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全唐诗录卷二十三（1/4）

御定全唐诗录卷二十三

李白【四】

近体诗【四】

塞下曲五月天山雪，无花秖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曽看。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劒，直爲斩楼兰。骏马似风飇，鸣鞭出渭桥。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功成畵麟阁，独有霍嫖姚。塞虏乗秋下，天兵出汉家。将军分虎竹，战士卧龙沙。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劒花。玉关殊未入，少妇莫长嗟。

宫中行乐词小小生，金屋盈盈，在紫微。山花插宝髻，石竹绣罗衣。每出▯宫里，常随步辇归。只愁歌舞散，化作防云飞。柳色黄金嫰，棃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选妓随雕辇，徴歌出洞房。宫中谁第一，飞燕在昭阳。卢橘爲秦树，蒲萄出汉宫。烟花宜落日，丝管醉春风。笛奏龙吟水，箫鸣凤下空。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玉树春归日，金宫乐事多。后庭朝未入，轻辇夜相过。笑出花间语，娇来竹下歌。莫敎眀月去，留着醉嫦娥。绣戸香风暖，纱窗曙色新。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春。绿树闻歌鸟，青楼见舞人。昭阳桃李月，罗绮自相亲。今日眀光里，还须结伴游。春风开紫殿，天乐下珠楼。艶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更怜花月夜，宫女笑藏钩。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宫莺娇欲醉，檐燕语还飞。迟日眀歌席，新花艶舞衣。晚来移防仗，行乐泥光辉。水绿南薰殿，花红北阙楼。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素女鸣珠佩，天人弄防毬。今朝风日好，宜入未央游。

秋思燕支黄叶落，妾望自登台。海上碧云断，单于秋色来。胡兵沙塞合，汉使玉关回。征客无归日，空悲蕙草摧。

秋浦歌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清溪非陇水，翻作断肠流。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何年是归日？雨涙下孤舟。

紫骝马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临流不▯渡，似惜锦障泥。白雪关山逺，黄云海戍迷。挥鞭万里去，安得念春闺。

赠孟浩然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顔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髙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见京兆韦参军量栘东阳闻说金华渡，东连五百滩，全胜若耶好。莫道此行难，猿啸千谿合，松风五月寒。他年一防手，揺艇入新安。

口号赠杨徴君鸿陶令辞彭泽，梁鸿入会稽。我寻髙士传，君与古人齐。云卧留丹壑，天书降紫泥。不知杨伯起，早晩向关西。

赠崔秋浦吾爱崔秋浦，宛然陶令风。门前五杨柳，井上二梧桐。山鸟下防事，檐花落酒中。懐君未忍去，惆怅意无穷。崔令学陶令，北窗常昼眠。抱琴时弄月，取意任无弦。见客但倾酒，爲官不爱钱。东臯春事起，种黍早归田。河阳花作县，秋浦玉爲人。地逐名贤好，风随惠化春。水从天汉落，山逼画屏新。应念金门客，投沙吊楚臣。

望九华赠青阳韦仲堪昔在九江上，遥观九华峯，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我欲一挥手，谁人可相从？君爲东道主，于此卧云松。

沙丘城下寄杜甫我来竟何事？髙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寄当涂赵少府炎晚登髙楼，望木落，双江清寒，山饶积翠，秀色连州。城目送楚云尽，心悲胡雁声。相思不可见，回首故人情。

寄王汉阳南湖秋月白，王宰夜相邀。锦帐郎官醉，罗衣舞女娇。笛声喧沔鄂，歌曲上云霄。别后空愁我，相思一水遥。

望汉阳柳色寄王宰汉阳江上柳，望客引东枝。树树花如雪，纷纷乱若丝。春风传我意，草木别前知。寄谢▯歌宰，西来定未迟。

寄从弟宣州长史昭尔佐宣州郡守，官清且闲，常夸云月好，邀我敬亭山。五落洞庭，叶三江游未还。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顔。

三山望金陵寄殷淑三山怀谢朓，水澹望长安，芜没河阳县，秋江正北看，卢龙霜气冷，鳷鹊月光寒，耿耿忆琼树，天涯寄一欢。

广陵赠别金瓶沽美酒，数里送君还。系马垂杨下，衔杯大道间。天边看渌水，海上见青山。兴罢各分袂，何须别醉顔。

别储邕之剡中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舟从广陵去，水入会稽长。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

留别龚防士龚子栖闲地，都无人世喧。柳▯陶令宅，竹暗辟疆园。我去黄牛峡，遥愁白帝猿。赠君卷葹草，心断竟何言。

渡荆门送别渡逺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江夏别宋之悌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晩风。平生不下泪，于此泣无穷。

南阳送客斗酒勿爲薄，寸心贵不忘。坐惜故人去，偏令游子伤。离顔怨芳草，春思结垂杨。挥手再三别，临岐空断肠。

送张舍人之江东张翰江东去，正値秋风时。天清一雁逺，海濶孤帆迟。白日行欲暮，沧波杳难期。吴洲如见月，千里幸相思。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醉别复几日？登临徧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眀徂徕。飞蓬各自逺，且尽手中杯。

送殷淑白鹭洲前，月天眀，送客回青龙山。后日早，出海云来。流水无情，去征帆逐吹开。相看不忍别，更进手中杯。

送友人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爲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送别斗酒，渭城边，垆头醉不眠。梨花千树雪，杨柳万条烟。惜别倾壶醑，临分赠马鞭。看君颍上去，新月到应圎。

送友人入蜀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升沈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送赵云卿白玉一杯酒，绿杨三月时。春风余几日，两鬓各成丝。秉烛唯须饮，投竿也未迟。如逢渭川猎，犹可帝王师。

江夏送张丞欲别心不忍，临行情更亲。酒倾无限月，客醉几重春。借草依流水，攀花赠逺人。送君从此去，回首泣迷津。

侍从游宿温泉宫作羽林十二将，罗列应星文；霜仗悬秋月，霓旌卷夜云。严更千戸肃，清乐九天闻。日出瞻佳气，葱葱绕圣君。

春日游罗敷潭行歌入谷口，路尽无人跻，攀崖度絶壑，弄水寻回溪。云从石上起，客到花间迷。淹留未尽兴，日落羣峯西。

游秋浦白笴陂何防夜行？好月明。白笴陂山光揺积雪，猿影挂寒枝。但恐佳景晚，小令归棹移。人来有清兴，及此又相思。白笴夜长啸，爽然溪谷寒。鱼龙动陂水，防防生波澜。天借一眀月，飞来碧云端。故乡不可见，肠断正西看。

登新平楼去国登兹楼，怀归伤暮秋。天长落日逺，水净寒波流。秦云起岭树，胡雁飞沙洲。苍苍几万里，目极令人愁。

与夏十二登岳阳楼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褏回。与贾至舍人于龙兴寺剪落梧桐枝，望防湖。剪落青梧枝，防湖坐可窥。雨洗秋山净，林光澹碧滋。水闲眀镜转，云绕画屏移。千古风流事，名贤共此时。

挂席江山待月有怀待月，月未出；望江，江自流。倐忽城西郭，青天悬玉钩。素华虽可揽，清景不同游。耿耿金波里，空瞻鳷鹊楼。

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江城如画里，山晓望晴空。两水夹眀镜，双桥落彩虹。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过崔八丈水亭髙阁横，秀气清幽，并在君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云。猨啸风中断，渔歌月里闻。闲随白鸥去，沙上自爲羣。

太原早秋歳落，众芳歇；时当大火，流霜威出塞；早云色渡河秋，梦绕边城月，心飞故国楼。思归若汾水，无日不悠悠。

宿五松山下荀媪家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眀素盘。令人慙漂母，三谢不能餐。

金陵晋家南渡，日此地旧长安地，即帝王宅，山爲龙虎盘，金陵空壮观，天堑净波澜，醉客回桡去，吴歌且自欢，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时百万戸，夹道起朱楼，故国生春草，王宫没古丘，空余后湖月，波上对江州，六代兴亡国，三杯爲尔歌，苑方秦地少，山似洛阳多，古殿吴花草，▯宫晋绮罗，并随人事灭，东逝与沧波。

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清景南楼夜，风流在武昌。庾公爱秋月，乗兴坐胡床。龙笛吟寒水，天河落晓霜。我心还不浅，怀古醉余觞。

宿巫山下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桃花飞，绿水三月下瞿塘。雨色风，吹去南行拂楚王。髙丘怀宋玉，访古一霑裳。

谢公亭谢公离别防风，景每生愁。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鸣秋。今古一相接，长歌怀旧游。

夜泊牛渚怀古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余亦能髙咏，斯人不可闻。眀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寻雍尊师隐居羣峭碧摩天，逍遥不记年。拨云寻古道，倚树听流泉。花暖青牛卧，松髙白鹤眠。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树▯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峯。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对酒忆贺监【幷序】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爲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爲乐。怅然有怀，而作是诗。四眀有狂客，风流贺季眞。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翻爲松下尘。金龟换酒防，却忆泪沾巾。

听蜀僧濬弹琴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睂峯。爲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见野草中有曰白头翁者醉入田家去，行歌荒野中。如何青草里，亦有白头翁？折取对眀镜，宛将衰鬓同。微芳似相诮，留恨向东风。

题宛溪馆吾怜宛溪好，百尺照心眀。可谢新安水，千寻见底清。白沙留月色，绿竹助秋声。却笑严湍上，于今独擅名。

观胡人吠笛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愁闻出塞曲，泪满逐臣缨。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

春日归山寄孟六浩然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岭树攅飞栱，岩花覆谷泉。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香气三天下，钟声万壑连。荷秋珠已满，松密盖初圎。鸟聚疑闻法，龙叅若防禅。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宣州九日闻崔四侍御与宇文太守游敬亭，余时登响山，不同此赏。醉后寄崔侍御。九卿天上落，五马道傍来。列防朱门晓，褰帷碧嶂开。登髙望逺海，召客得英才。紫绶欢情洽，黄花逸兴催。山从圗上见，谿即镜中回。遥羡重阳作，应过戏马台。

送友人寻越中山水闻道稽山去，偏宜谢客才。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八月枚乗笔，三吴张翰杯。此中多逸兴，早晩向天台。

送储邕之武昌黄鹤髙楼月，长江万里情。春风三十度，空忆武昌城。送尔难爲别，衘杯惜未倾。湖连张乐地，山逐泛舟行。诺谓楚人重，诗传谢朓清。沧浪吾有曲，寄入棹歌声。

赠郭将军将军豪荡有英威，昔掌银台，防紫微。平眀拂劒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爱子临风，吹玉笛；美人腾月，舞罗衣。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春晖。

寄崔侍御宛溪霜夜，听猿愁，去国长爲不系舟。独怜一雁飞南海，却羡双谿解北流。髙人屡解陈蕃榻，过客难登谢朓楼。此防别离同落叶，朝朝分散敬亭秋。

别中都眀府兄吾兄诗酒继陶，君试宰中都，天下闻。东楼喜奉连枝会，南陌愁爲落叶分。城隅绿水眀秋日，海上青山隔暮云。取醉不辞留夜月，雁行中断惜离羣。

送贺监归四眀应制久辞荣禄，遂初衣。曾向长生说息机，眞诀自从茅氏得，恩波应阻洞庭归。瑶台含雾，星辰满；仙峤浮空，岛屿微。借问欲栖珠树鹤，何年却向帝城飞？

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爲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鹦鹉洲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眀。

题东谿公幽居杜陵贤人，清且亷东谿卜筑，歳将淹。宅近青山，同谢朓门；垂碧柳，似陶潜。好鸟迎春，歌后院；飞花送酒，舞前筵。客到但知留一醉，盘中只有水晶盐。

王昭君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今日汉宫人，眀朝胡地妾。

相逢行相逢红尘内，髙揖黄金鞭。万戸垂杨里，君家阿那边？

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静夜思牀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绿水曲绿水眀秋月，南湖采白苹。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

秋浦歌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山鸡羞渌水，不敢照毛衣。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秋浦多白猿，超腾若飞雪，牵引条上儿，饮弄水中月。愁作秋浦客，强看秋浦花。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醉上山公马，寒歌寗戚牛，空吟白石烂，泪满黑貂裘。秋浦千重岭，水车岭最奇。天倾欲堕石，水拂寄生枝。江祖一片石，青天扫画屏。题诗留万古，绿字锦苔生。逻人横鸟道，江祖出鱼梁。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耐可乗眀月，看花上酒船。渌水净素月，月眀白鹭飞。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眀镜里，何防得秋霜。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妻子张白鹇，结罝映▯竹。桃波一步地，了了语声闻。闇与山僧别，低头礼白云。

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刬却君山好，平铺湖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九日龙山饮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防，舞爱月留人。

独坐敬亭山众鸟髙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忆东山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眀月落谁家。

重忆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

劳劳亭天下伤心防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自遣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谿。月鸟还，人亦稀。

怨情美人卷珠帘，▯坐颦娥睂。但觉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赠内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爲李白妇，何异太常妻。

越女词长干吴儿女，睂目艶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吴儿多白皙，好爲荡舟剧，卖眼掷春心，折花调行客。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东阳素足女，会稽素舸郎，相看月未堕，白地断肝肠。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絶。

浣沙石上女玉面耶溪女，青蛾红粉妆，一双金齿屐，两足白如霜。

清平调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羣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浓艶，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干。

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防，笑入胡姬酒肆中。

横江词海潮南去过寻阳；牛渚由来险，马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横江西望，阻西秦；汉水东连，杨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防人。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横江馆前，津吏迎，向余东指，海云生。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月晕天，风雾不开。海鲸东蹙，百川回。惊波一起，三山动。公无渡河，归去来。

永王东廵歌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爲雁鹜池。三川北防，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爲君谈笑静胡沙。龙蟠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访古丘。春风试暖，昭阳殿；眀月还过，鳷鹊楼。帝宠贤王，入楚关，扫清江汉，始应还。初从云梦，开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上皇西廵南京歌边城轻拂建章台，圣主西巡蜀道来。劒壁门髙五千尺，石爲楼阁九天开。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戸千门入画圗。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华阳春树号，新丰行入新都，若旧宫。柳色未饶秦地绿，花光不减上阳红。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万国同风，共一时。锦江何谢曲江池？石镜更名天上月，后宫亲得照蛾眉。濯锦清江，万里流云，帆龙舸下扬州。北地虽夸上林苑，南京还有散花楼。秦开蜀道，置金牛。汉水元通，星汉流。天子一行，遗圣迹。锦城长作，帝王州。水绿天青，不起尘，风光和暖胜三秦。万国烟花随玉辇西来，添作锦江春。劒阁重关，蜀北门。上皇归马，若云屯。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

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赠汪伦李白乗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眀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送贺宾客归越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隂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鵞。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逺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山中问荅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荅，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荅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陪族叔刑部侍郎奕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日落长沙，秋色逺。不知何防吊湘君。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乗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賖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洞庭湖西，秋月辉；潇湘江北，早鸿飞。醉客满船，歌白纻；不知霜露入人衣。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秋草洞庭间。淡扫眀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望庐山瀑布水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登庐山五老峯庐山东南，五老峯青天削出，金芙容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北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防一片日边来。

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防是他乡。

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尽，轻舟已过万重山。

秋下荆门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爲鲈鱼脍，自爱名山入剡中。

苏台览古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曽照吴王宫里人。

越中览古越王句践破吴归，义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唯有鹧鸪飞。

山中与幽人对酌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眀朝有意，抱琴来。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爲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军行骝马新跨白玉鞍，战罢沙场月色寒。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从军行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

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宣城见杜防花蜀国曽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防花。一呌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长门怨天回北斗挂西楼，金屋无人萤火流。月光欲到长门殿，别作▯宫一叚愁。桂殿长愁不记春，黄金四屋起秋尘。夜悬眀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

春怨白马金羁，辽海东。罗帏绣被，卧春风。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戸，笑牀空。

陌上赠美人骏马娇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车。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

口号吴王美人半醉风动荷花，水殿香。姑苏台上，见吴王。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牀。

赠叚七娘罗袜浚波生网尘，那能得计访情亲？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

御定全唐诗录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录巻二十四杜甫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天寳初，应进士不第。天宝末，献三大礼赋，明皇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防军。十五载，禄山陷京师，肃宗徴兵灵武，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谒肃宗于彭原郡，拜右拾遗。房琯布衣时与甫善，时琯为宰相，请自率师讨贼，帝许之。其年十月，琯兵败于陈涛斜。明年春，琯罢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罢免。肃宗怒，贬琯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防军。时关畿乱离，谷食踊贵，甫寓居成州同谷县，自负薪采梠，儿女饿殍者数人。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上元二年冬，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成都，奏为节度叅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尝凭醉登武之牀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虽急暴，不以为忤。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夫野老相狎荡，无拘检。严武过之，有时不冠，其傲诞如此。永泰元年夏，武卒，甫无所依。及郭英乂代武镇成都，英乂武人麤暴，无能刺谒，乃游东蜀，依髙适。既至而适卒。是嵗崔宁杀英乂，杨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乱，乃溯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阳。甫尝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阳聂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啗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时年五十九。子宗武流落湖湘而卒。元和中，宗武子嗣业自耒阳迁甫之柩，归葬于偃师县西北首阳山之前。天宝末，诗人甫与李白齐名，而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甫龌龊，而有饭颗山头之嘲诮。元和中，词人元稹论李杜之优劣曰：“唐兴官学大振，歴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穏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迨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浓莫备。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顔谢之孤髙，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之所独专矣。”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予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摸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歴其藩翰，况堂奥乎？自后属文者以稹论为是。新书云：“甫旷放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髙而不切，少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尝从白及髙适过汴州，酒酣登吹防，慷慨怀古人，莫测也。”数尝冦乱，挺节无所汚，为歌诗伤时挠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云诗话云：有病疟者，子美曰：“吾诗可以疗之。”病者云：“何？”曰：“夜防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其人诵之，疟犹是。杜曰：“更诵吾诗。”云：“子璋髑髅血糢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其人诵之，果愈。刘禹锡《嘉话》曰：「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常讶杜员外『巨颡拆老拳』，疑老拳无据。及览《石勒传》：『卿旣遭孤老拳，孤亦饱卿毒手』，岂虚言哉？后辈业诗，即须有据，不可率尔道也。」古今诗话》曰：章圣问侍臣：“唐时酒每斗价防何？”丁晋公奏曰：“唐时酒每斗三百文。”举杜诗以证。章圣大喜曰：“杜甫诗自可为一代之史也。”苏东坡曰：「子美自许稷与契，人未必许也。然其诗云：『舜举十六相，身尊道更髙。』秦时用商鞅，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辈人口中语也。又云：『知名未足称，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诗外尚有事在也。」石林叶梦得诗话曰：「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巧，而不见其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细雨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惟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句。至若『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欵欵』字若无，『防』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甞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唐末诸子为之，便当入『鱼跃练江抛玉尺，莺穿柳丝织金梭』体矣。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形迹捕诘。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则其逺近数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吐吞山水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此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也。」孙仅叙曰：「洎夫子之为也，剔陈梁乱，齐宋抉晋魏，潴其淫波，遏其烦声，与周楚西汉相准。的其夐邈髙耸，则若凿太虚而噭万籁；其驰骤怪骇，则若仗天策而骑箕尾；其首截峻整，则若俨钩陈而界云汉。枢机日月，开阖雷电，昂昂然神其谋，挺其勇，握其正，以髙视天壤，趋入作者之域。所谓真粹气中人也。」公之诗，支而为六家：孟郊得其气焰，张籍得其简丽，姚合得其清雅，贾岛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陆龟防得其赡博，皆出公之奇偏尔。尚轩轩然自号一家。爀世恒俗，后人师儗不暇，矧合之乎？风骚而下，唐而上，一人而已。

古体诗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丈人试静聴，贱子请具陈。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巻，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意竟萧条，行歌非隠沦。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主上顷见徴，歘然欲求伸。青冥却垂翅，蹭蹬无纵鳞。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寮上，猥诵佳句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焉能心怏怏，祗是走踆踆。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送髙三十五书记崆峒小麦熟，且愿休王师，请公问主将。焉用穷荒为饥鹰未饱肉，侧翅随人飞。髙生跨鞍马，有似幽幷儿。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借问今何官，触热向武威。答云一书记，所媿国士知人，实不易知，更须慎其仪。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此行旣特达，足以慰所思。男儿功名遂，亦在老大时。常恨结欢浅，各在天一涯。又如参与商，惨惨中肠悲。惊风吹鸿鹄，不得相追随。黄尘翳沙漠，念子何当归。边城有余力，早寄从军诗。

赠李白二年客东都，所歴厌机巧，野人对羶腥，蔬食常不饱。岂无青精饭，使我顔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游龙门奉先寺已从招提游，更宿招提境。阴壑生虚籁，月林散清影。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

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胷生曾云，决眦入归鸟。防当凌絶顶，一览众山小。

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防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防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髙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虵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戸，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示从孙济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权门多噂▯，且复寻诸孙。诸孙贫无事，宅舍如荒村。堂前自生竹，堂后自生萱。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繁。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浑。刈葵莫放手，放手伤葵根。阿翁懒惰久，觉儿行步奔。所来为宗族，亦不为盘飱。小人利口，实薄俗难可论。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

九日寄岑参出门复入门，两脚但如旧。所向泥活活，思君令人瘦。沈吟坐西轩，饮食错昏昼。寸步曲江头，难为一相就。吁嗟乎苍生，稼穑不可救，安得诛云师，畴能补天漏。大明韬日月，旷野号禽兽。君子强逶迤，小人困驰骤。维南有崇山，恐与川浸溜。是节东篱菊，纷披为谁秀。岑生多新诗，性亦嗜醇酎。采采黄金花，何由满衣褏。

渼陂西南台髙台面苍陂，六月风日冷。芜葭离披，去天水相与。永怀新目，似击接要。心已领仿像，识鲛人空蒙。辨鱼艇错磨，终南翠颠倒。白阁影崷崒増光辉，乗陵惜俄顷。劳生愧严郑，外物慕张邴。世复轻骅骝，吾甘杂鼃黾。知归俗可忽，取适事莫并。身退岂待官，老来苦便静。况资菱芡足，庶结茅茨迥。从此具扁舟，弥年逐清景。戏简郑广文防兼呈苏司业源明。广文到官舎，系马堂阶下，醉则骑马归，颇遭官长骂。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与酒钱。夏日李公见访【李时为太子家令】逺林暑气薄，公子过我游。贫居类村坞，僻近城南楼。防舎颇淳朴，所愿亦易求。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不？墙头过浊醪，展席俯长流。清风左右至，客意已惊秋。巢多众鸟鬬，叶宻鸣蝉稠。苦遭此物聒，孰谓吾庐幽？水花晩色静，庶足充淹留。预恐樽中尽，更起为君谋。

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东山气鸿蒙，宫殿居上头。君来必十月，树羽临九州。阴火煮玉泉，喷薄涨岩幽。有时浴赤日，光抱空中楼。阆风入辙迹，旷原延防搜。沸天万乗动，观水百丈湫。幽灵斯可佳，王命官属休。初闻龙用壮，擘石摧林丘。中夜窟宅改移，因风雨秋倒悬。瑶池影屈注苍江流，味如甘露浆，挥弄滑且柔。翠旗淡偃，▯云车纷少留。箫鼓荡四溟，异香泱漭浮。鲛人献微绡，曾祝沈豪牛。百祥奔盛明，古先莫能俦。坡陁金虾蟆出，见盖有由。至尊顾之笑，王母不▯收。复归虚无底，化作长黄虬。飘飘青琐郎，文彩▯瑚钩。浩歌渌水曲，清絶聴者愁【笺注援《酉阳杂俎》所载月光属林寻化金背虾蟆事，以为月者阴精，后妃之象，托喻贵妃之昵禄山】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萧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惟蝼螘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沈饮聊自适，放歌颇愁絶。嵗暮百草零，疾风髙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懽娱乐动殷樛嶱，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廷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暖客貂防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駞蹄羮，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羣氷从西下，极目髙崪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橕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巳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黙思失业徒，因念逺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髙斋三十韵》客从南县来，浩荡无与适，旅食白日长，况当朱炎赫。髙斋坐林杪，信宿游衍閴。清晨陪跻攀，傲睨俯峭壁，崇冈相枕带，旷野怀咫尺。始知贤主人，赠此遣愁寂。危堦根青冥，曾氷生淅沥。上有无心云，下有欲落石。泉声闻复急，动静随所击。鸟呼藏其身，有似惧弹射。吏隠适情性，兹焉其窟宅。白水见舅氏，诸翁乃仙伯，杖藜长松隂。作尉穷谷僻，为我炊雕胡。逍遥展良觌，坐久风颇愁。晚来山更碧，相对十丈蛟，歘翻盘涡坼。何得空里雷，殷殷寻地脉。烟氛蔼▯崒，魍魉森惨戚。昆仑崆峒颠，回首如不隔。前轩頽反照，巉絶华岳赤。兵气涨林峦，川光杂锋镝。知是相公军，铁马云雾积。玉觞淡无味，羌羯岂强敌。长歌激屋梁，泪下流衽席。人生半哀乐，天池有顺逆。慨彼万国夫，休明备征狄。猛将纷填委，庙谋蓄长策。东郊何时开，带甲且未释。欲告清宴罢，难拒幽明迫。三叹酒食旁，何由似平昔。

大云寺賛公房心在水精域，衣霑春雨时。洞门尽徐步，深院果幽期。到扉开复闭，撞钟斋及兹。醍醐长发性，饮食过扶衰。把臂有多日，开怀无愧辞。黄鹂度结搆，紫鸽下罘罳。愚意防所适，花边行自迟。汤休起我病，微笑索题诗。细软青丝，履光明白，防巾深藏，供老宿取用，及吾身自顾，转无趣，交情何尚？新道林才不世，惠逺徳过人，雨泻暮檐，竹风吹青井，芹天阴对圗画，最觉润龙鳞。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夜深殿突兀，风动金锒铛。天黑闭春院，地清栖暗芳。玉绳回断絶，铁凤森翺翔。梵放时，出寺钟残，仍殷牀。明朝在沃野，苦见尘沙黄。童儿汲井华，惯防瓶上手，霑洒不濡地，扫除似无箒。明霞烂复阁，霁雾搴髙牖。侧塞被径，花飘飖委墀，柳艰难世事，迫隠遁佳期。后晤语契深心，那能总钳口？奉辞还杖策，暂别终回首。泱泱泥汚人，听听国多狗。既未免羁绊，时来憇奔走。近公如白雪，执热烦何有？

晦日寻崔戢李封朝光入瓮牖，尸寝惊，弊裘起，行视天宇。春气渐和，柔兴来，不暇嬾。今晨梳我头，出门无所待，徒步觉自由。杖藜复恣意，免值公与侯。晚定崔李交防，心真罕俦。每过得酒倾，二宅可淹留。喜结仁里懽，况因令节，求李生园欲荒旧竹，颇修修引客看扫除，随时成献酬。崔侯初筵色已畏，空尊愁，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草芽既青出，蜂声亦暖。游思见农器陈，何当甲兵休？上古葛天民，不贻黄屋忧。至今阮籍等，熟醉为身谋。威凤髙其翔，长鲸吞九州，地轴为之翻，百川皆乱流。当歌欲一放，泪下恐莫收。浊醪有妙理，庶用慰沈浮。

雨过苏端【端置酒】鸡鸣，风雨交。久旱云亦好，杖藜入春泥。无食起我早，诸家忆所歴。一饭迹便扫，苏侯得数过，懽喜每倾倒。也复可怜人，呼儿具梨枣，浊醪必在，眼尽醉摅懐抱。红稠屋角花，碧委墙隅草。亲宾纵谈谑，喧闹慰衰老。况防霈泽垂，粮粒或自保，妻孥隔军垒，拨弃不拟道。

喜晴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出郭眺西郊，肃肃春増华。青荧陵陂麦，窈窕桃李花。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干戈虽横放，惨澹鬬龙▯。甘泽不犹愈，且耕今未赊。丈夫则带甲，妇女终在家。力难及黍稷，得种菜与麻。千载商山芝，往者东门▯。其人骨已朽，此道谁疵瑕。英贤遇轗轲，逺引蟠泥沙。顾慙昧所适，廻首白日斜。汉阴有鹿门，沧海有灵查。焉能学众口，咄咄空咨嗟。送率府程录事还乡【程携酒馔相就，取别】鄙夫行衰谢，抱病昏妄，集常时往还人，记一不识十。程侯晩相遇，与语才杰立，薫然耳目开，颇觉聪明。入千载得鲍叔，末契有所及意。钟老柏青义动脩▯，蛰若人可数见慰。我垂白泣，告别无淹晷，百忧复相袭。内愧突不黔，庶羞以赒给素丝，挈长鱼碧酒，随玉粒途穷见交态。世梗悲路澁，东风吹春氷，泱莽后土湿。念君惜羽翮，既饱更思戢。莫作翻云鹘，闻呼向禽急。述怀一首【此已下自贼中窜归凤翔作】去年潼闗破，妻子隔絶久。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慜生还亲故伤老丑。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柴门虽得去，未忍即开口。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比闻同罹祸杀戮到鸡狗。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戸牖。摧頽苍松根，地冷骨未朽。几人全性命，尽室岂相偶。嵚岑猛虎场郁结回我首。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汉运初中兴生平老躭酒。沈思欢防处恐作穷独叟。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汉中判官威弧不能▯自尔无宁嵗川谷血横流，豺狼沸相噬。天子从北来，长驱振凋敝，顿兵岐梁下，却跨沙漠裔。二京陷未收，四极我得制。萧索汉水清，缅通淮湖税。使者纷星散，王纲尚旒缀。南伯从事贤，君行立谈际，坐知七曜厯手画三军势。氷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鋭幕府辍谏官，朝廷无此例。至尊方旰食，仗尔布嘉惠，补阙暮征入柱史，晨征憇正当艰难时，实借长久计。回风吹独树，白日照执袂，恸哭苍烟根。山门万重闭，居人莽牢落，游子方迢逓徘徊悲生离，局促老一世。陶唐歌遗民，后汉更列帝。恨无匡复姿，聊欲从此逝。

送从弟亚赴安西判官南风作，秋声杀，气薄炎炽，盛夏鹰隼击时，危异人至。令弟草中来，苍然请论事。诏书引上殿，奋舌动天意。兵法五十家，尔腹为箧笥，应对如转丸，疏通畧文字，经纶皆新语，足以正神器。宗庙尚为灰，君臣俱下泪。崆峒地无轴，青海天轩轾。西极最疮痍，连山暗烽燧。帝曰：“大布衣，借卿佐元帅，坐看清流沙。”所以子奉使归，当再前席。适逺非歴试，须存武威郡，为画长久利。孤峯石戴驿，快马金纒辔。黄羊饫不羶，芦酒多还醉。踊跃常人情，惨澹苦士志。安边敌何有，反正计始遂。吾闻驾鼓车，不合用骐骥。龙吟回其头，夹辅待所致。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郡防御判官。昔没贼中时，潜与子同游。今归行在所，王事有去留。偪侧兵马闲，主忧急良筹。子虽躯干小，老气横九州。挺身艰难际，张目视冦雠。朝廷壮其节，奉诏令参谋。銮舆驻凤翔，同谷为咽喉。西抱弱水道，南镇枹罕陬。此邦承平日，剽刼吏所羞。况乃冦未灭，控带莽悠悠。府中韦使君，道足示怀柔。令侄才俊茂，二美又何求。受词太白脚，走马仇池头。古色沙土裂，积阴雪云稠。羌父豪猪鞾，羌儿青兕裘。吹角向月窟，苍山旌斾愁。鸟惊出死树，龙怒拔老湫。古来无人境，今代横戈矛。伤哉文儒士，愤激驰林丘。中原正格鬬，后防无缘由。百年赋命定，岂料沈与浮。且复恋良友，握手步道周。论兵逺壑净，亦可纵▯搜。题诗得秀句，札翰时相投。

塞芦子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边兵尽东征，城内空荆杞。思明割懐卫，秀岩西未巳。回畧大荒来，崤函盖虚尔。延州秦北戸，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岐有薛大夫，防制山赋起。近闻昆戎徒，为退三百里。芦闗扼两冦，深意实在此。谁能叫帝阍？冦行速如鬼。

彭衙行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顔。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懐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泞相牵攀。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濶，竟日数里间。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少留周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髙义薄层云。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众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飱。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懽。谁▯艰难际，豁达露心肝。别来嵗月周，羌羯仍搆患。何当有翅翎，飞去堕尔前。北征【归至凤翔墨制放往鄜州作】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杜子将北征，苍茫问家室。维时遭艰虞，朝野少暇日，顾慙恩私，被诏许归蓬荜。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君诚中兴主，经纬固宻。勿东胡反未已，臣甫愤所切，挥涕恋行在。道途犹恍惚，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所遇多被伤，呻吟更流血。回首凤翔县，旌旗晩眀灭。前登寒山重，屡得饮马窟。邠郊入地底，泾水中荡潏。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青云动髙兴，幽事亦可悦。山果多琐细，罗生杂橡栗。或红如丹砂，或黒如防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齐结实。缅思桃源内，益叹身世拙。坡陀望鄜畤，岩谷互出没。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防鸟鸣黄桑，野防拱乱穴。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潼闗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况我堕塞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茒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顔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圗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老夫情懐恶，呕泄卧数日。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濶。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新归且慰意，生理焉能说？至尊尚防尘，几日休练卒？仰观天色改，坐觉妖气豁。阴风西北来，惨澹随回鹘。其王愿助顺，其俗善驰突。送兵五千人，骑马一万匹。此辈少为贵，四方服勇决。所用皆鹰腾，破敌过箭疾。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军请深入，蓄锐何俱发？此举开青徐，旋瞻畧恒碣。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祸转亡胡嵗，势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絶，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奸臣竟葅醢，同恶随荡析，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煌煌太宗业，树立甚宏达【范梈曰：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诗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为《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

玉华宫溪回松风长，苍防窜古瓦，不知何王殿遗搆，絶壁下阴房鬼火青，坏道哀湍泻，万籁真笙竽，秋色正潇洒，美人为黄土，况乃粉黛假，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忧来借草坐，浩歌涙盈把，冉冉征途间，谁是长年者？

九成宫苍山入百里，崖断如杵臼，层宫凭风回，岌嶪土囊口，立神扶栋梁，凿翠开戸牖。其阳产灵芝，其阴宿牛斗。纷披长松，倒揭▯怪石，走哀猿啼，一声客泪迸林薮。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頽朽，向使国不亡，焉为巨唐有？虽无新増修，尚置官居守巡。非瑶水逺迹，是雕墙后。我行属时危，仰望嗟叹久。天王守太白，驻马更搔首。

羌村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晩嵗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赖知禾黍收，已觉糟牀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羣鸡正乱叫，客至，鸡鬭争驱鸡上树木。始闻扣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逺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縦横留花门北门天骄子，饱肉气，勇决髙，秋马肥健，挟矢射汉月，自古以为患。诗人厌薄伐，脩徳使其来，羁縻固不絶。胡为倾国至，出入暗金阙，中原有驱除，隐忍用此物。公主歌黄鹄，君王指白日，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长防鸟休飞。哀笳曙幽咽，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沙苑临清渭，泉香草丰洁，渡河不用船，千骑常撇烈。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

义鹘阴崖有苍鹰，养子黑柏颠。白虵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飞逺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翻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逺枝，巨颡拆老拳。髙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已皆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兹实鸷鸟最，急难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贤。近经潏水湄，此事樵夫传。飘萧觉素髪，凛欲冲儒冠。人生许与分，只在顾盼间。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

画鹘行髙堂见生鹘，飒爽动秋骨。初惊无拘挛，何得立突兀？乃知画师妙，功刮造化窟。写作神俊姿，充君眼中物。乌鹊满樛枝，轩然恐其出。侧脑看青霄，宁为众禽没？长翮如刀劒，人寰可超越。乾坤空峥嵘，粉墨且萧瑟。缅思云沙际，自有烟雾质。吾今意何伤，顾步独纡郁。新安吏【收京后作，虽收两京，贼犹充斥】客行新安道，喧呼闻防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絶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痩男独伶俜。白水暮东流，青山犹哭声。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我军取相州，日夕望其平。岂意贼难料，归军星散营。就粮近故垒，练卒依旧京。掘壕不到水，牧马役亦轻。况乃王师顺，抚养甚分明。送行勿泣血，仆射如父兄【笺曰：汾阳初败于潏水，诣阙请贬降为左仆射，已而加司徒，进中书令。此复称仆射者，本相州之溃，举其初贬之官，亦春秋之书法也。洗兵马则目之曰郭相。诸诗皆乾元二年自华之东郡时，道途所经，次感事而作也】

潼闗吏士卒何草草？筑城潼闗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敌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防，万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笺曰：初，哥舒翰请坚守潼闗，郭子仪、李光弼亦谓潼闗大军唯应固守，不可轻出。▯宗信国忠之言，遣中使趣之，项背相望。翰不得已，抚膺恸哭，引兵出闗。然则潼闗之失守，岂翰之罪哉？公诗曰：“慎勿学哥舒”，其意盖归责于趣战者也】

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聴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巳矣。室中更无人，唯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絶，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新婚别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嫁女与征夫，不如弃路防。结发为妻子，席不暖君牀。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君行虽不逺，守边赴河阳。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父母养我时，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归，鸡狗亦得将。君今往死地，沈痛迫中肠。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勿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自嗟贫家女，久致罗襦裳。罗襦不复施，对君洗红妆。仰视百鸟飞，大小必双翔。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垂老别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子孙阵亡尽，焉用身独完。投杖出门去，同行为辛酸。幸有牙齿存，所悲骨髓干。男儿旣介胄，长揖别上官。老妻卧路啼，嵗暮衣裳单。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土门壁甚坚，杏园度亦难。势异邺城下，纵死时犹寛。人生有离合，岂择衰老端。忆昔少壮日，迟回竟长叹。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乡为乐土，安敢尚盘桓。弃絶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无家别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爲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竪毛怒我啼。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逺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逺近理亦齐。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夏日叹夏日出，东北陵天，经中街，朱光彻厚地，郁蒸何由开？上苍久无雷，无乃号令乖？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至今大河北，化为虎与豺，浩荡想幽蓟，王师安在哉？对食不能餐，我心殊未谐。眇然贞观初，难与数子偕。

夏夜叹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疎光。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虚明见纤毫，羽虫亦飞扬。物情无巨细，自适固其常。念彼荷戈士，穷年守边疆。何由一洗濯，执热互相望。竟夕击刁斗，喧声连万方。青紫虽被体，不如早还乡。北城悲笳发，鹳鹤号且翔。况复烦促倦，激烈思时康。

立秋后题日月不相饶，节序昨夜隔。元蝉无停号，秋燕已如客。平生独往愿，惆怅年半百。罢官亦由人，何事拘形役？

贻阮隠居陈留风俗衰，人物世不数。塞上见阮生，迥继先父祖。贫知静者性，自益毛髪古。车马入邻家，蓬蒿翳环堵。清诗近道要，识子用心苦。寻我草迳微，褰裳踏寒雨。更议居逺村，避喧甘猛虎。足明箕颍客，荣贵如粪土。

御定全唐诗录巻二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录巻二十五杜甫【二】

古体诗【二】

佳人絶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闗中昔防败，兄弟遭杀戮。官髙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壻轻薄儿，新人已如玉。合婚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髪，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脩竹。

昔游昔谒华盖君，深求洞宫脚玉棺，已上天，白日亦寂寞。暮升艮岑顶，巾几犹未却。弟子四五人入来，泪俱落。余时游名山，发轫在逺壑，良觌违夙愿，含凄向寥廓。林昏罢幽磬，竟夜伏石阁。王乔下天坛，微月映皓鹤，晨溪向虚。駃归径行，已昨岂辞青鞋胝？怅望金匕药，东防赴旧隠，尚忆同志乐。伏事董先生，于今独萧索。胡为客关塞道？意久衰薄，妻子亦何人？丹砂负前诺，虽悲鬒髪变，未忧筋力弱。扶藜望清秋，有兴入庐霍。西枝村寻置草堂地，夜宿賛公土室。出郭眄细岑，披榛得微路。溪行一流水，曲折方屡渡。賛公、汤休，徒好静心迹素。昨枉霞上作，盛论岩中趣。怡然共携手，恣意同逺步。扪萝澁先登，陟巘▯反顾。要求阳冈暖，苦陟阴岭沍。惆怅老大藤，沈吟屈蟠树。卜居意未展，杖筞回且暮。层巅余落日，草蔓已多露。天寒，鸟已归；月出，人更静。土室延白光，松门耿疎影。跻攀倦，日短；语乐寄，夜永。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大师京国旧，徳业天机秉从来。支许游兴趣，江湖迥；数奇谪关塞，道广存箕颍。何知戎马间，忽接尘事屛幽寻？岂一路逺色有诸岭？晨光稍曚昽，更越西南顶。

寄賛上人一昨陪锡杖，卜隣南山。幽年侵腰脚，衰未便隂崖。秋重冈北面起，竟日阳光留茅屋。买兼土，斯焉心所求。近闻西枝西有谷，杉桼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収。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瘳。徘徊虎穴上，面势龙▯头。柴荆具茶茗，迳路通林丘。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

梦李白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逺不可测。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黒。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顔色。水深波浪濶，无使蛟龙得。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苦负生平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嵗名，寂寞身后事。

有懐台州郑十八司戸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昔如水上鸥，今如罝中兔。性命由他人，悲辛但狂顾。山鬼独一脚，蝮虵长如树。呼号傍孤城，嵗月谁与度。从来御魑魅，多为才名悮。夫子嵇阮流，更被时俗恶。海隅微小吏，眼暗髪垂素。黄帽映青袍，非供折腰具。平生一杯酒，见我故人遇。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

遣兴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昔时贤俊人，未遇犹视今。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又如垅厎松，用舍在所寻。大哉霜雪干嵗久，爲枯林。昔者厐徳公未曾入州府，襄阳耆旧间，处士节独苦，岂无济时策，终竟畏罗罟。林茂鸟有归，水深鱼知聚。举家依鹿门，刘表焉得取。

遣兴朔风飘，胡雁惨澹带砂砾。长林何萧萧，秋草萋更碧。北里富薫天，髙楼夜吹笛。焉知南隣客，九月犹絺绤。长陵鋭头儿，出猎待明发。骍弓金爪镝，白马蹴微雪。未知所驰逐，但见暮光灭。归来悬两狼，门戸有旌节。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兰摧白露下，桂折秋风前。府中罗旧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萧京兆，今爲时所怜。猛虎凭其威，往往遭急缚。雷吼徒咆哮，枝橕已在脚。忽看皮寝处，无复睛闪烁。人有甚于斯，足以劝元恶。

遣兴天用莫如龙，有时系扶桑，顿辔海徒涌，神人身更长，性命茍不存，英雄徒自强。吞声勿复道，真宰意茫茫。地用莫如马，无良复谁记？此日千里鸣，追风可君意？君看渥洼种，态与驽骀异，不杂蹄齧间，逍遥有能事。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着诗集，颇亦恨枯槁。达生岂自足？黙识盖不早。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懐抱？贺公雅吴语，在位常清狂，上疏乞骸骨，黄冠归故乡。爽气不可致，斯人今则亡。山阴一茅宇，江海日凄凉。吾怜孟浩然，裋褐即长夜，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清江空旧鱼，春雨余甘蔗。每望东南云，令人几悲咤。

前出塞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婴祸罗。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絶父母恩，吞声行负戈。出门日已逺，不受徒旅欺。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防下万仭冈，俯身试搴旗。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欲轻断肠声。心绪乱已久，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功名圗麒麟，战骨当速朽。送徒既有长，逺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哀哉两决絶，不复同苦辛。迢迢万余里，领我赴三军。军中异苦乐，主将宁尽闻？隔河见敌骑，倐忽数百羣。我始爲奴仆，几时树功勲？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茍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髙山。迳危抱寒石，指落层氷间。已去汉月逺，何时筑城还？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单于冦我垒，百里风尘昏。雄剑四五动，彼军爲我奔。掳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众人贵茍得，欲语羞雷同。中原有鬬争，况在狄与戎。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笺曰：前出塞爲徴秦陇之兵赴交河而作，后出塞为徴东都之兵赴蓟门而作也。前则主上好武，穷兵开边，故以从征苦乐之辞言之；后则禄山逆莭既萌，幽燕骚动，而人主不悟，卒有陷没之祸，假征戍者之辞以讥切之也】

后出塞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战伐有功业，焉能守旧丘？召募赴蓟门，军动不可留。千金买马鞭，百金装刀头。闾里送我行，亲戚拥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进庶羞。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古人重守边，今人重髙勲。岂知英雄主，出师亘长云，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军。遂使貔虎士奋身，勇所闻，拔剑击大荒，日收胡马羣。誓开▯冥北，持以奉吾君。献凯日，继踵两蕃，静无虞。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越罗与楚练，照耀舆台躯。主将位益崇，气骄凌上都。边人不敢议，议者死。路衢。我本良家子，出师亦多门。将骄益愁思，身贵不足论。跃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坐见幽州骑，长驱河洛昏。中夜间道归故里，但空村恶名。幸脱免，穷老无儿孙。

别賛上人百川日东流，客去亦不息。我生苦飘荡，何时有终极？賛公释门老，放逐来上国。还为世尘婴，颇带顦顇色。杨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是身如浮云，安可限南北？异县逢旧友，初忻写胸臆。天长关塞寒，嵗暮饥冻逼。野风吹征衣，欲别向曛黑。马嘶思故枥，归鸟尽敛翼。古来聚散地，宿昔长荆棘。相看俱衰年，出处各努力。

万丈潭【同谷县作】青溪合冥寞，神物有显晦。龙依积水，蟠窟压万丈。内局步凌垠堮，侧身下烟霭。前临洪涛寛，却立苍石。大山危，一径尽崖絶。两壁对削，成根虚无。倒影垂澹瀩，黑如湾澴厎。清见光炯，碎孤云倒来。深飞鸟不在外，髙萝成帷幄。寒木累旌斾，逺川曲通流。嵌窦潜泄濑，造幽无人境。发兴自我辈，告归遗恨多。将老斯游最闭藏，脩鳞蛰出入。巨石碍，何事暑天过？快意风雨防。发秦州【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十二首】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逺，庶遂平生游。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谿谷无异石，塞田始微收。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日色隠孤戍，乌啼满城头。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磊落星月髙，苍茫云雾浮。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赤谷天寒霜雪繁，游子有所之，岂但嵗月暮，重来未有期。晨发赤谷亭，险艰方自兹，乱石无改辙，我车已载脂。山深苦多风，落日童稚饥。悄然村墟迥，烟火何由追。贫病转零落，故乡不可思。常恐道路死，永为髙人嗤。

铁堂峡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絶硖，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威迟，哀壑底，徒旅惨不悦，水寒长氷横，我马骨正折，生涯抵弧矢，盗贼殊未灭，飘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热。

盐井卤中草木，白青者，官盐烟。官作既有程，煮盐烟在川汲井。嵗榾榾出车，日连连自公。斗三百转致，斛六千。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阗。我何良叹嗟？物理固自然。

寒硖行迈日悄悄，山谷势多端。云门转絶岸，积阻霾天寒。寒硖不可度，我实衣裳单。况当仲冬交，泝沿増波澜。野人寻烟语，行子傍水餐。此生免荷殳，未敢辞路难。

法镜寺身危，适他州，勉强终劳苦。神伤，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婵姢碧鲜净。萧摵寒箨聚，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云防清晨初日翳复吐。朱甍半光炯，戸牖粲可数。拄策忘前期，出萝已亭午。防冥子规叫，微径不复取。

青阳峡塞外苦厌，山南行道弥恶。冈峦相经亘，云水气参错。林迥硖角，来天窄壁面削磎。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仰看日车侧，俯恐坤轴弱。魑魅啸有风霜霰，浩漠漠。昨忆逾陇坂髙秋，视吴岳东笑莲华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壮观，已谓殷寥廓，突兀犹趁人。及兹叹冥寞。

龙门镇细泉兼轻氷，沮洳栈道，湿不辞辛苦，行迫此短景，急石门雪云隘，古镇峯峦集，旌竿暮惨澹，风水白刃澁，胡马屯成臯，防虞此何及？嗟尔逺戍人，山寒夜中泣。

石龛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天寒昬，无日；山逺道路迷。驱车石龛下，仲冬见虹蜺。伐竹者谁子？悲歌上云梯。爲官采美箭，五嵗供梁齐。苦云直簳尽，无以充提携。奈何渔阳骑，飒飒惊蒸黎。

积草岭连峯积长，阴白日逓隠见，飕飕林响交，惨惨石状变，山分积草，岭路异明，水县旅泊，吾道穷衰年嵗时倦，卜居尚百里，休驾投诸彦，邑有佳主，人情如已防面，来书语絶妙，逺客惊深眷，食蕨不愿余，茅茨眼中见。

泥功山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泞非一时，版筑劳人功。不畏道途永，乃将汩没同。白马为铁骊，小儿成老翁。哀猿透却坠，死鹿力所穷。寄语北来人，后来莫匆匆。

凤凰台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西伯今寂寞，凤声亦悠悠。山峻路絶踪，石林气髙浮。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所重王者瑞，敢辞微命休。坐看防翮长，举意八极周。自天衔瑞圗，飞下十二楼。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深衷正为此，羣盗何淹留。发同谷县【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陇右赴劒南纪行】贤有不黔突，圣有不暖席。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始来兹山中，休驾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嵗四行役。忡忡去絶境，杳杳更逺适。停骖龙潭云，回首白崖石。临歧别数子，握手泪再滴。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慼。平生懒拙意，偶值栖遁迹。去住与愿违，仰慙林间翮。

木皮岭首路栗亭西，尚想凤皇村。季冬携童稚，辛苦赴蜀门。南登木皮岭，艰险不易。论汗流被我体，祈寒为之暄。逺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仰干塞大眀，俯入裂厚坤。再闻虎豹鬬，屡局风水昏。髙有废阁，道摧折如短辕。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长根。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润聚金碧气，清无沙土痕。忆观昆仑圗，目击▯圃存。对此欲何适，黙伤垂老魂。

白沙渡畏途随长江渡口下，絶岸差池上，舟楫杳窕入云汉。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半。我马向北嘶，山猿饮相唤。水清石礧礧，沙白滩漫漫。迥然洗愁辛，多病一疎散。髙壁抵嵚崟，洪涛越凌乱。临风独回首，揽辔复三叹。

水防渡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微月没已久，崖倾路何难。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寛。篙师暗理楫，歌笑轻波澜。霜浓木石滑，风急手足寒。入舟已千忧，陟巘仍万盘。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逺游令人瘦，衰疾慙加餐。

飞仙阁土门山行窄，微径缘秋毫，栈云阑干，峻梯石结构牢。万壑欹疎林，积阴带奔涛，寒日外淡泊，长风中怒号。歇鞍在地底，始觉所歴髙。往来杂坐卧，人马同疲劳。浮生有定分，饥饱岂可逃？叹息谓妻子：「我何随汝曹」。

五盘五盘虽云险，山色佳有余。仰凌栈道细，俯映江木疎。地僻无网罟，水清反多鱼。好鸟不妄飞，野人半巢居。喜见淳朴俗，坦然心神舒。东郊尚格鬬，巨猾何时除？故乡有弟妹，流落随丘墟。成都万事好，岂若归吾庐？

龙门阁清江下龙门，絶壁无尺土，长风驾髙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萦盘，仰望垂线缕，滑石欹谁凿，浮梁袅相拄。目▯陨杂花，头风吹过雨。百年不敢料，一坠那得取？饱闻经瞿塘，足见度大庾。终身歴艰险，恐惧从此数。

石柜阁季冬日已长，山晩半，天赤。蜀道多早花，江间饶奇石。石柜曾波上，临虚荡，髙壁清晖回。羣鸥暝色带，逺客羇栖负幽意，感叹向絶迹。信甘孱懦婴，不独冻馁迫，优游谢康乐，放浪陶彭泽。吾衰未自安，谢尔性所适。

桔栢渡青冥寒江渡，驾竹为长桥。竿湿，烟漠漠；江永，风萧萧。连笮动嫋娜，征衣飒飘飖。急流鸨鹢散，絶岸鼋鼍骄。西辕自兹异，东逝不可要。髙通荆门路濶，防沧海潮孤。光隠顾眄，游子怅寂寥。无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

劒门惟天有设险，劒门天下壮。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一夫怒临闗，百万未可傍。珠玉走中原，岷峨气凄怆。三皇五帝前，鸡犬各相放。后王尚柔逺，职贡道已防。至今英雄人，髙视见覇王，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吾将罪真宰，意欲铲叠嶂。恐此复偶然，临风黙惆怅。

鹿头山鹿头何亭亭？是日慰饥渴。连山西南断，俯见千里豁。游子出京华，劒门不可越。及兹险阻尽，始喜原野濶。殊方昔三分，覇气曾间发。天下今一家，云端失双阙。悠然想扬马，继起名硉兀。有文令人伤，何处埋尔骨？纡余脂膏地，惨澹豪侠窟。仗钺非老臣，宣风岂専达。冀公柱石姿，论道邦国活。斯人亦何幸，公镇逾嵗月【笺曰：仆射裴冀公冕】

成都府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大江东流去，游子去日长。曽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喧然名都防，吹箫间笙簧。信美无与适，侧身望川梁。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髙，众星尚争光。自古有羇旅，我何苦哀伤。赠蜀僧闾丘师兄【太常博士均之孙】大师铜梁秀，籍籍名家孙，呜呼！先博士炳灵，精气奔。惟昔武皇后临轩，御乾坤，多士尽儒冠，墨客蔼云屯。当时上紫殿，不独卿相尊。世传闾丘笔，峻絶逾昆仑。凤藏丹霄暮，龙去白水浑。青荧雪岭东，碑碣旧制存。斯文散都邑，髙价越璵璠。晩看作者意，妙絶与谁论？吾祖诗冠古，同年防主恩。豫章夹日月，嵗久空深根。小子思疎濶，岂能达词门？穷愁一挥泪，相遇即诸昆。我住锦官城，兄居只树园，地近慰旅愁，往来当丘樊。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漂然薄游倦，始与道侣敦。景晏步脩廊，而无车马喧。夜防接软语，落月如金盆。漠漠世界黑，驱驱争夺繁。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

泛溪落景下髙堂，进舟泛回溪。谁家筑居小，未尽乔木西。逺郊信荒僻，秋色有余凄。练练峯上雪，纤纤云表霓。童戏左右岸，罟弋毕提携。翻倒芰荷乱，指挥迳路迷。得鱼已割鳞，采藕不洗泥。人情逐鲜美，物贱事已暌。吾村霭暝姿，异舎鸡亦栖。萧条欲何适，出处庶可齐。衣上见新月，霜中登故畦。浊醪自初熟，东城多鼔鼙。

病柏有柏生崇冈，童童状车盖，偃蹙龙虎姿。主当风云防，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岂知千年根，中路顔色坏？出非不得地，蟠据亦髙大。嵗寒忽无凭，日夜柯叶改。丹凤领九雏，哀鸣翔其外。鸱鸮志意满，养子穿穴内。客从何乡来？伫立久吁怪。静求元精理，浩荡难倚赖。

病橘羣橘少生意，虽多亦奚为？惜哉！结实小，酸澁如棠梨，剖之尽蠧虫，采掇爽其宜，纷然不适口。岂止存其皮？萧萧半死叶，未忍别故枝。▯冬霜雪积，况乃回风吹？尝闻蓬莱殿，罗列潇湘姿。此物嵗不稔，玉食失光辉。冦盗尚凭陵，当君减膳时，汝病是天意，吾敢罪有司？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

枯防蜀门多防榈，髙者十八九，其皮割剥甚，虽众亦易朽，徙布如云，叶青黄，嵗寒后交横，集斧斤，凋防先蒲栁，伤时苦军乏，一物官尽取，嗟尔江汉人，生成复何有，有同枯防木，使我沈叹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黄雀啅，侧见寒蓬走，念尔形影干摧残，没藜莠。

枯柟楩柟枯，峥嵘乡党皆莫记，不知几百嵗，惨惨无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巨围雷霆坼万孔，虫蚁萃冻雨落，流胶冲风夺佳气，白鹄遂不来，天鸡为愁思。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

戏赠友元年建巳月，郎有焦校书，自夸足膂力，能骑生马驹。一朝被马踏，唇裂板齿。无壮心不肯已，欲得东擒胡。元年建巳月，官有王司直，马惊折左臂，骨折面如墨。驽骀漫深泥，何不避雨？色劝君休叹恨，未必不为福【笺曰：是月，代宗改元，复以建已月为四月。诗云：元年建巳月，记其初也】

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栁。田翁逼社日，邀我尝春酒。酒酣夸新尹，畜眼未见有回头。指大男，渠是弓弩手，名在飞骑籍。长畨嵗时久，前日放营农辛苦，救衰朽差科死则已，誓不举家走。今年大作社，拾遗能住否？叫妇开大瓶，盆中为吾取。感此气扬扬，须知风化首。语多虽杂乱，说尹终在口。朝来偶然出，自卯将及酉。久客惜人情，如何拒邻叟？髙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冬到金华山观，因得故拾遗陈公学堂遗迹。涪右众山内，金华紫崔嵬。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系舟接絶壁，杖策穷萦回。四顾俯层巅，淡然川谷开。雪岭日色死，霜鸿有余哀。焚香玉女跪，雾里仙人来。陈公读书堂，石柱仄青苔。悲风为我起，激烈伤雄才。

谒文公上方野寺隠乔木，山僧髙下居。石门日色异，绛气横扶疎。窈窕入风磴，长萝纷卷舒。庭前猛虎卧，遂得文公庐。俯视万家邑，烟尘对阶除。吾师雨花外，不下十年余。长者自布金，禅龛只晏如。大珠脱玷翳，白月当空虚。甫也南北人，芜蔓少耘锄。久遭诗酒汚，何事忝簪裾。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愿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金箆刮眼膜，价重百车渠。无生有汲引，兹理傥吹嘘。

奉赠射洪李四丈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人生意气豁，不在相逢早。南京乱初定，所向色枯槁。游子无根株，茅斋付秋草。东征下月峡，挂席穷海岛。万里须十金，妻孥未相保。苍茫风尘际，蹭蹬骐驎老。志士怀感伤，心胸已倾倒。

早发射洪县南途中作将老，忧贫窭，筋力岂能及征途？乃侵星得使，诸病入鄙人，寡道气，在困无独立俶装，逐徒旅达曙，凌险澁寒，日出雾迟，清江转山急，仆夫行不进，驽马若维絷，汀洲稍疎散，风景开，怏悒空慰，所尚怀终非曩游集，衰顔偶一破，胜事难屡挹，茫然阮籍途，更洒杨朱泣。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溪行衣自湿，亭午气始散。冬温蚊蚋集，人逺鳬鸭乱。登顿生曾阴，欹倾出髙岸。驿楼衰栁侧，县郭轻烟畔。一川何绮丽，尽目穷壮观。山色逺寂寞，江光夕滋漫。伤时愧孔父，去国同王粲。我生苦飘零，所歴有嗟叹。

观薛稷少保书画壁少保有古风，得之陜郊篇。惜哉功名忤，但见书画传。我游梓州东，遗迹涪江边。画藏青莲界，书入金牓悬。仰看垂露姿，不崩亦不骞。郁郁三大字，蛟龙岌相纒。又挥西方变，发地扶屋椽。惨淡壁飞动，到今色未填。此行叠壮观，郭薛俱才贤。不知百载后，谁复来通泉。

通泉县署屋壁后薛少保画鹤薛公十一鹤，皆写青田真画，色久欲尽，苍然犹出尘，低昂各有意，磊落如长人，佳此志气逺，岂惟粉墨新？万里不以力，羣游森防，神威迟，白凤态非是，仓鹒邻髙堂未倾覆，常得慰嘉宾，曝露墙壁外，终嗟风雨频，赤霄有真骨，耻饮洿池津，防冥任所往，脱畧谁能驯？将适吴楚，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得柳字。我来入蜀，门嵗月亦巳久，岂惟长儿童，自觉成老丑，常恐性坦率，失身爲杯酒，近辞痛饮，徒折节万夫后。昔如纵壑鱼，今如防家狗，旣无游方恋，行止复何有？相逢半新故，取别随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眷眷章梓州，开筵俯髙柳，楼前出骑马，帐下罗賔友。健儿簸红旗，此乐或难朽。日车隠昆仑，鸟雀噪戸牖，波涛未足畏，三峡徒雷吼。所忧盗贼多，重见衣冠走中原，消息断黄屋，今安否？终作适荆蛮，安排用庄叟，随云拜东皇，挂席上南斗。有使即寄书，无使长回首。

山寺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嵬。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虽有古殿存，世尊亦尘埃。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使君骑紫马，捧拥从西来。树羽静千里，临江久徘徊。山僧衣蓝缕，告诉栋梁摧。公为顾賔徒，咄嗟檀施开。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诸天必欢喜，鬼物无嫌猜。以兹抚士卒，孰曰非周才。穷子失净处，髙人忧祸胎。嵗晏风破肉，荒林寒可回。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婴孩。寄题江外草堂【梓州作，寄成都故居】我生性放诞，雅欲逃自然，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遭乱到蜀江，卧疴遣所便，诛茅初一畆，广地方连延。经营上元始，断手寳应年，敢谋土木丽，自觉面势坚，台亭随髙下，敞豁当清川。惟有防心侣，数能同钓船。干戈未偃息，安得酣歌眠？蛟龙无定窟，黄鹄摩苍天。古来达士志，宁受外物牵。顾惟鲁钝姿，岂识悔吝先？偶携老妻去，惨澹凌风烟。事迹无固必，幽贞媿双全，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纒，霜骨不甚长。永为邻里怜。

南池峥嵘巴阆间，所向尽山谷，安知有苍池万顷浸坤轴？呀然阆城南，枕带巴江，腹芰荷入异县，粳稻共比屋。皇天不无意，美利戒止足。髙田失西成，此物颇丰熟。清源多众鱼，逺岸富乔木。独叹枫香林，春时好顔色。南有汉王祠，终朝走巫祝，歌舞散灵衣。荒哉旧风俗，髙皇亦明王，魂魄犹正直，不应空陂上，缥缈亲酒食。淫祀自古昔，非唯一川渎干戈浩茫茫，地僻伤极目。平生江海兴，遭乱身局促。驻马问渔舟，踌躇慰羁束。

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九载一相逢，百年能几何？复为万里别！送子山之阿，白鹤乆同林，潜鱼本同河，未知栖集期。衰老强髙歌，歌罢两凄恻。六龙忽蹉跎，相视髪皓白。况难驻羲和，胡星坠燕地，汉将仍横戈。萧条四海内，人少豺虎。多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过饥有易子食，兽犹畏虞罗。子负经济才，天门郁嵯峨，飘飖适东周，来往若崩波。南宫吾故人，白马金盘陁雄笔映千古。见贤心靡他，念子善师事，嵗寒守旧柯。为吾谢贾公，病肺卧江沱。

草堂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请陈初乱时，反覆乃须防。大将赴朝廷，羣小起异圗。中宵斩白马，盟歃气已麤。西取邛南兵，北断劒阁隅。布衣数十人，亦拥专城居。其势不两大，始闻蕃汉殊。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焉知肘腋祸，自及枭獍徒。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贱子且奔走，三年望东吴。弧矢暗江海，难为游五湖。不忍竟舎此，复来薙榛芜。入门四松在，步屧万竹疎。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邻舍喜我归，沽酒携葫芦。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飖风尘际，何地置老夫？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饮啄媿残生，食薇不敢余【寳应元年四月，严武入朝；七月，劒南西川节度徐知道反；八月伏诛。公携家避乱梓州。广徳二年，武镇剑南，公还成都草堂。此诗云“大将赴朝廷，羣小起异圗”，谓武入朝而知道反也；“北断剑阁隅”，谓知道以兵守要害，武不得出也；“贼臣互相诛”，谓知道为其下李忠厚所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