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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无能子三

固本第十一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7–9 段

孙登说第十

  孙登先生隐苏门山,嵇康慕而往见之,曰:康闻蜉蝣不能知龟龄,燕雀不能与鸿期。康之心,实不足以纳真诲,然而日月之照,何限乎康庄墝埆;雨露之润,罔择乎兰荪萧艾。先生理身固命之余,愿以及康,俾康超乎有涯,遨乎无垠。登久应之曰:夫杳杳冥冥,有精非精;浑浑淳淳,有神非神。精神甚真,离之不分,留之不存,孰谓固命,孰谓理身,孰为有涯,孰为无垠?然而虚无之中,绵绵相循,出入无迹,为天地之根。知之者明,得之者尊。凡汝所论,未窥其门。吾闻诸老聃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且夫蚌以珠剖,象以齿焚,兰煎以膏,翠拔以文。常人所知也。汝有藻饰之才,亡冥濛之机,如执明烛,煌煌光辉,穹苍所恶也。吾尝得汝贻山巨源绝交书,其间二大不可、七不堪,皆矜己疵物之说,时之所憎也。夫虚其中者朝市不喧,欲其中者岩谷不幽。仕不能夺汝之情,处不能济汝之和。仕不累,不仕则已,而又绝人之交,增以矜己疵物之说,啅噪于尘世之中,而欲探乎永生,可谓恶影而走於日中者也。何足闻吾之诲哉。康眩然如醒,后果以刑死。

  无能子卷下

  答通问第一

  无能子贫,其昆弟之子且寒而饥,嗟吟者相从焉。一日兄之子通谓无能子曰:嗟寒吟饥有年矣,夕则多梦禄仕,而丰乎车马金帛。梦则乐,寤则忧,何可获置其易哉!无能子曰:昼忧夕乐均矣,何必易哉。通曰:夕乐梦尔。无能子曰:夫梦之居屋室乘车马被衣服进饮食悦妻子憎仇雠,忧乐喜怒,与夫寤而所欲所有为者,有所异耶?曰:无所异。无所异,则安知寐而为之者梦耶?寤而为之者梦耶?且人生百岁,其间昼夕相半,半忧半乐,又何怨乎?夫冥兮虚而专常者,王侯不能为之贵,厮养不能为之贼,玉帛子女不能为之富,藜羹褴缕不能为之贫,则忧乐无所容乎其间矣。动乎情而属乎形者,感物而已矣。物者,所谓富贵之具也;形与物,朽败之本也,情感之而忧乐之,无常也。以无常之情萦朽败之本,寤犹梦也,百年犹一夕也。汝能冥乎虚而专乎常,则不知所以饥寒富贵矣。动乎情而属乎形,则昼夕俱梦矣。汝其思之。

  答华阳子问第二

  无能子形骸之友华阳子,为其所知迫以仕。华阳子疑问无能子曰:吾将学无心久矣,仕则违心矣,不仕则忿所知,如何其可也?无能子曰:无心不可学,无心非仕,不仕心疑念深,所谓见瞽者临井而教之前也。夫无为者无所不为也,有为者有所不为也。故至实合乎知常,至公近乎无为,以其本无欲而无私也。欲於中渔樵耕牧,有心也;不欲於中帝车侯服,无心也。故圣人宜处则处,宜行则行,理安于独善,则许由善卷不耻为匹夫;势便于兼济,则尧舜不辞为天子。其为无心一也。尧舜在位,不以天子之贵贵乎身,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及朱均不肖,则以之授舜,舜授禹,舍其子如疣赘,去天下如涕唾,是以历万祀而天下思。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天下熟其德矣。以成王在,其势不便于已,故不为天子。以成王幼其势,宜於居摄,故不敢辞。是以全周之祀,活周之民,巍巍成功,其德不亏。此皆不欲于中而无所不为也。子能达此,虽斗鸡走狗于屠肆之中,搴旗斩将于兵阵之间,可矣。况仕乎?

  答愚中子问第三

  无能子心友愚中子病心,祈药於无能子。无能子曰:病何?曰:痛。曰:痛在何?曰:在心。曰:心在何?愚中子告病已间矣。无能子曰:此人可谓得天之具,而神光不昧者也。

  鱼说第四

  河有龙门,隶古晋地,禹所凿也。悬水数十仞,淙其声雷。然一舍之间,河之巨鱼,春则连群集其下,力而上泝。越其门者,则化为龙,於是拿云拽雨焉。河壖纤鳞,望之相谓曰:彼亦鱼也,而超变如此,岂与我拨拨然壖而游,戢戢然穴而藏哉!其一曰:惑矣汝之思也,夫天地之内,物之颁形者千万焉,形之巨细、分之大小相副焉,随其形、足其分,各适矣。彼超变者,河之时,波则与之惊,澄则与之平。意顺力浑,沈浮安定。及其思变也,连群而妒,泝瀑而怒,意挠力困,乃云乃雨。夫云雨来,随蒸润之气自相感尔,於彼何有哉。彼若有心於云雨之间,有时而堕矣。无心自感,又何功乎。角其上、足其下,与吾须鬛一也。吾须鬛而游,彼角足而腾,未尝不顺也。岂以吾壖游之无争、穴藏之无虞、人不知而害不加之,乐易其角足云雨之劳乎?

译孙登先生隐居在苏门山,嵇康仰慕他而去拜见,说:“我听说蜉蝣不知道乌龟的长寿,燕雀不能与鸿雁相约。我的心,实在不足以容纳真正的教诲,然而日月的照耀,哪里会局限于康庄大道或贫瘠之地;雨露的滋润,也不会选择兰花香草还是萧艾杂草。先生在修养身心、保全性命之余,愿意惠及于我,使我超越有限的生命,遨游于无限的境界。”孙登许久才回答说:“那深远幽暗之中,有精微却非精微;那浑厚淳朴之中,有神妙却非神妙。精神非常真实,分离它却不分散,保留它却不存在,谁说能保全性命,谁说能修养身心,什么是有涯,什么是无垠?然而在虚无之中,连绵不断地相互遵循,出入没有痕迹,是天地万物的根本。懂得它的人明智,得到它的人尊贵。凡是你所论述的,还没有窥见它的门径。我听说老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深深隐藏好像空虚,君子拥有盛德容貌却好像愚笨。况且蚌因为珍珠被剖开,象因为象牙被焚烧,兰草因为煎膏被煮,翠鸟因为羽毛被拔。这是常人所知道的。你有修饰才华,却丧失了幽深蒙昧的机趣,如同手持明亮的蜡烛,光芒耀眼,这是苍天所厌恶的。我曾经得到你寄给山巨源的绝交书,其中‘二大不可’、‘七不堪’,都是夸耀自己、挑剔他人的言论,是时人所憎恶的。内心空虚的人,即使在朝市也不喧闹;内心充满欲望的人,即使在岩谷也不幽静。做官不能剥夺你的真情,隐居不能助益你的平和。做官不拖累你,不做官也就罢了,却又断绝与人的交往,加上夸耀自己、挑剔他人的言论,在尘世中喧哗吵闹,却想要探究永生,这可以说是讨厌影子却跑到太阳底下奔跑的人啊。哪里值得听我的教诲呢。”嵇康恍然如梦初醒,后来果然因刑罚而死。

无能子贫穷,他兄弟的儿子又冷又饿,叹息呻吟的人跟随着他。一天,哥哥的儿子通对无能子说:“叹息寒冷、呻吟饥饿已经好几年了,晚上常常梦见做官发财,车马金帛丰盛。做梦时快乐,醒来时忧愁,怎么能改变这种状况呢!”无能子说:“白天忧愁晚上快乐是一样的,何必改变呢。”通说:“晚上的快乐是梦罢了。”无能子说:“梦中的居住屋室、乘坐车马、穿戴衣服、进食饮食、喜爱妻子、憎恨仇敌,忧愁快乐、愤怒喜悦,与醒来时想要拥有和所做的,有什么不同吗?”回答说:“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怎么知道睡着时做的是梦呢?醒来时做的是梦呢?况且人生百岁,其中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一半忧愁一半快乐,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那幽深空虚而专一恒常的本性,王侯不能使它尊贵,仆役不能使它卑贱,玉帛子女不能使它富有,粗茶破衣不能使它贫穷,那么忧愁快乐就没有容身之地了。受情感驱动而依附于形体的,只是感触外物罢了。外物,就是所谓的富贵工具;形体和外物,是腐朽败坏的根本,情感感触它们而产生忧愁快乐,是没有常性的。用没有常性的情感缠绕腐朽败坏的根本,醒着也如同做梦,百年也如同一个夜晚。你能幽深空虚而专一恒常,就不会知道什么是饥饿寒冷富贵了。受情感驱动而依附于形体,那么白天黑夜都像是在做梦。你要好好思考。”

无能子形骸上的朋友华阳子,被他所认识的人逼迫去做官。华阳子向无能子提问说:“我学习无心已经很久了,做官就违背本心,不做官就怨恨我所认识的人,该怎么办呢?”无能子说:“无心不可学习,无心不是不做官,不做官心中疑虑念头深重,这就是所谓看见盲人站在井边却教他往前走的愚蠢行为。无为的人无所不为,有为的人有所不为。所以最真实合乎知晓常道,最公正接近无为,因为它们本来没有私欲和私心。心中想要渔樵耕牧,是有心;心中不想要帝王车驾侯爵服饰,是无心。所以圣人适宜隐居就隐居,适宜行动就行动,道理安于独善其身,那么许由、善卷不耻于做平民;形势有利于兼济天下,那么尧舜不辞做天子。他们的无心是一样的。尧舜在位,不因为天子的尊贵而抬高自己,所以垂衣拱手天下就治理好了。等到丹朱、商均不成器,就把帝位传给舜,舜传给禹,舍弃自己的儿子如同抛弃疣赘,抛弃天下如同吐掉涕唾,所以经历万代天下人思念。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天下人都熟悉他的德行。因为成王在位,形势不利于自己,所以不做天子。因为成王年幼,形势适宜居摄,所以不敢推辞。因此保全了周朝的祭祀,活命了周朝的百姓,建立了巍巍功业,他的德行没有亏损。这些都是心中没有私欲而无所不为。你能通达这个道理,即使在屠宰场斗鸡走狗,在战场拔旗斩将,都可以。何况做官呢?”

无能子心灵上的朋友愚中子得了心病,向无能子求药。无能子说:“什么病?”回答说:“痛。”“痛在哪里?”回答说:“在心里。”“心在哪里?”愚中子病好了。无能子说:“这个人可以说得到了天赋予的器具,而神智光明不昏暗。”

黄河有龙门,属于古晋地,是大禹开凿的。悬流几十仞,水声如雷。然而在一舍的距离内,黄河的大鱼,春天就成群结队聚集在下面,奋力向上游。越过龙门的,就化为龙,于是腾云驾雨。河岸边的小鱼,望着它们互相说:“它们也是鱼,却超脱变化成这样,难道和我们一样在岸边拨动水流游泳,在洞穴中紧紧藏身吗?”其中一条说:“你的想法迷惑了。天地之内,万物形态千万种,形态的大小、本分的大小相互符合,跟随它们的形态、满足它们的本分,各自安适。那些超脱变化的,是黄河的时机,波涛汹涌就与它们一起惊动,水清平静就与它们一起平静。心意顺遂力量浑厚,沉浮安定。等到它们想要变化时,成群结队互相嫉妒,逆流而上愤怒,心意扰乱力量困顿,于是腾云驾雨。那云雨到来,是随着蒸润之气自然感应罢了,与它们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如果在云雨之间有心,有时就会坠落。无心自然感应,又有什么功劳呢。头上有角、脚下有足,与我们的须鬣是一样的。我们须鬣游泳,它们角足腾跃,从来没有不顺的。难道因为我们岸边游泳没有争斗、洞穴藏身没有忧患、人们不知道而伤害不施加,就轻视它们角足云雨的劳苦吗?”

鸩说第五

  鸩与蛇相遇,鸩前而啄之,蛇谓曰:世人皆毒子矣。毒者,恶名也。子所以有恶名者,以食我也。子不食我则无毒,不毒则恶名亡矣。鸩笑曰:汝岂不毒于世人哉?指我为毒,是欺也。夫汝毒于世人者,有心啮人也。吾怨汝之啮人,所以食汝,示刑也。世人审吾之能刑汝,故畜吾以防汝;又审汝之毒染吾毛羽肢体,故用杀人。吾之毒,汝之毒也。吾疾恶而蒙其名尔。然杀人者,人也;犹人持兵而杀人也。兵罪乎?人罪乎?则非吾之毒也,明矣。世人所以畜吾而不畜汝,又明矣。吾无心毒人,而疾恶得名,为人所用。吾所为,能全身者也。全身而甘恶名,非恶名矣。汝以有心之毒,盱睢于草莽之间,伺人以子快。今遇我,天也。而欲诡辩苟免耶?蛇不能答,鸩食之。夫昆虫不可以有心,况人乎?

  答鲁问第六

  无能子从父之弟鲁,求学于无能子。无能子曰:何学?曰:学行学文。无能子曰:吾不知所以之其言。曰:行行也,行其心之所善也;文仪也,饰其所行之善也。丧者本乎哀,哀行也,齐缞之服、祭祀之具;文也礼者,本乎敬,敬行也。升降揖让,文也。乐者本乎和,和行也,陶匏丝竹,文也。文出於行,行出於心,心出于自然,不自然则心生,心生则行薄,行薄则文缛,文缛则伪,伪则乱,乱则圣人所以不能救也。夫总其根者不求其末,专其源者不寻其流,汝能证以无心,还其自然,前无圣人,上无玄天,行与文在乎无学之中矣。

  鲁他日又问曰:鲁尝念未得而忧,追已往而悲,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则不能忘乎酒矣。无能子曰:汝之忧、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自心。曰:心可睹乎?曰:不可睹。无能子曰:不可睹者,忧悲之所生也。求忧悲之所生且不可睹,忧悲何寄哉?忧悲无寄,则使汝遂其未、得还其已往,又将谁付耶?今汝随而悲忧之,是欲系风擒影也。汝无忧悲之所寄,而有味酒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渍於麴蘖,岂酿器乎?

  第七

  纪见第八

  秦市幻人,有能烈镬膏而溺其手足者,烈镬不能坏,而幻人笑容焉。无能子召而问之,幻人曰:受术於师,术能却火之热。然而诀曰,视镬之烈其心,先忘其身,手足枯枿也。既忘枯枿手足,然後并从之。悸则术败。此吾所以得之。无能子顾谓其徒曰:小子志之,无心於身,幻人可以寒烈镬,况上德乎。

  无能子寓于秦村景氏民舍,一夕枭鸣其树,景氏色忧将弹之。无能子止之。景氏曰:枭凶鸟也,人将家凶则来鸣,杀之则庶几无凶。无能子曰:人之家因其鸣而凶,枭罪也。枭可凶,人杀之亦不能弭其已凶。将凶而鸣,非枭忠而先示於人耶?凶不自枭,杀之害忠也。矧自谓人者,与夫毛群羽族,俱生於天地无私之气,横目方足、虚飞实走,有所异者,偶随气之清浊厚薄,自然而形也。非宰於爱憎者也。谁令枭司其凶耶?谥枭之凶,谁所自耶?天地言之耶?枭自言之耶?天地不言,枭自不言,何为必其凶耶?谥枭之凶,不知所自,则羽仪五色谓之凤者未必祥,枭未必凶。景氏止。家亦不凶。

  樊氏之族有美男子,年三十,或被发疾走,或终日端居不言,言则以羊为马、以山为水,凡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乡人狂之,而不之罪焉。无能子亦狂之。或一日遇于藂翳间,就而叹曰:壮男子也,貌复丰硕,惜哉病如是!狂者徐曰:吾无病。无能子愕然曰:冠带不守,起居无常,失万物之名,忘家乡之礼,此狂也,何谓无病乎?狂者曰:被冠带节起居、爱家人敬乡里,岂我自然哉!盖昔有妄作者,文之以为礼,使人习之,至于今,而薄醪固醇酎也。知之而反之者,则反以为不知,又名之曰狂且。万物之名亦岂自然着哉?清而上者曰天,黄而下者曰地,烛昼者曰日,烛夜者曰月,以至风云雨露烟雾霜雪,以至山岳江海草木鸟兽,以至华夏夷狄帝王公侯,以至士农工商皂隶臧获,以至是非善恶邪正荣辱,皆妄作者强名之也。人久习之,不见其强名之初,故讼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谓清上者曰地、黄下者曰天、烛昼者月、烛夜者日,今亦讼之矣。强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强名,我人,胡为不可哉!则冠带起居,吾得以随意取舍;万状之物,吾得以随意自名。狂不狂,吾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宜矣。

译鸩说第五

鸩鸟与蛇相遇,鸩鸟上前啄食它,蛇对鸩鸟说:“世人都认为你有毒。‘毒’是一个坏名声。你之所以有坏名声,是因为你吃我。如果你不吃我,就没有毒,没有毒,坏名声也就消失了。”鸩鸟笑着说:“你难道对世人没有毒吗?指认我有毒,这是欺骗。你对世人有毒,是因为你有心去咬人。我怨恨你咬人,所以吃你,是向你展示刑罚。世人明白我能惩罚你,所以养我来防备你;又明白你的毒会沾染我的羽毛肢体,所以用我来杀人。我的毒,其实是你的毒。我只是因为疾恶如仇而蒙受了这个名声罢了。然而,杀人的是人;就像人拿着兵器杀人一样。兵器有罪吗?人有罪吗?那么,显然不是我鸩鸟有毒。世人之所以养我不养你,也就更明白了。我没有心去毒害人,却因疾恶而获得名声,被人所利用。我所做的,是能保全自身的事情。保全自身而甘愿承受坏名声,这就不算是坏名声了。你怀着有毒的心,在草丛中张望窥视,等待人来满足你的快感。现在遇到我,是天意。你还想诡辩以求苟且免死吗?”蛇无法回答,鸩鸟吃掉了它。昆虫尚且不可以有心,何况是人呢?

答鲁问第六

无能子的堂弟鲁,向无能子求学。无能子说:“学什么?”鲁说:“学行为,学文章。”无能子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鲁说:“行为就是行为,做内心认为善的事;文章是仪节,用来装饰所行之善。丧礼的根本在于哀痛,哀痛是行为,齐衰的服饰、祭祀的器具,是文章。礼的根本在于恭敬,恭敬是行为,升降揖让,是文章。音乐的根本在于和谐,和谐是行为,陶埙、匏笙、丝弦、竹管,是文章。文章产生于行为,行为产生于心,心产生于自然。如果不自然,心就会造作,心造作则行为浅薄,行为浅薄则文章繁缛,文章繁缛则虚伪,虚伪则混乱,混乱就是圣人也不能挽救的。总其根本的人不追求末节,专守源头的人不追寻水流,你能以无心来印证,回归自然,面前没有圣人,头上没有玄天,行为与文章就在无需学习的境界中了。”

鲁有一天又问说:“我常常为尚未得到的事情担忧,为已经过去的事情悲伤,喝得大醉,陶然不知今夕何夕,于是就不能忘记酒了。”无能子说:“你的忧、你的悲,是来自形体呢?还是来自心呢?”鲁说:“来自心。”无能子说:“心可以看到吗?”鲁说:“不可以看到。”无能子说:“看不到的东西,是忧悲产生的地方。寻求忧悲产生的地方尚且看不到,忧悲寄托在哪里呢?忧悲没有寄托,那么即使让你遂了未得的愿、回到已往的时光,又将托付给谁呢?现在你随着它们悲伤忧愁,是想系住风、擒住影子啊。你没有忧悲的寄托,却有味于酒的陶然,不能自得,反而浸渍在酒曲之中,难道你是酿酒用的器具吗?

第七

纪见第八

秦地集市上的幻术师,有能把镬(大锅)烧得滚烫并把手脚浸进去的,滚烫的镬不能伤害他,而幻术师面带笑容。无能子召来问他,幻术师说:“我从老师那里学到法术,法术能抵御火的炎热。然而口诀说,看着镬的滚烫,心里先要忘掉自己的身体,手脚就像枯枝一样。既然忘掉了枯枝般的手脚,然后才把手脚放进去。如果心悸,法术就失败了。这就是我成功的原因。”无能子回头对他的徒弟说:“你们记住,对身无心,幻术师可以抵御滚烫的镬,何况是上德之人呢。

无能子寄住在秦地景氏百姓的家里,一天晚上猫头鹰在树上叫,景氏脸色忧愁,准备弹射它。无能子制止了他。景氏说:“猫头鹰是凶鸟,人家将有凶事时它就来叫,杀掉它大概就没有凶事了。”无能子说:“人家因为它的叫声而有凶事,是猫头鹰的罪过吗?猫头鹰可以预示凶事,人杀掉它也不能消除已经发生的凶事。将要发生凶事时它叫,这不是猫头鹰忠诚而先向人示警吗?凶事不是猫头鹰带来的,杀掉它反而害了忠诚。况且自称为人的,与那些毛群羽族,都生于天地无私的气,横目方足、虚飞实走,有所不同的,不过是偶然随着气的清浊厚薄,自然形成的形体罢了。并不是由爱憎主宰的。谁让猫头鹰掌管凶事呢?称猫头鹰为凶,是谁定的呢?天地说的吗?猫头鹰自己说的吗?天地不说,猫头鹰自己也不说,为什么一定要说它是凶的呢?称猫头鹰为凶,不知从何而来,那么羽毛五色称为凤的未必是祥瑞,猫头鹰也未必是凶兆。”景氏停止了行动。家里也没有发生凶事。

樊氏家族有个美男子,三十岁,有时披头散发疾跑,有时整天端坐不言,说话就把羊说成马、把山说成水,凡是命名一物,大多失去它的常名。他的家人和乡人认为他疯了,但不怪罪他。无能子也认为他疯了。有一天在草木茂密的地方遇见他,走近感叹说:“壮年男子啊,容貌又丰硕,可惜病成这样!”疯子慢慢说:“我没有病。”无能子惊讶地说:“不守冠带,起居无常,失去万物的名称,忘记家乡的礼仪,这是疯癫,为什么说没有病呢?”疯子说:“戴冠带、节制起居、爱护家人、敬重乡里,难道是我自然的吗?大概是过去有妄作的人,用文饰把它定为礼,让人习惯它,直到今天,就像薄酒变成醇酒一样。知道而反对它的人,就被反过来认为是不知,又给他起名叫疯子。万物的名称难道也是自然的吗?清而上的叫天,黄而下的叫地,照亮白天的叫日,照亮夜晚的叫月,直到风云雨露烟雾霜雪,直到山岳江海草木鸟兽,直到华夏夷狄帝王公侯,直到士农工商皂隶奴婢,直到是非善恶邪正荣辱,都是妄作的人强行命名的。人们长久习惯它,看不见它强行命名的初始,所以争辩它也不敢改变。过去妄作的人或许把清上的叫地、黄下的叫天、照亮白天的叫月、照亮夜晚的叫日,现在也会争辩它了。强行命名出自于人,我也是人,那个人凭什么强行命名,我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呢!那么冠带起居,我可以随意取舍;万状之物,我可以随意自名。疯不疯,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人,认为我疯也是应该的。”

固本第十一

  五兵者杀人者也,罗网者获鸟兽虫鱼者也,圣人造之,然后人能相杀,而又能取鸟兽鱼虫焉。使之知可杀、知可取,然後制杀人之罪、设山泽之禁焉。及其衰世,人不能保父子兄弟、取鸟兽鱼虫,不暇育麛鹿鲲鲕,法令滋彰,而不可禁五兵。罗网教之也。造之者复出,其能自已乎?棺椁者济死甚矣,然其工之心,非乐于济彼也,迫於利,欲其日售则幸死。幸死非怨于彼也,迫於利也。医者乐病幸其必瘳,非乐于救彼而又德彼也,迫於利也。棺椁与医,皆有济救幸死幸生之心,非有憎爱,各谐其所欲尔。故无为之仁天下也,无棺椁与医之利在其济死瘳病之间而已。

  角触蹄踏、蛇首蝎尾,皆用其所长也。审其所用,故得防其所用而制之,是以所用长者,不如无用。食桑之虫丝其肠者曰蚕,以丝自舍曰茧,茧伏而化,於是羽而蛾焉。其禀也宜如此,犹兽之胎、鸟之卵,俱非我由也。智者知其丝可缕,缕可织,於是烹而缕之、机杼以织之、幅而绘之、绘而衣之。夫蚕自茧将为蛾也,非为乎人谋其衣而甘乎烹也,所以烹者,丝所累尔。烹之者又非嫉其蚕也,利所系尔。夫兽之胎、鸟之卵、蚕之茧,俱其所禀也。蚕所禀独乎丝,丝必烹,似乎不幸也。不幸似乎分也。故无为者无幸无不幸,何分乎有为?善不必福,恶不必祸,或制於分焉。故圣人贵乎无为,垤蚁井蛙示以虎豹之山、鲸鲵之海,必疑熟其所见也。嗜欲世务之人,语以无为之理,必惑宿於所习也。於是父不能传其子,兄不能传其弟,沈迷嗜欲以至於死,还其元而无所生者,举世无一人焉。嗟乎,无为在我也,嗜欲在我也。无为则静,嗜欲则作。静则乐,作则忧。常人惑而终不可使之达者,所习症之也。明者背习焉。

  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阙

译固本第十一

五兵是杀人的器具,罗网是捕捉鸟兽虫鱼的器具。圣人制造了它们,然后人才能互相杀戮,又能捕捉鸟兽鱼虫。让人知道可以杀戮、知道可以捕捉,然后才制定杀戮人的罪罚、设立山泽的禁令。到了衰败的时代,人连父子兄弟都保不住,捕捉鸟兽鱼虫,也顾不上养育幼鹿小鱼,法令虽然繁密显明,却无法禁止五兵。这是罗网教唆的结果。制造这些器具的人又出现了,他们能自己停止吗?棺椁对于救助死者来说作用太大了,然而工匠的心思,并不是乐于救助死者,而是迫于利益,希望每天都能卖出棺椁,所以庆幸有人死亡。庆幸有人死亡并不是怨恨死者,而是迫于利益。医生乐于病人患病,希望病人一定能痊愈,并不是乐于救助病人而又感激病人,而是迫于利益。棺椁和医生,都有救助、庆幸死亡和庆幸生存的心思,并没有憎恶或喜爱,只是各自达成自己的欲望罢了。所以无为的仁德遍及天下,没有棺椁和医生在救助死者、治愈病人之间谋利的行为而已。

角抵蹄踏、蛇头蝎尾,都是利用它们的长处。审察它们的作用,所以能够防备它们的作用而控制它们,因此有所长处的,不如没有用处。吃桑叶的虫子用丝缠绕肠道,叫做蚕;用丝包裹自己,叫做茧;茧潜伏而化,于是长出翅膀变成蛾。它们的禀赋适宜如此,就像兽的胎儿、鸟的卵,都不是由我决定的。智者知道蚕丝可以抽丝,抽丝可以织布,于是煮茧抽丝、用织机织布、做成布幅并绘制花纹、绘制后做成衣服。蚕从茧中将要变成蛾,并不是为人谋划衣服而甘愿被煮,之所以被煮,是因为被丝所拖累。煮蚕的人也不是嫉妒蚕,而是利益所牵系。兽的胎儿、鸟的卵、蚕的茧,都是它们所禀赋的。蚕所禀赋的唯独是丝,丝必然导致被煮,似乎是不幸。不幸似乎是定分。所以无为者没有幸运也没有不幸,何必区分有为呢?善行不一定带来福报,恶行不一定招致祸患,有时受制于定分。所以圣人崇尚无为,向土堆上的蚂蚁和井底的青蛙展示虎豹出没的山林、鲸鲵游弋的大海,它们一定会怀疑,因为不熟悉所见的景象。沉溺于嗜欲世务的人,向他们讲述无为的道理,他们一定会困惑,因为习惯于所习以为常的事物。于是父亲不能传给儿子,兄长不能传给弟弟,沉迷于嗜欲以至于死亡,回归本源却无所生发,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唉,无为在于我,嗜欲也在于我。无为则宁静,嗜欲则躁动。宁静则快乐,躁动则忧愁。常人迷惑而终究不能使他们通达,是因为习惯成疾。明智的人背离习惯。

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