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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藏书辑三

俨山外集卷三十三

艺藏 · 书法 · 第 174–223 段

俨山外集卷三十三

●书辑下(四库全书?子部?杂家类?杂编之属?俨山外集》卷三十四)

○古今训凡书之道,一须人品高,二须师法古,三须纸笔佳,四须险劲,五须高明,六须润泽,七须向背,八须时出新意。又有九生之法:一生笔二生纸,三生砚,四生水,五生墨,六生手,七生神,八生目,九生景。

夫字形在纸,笔法在手,笔意在心,小心布置,大胆落笔。

夫初学之际,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依?故曰: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夫用笔之法,腕竖则锋正而势全,指实则筋力均平,掌虚则运用便易。

棱骨者,书之弊薄也;脂肉者,书之滓秽也。字有态度,心之畅也。

夫欲书,先干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正振动,须令筋骨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便不是书。

夫书贵注意详,雅起发绵密,一字须数体俱入,一纸须字字意殊,纸强笔弱,纸弱笔强,强弱不等,则蹉跌矣。

学古之法,多张法书古刻于壁间,观之入神,则笔随人意矣。

初学之士,所贵临摹,葢节度其手,易于成就耳。对书之谓临,覆书之谓摹。夫临书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笔意;摹书易失古人笔意,而多得古人位置。是故临书易进,摹书易忘。

夫运笔斜,则无芒角;执笔寛,则书软弱。点掣短,则法臃肿;点掣长,则法离澌。画短,则字埶横;画踈,则字形慢。拘则乏埶,放又少,则纯骨无媚;纯肉无力。少墨浮涩,多墨莽钝。

用笔不欲太肥,肥则形浊;不欲太瘦,痩则形枯;不欲多露锋铓,露锋铓则意不持重;不欲深藏圭角,藏圭角则体不精神。

夫世之论书,多病肥痩,而不知肥之病在于剩肉,瘦之病在于露骨。肥不剩肉,瘦不露骨,正自为佳尔。

寸以内,法在指掌;寸以外,法兼肘腕。晋魏间帖,掌指间字也。

凡篆之用笔,最宜单苞(亦曰单钩)则方圆平直,无不如意。人失师传,故字多欹斜,且埶不活动。若初学时,能虚手心,伸中指,并二指于几上,空画不抝,方可埶笔。

篆法匾者,谓之螎匾。徐铉称为老手,石鼔文是也。

小篆俗皆喜长,太长则无法,但以方楷一字半为度。一字为正体,半字为埀脚,脚不过三。凡有三脚,当以正脚为主,余畧収短,如旛脚可也。若「生」「甘」之等字,却以上出为脚,如「草」「木」之为物,正生则上出枝,倒悬则下出枝耳。

篆口圏中字不可填满,如井斗中着一字,任其下空,可放垂笔,方不觉大圈。比诸字亦须畧収口,不可圆,亦不可方,只以炭墼范子为度,自好。若日目等字须更放小,若印文中匾口并口及子字上口,却须畧寛,使口中见空稍多,字始浑厚。

徐铉小篆,映日视之,有一缕浓墨正当画中,乃笔锋直下尔。

凡隶书,人谓宜匾,殊不知妙不在匾。挑拔平硬,如折刀头,法曰方劲古拙,斩钉截铁,备矣。隋唐以降,古法尽废,目汉字为分,唐字为隶,殊不知汉有隶分,唐有分楷,体不同也。

凡楷书之法,如快马斫阵;草书欲左规右矩,此古人妙处也。

作楷,墨欲干,不可太燥;行草则燥润相杂,以润取妍,以燥取险。墨浓则笔滞,滞则笔枯。

凡草书之体,如人坐、卧行、立、揖、逊、忿、争、乘舟、跃马、歌舞、擗踊,一切变态,各有义理,不可忽也。

古人作草,如今人作真,何尝茍且?故云“匆匆不及草书”,其相连处,特是引带耳。

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立而能行,未能行而能走者也。

草书之法,有缓有急,有有锋,有无锋,有承接上字,有牵引下字。乍徐还疾,忽往复收。缓以仿古,急以出竒。有锋以耀其精神,无锋以含其气。运横斜曲直钩环盘纡,皆以埶为主。最忌相带。横画不欲太长,长妨转换。直画不欲太多,多则神痴。以捺代走,亦以发代走,亦以捺代乀,惟丿则间用之。意尽则用悬针,或兼用埀露。

夫草下笔之始,须藏锋转腕,前缓后急,字体形埶,状如虫蛇,意相钩连,莫令间断,仍须简畧为上,不贵繁冗。至如棱侧起伏,随势所立,大抵圆规最妙。其有误发,不可再摹,恐失其笔埶。若有点处,须空中遥掷,下埶犹高峰坠石,下笔要如放箭,箭不欲迟迟,则中物不入。虽则施于草迹,亦须时时象其篆势,八分、章草、古隶等体要相合杂,发人意思。若直取俗字,则不能先发笺毫,尤须静思闲雅,发中于虑,则得之。

凡书有二法,曰疾,曰涩。二法者,该之矣。

夫趋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幅,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于専谨。真不通草,殊非翰墨。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性情。草以点画为性情,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夫纵横牵掣之谓使,钩环盘纡之谓转。向背得宜,谓之点画。

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宻草贵流而畅,章务险而便。又曰:真书难于飘扬,草书难于严重。

下笔作字,初是折锋,次乃搭锋耳。若一字之间,右边多是搭锋,应于左也。隶画平起,篆画藏锋。大扺折锋多精神,平藏善含蓄,兼之者至也。

凡字之体,不能齐一。如“东”字之长,“西”字之短,“口”字之小,“体”字之大,“朋”字之斜,“党”字之正,“千”字之疎,“万”字之密。画多者宜痩,少者宜肥。魏晋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不以私意参之耳。

题署及八分肥密可也,自此之外皆宜消散,恣其运动。

唐人以书判取士,故士大夫字画匀整齐宻类有科举气习。颜鲁公《干禄字书》是其证也。

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尽墨;锺繇入抱犊山,十年木石俱黒;王羲之五十二岁而书成,永禅师不下楼者四十余年。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古人书法皆由悟入。若长史之舞剑器,鲁公之锥画沙,理宜有之。故李阳冰亦曰:“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逊周旋之体,于须眉口鼻得喜怒舒惨之分,于鱼虫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乃知夏云随风,担夫争道,与观荡浆,听江声,见蛇斗,进于书也。

○碑帖(附)

昔贤评书,如龙跳天门,虎卧鳯阙之语,既为米元章所嗤。若夫魏晋以来,墨迹存世又寡,间或流传,人加秘惜,非学者之所共见。是故类举姓氏,极肆褒弹,等之无益耳。予録之所未暇也。惟碑帖之传,今犹徧衍,资于范模者不少,故复次第云。

淳化法帖十卷宋太宗雅意翰墨,乃出御府所藏歴代真迹,命侍书王着摹板禁中,深得古意,此诸帖之祖也。

绛帖潘师旦模刻,骨法清劲,足正王着,肉胜之失,然驳马露骨,又未免羸瘠之叹耳。

潭帖僧希白模刻,风韵和雅,骨肉停匀,但形势俱圆,颇乏峭健之气。

大观帖蔡京模刻,精工之极,葢阁帖之亚也。

太清楼续阁帖刘焘模刻工夫精致,亚于淳化肥而多骨,求备于王着,乃失之麤硬,遂少风韵。

戏鱼堂帖刘次庄模刻,在淳化翻刻中,颇为有骨格者,淡墨搨尤佳。

武冈帖绛帖之次也修内司帖亦有淡墨搨者絶佳福州诸帖鼎帖石硬而刻手不精,虽博而乏古意。

星鳯楼帖曹士冕模刻工致有余,清而不浓,太清之亚也。

玉麟堂帖吴琚模刻,浓而不清,多杂米家笔仗宝。

晋斋帖曹之格模刻诸帖中之劣者百一帖王曼庆模刻笔意清遒,雅有胜趣,恨刻手不精耳。

鳯墅续法帖二十卷曽宏父模刻羣玉堂法帖十卷予少溺志于书,无传焉,而未有所得也。颇喜考寻前人之遗论,纂辑既乆,恍乎若有以见其指意之所在,而亦未敢遽以为是也。中岁以来,抱词赋之悔,不复数数然。正德戊寅,假馆老氏之宫,新凉病后,再加删次,深惧古人之法不尽传于将来也。昔人有言:「经术之不明,由小学之不振;小学之不振,由六书之无传。」呜呼,予亦安敢少哉!是岁中秋日,云间陆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