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宋朝名画评卷二宋刘道醇撰山水林木门

钦定四库全书宋朝名画评卷二宋刘道醇撰山水林木门

神品二人李成李成，营丘人，世业儒，为郡右族。成自幼属文，能画山水树石，当时称为第一。开宝中，孙四皓者，延四方之士，知成妙手，不可遽得，以书招之。成曰：“吾本儒者，初识去就，性爱山水，弄笔自适耳，岂能奔走豪势之门，与工伎同处哉？”遂不应。孙遂衔之，遣人往营丘，以厚利啖当途者，卒获数图。后成举进士，来集于春官。孙卑辞坚召，成不得已而往，见其数图，惊忿而去。章圣每见其笔，必嗟赏之，故声价益甚。直史馆刘厘者，时推精鉴，于曹武惠王第，见成山水图，爱之不已，有诗云：“六幅氷绡挂翠庭，危峰叠嶂鬭峥嵘。却因一夜芭蕉雨，疑是岩前瀑布声。”识者以为实録。成之于画，精通造化，笔尽意在，扫千里于咫尺，写万趣于指下。峯峦重叠间，露祠墅，此为最佳。至于林木稠薄，泉流深浅，如就真景，思清格老，古无其人。景祐中，成孙宥为开封府尹，相国寺僧慧明购成之画，倍出金币，归者如市，故成之迹于今少有。评曰：李成命笔，唯意所到，宗师造化，自创景物，皆合其妙。耽于山水者，观成所画，然后知咫尺之间夺千里之趣，非神而何？故列神品。

范寛范寛名中正，字中立，华原人。性温厚有大度，故时目为范寛。居山水间，尝危坐终日，纵目四顾，以求其趣。虽雪月之际，必徘徊凝览，以发思虑。学李成笔，虽得精妙，尚出其下。遂对景造意，不取华饰，写山真骨，自为一家。故其刚古之势，不犯前辈。由是与成并行。宋有天下，为山水者，唯中正与成称絶，至今无及之者。时人议曰：「李成笔迹，近视如千里之逺；范寛之笔，逺望不离坐外。」皆所谓造乎神者也。然中正好画冒雪出云之势，尤有骨气也。评曰：范寛山水知名，为天下所重，真石老树，挺生于笔下，求其气韵出于物表，而又不资华饰，在古无法，创意自我，功期造化，而树根浮浅，平逺多峻，此皆小疵，不害精致，亦列神品。

妙品六人髙克明髙克明，绛州人。端愿自立，复事谦退，尤喜幽黙，多行郊野，闲览山水之趣，对坐终日，乐可知也。归则求静室以居，沈屏思虑，神游物外，景造笔下，渐为逺近所称。景徳中，游京师；祥符中，入图画院。其艺并进，与太原王端、上谷燕文贵、颍川陈用志相狎，称为画友，而声望籍甚。今上尝诏入便殿，命图画壁上所贵，迁至待诏，守少府监主簿，赐紫衣。景祐初，命画臣鲍国资画四时景于章圣阁。国资以乍见玉色，战惧不已，不能下笔，诏克明代之。克明辞曰：“臣伎不过山水而已。”国资以疎浅骤见陛下，无不惊畏，徐当尽其所学，恐臣浅近故所不能及。上善其对。淮海富商陈永以百千求《春龙啓蛰图》，克明以非素习者，坚让不从。一时流辈多称之。克明亦善佛道人马、花卉翎毛、禽鱼畜兽、▯神屋宇，皆造于妙。人有以势利求者，则以不能为辞；或朋好间以所欲见丐，必欣然与之。画流中好义忘利、姓名谦慎者，惟克明焉。

王士元王士元善画树石云水，俱师关仝，但加景趣。多作楼阁台榭、屋宇桥径，如家中景。此亦病也，而士元不顾。求其景趣，则髙于关仝；笔力则老于商训。

王端王端尤善画山石林木，亦师关仝之笔，好为罅石溅水，古树老根，有出人意思。今相国寺浄土院北支条院东壁，有端所画，其烟峦云峰之势，皆得其趣。

商训商训不知何许人，善鼔琵琶，学关仝山水，颇为切近。观其笔势勾研山石，小皴殆不及仝。

燕文贵燕文贵尤精山水，凡所命意，不师古人，自成一家，而景物万变，如真临焉。画流至今称曰「燕家景致」，无能及之者。

许道宁许道宁，长安人，学李成画山水林木。初市药于东门，人有赎者，必画树石兼与之，无不称其精妙，由此有声。遂游公卿之门，多见礼待。相国张文懿公令道宁画其居壁及屏风等，文懿深加赏爱，作歌赠之。道宁之格所长者三：一林木，二平逺，三野水，俱造其妙。而又命笔狂逸，自成一家，颇有气焰，所得于李成者也【事见翟院深传】评曰：山有体，水有流，意自近至逺，景有增有减，求其妙手，岂易也哉！髙克明铺成景物，自成一家，当代少有。士元之写景，王端之老格，同出关氏，各有所得。商训又其次也。燕文贵尤善其景，随景可爱。许道宁既有师法，又有变通，皆列妙品。

能品十人陈用志陈用志亦工山水画。祥源观东壁磊落峭拔，布千里之景。于庆厯中为火所焚，无有之矣。文潞公宅有用志出云：「山水壁髙丈余，宛有不崇朝而雨天下之意。」

黄懐玉黄懐玉，华原人。有足疾，时人目为跛子。学范中正画山水，颇得其格。今都下贵人家有懐玉《秋山图》八幅，意思孤特，得其岩峤之骨，树木皴剥，人物清洒，有范生之风。至有误蓄者，盖相去不逺也。

黄筌黄筌画山水，亦为时所称。松石学孙位，山水学李升，皆过之。伪蜀孟昶时，尝写《秋山图》，至今犹传。

翟院深翟院深，营丘人，名隶乐工，善击鼓。师乡人李升，画山水，善为峰峦之景。一日，郡中宴客作乐，会有云气耸起，数峰相叠。院深引望翘企，不觉遂失鼓之节奏。太守诘之，具以实对。乃命院深为画，果有萧洒之势，甚异之。时人议得李成之画者三人：许道宁得成之气，李宗成得成之形，院深得成之风。后李成之孙宥为开封尹日，购其祖画，多悮售院深之笔，以其风韵相近，不能辨也。

刘永刘永不知何许人，师关仝为山水，其意思笔墨颇得其法，至树石溅扑甚不相逺，但勾研皴淡未为佳耳。

沙门巨然巨然，江宁人，受业于本郡开元寺，工画山水。伪唐李煜归命，巨然随至京师，居于开宝寺，投谒在位，遂有声誉。画烟岚晓景于学士院壁，当时称絶。度支蔡员外挺家有巨然画《故事山水图》二轴，古峰峭拔，宛有风骨。又于林麓间多为卵石，至于松柏草木交相掩映，旁分小径，逺至幽墅，于逸野之景甚备。

赵干赵干，江宁人，善画山水林木，长于布景。李煜时画院学士。今度支蔡员外家有干江行图一幅，深得浩渺之意。

李隠李隠，三原人，善画山水，亦长于布景。大中祥符初，营会灵观，命隠图五岳于壁，又于五殿画扆帷，上皆写山水。庆厯中，为火所燬，今则无矣。隠所画山，其势超峻，截空而止，复有平逺之趣。至于飞泉曲水，周流左右，皆不逾尺，止以焦墨皴淡，全无勾研，其工妙如此。

厐从穆厐从穆，字季和，右北平人。大中祥符初，营玉清昭应宫，召入画山水，列壁而林峦草竹、溪谷磴道，莫不精备。又于空穴间作游云直上之状，为风所驾，卷舒聚散，其势不拘。诏入图画院，从穆不就而去。

曹仁希曹仁希字企之，毘陵人，善画水，无与敌者。为惊涛怒浪，方流曲折，以至轻波细溜，于一笔中自分浅深之势，此为佳耳。评曰：山水，天下之胜于绘事中尤可尚也。陈用志笔虽放旷，得自然之意。黄懐玉老于所学，势多刚峭。黄筌失于麤暴，犹为蜀中之最。翟院深犹得风韵，盖有师法。刘永学关氏逺，有所到。巨然好写景趣，殊为精絶。赵干穷江行之思，观者如涉。李隠状千里之山，不出所顾，才富意逺，从穆有焉。如仁希之画水，浅深怒帖，一笔而已。信所谓敏而不失其真者也。并列能品。

蕃马走兽门神品一人赵光辅赵光辅尤善画蕃马，凡欲为之，必潜心密虑，视聴皆断，方肯草本，然后▯窜增减，求其完备，始上缣素，故光辅无一毛之失，得者如有至宝。古人能为蕃马者，亦可数也。胡瓌得其肉，赞华得其骨【东丹王契丹之人也】光辅兼有之，为世推重。至于戏风拽绳，吃草饮水，奔走立卧，嘶囓跑蹶，瘦壮老嫩，驽良疲逸，羁絷疾病之状，莫不精致全夺形似，畧无失处，未有能继之者。评曰：善观画马者，必求其精神筋力。精神完，则意出；筋力劲，则势生。必口、眼、鼻、耳、蹄、腕为本，神也；光辅之为也。骏尾一毛，不可得而议，故列神品、妙品六人。

赵邈卓赵邈卓亡其名，以其性不灵慧，人故以邈卓目之。轻财好施，尤嗜酒歌。与人交有终卒。善画虎，多气韵，具形似。夫气韵全而失形似，虽活而非形似；备而无气韵，虽似而死。二者俱得，惟邈卓焉。文潞公与王郎家，各有邈卓所画虎【文公伏崖髙视，侍郎当风抵掌】视者惊其威猛，其经摹皆非亲笔真本。为华州王法掾所收，虽朋友亲狎，未尝见。今以包鼎虎为上游者，何其陋也。

裴文显裴文显，京师人，能画水牛，为当时第一。隋唐而下，画牛者止有三人：戴嵩、厉归真，并文显也。其余凡陋可鄙，今人多不娴此艺，以故文显寡合。后士人观其真迹，乃当时之名流也。

杨晖　袁峩杨晖，江南吴人；袁峩，河南登封人。隶侍卫亲军，俱善画鱼。末节但写其噞喁形势，尤多涵泳之态。至如他人以鳞甲数目为拘者，晖、峩则遗之矣。但取其大体，亦工水草苹蘩之画，真若秋景，甚可爱也。

龙章龙章字公绚，京兆人。性敦静好古。居尝冠带。善画虎、兔，亦工佛、道及冕服等，尤长于装染。祥符中，玉清昭应宫成，召令彩画列壁。外有玉皇尊像，犹未装饰。时画院僚属争先创意，至于▯科斜枝，莫不详尽。主者中贵人刘永珪曰：“天帝法服，岂如是耶？”命检尽道藏及真境録，无有晓其像者。上不怿。宫使丁朱崖置赏募工，章应之曰：“今京兆长洛乡北雒村古太华观有玉皇像，乃唐人杨惠塑，被九色螭罗帔，此可为法。”丁朱崖闻于上，遣使验之，果如章言，由是得装其像。工毕，乞还田里，复本户租赋。久之不报，诏入画图院。非其好也，常求食于京师乐游坊市。药人杨氏【里瓦下货虎骨，南阑杨家是也】锁活虎于肆。章熟视之，命笔一挥而成。识者惊赏之。平生所画止有六虎而已，今少有及者。

何尊师何尊师，江南人，亡其名，善画猫儿，罕见其比。所画有寝者，觉者，展膊者，聚戏者，皆造于妙。观其毛色纯黧，体态驯扰，尤可赏爱。评曰：邈卓之虎，非世俗尝见，往往有不知名者，犹为天下珍玩，岂易辨哉？裴文显之水牛，浑夺生意；杨、袁二生之鱼，不拘末节，自得其体。章亦善虎兔，是岂常人之可及？何尊师所得不为不多，可列妙品。

能品十二人陈用志陈用志亦善蕃马学，胡瓌畧得其奥，而多出己意，自至奇怪。识分数，晓向背，甚有所得。

冯清冯清，阌乡人。真宗时入图画院，所居城南，相近逆旅多槖驼。清尝遇之，虽身务所迫，必引视不已，求其情状，然后命笔，遂至声誉。亦能画火，今景灵宫后壁有硖石道士赵惠宗坐炎火诵经者，是也。

王士元王士元善画天廏马，虽驽骀瘦劣，亦能为之。骨气髙卑皮毛上下，随笔所定，较无差处。至衔勒之饰，饲秣之所，皆有可观。而又笔法髙壮，形状颇肖，人所未及。

髙益髙益善画，蕃马于分数尽得，身段肥瘦，蹄踠疎实，皆取形似，尤富气焰。相国寺东壁有阿育王所乗及战士鹿马等，皆益之笔，虽经摹写，格制犹在。

荀信荀信，江南人。真宗时，为翰林待诏，工画龙水。天禧中，会灵观凝祥池，御座扆上写吐雾龙，观其蟠伏蹲踞，波涛涌汹，使人惊赏。后移入禁中。

吴懐吴懐，江南人，善画龙水。其最佳处，据孤岛，凭老木，伏平碐拏，怒浪呼云，自蔽有天矫欲飞之势。

董羽董羽字仲翔，毗陵人，口吃语不能出，故有哑子之名。善画龙鱼，尤长于海水。仕李煜为待诏，写香花阁帷牀屏，并积水图，大有声誉。建康有隋大司空陈仁杲庙，堂后画水一壁，至今犹存。清凉寺画海水，及有李煜八分题名，李肃逺草书，时人目为三絶。随李煜入京，于学士院画戏水龙，于开宝寺东经藏院壁画弄珠龙，皆为精妙絶笔也。

王道真王道真亦善画鱼，得杨晖之奥。祥符中，写金鱼一轴，献丁朱崖，甚见称赏。朱崖败，籍入内库。

李用及李用及，京师人，父隶武军。用及能画天廏马，深得韩干笔法。人多称之为病马，尤工自古未之有也。

张钤张钤，豳国人，一名翼。善画蕃马及人物，皆师赵光辅。运笔落墨，有刀头燕尾之状，深得其法。但为蕃族，面目多类汉人，于体为失。

辛成辛成不知何许人也，籍隶军中，工画虎，有精神气骨，故当时许其得威厉之体势，都下时复有之。

冯进成冯进成工画犬兔，江南人，思虑精到，故于写物能全其精神，尤善染泽。今致政田宫▯第有冯进成画二轴，其迹可爱。评曰：马之气骨，非精到不能周遍。陈用志、王士元、髙益、李用、及张钤之徒，各从师法，更生已妙，各称一时之妙。果求其真鉴，故有次第。冯驼、辛虎，皆与真逼。如荀信、吴懐、董羽，可谓能于其事矣。冯进成乃为犬兔，深造其妙，犹以气韵孤薄，或有讥之者，皆列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