我与你相交的时候,你修养志向,以贫贱为乐,似乎有可取之处。现在却夸耀威势迷惑妄人。四海之内,自古以来被认为是最广大的。十分之中,山岳江海占了一半,蛮夷戎狄占了三分,中国所占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已。背叛侵凌征伐战争从未停息,中国天子的尊贵,在十分天下的一二分中,征伐战争之内自尊罢了。所谓尊贵的人,不过在一二分中,顺从喜怒、专断生杀而已;不过在一二分中,选择土木以扩大宫室、聚集缯帛珍宝以繁盛车服、杀牛羊、种植百谷以美化饮食,排列美女、敲击金石以愉悦视听而已。嗜欲未满足,年老到来而死。丰满的肌肉委弃于蝼蚁,腐烂的骨骼沦没于土壤。平民百姓也是一样的,天子的尊贵有什么呢?所谓用官爵使我尊贵,我知道了。自古帝王与公侯卿大夫的称号,都是圣人强行命名以区分贵贱,而诱惑愚人罢了。况且你现在的帝王之身,是昔日的布衣之身,现在人虽然是帝子,而你自视与昔日有什么不同呢?大概是用强行命名的官爵诱惑我,而使你喜悦而夸耀罢了。现在又想用强行命名的公侯卿大夫诱惑我,不是愚弄我吗?强行命名众人皆能,我如果喜悦这个,应当自己强行命名为公侯卿大夫就可以了。何必需要你的强行命名呢?你必定说官爵,是因为它使身体富贵。官爵实际上是强行命名的,从我而来则有富贵的实质,不从我来则富贵有什么呢?所谓官爵富贵,也不过是戴着高冠佩着玉饰、前呼后拥、坐在大厦穿着鲜服、耳朵厌倦丝竹、嘴巴饱食膏粱,都是你所诱惑我的说法罢了。你所诱惑我的,不过是满足欲望的东西罢了。车马代替劳力,良马和劣马是一样的;屋宇遮蔽风雨,红漆宫室和蓬茅草屋是一样的;衣服遮蔽形体,丝绸和粗布是一样的;粮食消除饥饿,香料和野菜是一样的。况且我混同于太虚,咀嚼太和,动静不作,与阴阳同波,现在正忘记自己的姓氏,放任自己的行止,拿着钓竿投下丝线,飘然如寄,又有什么空闲束缚肢体、忧愁精神、贪图强行命名而满足妄念的欲望呢!况且王莽更始拥有天下,与你拥有天下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是追求成为中国所尊重的罢了,难道是忧虑天下
今子战争杀戮不知纪极,尽人之性命,得己之所欲,仁者不忍言也,而子不耻,反以我渔为耻耶?光武惭,于是不敢臣陵焉。
译的人吗?现在你战争杀戮不知极限,耗尽人的性命,得到自己的欲望,仁者不忍说,而你不知耻,反而以我捕鱼为耻吗?光武帝感到惭愧,于是不敢以臣下对待严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