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全唐诗録卷五十八

御定全唐诗録卷五十八

白居易居易字乐天，其先葢太原人，后徙下邽。居易敏悟絶人，工文章，未冠，谒顾况。况吴人，恃才，少所推可。覩姓名，熟视曰：“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及读其《芳草诗》至“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叹曰：“吾谓斯文遂絶，今复得子矣。”贞元中，擢进士，拔萃皆中，补校书郎。元和元年，对制防乙等，调盩厔尉，为集贤校理。月中召入翰林为学士，迁左拾遗。歳满当迁，帝以资浅，且家素贫，听自择官。居易请如姜公辅，以学士兼京兆户曹参军，以便养。诏可。明年，以母防解还，拜左賛善大夫。是时，盗杀武元衡，京兆震扰，居易首上疏，请亟捕贼，刷朝廷耻，以必得为期。宰相嫌其出位，不悦。俄有言，居易母堕井死，而居易赋《新井篇》，言浮华无实行，不可用，出为州刺史中书。舍人王涯上言，不宜治郡，追贬江州司马。既失志，能顺适所遇，托浮屠生死说，若忘形骸者。久之，徙忠州刺史，入为司门贠外郎，以主客郎中知制诰，俄转中书舍人。匄外，迁为杭州刺史。久之，以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复拜苏州刺史，病免。文宗立，以秘书监召，迁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太和初二，李党事兴，险利乗之，更相夺移，进退毁誉若旦暮然。杨虞卿与居易姻家，而善李宗闵，居易恶縁党人，升乃移病还东都，除太子賔客分司。开成初，起为同州刺史，不拜，改太子少傅，进冯翊县侯。防昌初，以刑部尚书致仕，六年卒，年七十五，赠尚书右仆射。宣宗以诗吊之，遗命薄塟，母请谥，与弟行简、从祖弟敏中友爱。东都所居履道里，疏沼种树，搆石楼，香山凿八节滩，自号醉吟先生，为之传。暮节惑浮屠道，尤甚至，经月不食荤，称香山居士。尝与胡杲等燕集，皆髙年不事者，人慕之，绘为九老图。居易于文章精切，然最工诗，颇以规讽得失，及其多更下偶俗好，至数千篇，当时士人争传。鸡林行贾售其国，相率篇易一金，其伪者相輙能辨之。初与元稹酬咏，故号元白。稹卒，又与刘禹锡齐名，号刘白。其始生七月能展书，姆指之无两字，虽试百数不差。九歳暗识声律，其笃于文章，葢天禀然。敏中为相，请諡，有司曰文，后履道第卒为佛寺。东都、江州民为立祠焉。元稹《长庆集叙》云：「扬越间多作书模勒乐天及余杂诗，卖于市肆之中。」又云：「余尝于平水市中见邨校诸童竞习诗，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余之为微之也。』」居易与元稹书云：「闻亲友间说，礼吏部举选人多以仆私试赋判传为凖的，其余诗句徃徃在人口中。及再来长安，又闻有军使髙霞寓者欲聘倡妓，妓大夸曰：『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岂同他妓哉』由是増价。又足下书云：到通州日，见江馆柱间有题仆诗者，复何人哉？又昨过汉南日，适遇主人集众乐娱他賔，诸妓见仆来，指而相顾曰：『此是秦中吟、长恨歌主耳』。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送旅行舟之中，徃徃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毎有咏仆诗者。此诚雕虫之戏，不足为多，然今时俗所重，正在此耳。」通攷晁氏云：居易在杭州，自类诗稾，分讽谕、闲适、感伤、杂律四类。前集五十巻，后集二十卷。墨客挥犀》云：乐天毎作诗，令一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不复集。」故唐末之弊，至俚。全唐诗话》云：乐天不为賛皇公所喜，毎寄文章，李缄之一筐，未尝开。刘梦得防请之曰：「见词则回，吾心矣。」

古体诗贺雨皇帝嗣寳厯元和三年冬，自冬及春暮不雨，旱爞爞。上心念下民，惧歳成灾凶，遂下罪巳诏，殷勤制万邦。帝曰：「余一人继天承祖宗，忧勤不遑宁，夙夜心忡忡。」元年诛刘辟，一举靖巴邛；二年戮李锜，不战安江东。顾惟眇眇徳，遽有巍巍功。防者天降沴，无乃儆余躬？上思荅天戒，下思致时邕，莫如率其身，慈和与俭恭。乃命罢进献，乃命赈饥穷，宥死降五刑，已责寛三农。宫女出，宣徽廏马减飞龙，庶政靡不举，皆由自宸▯奔腾道路，人伛偻田野，翁欢呼相告，报感泣涕沾胷。顺人人心恱，先天天意从。诏下才七日，和气生冲融，凝为悠悠云散作习习风，昼夜三日雨凄凄复蒙蒙。万心春熈熙，百谷青芃芃，人变愁为喜，歳易俭为丰。乃知王者心忧乐与众同，皇天与后土所感无不通。冠佩何锵锵，将相及王公，蹈舞呼万歳，列贺明庭中。小臣诚愚陋，职忝金銮宫，稽首再三拜，一言献天聪：「君以明为圣，臣以直为忠，敢贺有其始，亦愿有其终。」

梦仙人有梦仙者，梦身升上清，坐乗一白鹤，前引双红旌，羽衣忽飘飘，玉鸾俄铮铮，半空直下，视人世沈冥冥，渐失乡国处，才分山水形，东海一片白，列岳五防青，须防羣仙来相引，朝玉京，安期羡门辈列侍如公卿，仰谒玉皇帝，稽首前致诚，帝言：“汝仙才，努力勿自轻，却后十五年，期汝不死庭。”再拜受斯言，既寤，喜且惊，秘之不敢泄，誓志居岩扃，恩爱舍骨月，饮食断羶腥，朝飱云母散，夜吸沆瀣精，空山三十载，日望辎軿迎，前期过巳久，鸾鹤无来声，齿发日衰白，耳目减聪明，一朝同物化，身与粪壤并，神仙信有之，俗力非可营，茍无金骨相，不列丹台名，徒传辟谷法，虚受烧丹经，只自取勤苦，百年终不成，悲哉！梦仙人，一梦误一生。

观刈麦【时为盩厔县尉】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防壶浆，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岗，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遗穗，左臂悬弊筐。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今我何功徳，曽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嵗宴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题海图屏风【元和巳丑年作】海水无风时，波涛安悠悠。鳞介无小大，遂性各沈浮。突兀海厎，鼇首冠三神丘。钓网不能制其来，非一秋。或者不量力，谓兹鼇可求。赑屭牵不动，纶絶沈其钩。一鼇既顿颔，诸鼇齐掉头。白涛与黒浪，呼吸绕咽喉。喷风激飞亷，鼓波怒阳侯。鲸鲵得其便，张口欲吞舟。万里无活鳞，百川多倒流。遂使江汉水朝宗，意亦休。苍然屏风上，此画良有由。

羸骏骅骝失其主，羸饿无人牧。向风嘶一声，莽苍黄河曲。蹋冰水畔立，卧雪冢间宿。歳暮田野空，寒草不满腹。岂无市骏者，尽是凡人目。相马失于瘦，遂遗千里足。邨中何扰扰，有吏征刍粟。沦彼军廏中，化作驽骀肉。

废琴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古声淡无味，不称今日情。玉徽光彩灭，朱弦尘土生。废弃来已久，遗音尚泠泠。不辞为君弹，纵弹人不听。何物使之然？羌笛与秦筝。

李都尉古劒古劒寒黯黯，铸来几千秋。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有客借一观，爱之不敢求。湛然玉匣中，秋水湛不流。至寳有本性，精刚无与俦。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不愿报小怨，夜半刺私讐。劝君慎所用，无作神兵羞。

云居寺孤桐一株青玉，立千叶緑云委。亭亭五丈余，髙意犹未已。山僧年九十，清净老不死。自云手种时，一颗青桐子，直从萌芽防，髙自毫末始。四面无附枝，中心有通理。寄言立身者，孤直当如此。京兆府新栽莲【时为盩厔县尉趋府作】汚沟贮浊水，水上叶田田。我来一长叹，知是东溪莲。下有清泥汚，馨香无复全。上有红尘扑，顔色不得鲜。物性犹如此，人事亦宜然。托根非其所，不如遭弃捐。昔在溪中日，花叶媚清涟。今来不得地，顦顇府门前。

初授拾遗奉诏登左掖，束带叅朝议。何言初命卑，且脱风尘吏？杜甫、陈子昻，才名括天地。当时非不遇，尚无过斯位。况予蹇薄者，宠至不自意。惊近白日光，慙非青云器。天子方从諌，朝廷无忌讳。岂不思匪躬？适遇时无事，受命已旬月。饱食随班次，谏纸忽盈箱。对之终自愧。

赠元稹自我从宦游，七年在长安，所得惟元君，乃知定交难。岂无山上苗，径寸无歳寒？岂无要津水，咫尺无波澜？之子异于是，久处誓不谖。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一为同心友，三及芳歳防。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衡门相逢迎，不具带与冠。春风日髙睡，秋月夜深防。不为同登科，不为同署官。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

宿紫阁山北邨晨游紫阁峯，暮宿山下邨。村老见予喜，为予开一尊。举杯未及饮，暴卒来入门。紫衣挟刀斧，草草十余人。夺我席上酒，掣我盘中飱。主人退后立，敛手反如宾。中庭有竒树，种来三十春。主人惜不得，持斧断其根。口称采造家，身属神防军。主人慎勿语，中尉正承恩。

蜀路石妇道傍一石，妇无记，亦无铭。传是此乡女为妇，孝且贞。十五嫁邑人，十六夫征行。夫行二十载，妇独守孤防。其夫有父母，老病不安宁，其妇执妇道，一一如礼。经晨昏问起居，恭顺发心诚，药饵自调节，饍羞必甘馨。夫行竟不归，妇徳转光明。后人髙其节，刻石像妇形，俨然整衣巾，若立在闺庭，似见舅姑礼，如闻环佩声。至今为妇者，见此孝心，生不比山头石，空有望夫名。

折劒头拾得折劒头，不知拾之由。一握青▯尾，数寸碧峯头。疑是斩鲸鲵，不然刺蛟虬。缺落泥土中，委弃无人收。我有鄙介性，好刚不好柔。勿轻直折劒，犹胜曲全钩。

登乐游园望独上乐游园，四望天日曛。东北何霭霭，宫阙入烟云。爱此髙处立，忽如遗垢氛。耳目暂清旷，怀抱郁不伸。下视十二街，绿树间红尘。车马徒满眼，不见心所亲。孔生死洛阳，元九谪荆门。可怜南北路，髙葢者何人？

感鹤鹤有不羣者，飞飞在野田。饥不啄腐鼠，渇不饮盗泉。贞姿自耿介，杂鸟何翩翾。同游不同志，如此十余年。一兴嗜欲念，遂为矰缴牵。委质小池内，争食羣鸡前。不惟懐稻粱，兼亦竞腥羶。不惟恋主人，兼亦狎乌鸢。物心不可知，天性有时迁。一饱尚如此，况乗大夫轩。

白牡丹【和钱学士作】城中防花客，旦暮走营营。素华人不顾，亦占牡丹名。开在深寺中，车马无来声。唯有钱学士，尽日绕丛行。怜此皓然质，无人自芳馨。众嫌我独赏，移植在中庭。留景夜不暝，迎光曙先明。对之心亦静，虚白相向生。唐昌玉蕋花，攀翫众所争折来。比顔色一种，如瑶琼。彼因稀见贵，此以多为轻。始知无正色，爱恶随人情。岂惟花独尔，理与人事并。君防入眼者，紫艶与红英。

赠内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黔娄固穷士，妻贤忘其贫；冀缺一农夫妻敬俨如宾；陶潜不营生，翟氏自爨薪；梁鸿不宜仕，孟光甘布裙。君虽不读书，此事耳，亦闻至此。千载后传，是何如人？人生未死间，不能忘其身所须者，衣食不过饱与温，蔬食足充饥，何必尝膏珍？缯絮足御寒，何必锦绣？文君家有遗训，清白贻子孙。我亦贞苦士，与君新结婚，庶保贫与素，偕老同欣欣。

寄唐生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岐，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唐生者，何人？五十寒且饥，不悲口无食，不悲身无衣，所悲忠与义。悲甚则哭之：太尉击贼日【段太尉以笏击朱泚】尚书叱盗时【顔尚书叱李希烈】大夫死凶冦【陆大夫为乱兵所害】谏议谪蛮夷【杨谏议左迁道州】毎见如此事，声发涕輙随。徃徃闻其风俗，士犹防非，怜君头半白，其志竟不衰。我亦君之徒，郁郁何所为？不能发声哭，转作乐府诗。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功髙虞人箴，痛甚骚人辞。非求宫律髙，不务文字竒。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未得天子知，甘受时人嗤。药良气味苦，琴淡音声稀。不惧权豪怒，亦任亲朋讥。人竟无奈何，呼作狂男儿。每逢羣盗息，或遇云雾披。但自髙声歌，庶几天听卑。歌哭虽异名，所感则同归。寄君三十章，与君为哭词。

伤唐衢自我心存道，外物少能逼。常排伤心事，不为长叹息。忽闻唐衢死，不觉动顔色。悲端从东来，触我心恻恻。伊昔未相知，偶游滑台侧，同宿李翺家。一言如旧识，酒酣出送我，风雪黄河北。日西并马头，语别至昏黑。君归向东郑，我来游上国。交心不交面，从此重相忆。怜君儒家子，不得诗书力。五十着青衣，试官无禄食。遗文仅千首，六义无差忒。散在京洛间，何人为收拾。忆昨元和初，忝备谏官位。是时兵革后，生民正憔悴。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贵人皆怪怒，间人亦非訾。天髙未及闻，荆棘生满地。唯有唐衢见知我平生志，一读兴叹嗟，再吟垂涕泗。因和三十韵，手题逺缄寄，致吾陈杜间。赏爱非常意，此人无复见，此诗犹可贵。今日开箧防蠧鱼损文字，不知何处塟，欲问先歔欷，终去哭坟前。还君一掬泪【陈杜谓子昻与甫也，此诗犹可贵谓唐衢诗也】

问友种兰不种艾，兰生，艾亦生。根荄相交，长茎叶相附荣。香茎与臭叶，日夜俱长大。锄艾，恐伤兰；溉兰，恐滋艾。兰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沈吟意不决，问君欲何如？

紫藤藤花紫，防茸藤叶青，扶疎谁谓好顔色，而为害有余。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柔蔓不自胜，嫋嫋挂空虚。岂知纒树木，千夫力不如。先柔后为害，有似谀佞徒附着君权势，君迷不肯诛。又如妖妇人绸缪蛊其夫，竒邪壊人室，夫惑不能除。寄言邦与家，所慎在其初。毫末不早辨，滋蔓信难图。愿以藤为戒，铭之于座隅。

燕诗示刘叟【并序】叟有爱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亦尝如是，故作燕诗以谕之。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心力不知疲。须臾干来往，犹恐巢中饥。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囘顾，随风四散飞。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思尔为雏日，髙飞背母时。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采地黄者麦死，春不雨；禾损，秋早霜。嵗晏无口食，田中采地黄。采之将何用？持以易糇粮。凌晨荷锄去，薄暮不盈筐。携来朱门家，卖与白面郎。与君啖肥马，可使照地光。愿易马残粟，救此苦饥肠。

邓鲂张彻落第古琴无俗韵，奏罢无人听。寒松无妖花，枝下无人行。春风十二街，轩骑不暂停。奔车看牡丹，走马聴秦筝。众目悦芳艶，松独守其贞。众耳喜郑卫，琴亦不改声。懐哉二夫子，念此无自轻。

送王处士王门岂无酒？侯门岂无肉？主人贵且骄，待客礼不足。望尘而拜者，朝夕走，碌碌。王生独拂衣遐举，如云鹄。寜归白云外，饮水卧空谷，不能随众人敛手低眉。目扣门，与我别，沽酒留君宿。好去采薇人，终南山正緑。

谕友昨夜霜一降，杀君庭中槐，干叶不待黄，索索飞下来。怜君感物节，晨起步前堦，临风蹋叶立半日，顔色哀。西望长安城，歌钟十二街，何人不欢乐？君独心悠哉。白日头上走，朱顔镜中頺。平生青云心，销化成死灰。我今赠一言，胜饮酒千杯。其言虽甚鄙，可破悒悒懐。朱门有勲贵，陋巷有顔囘。穷通各有命，不系才不才。推此自裕裕，不必待安排。

新制布裘桂布白似雪，呉绵软于云。布重绵且厚，为裘有余温。朝拥坐至暮，夜覆眠达晨。谁知严冬月，支体暖如春。中夕忽有念，抚裘起逡廵大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安得万里裘，葢裹周四垠。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放鱼【自此后诗到江州作】晓日，提竹篮，家僮买春蔬。青青芹蕨下，叠卧双白鱼。无声但呀呀，以气相喣濡。倾篮冩地上，拨剌长尺余。岂惟刀几忧，坐见蝼蚁图。脱泉虽巳久，得水犹可苏。放之小池中，且用救干枯。水小池窄狭，动尾触四隅。一时幸茍活，久逺将何如。怜其不得所，移放于南湖。南湖连西江，好去勿踟蹰。施恩即望报，吾非斯人徒。不须泥沙底，辛苦覔明珠。

浔阳三题【并序】庐山多桂树，湓浦多脩竹，东林寺有白莲花，皆植物之贞劲秀异者。虽宫囿省寺中，未必能尽有。夫物以多为贱，故南方人不贵重之。至有蒸爨其桂，剪弃其竹，白眼于莲花者，予惜其不生于北土也，因赋三题以唁之。

庐山桂偃蹇月中桂，结根依青天。天风绕月起，吹子下人间。飘零委何处，乃落匡庐山。生为石上桂，叶如剪碧鲜。枝榦日长大，根荄日牢坚。不归天上月，空老山中年。庐山去咸阳，道里三四千。无人为移植，得入上林园。不及红花树，长栽温室前。

湓浦竹浔阳十月天，天气仍温燠，有霜不杀草，有风不落木。▯防气力薄，草木冬犹緑，谁肯湓浦头？逥眼看脩竹，其有顾盼者，持刀斩且束，剖劈青琅玕。家家葢墙屋，吾闻汾晋间，竹少重如玉，胡为取轻贱，生此西江曲。

东林寺白莲东林北塘水，湛湛见底清，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茎白日发光彩，清飇散芳馨，泄香银囊破，防露玉盘轻。我慙尘埃眼，见此琼瑶英，乃知红莲花虚，得清净心。夏萼敷未歇，秋芳结才成。夜深众僧寝，独起绕池行，欲收一颗子，寄向长安城。但恐出山去，人间种不生。

秦中吟十首【并序】贞元、元和之际，予在长安，闻见之间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为《秦中吟》。

议婚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人间无正色，悦目即为姝。顔色非相逺，贫富则有殊。贫为时所弃，富为时所趋。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见人不敛手，娇痴二八初。母兄未开口，已嫁不湏臾。緑窻贫家女，寂寞二十余，荆钗不直钱，衣上无真珠。防囘人欲聘，临日又踟蹰。主人防良媒，置酒满玉壶。四座且勿饮，聴我歌两途。富家女易嫁，嫁早轻其夫；贫家女难嫁，嫁晚孝于姑。闻君欲娶妇，娶妇意何如？

重赋厚地植桑麻，所要济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国家定两税，本意在爱人。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奈何嵗月久，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织绢未成疋，缫丝未盈斤。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廵。嵗暮天地闭，隂风生破村。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悲喘与寒气并入鼻中辛。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缯帛如山积，丝絮似云屯。号为羡余物，随月献至尊。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进入琼林库，嵗久化为尘。

伤宅谁家起甲第？朱门大道邉。丰屋中栉比，髙墙外回环。累累六七堂，栋宇相连延。一堂费百万，鬱鬱起青烟。洞房温且清，寒暑不能干。髙堂虚且迥，坐卧见南山。绕廊紫藤架，夹砌红药栏。攀枝摘樱桃，带花移牡丹。主人此中坐，十载为大官。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谁能将我语？问尔骨肉间。岂无贫贱者？忍不救饥寒。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

伤友陋巷孤寒士，出门苦栖栖。虽云志气在，岂免顔色低。平生同门友，通籍在金闺。曩者胶漆契，尔来云雨暌。正逢下朝归，轩骑五门西。是时天久隂，三日雨凄凄。蹇驴避路立，肥马当风嘶。回头忘相识，占道上沙堤。昔年洛阳社，贫贱相提携。今日长安道，对面隔云泥。近日多如此，非君独惨凄。死生不变者，惟闻任与黎【任公孙黎逢】

不致仕七十而致仕，礼法有明文。何乃贪荣者，斯言如不闻。可怜八九十齿，堕双眸昏。朝露贪名利，夕阳忧子孙。挂冠顾翠緌，悬车惜朱轮。金章腰不胜，伛偻入君门。谁不爱富贵，谁不恋君恩。年髙湏告老，名遂合退身。少时共嗤诮，晚嵗多因循。贤哉汉二疏，彼独是何人。寂寞东门路，无人继去尘。

立碑勲徳既下衰，文章亦陵夷。但见山中石立，作路傍碑铭勲悉太公，叙徳皆仲尼。复以多为贵，千言值万赀。为文彼何人，想见下笔时，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岂独贤者嗤，仍传后代疑。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我闻望江县麴令抚惸嫠【麴令名信陵】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塟，百姓遮路岐，攀辕不得去。防塟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轻肥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朱绂皆大夫，紫绶或将军。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罇罍溢九醖，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鲍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嵗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五弦清歌且罢，唱红袂亦停舞。赵叟抱五弦，宛转当胸抚，大声麄若散飒飒风和雨，小声细欲絶切切鬼神语。又如鹊报喜，转作猿啼苦。十指无定音，颠倒宫徴羽。坐客闻此声，形神若无主；行客闻此声，驻足不能举。嗟嗟！俗人耳，好今不好古，所以緑窻琴日日生尘土。

歌舞秦城嵗云暮，大雪满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贵有风雪兴，富无饥寒忧。所营惟第宅，所务在追游。朱门车马客，红烛歌舞楼。欢酣促宻坐，醉暖脱重裘。秋官为主人，廷尉居上头。日中为一乐，夜半不能休。岂知阌【无分切】乡狱中有冻死囚。

买花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贵贱无常价，酬直看花数。灼灼百朶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笆篱防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舎翁，偶来买花处，低头独长叹。此叹无人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

御定全唐诗録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録巻五十九白居易【二】

古体诗【二】

寓意诗豫樟生深山，七年而后知，挺高二百丈，本末皆十围。天子建明堂，此材独中规。匠人执斤墨，米度将有期。孟冬草木枯，烈火燎山陂，疾风吹猛焰，从根烧到枝。养材三十年，方成栋梁姿，一朝为灰烬，柯叶无孑遗。地虽生尔材，天不与尔时，不如粪土英，犹有人掇之。巳矣，勿重陈，重陈令人悲不悲？焚烧苦，但悲采用迟。赫赫京内史，炎炎中书郎。昨传徴拜日，恩赐颇殊常。貂冠水苍玉，紫绶黄金章。佩服身未暖，已闻窜遐荒。亲戚不得别，吞声泣路旁。宾客亦已散，门前雀罗张。富贵来不乆，倐如瓦沟霜。权势去尤速，瞥若石火光。不如守贫贱，贫贱可乆长。传语宦游子，且来归故乡。促织不成章，提壶但闻声。嗟哉！虫与鸟，无实有虚名。与君定交日，久要如弟兄，何以示诚信？白水指为盟，云雨一为别，飞沉两难并。君为得风鹏，我为失水鲸。音信日已疎，恩分日巳轻。穷通尚如此，何况死与生！乃知择交难，须有知人明。莫将山上松，结托水上萍。翩翩两▯鸟，本是同巢燕，分飞来几时？秋夏炎凉变。一宿蓬荜庐，一栖明光殿。偶因衔泥处，复得重相见。彼矜杏梁贵，此嗟茅栋贱。眼看秋社至，两处俱难恋。所托各暂时，胡为相叹羡？婆娑园中，树根株大，合围蠢尔。树间虫，形质一何防？孰谓虫之防？虫蠧巳无期。孰谓树之大？花叶有衰时。花衰夏未实，叶病秋先萎。树心半为土，观者安得知？借问虫何在？在身不在枝。借问虫何食？食心不食皮。岂无啄木鸟？觜长将何为？

和答诗十首【并序选四首】五年春，微之从东台来，不数日，又左转为江陵士曹掾。诏下日，会予下内直归，而微之巳即路，邂逅相遇于街衢中。自永寿寺南抵新昌里北，得马上话别，语不过相勉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是夕，足下次于山北寺，仆职役不得去，命季弟送行，且奉新诗一轴致于执事，凡二十章，率有比兴，滛文艶韵，无一字焉。意者欲足下在途讽读，且以遣日时，消忧懑，又有以张直气而扶壮心也。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所为诗十七章，凡五六千言，言有为，章有防，迨于宫律体裁，皆得作者风发。缄开巻，且喜且怪。仆思牛僧孺戒，不能示他人，唯与杓直拒非及樊宗师辈三四人，时一吟读，心甚贵重。然窃思之，岂仆所奉者二十章，遽能开足下聪明，使之然也？抑又不知足下是行也，天将屈足下之道，激足下之心，使感时发愤而臻于此耶？若两不然者，何立意措辞与足下前时诗如此之相远也？仆既羡足下诗，又怜足下心，尽欲引狂简而和之。属直宿拘牵，居无暇日，故不即时如意。旬月来多乞病假，假中稍闲，且摘巻中尤者，继成十章，亦不下三千言。其间所见，同者固不能自异，异者亦不能强同。同者谓之和，异者谓之答，并别録和《梦游春》诗一章，各附于本篇之末。余未和者，亦续致之。顷者在科试间，常与足下同笔砚，每下笔时輙相顾，共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则辞繁，意太切则言激。然与足下为文，所长在于此，所病亦在于此。足下来叙，果有词犯文繁之説。今仆所和者，犹前病也。待与足下相见日，各引所作，稍删其繁而晦其义焉。余具书白。

和思归乐山中不栖鸟，夜半声嘤嘤。似道思归乐，行人掩泣聴。皆疑此山路，迁客多南征，忧愤气不散，结化为精灵。我谓此山鸟，本不因人生，人心自怀土，想作思归鸣。孟尝平居时，娱耳琴泠泠。雍门一言感，未奏泪沾缨。魏武铜雀妓，日与欢乐并，一旦西陵望，欲歌先涕零。峡猿亦何意，陇水复何情？为入愁人耳，皆为肠断声。请看元侍御，亦宿此邮亭，因聴思归鸟，神气独安宁。问君何以然？道胜心自平。虽为南迁客，如在长安城。云得此道来，何虑亦何营？穷达有前定，忧喜无交争。所以事君日，持宪立大庭，虽有回天力，挠之终不倾。况始三十余年，少有直名，心中志气大，眼前爵禄轻。君恩若▯露，君威若雷霆。退不茍免难，进不曲求荣。在火辨玉性，经霜识松贞。展禽任三黜，灵均长独醒。获戾自东洛，贬官向南荆。再拜辞阙下，长揖别公卿。荆州又非远，驿路半月程。汉水照天碧，楚山挿云青。江陵橘似珠，宜城酒如饧。谁谓谴谪去，未妨游赏行。人生百嵗内，天地暂寓形。太仓一稊米，大海一浮萍。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尚达死生观，宁为宠辱惊。中怀茍有主，外物安能萦。任意思归乐，声声啼到明。

和阳城驿商山阳城驿中有叹者，谁云是元监察？江陵谪去时，忽见此驿名，良久涕欲垂。何故阳道州名姓同于斯？怜君一寸心，宠辱誓不移。疾恶若巷伯，好贤如缁衣。沉吟不能去，意者欲改为？改为避贤驿，大署于门楣。荆人爱羊祜，户曹改为祠，一字不忍道，况兼姓呼之。因题八百言，言直文甚竒。诗成寄与我，铿若金和丝。上言阳公行友悌，无等夷，骨肉同衾裯，至死不相离。次言阳公迹，夏邑始栖迟，乡人化其风，少长皆孝慈。次言阳公道，终日对酒巵，兄弟笑相顾，醉貌红怡怡。次言阳公节，謇謇居諌司，誓心除国蠧，决死犯天威。终言阳公命，左迁天一涯，道州炎瘴地，身不得生归。一一皆实録，事事无孑遗。凡是为善者，闻之恻然悲。道州既巳矣，徃者不可追。何世无其人，来者亦可思。愿以君子文，告彼大乐师，附于雅歌末，奏之白玉墀。天子闻此章，教化如法施，直諌从如流，佞臣恶如疵。宰相闻此章，政柄端正持，进贤不知倦，去邪勿复疑。宪臣闻此章，不敢怀依违。諌官闻此章，不忍纵诡随。然后告史氏，旧史有前规。若作阳公传，欲令后世知，不劳叙世家，不用费文辞。但使国史上，全録元稹诗。

答桐花山木多蓊郁，兹桐独亭亭。叶重碧云片，花簇紫霞英。是时三月天，春暖山雨晴。夜色向月浅闇，香随风轻。行者多商贾，居者悉黎民。无人解赏爱，有客独屏营。手攀花枝，立足蹋花影。行生怜不得，所死欲扬其声。截为天子琴，刻作古人形。云待我成噐，荐之于穆清。诚是君子心，恐非草木情。胡为爱其华，而反伤其生？老▯被刳肠，不如无神灵。雄鸡自断尾，不愿为牺牲。况此好顔色，花紫叶青青。宜遂天地性，忍加刀斧刑？我思五丁力，防入九重城。当君正殿栽，花叶生光晶。上对月中桂，下覆堦前蓂。泛拂香炉烟，隐映斧藻屏。为君发清韵，泠泠如叩琼。风来声满耳，郑衞不足聴。受君封植力，不独吐芬馨。助君行春令，开花应晴明。受君雨露恩，不独含芳荣。戒君无戯言，剪叶封弟兄。受君岁月功，不独资生成。为君长髙枝，鳯凰上头鸣。一鸣君万嵗，寿如山不倾。再鸣万人泰，泰阶为之平。如何有此用，幽滞在岩坰？嵗月不尔驻，孤芳坐凋零。请向桐枝上，为余题姓名。待余有势力，移尔献丹庭。

和大觜鸟乌者，种有二，名同性不同。觜小者慈孝，觜大者贪庸。觜大命又长，生来十余冬，物老顔色变，头毛白茸茸，飞来亭树上。初但惊儿童，老巫生奸计，与乌意潜通，云是非凡鸟，遥见起敬恭。千嵗乃一出，喜贺主人翁，祥瑞来。白日神灵占知风隂作，北斗使能为人吉凶。此鸟所止，家家产日夜丰，上以致寿考，下可宜田农。主人富家子，身老心童蒙，随巫拜复祝，妇姑亦相从，杀鸡荐其肉，敬若禋六宗。乌喜张大觜，飞接在虚空。乌既饱羶腥，巫亦飨甘浓。乌巫互相利，不复两西东，日日营巢窟，稍稍近房栊。虽生八九子，谁辨其雌雄？羣雏又长成，众觜逞残凶，探巢吞燕卵，入簇啄蚕虫。岂无乘秋隼，羁绊委髙墉？但食乌残肉，无施搏击功。亦有能言鹦，翅碧觜距红，暂曾説乌罪，囚闭在深笼。青青窻前栁，郁郁井上桐。贪乌占栖息，慈乌独不容。慈乌尔奚为，来徃何憧憧？晓去先晨鼓，暮归后昏钟。辛苦尘土间，飞啄禾黍丛。得食将母哺，饥肠不自充。主人憎慈乌，命子削弹弓，弦续会稽竹，丸铸荆山铜。慈乌求母食，飞下尔庭中，数粒未入口，一丸巳中胷。仰天号一声，似欲诉苍穹。反哺日未足，非是惜微躬。谁能持此寃，一为问化工？胡然大觜乌，竟得天年终。

有木诗【并序】余尝读《汉书》列传，见佞顺媕娿、图身忘国如张禹辈者，见惑上蛊下、交乱君亲如江充辈者，见暴狠跋扈、壅君树党如梁冀辈者，见色仁行违、先德后贼如王莽辈者，又见外状恢▯、中无实用者，又见附离权势、随之覆亡者，其初皆有动人之才，足以惑众媚主，莫不合于始而败于终也。因引风人、骚人之兴赋，有《木八章》不独讽前人，亦儆后代尔。有木名弱栁，结根近清池，风烟借顔色，雨露助华滋。峩峩白雪毛，嫋嫋青丝枝，渐宻隂自庇，转髙梢四垂。截枝扶为杖，软弱不自持，折条用樊圃，柔脆非其宜。为树信可翫，论材何所施？可惜金堤地，栽之徒尔为。有木名樱桃，得地早，滋茂叶宻，独承日，花繁偏受露，迎风闇揺动，引鸟自来去，鸟啄子难成，风来枝莫住，低软易攀翫，佳人屡回顾，色求桃李饶，心向松筠妬。好是映墙花，本非当轩树，所以姓萧人，曾为伐樱赋。有木秋不凋，青青在江北，谓为洞庭橘。美人自移植，上受顾盼恩，下勤浇溉力，实成乃是枳，臭苦不堪食。物有似是者，眞伪何由识？美人黙无言，对之长叹息。中含害物，意外矫凌霜色，仍向枝叶间潜生刺如棘。有木名杜棃，隂森覆丘壑。心蠧已空，朽根深尚盘薄。媚狐言语巧，夭鸟声音恶。慿此为巢穴，徃来互栖托。四傍五六本，枝叶相交错。借问因何生？秋风吹子落。为长社坛下，无人敢芟斵。几度野火来，风回烧不着。有木香苒苒山头生，一蕟主人不知名，移种近轩闼，爱其有芳味，因以调麯糵。前后曾饮者十人，无一活，岂徒悔封植，兼亦误采掇。试问识药人，始知名野葛，年深巳滋蔓，刀斧不可伐。何时猛风来，为我连枝拔。有木名水柽，远望青童童。根株非劲挺，柯叶多蒙茏。彩翠色如栢，鳞皴皮似松。为同松栢类，得列嘉树中。枝弱不胜雪，势髙常惧风。雪压低还举，风吹西复东。柔芳甚杨栁，早落先梧桐。惟有一堪赏，心中无蠧虫。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揺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飖，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花团夜雪明，叶剪春云緑，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匠人爱芳直，裁截为厦屋榦，细力未成，用之君自速重任，虽大过直心，终不曲，纵非梁栋材，犹胜寻常木。

青塜上有饥雁号，下有枯蓬走。茫茫边雪里，一掬沙培塿。传是昭君墓，埋闭蛾眉乆凝脂化为泥，铅黛复何有？时有隂怨气，常生坟左右。郁郁如苦雾，不随骨销朽。妇人无他才，荣枯系妍否？何乃明妃命，独悬画工手？丹青一诖误，白黒相纷糺。遂使君眼中，西施作嫫母。同侪倾宠幸，异类为配偶。祸福安可知？美顔不如丑。何言一时事，可戒千年后？特报后来姝，不须倚眉首。无辞挿荆钗，嫁作贫家妇。不见青塜上，行人为浇酒。常乐里闲居偶题十六韵兼寄刘十五公舆王十一起吕二炅吕四颎崔十八▯亮元九稹刘三十二敦质张十五仲元时为校书郎。帝都，名利塲，鸡鸣无安居，独有懒慢者，日髙头未梳。工拙性不同，进退迹遂殊。幸逢太平代，天子好文儒，小才难大用，典校在秘书，三旬两入省，因得养顽疎。茅屋四五间，一马二仆夫，俸钱万六千，月给亦有余。既无衣食牵，亦少人事拘，遂使少年心，日日常晏如。勿言无知巳，躁静各有徒。兰台七八人，出处与之俱，旬时阻谈笑，旦夕望轩车。谁能雠校闲，解带卧吾庐？窻前有竹翫，门外有酒沽。何以待君子？数竿对一壶。答元八宗简同游曲江后明日见赠。长安千万人，出门各有营，唯我与夫子，信马悠悠，行行到曲江头，反照草树明，南山好顔色，病客有心情，水禽翻白羽，风荷嫋翠茎，何必沧浪去，即此可濯缨，时景不重来，赏心难再并，坐愁红尘里，夕鼓咚咚声，归来经一宿，世虑稍复生，頼闻瑶华唱，再得尘襟清松声【修竹里张家宅南亭作】月好，好独坐双松，在前轩西南。微风来，潜入枝叶间，萧寥发为声。半夜明月前，寒山飒飒，雨秋琴泠泠弦。一闻涤炎暑，再聴破昏烦。竟夕遂不寐，心体俱翛然。南陌车马动，西隣歌吹繁。谁知兹檐下，满耳不为喧。

寄李十建外事牵我，形外物诱我情。李君别来乆，褊恡从中生。忆昨访君时，立马叩柴荆。有时君未起，稚子喜先迎。连步笑出门，衣翻冠或倾。扫堦苔纹緑，拂榻藤隂清。家醖及春熟，园葵乘露烹。看山东亭坐待月，南原行门静，惟鸟语坊远，少鼓声。相对尽日，言不及利与名。分手来几时，明月三四盈。别时残花落，及此新蝉鸣。芳岁忽已晩，离抱怅未平。岂不思命驾，吏职坐相萦。前时君有期，访我来山城。心赏久云阻，言约无自轻。相去幸非远，走马一日程。

禁中晓卧因怀王起居迟日禁漏尽，悄悄暝鸦喧。夜雨槐花落，微凉卧北轩。曙灯残未灭，风帘闲自翻。每得一静境，思与故人言。

禁中偶直梦游仙游寺西轩草诏，暇松竹深寂寂。月出，清风来。忽是山中夕，因成西南梦。梦作游仙客，觉闻宫漏声，犹谓山泉滴。

秋山久病旷心，赏今朝一登山。山秋云物冷，称我清羸。顔白石卧可枕，青萝行可攀。意中如有得，尽日不欲还。人生无几何，如寄天地间。心有千载忧，身无一日闲。何时解尘网，此地来掩关。

效陶潜体诗【并序】余退居渭上，杜门不出。时属多雨，无以自娱。会家醖新熟，雨中独饮，徃徃酣醉，终日不醒。懒放之心，弥觉自得。故得于此而有以忘于彼者，因咏陶渊明诗，适与意会，遂效其体，成十六篇。醉中狂言，醒輙自哂。然知我者，亦无隐焉【今録九篇】翳翳逾月，阴沉沉连日雨。开帘望，天色黄云暗如土。行潦毁我墉，疾风坏我宇。蓬莠生庭院，泥涂失塲圃。邨深絶賔客，窻晦无俦侣。尽日不下牀，跳鼃时入户。出门无所徃，入室还独处。不以酒自娱，块然与谁语。朝饮一杯酒，冥心合元化，兀然无所思。日髙尚闲卧，暮读一巻书，会意如嘉话，欣然有所遇。夜深犹独坐，又得琴上趣，安弦有余暇，复得诗中狂，下笔不能罢。惟兹三四事，特用度昼夜。所以隂雨中经旬不出舍，始悟独住人，心安时亦过。东家采桑妇，雨来苦愁悲。簇蚕北堂前，雨冷不成丝。西家荷锄叟，▯来亦怨咨。种豆南山下，雨多落为箕。而我独何幸，醖酒本无期。及此多▯日，正遇新熟时。开瓶防樽中，玉液黄金脂。持翫巳可悦，欢尝有余滋。一酌发好容，再酌开愁眉。速进四五酌，酣畅入四肢。忽然遗我物，谁复分是非。是时连夕▯，酩酊无所知。人心苦顚倒，反为忧者嗤。天秋无片云，地静无纎尘，团团新晴月，林下生白轮。忆昨隂霖天，连连三四旬，頼逢家醖熟，不觉过朝昏。私言雨霁后，可以罢余樽，及对新月色，不醉亦愁人。牀头残酒榼，欲尽味弥淳，擕置南檐下，举酌自殷勤。清光入杯杓，白露生衣巾。乃知隂与晴，安可无此君。我有乐府诗，成来人未闻，今宵醉有兴，狂咏惊四邻。独赏犹复尔，何况有交亲。中秋三五夜，明月在前轩，临觞忽不饮，忆我平生欢。我有同心人，邈邈崔与钱。我有忘形友，迢迢李与元。或飞青云上，或落江湖间。与我不相见，于今三四年。我无缩地术，君非驭风仙。安得明月下，四人来晤言？良夜信难得，佳期杳无縁。明月又不住，渐下西南天。岂无他时会，惜此清景前。家醖饮巳尽，村中无酒沽，坐愁今夜醒，其奈秋怀何？有客忽叩门，言语一何佳！云是南村叟，挈榼来相过。且喜樽不燥，安问少与多？重阳虽巳过，篱菊有残花。欢来苦昼短，不觉夕阳斜。老人勿遽起，且待新月华。客去有余趣，竟夕独酣歌。原生衣百结，顔子食一箪，欢然乐其志，有以忘饥寒。今我何人哉？德不比先贤，衣食幸相属，胡为不自安？况兹清渭曲，居处安且闲。榆栁百余树，茅茨数十间。寒负檐下日，热濯涧底泉。日出犹未起，日入已复眠。西风满村巷，清凉八月天。但有鸡犬声，不闻车马喧。时倾一樽酒，坐望东南山。稚侄初学步，牵衣戯我前。即此自可乐，庻几顔与原。烟霞隔▯圃，风波限瀛洲。我岂不欲徃？大海路阻修。神仙但闻説，灵药不可求。长生无得者，举世如蜉蝣。逝者不重回，存者难久留。踟蹰未死间，何苦怀百忧？念此忽内热，坐看成白头。举杯还独饮，顾影自献酬。心与口相约，未醉勿言休。今朝不尽醉，知有明朝否？不见郭门外，累累坟与丘。明月愁杀人，黄蒿风飕飕。死者若有知，悔不秉烛游。吾闻浔阳郡昔有陶徴君，爱酒不爱名，忧醒不忧贫。尝为彭泽令，在官才八旬，愀然忽不乐，挂印着公门，口吟归去来，头戴漉酒巾。人吏留不得，直入故山云。归来五栁下，还以酒养眞。人间荣与利，摆落如泥尘。先生去巳久，纸墨有遗文，篇篇劝我饮，此外无所云。我从老大来，窃慕其为人，其他不可及，且效醉昏昏。

渭上偶钩渭水如镜，色中有鲤与鲂。偶持一竿竹，悬钓在其傍。微风吹，钓丝嫋嫋，十尺长。身虽对鱼，坐心在无何乡。昔有白头人，亦钓此渭阳。钓人不钓鱼，七十得文王。况我垂钓意，人鱼亦兼忘。无机两不得，但弄秋水光。兴尽钓亦罢，归来饮我觞。

春眠新浴肢体畅，独寝神魄安。况因夜深坐，遂成日髙眠。春被薄亦暖，朝窻深更闲。却忘人间事，似得枕上仙。至适无梦想，大和难名言。全胜彭泽醉，欲敌曹溪禅。何物呼我觉？伯劳声关关。起来妻子笑，生计春茫然。

晩春沽酒百花落如雪，两鬓垂作丝。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人生待富贵为乐，常苦迟；不如贫贱日，随分开愁眉。卖我所乘马，典我旧朝衣。尽将沽酒饮，酩酊步行归。名姓日隐晦，形骸日变衰。醉卧黄公肆，人知我是谁。

秋游原上七月行已半，早凉天气清。清晨起巾栉，徐步出柴荆。露杖笻竹，泠风襟越。蕉轻闲，防弟侄辈同上秋原。行新枣未全赤，晩▯有余馨。依依田家叟，设此相逢迎。自我到此邨，徃来白发生。村中相识久，老防皆有情。留连向暮归，树树风蝉鸣。是时新雨足，禾黍夹道青。见此令人饱，何必待西成。

东园翫菊少年昨巳去，芳岁今又防。如何寂寞意，复此荒凉园。园中独立久，日淡风露寒。秋蔬尽芜没，好树亦凋残。惟有数丛菊，新开篱落间。防觞聊就酌，为尔一留连。忆我少小日，易为兴所牵。见酒无时节，未饮心欣然。近从年长来，渐觉取乐难。常恐更衰老，强饮亦无欢。顾谓尔菊花，后时何独鲜。诚知不为我，借尔暂开顔。

观稼世役不我牵，身心常自若。晚出看田畆，闲行傍村落。累累绕塲稼，啧啧羣飞雀。年丰岂独人，禽鸟声亦乐。田翁逢我喜，黙起具杯杓。敛手笑相延，社酒有残酌。愧兹勤且敬，藜杖为掩泊。言动任天眞，未觉农人恶。停杯问生事，夫种妻儿获。筋力苦疲劳，衣食常单薄。自慙禄仕者，不曽营农作。饱食无所劳，何殊衞人鹤。

冬夜家贫，亲爱散；身病，交游罢。眼前无一人，独掩村斋卧冷落。灯火闇离披，帘幕破防防。窻户前，又闻新雪下。长年渐省睡，夜半起端坐。不学坐忘，心寂寞，安可过？兀然身寄世，浩然心委化。如此来四年，一千三百夜。

游悟贞寺诗【一百三十韵】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我游悟贞寺。寺在王顺山，去山四五里。先闻水潺湲，自兹舍车马，始步蓝溪湾，手拄青竹杖，足蹋白石滩。渐怪耳目旷，不闻人世喧。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谁知中有路，盘折通岩巅。一息幡竿下，再休石龛邉龛闲长丈余，门户无扃关。仰窥不见人，石发垂若鬟。惊出白蝙蝠，双飞如雪翻。回首寺门，望青崖夹朱轩，如擘山腹开，置寺于其间。入门无平地，地窄虚空寛房廊与台殿，髙下随峯峦。岩防无撮土，树木多瘦坚。根株抱石长，屈曲虫▯蟠。松桂乱无行，四时郁芊芊。枝梢嫋青翠，韵若风中弦。日月光不透，绿隂相交延。幽鸟时一声，闻之似寒蝉。首憩賔位亭，就坐未及安。须臾开北户，万里明豁然。拂檐虹霏微，绕栋云回旋。赤日间白雨，隂晴同一川。野緑簇草树，眼界吞秦原。渭水细不见，汉陵小于拳。却顾来时路，萦纡映朱栏。歴歴上山人，一一遥可观。前对多寳塔，风铎鸣四端。栾栌与户牖，恰恰金碧繁。云昔伽叶佛，此地坐湼槃。至今铁鉢在，当底手迹穿。西开玉像殿，白佛森比肩。抖擞尘埃衣，礼拜氷雪顔叠霜为架裟，贯电为华鬘。逼观疑鬼功，其迹非雕镌。次登观音堂，未到闻栴檀。上堦脱双履，敛足升瑶筵。六楹排玉镜，四座敷金钿。黒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然。众宝互低昻，碧佩▯瑚幡。风来似天乐，相触声▯▯。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防缀佛髻上，合为七宝冠。双瓶白琉璃，色若秋水寒。隔瓶见舍利，圆转如金丹。玉笛何代物，天人施只园。吹如秋鹤声，可以降灵仙。是时秋方中，三五月正圆。宝堂豁三门，金魄当其前。月与宝相射，晶光争鲜妍。照人心骨冷，竟夕不欲眠。晓寻南塔路，乱竹低婵娟。林幽不逢人，寒蝶飞翾翾。山果不识名，离离夹道蕃。足以疗饥乏，摘尝味甘酸。道南蓝谷神，紫伞白纸钱。若岁有水旱，诏使修。苹蘩以地清浄，故献奠无荤羶。危石叠四五▯嵬，歌且刓。造物者何意，堆在岩东偏？冷骨无人迹，苔防如花牋。我来登上头，下临不测渊，目▯手足掉，不敢低头看。风从石下生，薄人而上，抟衣服似羽翮，开张欲飞骞。▯▯三面峯，峰尖刀剑攅。悠悠白云过，决开露青天。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东南月上时，夜气青漫漫。百丈碧潭底，冩出黄金盘。蓝水色似蓝，日夜长潺潺，周回绕山转。下视如青环，或铺为慢流，或激为奔湍。▯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侧身入其中，悬磴犹险难。扪萝蹋樛木，下逐饮涧猿。雪迸起白鹭，锦跳惊红鳣。歇定方盥潄，濯去支体烦。浅深皆洞彻，可照脑与肝。但爱清见底，欲寻不知源。东崖饶怪石，积甃苍琅玕，温润发于外，其间韫璵璠。卞和死巳久，良玉多弃捐。或时泄光彩，夜▯星月连。中顶最髙峰，拄天青玉竿。▯▯【音冋令】上不得，岂我能扳援？上有白莲池，紫葩覆清澜。闻名不可到，处所非人寰。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尺甎，挿在半壁上。其下万仞悬，云有过去师，坐得无生禅，号为定心石。长老世所传，却上谒仙祠，蔓草生绵绵。昔闻王氏子，羽化升上▯。其西晒药台，犹对芝术田。时复明月夜，上闻黄鹤言。回寻画龙堂，二叟须发斑，想见聴法时，欢喜礼印坛。复归泉窟下，化作龙蜿蜒。阶前石孔在，欲雨生白烟。徃有冩经僧，身静心精专，感彼云外鸽，羣飞千翩翩，来添砚中水，去吸岩下泉。一日三徃复，时节长不▯。经成号圣僧，弟子名扬难。诵此莲花偈，数满百亿千。身坏口不坏，舌根如红莲。颅骨今不见，石函尚存焉。粉壁有吴画，笔彩依旧鲜。素屏有禇书，墨色如新干。名境与异迹，周览无不殚。一游五昼夜，欲返仍盘桓。我本山中人，误为时网牵。牵率使读书，推挽令效官。既登文字科，又忝諌诤员。倔直不合时无益，同素餐，以此自慙惕，戚戚常寡欢。无成心力尽，未老形骸残。今来脱簪组，始觉离忧患。及为山水游，弥得纵疎顽野，麋断羁绊，行走无拘挛。池鱼放入海，一徃何时还？身着居士衣，手把南华篇。终来此山住，永谢区中縁。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

酬张十八访宿见赠昔我为近臣，君常稀到门。今我官职冷，唯君来徃频。我受狷介性，立为顽拙身。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况君秉髙义，富贵视如云。五侯三相家，眼冷不见君。问其所与游，独言韩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伦。胡为谬相爱，岁晩逾勤勤。落然頺檐下，一话夜达晨。牀单食味薄，亦不嫌我贫。日髙上马去，相顾犹逡巡。长安久无雨，日赤风昏昏。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埃尘。逺从延康里，来访曲江濵。所重君子道，不独愧相亲。

朝归书寄元八进入阁前，拜退，就廊下飡。归来，昭国里人，卧马歇鞍，却睡至日午。起坐，心浩然。况当好时节，雨后清和，天柿树緑阴合，王家庭院寛。瓶中鄠县酒，墙上终南山。独眠仍独坐，开襟当风前。禅僧与诗客，次第来相看。要语，连夜语，须眠终日，眠除非奉朝谒，此外无别牵。年长身且健，官贫心甚安。幸无急病痛，不至苦饥寒。自此聊以适外縁，不能干，惟为静者信难为动者言。台中元侍御，早晩作郎官，未作郎官际，无人相伴闲。

酬吴七见寄曲江有病者，寻常多掩关。又闻马死，来不出身。更闲，闻有送书者，自起出门看。素缄署丹字，中有琼瑶篇。口吟耳自聴，当暑忽翛然，似潄寒玉氷，如闻商风弦。首章叹时节，末句思笑言。懒慢不相访，隔街如隔山。尝闻陶潜语，心逺地自偏。君住安邑里，左右车徒喧。竹叶闭深院，琴樽开小轩。谁知市南地，转作壶中天。君本上清人，名在石堂间。不知有何过，谪作人间仙。常恐嵗月满，飘然归紫烟。莫忘蜉蝣内，进士有同年。

舟行江州路上作帆影日渐髙，闲眠犹未起。起问鼓枻人，巳行三十里。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饱食起婆娑，盥潄秋江水。平生沧浪意，一旦来游此。何况不失家，舟中载妻子。

御定全唐诗录巻五十九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