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化卷第五
救物而称义者,人不义之。行惠而求报者,人不报之。民之情也,让之则多,争之则少,就之则去,避之则来,与之则轻,惜之财夺。是故大义无状,大恩无象。大义成,不知者荷之。大恩就,不识者报之。
书道心不疑乎手,手不疑乎笔,忘手笔然后知书之道。和畅非巧也,淳古非朴也,柔弱非美也,强梁非勇也。神之所浴,气之所沐。是故点策蓄血气,顾盼含情性,无笔墨之迹,无机智之状,无刚柔之容,无驰骋之象,若黄帝之道熙熙然,君子之风穆穆然。是故观道者,其心乐,其神和,其气融,其政太平,其道无朕。夫何故?见山思静,见水思动,见云思变,见名思贞,人之常也。凤鸦凤不知美,鹧不知恶,陶唐氏不知圣,有苗氏不知暴。使陶唐氏恃其圣,非圣也;有苗氏知其暴,不暴也。众人皆能写人之形,而不能写己之形,皆能求人之恶,而不能求己之恶,皆能知人之祸,而不能知己之祸。是以大人听我声,察我色,候我形,伺我气,然后知人之情伪。知人观其文章,则知其人之贵贱焉。观其书篆,则知其人之情性焉。闻其琴瑟,则知其人之道德焉。闻其教令,则知其人之吉凶焉。小人由是知,唐尧之容淳淳然,虞舜之容熙熙然,伯禹之容荡荡然,殷汤之容堂堂然,文王之容巍巍然,武王之容夸夸然,仲尼之容皇皇然。则天下之人,可以自知其愚与贤。蝼蚁蝼蚁之有君也,一拳之宫,与众处之;一块之台,与众临之;一粒之食,与众蓄之;一虫之肉,与众喱之;一罪无疑,与众戮之。故得心相通而后神相通,神相通而后气相通,气相通而后形相通。故我病则众病,我痛则众痛,怨何由起,叛何由始,斯太古之化也。歌舞能歌者,不能者听之;能舞者,不能者观之;巧者不巧者辩之,贤者不贤者任之。夫养木者必将伐之,待士者必将死之。网之以冠冕,钓之以爵禄,若马驾车辖,贵不我得,负食糟糠,肥不我有。是以大人道不虚贵,得不虚守,贫有所倚,退有所恃。退者非乐寒贱,而甘委弃。踯躅踯躅之酒,乌喙之脯,苌浪若荡之膏,冷葛之乳,初瞰之若芥,再瞰之若黍,复瞰之若丸,又瞰之若脯。小人由是知,强弩可以渐引,巨鼎可以渐举,水火可以渐习,虎兕可以渐倡。逆者我所化,辱者我所与,不应者我所命,不臣者我所取,所以信。柔马不可驭,渐贼不可御,得之以为万化之母。止国止人之团者使其国,抑人之忿者使其忿,善救阙者预其闻,善解忿者济其忿。是故心不可伏而伏之愈乱,民不可理而理之愈怨.’水易动而自清,民易变而自平。其道也,在不逆万物之情。象符卫有降万物之蕴毒者,则交臂钧指象之为符。是故若夭娇之势者鳞之符,若飞腾之势者羽之符,若偃赛之势者毛之符,若拳局之势者介之符。所以知拱折者人之符。夫拱手者人必拱之,折腰者人必折之,礼之本也。而疏之为万象,别之为万态,教之蹈舞非蹈舞也,使之梼祝非梼祝也。我既寡实,彼亦多虚,而责人之无情,固无情也;而罪礼之无验,固无验也。善恶为恶者畏人识,必有识者;为善者欲人知,必有不知者。是故人不识者谓之太恶,人不知者谓之至善。好行惠者恩不广,务奇特者功不大,善博奕者智不远,文绮丽者名不久。是以君子惟道是贵,惟德是守,所以能万世不朽。化书卷之四食化卷第五七夺一日不食则惫,二日不食则病,三日不食则死。民事之急无甚於食,而王者夺其一,乡士夺其一,吏兵夺其一,战伐夺其一,工艺夺其一,商贾夺其一,道释之放夺其一,稔亦夺其一,俭亦夺其一。所以蚕告终,而噪葛苎之衣,稼云毕,而饭橡砾之实。王者之刑理不平,斯不平之甚也。大人之道救不义,斯不义之甚也。而行切切之仁、戚戚之礼,其何以谢之哉。巫像为巫者鬼必附之,设像者神必主之,盖乐所飨也。戎羯之礼,事母而不事父;禽兽之情,随母而不随父;凡人之痛,呼母而不呼父。盖乳哺之教也,虎狼不过於嗜肉,蛟龙不过於嗜血,而人无所不嗜。所以不足则斗,不与则叛,鼓天下之怨,激烈士之忿。食之道,非细也。养马养马者主,而牧之者亲;养子者母,而乳之者亲;君臣非所比,而比之者禄也;于母非所爱,而爱之者哺也。驽马本无知,婴儿本无机,而知由此始,机由此起,所以有爱恶,所以有彼此,所以稔斗争而蓄奸诡。丝纶王取其丝,吏取其纶;王取其纶,吏取其脖。取之不已,至于欺罔,欺罔不已,至于鞭挞,鞭挞不已,至于盗窃,盗窃不已,至于杀害,杀害不已,至于刑戮。欺罔非民爱,而裒敛者教之。杀害非民愿,而鞭挞者训之。且夫火将逼而投于水,知必不兔,且贵其缓。虎将噬而投于谷,知必不可,或觊其生。以斯为类,悲哉。奢借
译救助万物却以此自称有义,别人反而认为他不义;施行恩惠却要求回报,别人反而不回报。百姓的情性是:对他们谦让,得到的反而多;同他们争夺,得到的反而少;趋近他们,他们反而离去;避开他们,他们反而到来;给予他们,他们反而轻视;吝惜财物,他们反而夺取。因此,大义没有固定形状,大恩没有固定形象。大义成就了,不知情的人也承受它;大恩施行了,不认识它的人也会报答它。书道 心不怀疑手,手不怀疑笔;忘掉手和笔,之后才能知道书写的道理。和谐流畅并不等于技巧,淳厚古朴并不等于质朴,柔弱并不等于美,强横并不等于勇。那是神所沐浴的地方,是气所洗濯的地方。因此,点画和策笔都蓄含血气;顾盼之间含有情性;没有笔墨的痕迹,没有机智的形状,没有刚柔的姿态,没有驰骋的气象,仿佛黄帝之道和乐安宁,君子之风肃穆庄重。因此,观察道的人,他的心快乐,神和谐,气融洽,政治太平,道无形迹。为什么呢?见到山便想到静,见到水便想到动,见到云便想到变化,见到名便想到贞正,这是人的常情。凤鸦 凤凰不知道什么是美,鹧鸪不知道什么是丑;陶唐氏不知道自己是圣人,有苗氏不知道自己是暴虐。假如陶唐氏依仗自己的圣明,那就不是真圣明;假如有苗氏知道自己的暴虐,那就不算暴虐。众人都能描绘别人的形体,却不能描绘自己的形体;都能寻求别人的恶,却不能寻求自己的恶;都能知道别人的祸,却不能知道自己的祸。因此,大人听我的声音,察看我的面色,观察我的形体,伺察我的气息,然后才能知道人的真伪。知人 观察一个人的文章,就能知道他的贵贱;观察他的书法篆书,就能知道他的情性;听他的琴瑟,就能知道他的道德;听他的教令,就能知道他的吉凶。小人由此知道,唐尧的容貌淳厚温和,虞舜的容貌和乐明朗,伯禹的容貌宽广坦荡,殷汤的容貌堂堂正正,文王的容貌巍峨高大,武王的容貌夸张显耀,仲尼的容貌光明显赫。这样,天下人就可以由此知道自己是愚昧还是贤明。蝼蚁 蝼蚁也有君主:一拳大的宫室,和众蚁共同居住;一块地方筑成的高台,和众蚁共同登临;一粒食物,和众蚁共同储藏;一只虫子的肉,和众蚁共同分食;有一项罪行而无可疑问,便和众蚁共同诛戮。因此,先要心意相通,之后神才能相通;神相通之后,气才能相通;气相通之后,形体才能相通。所以我患病,众蚁也都患病;我疼痛,众蚁也都疼痛。怨恨从哪里产生?叛乱从哪里开始?这就是太古时代的教化。歌舞 会唱歌的人,让不会唱的人听;会跳舞的人,让不会跳的人看;有技巧的人,让没有技巧的人辨别;贤能的人,让不贤能的人任用。养育树木的人,最终必将砍伐它;对待士人有所期待的人,最终必将使他们为自己而死。用冠冕罗网住他们,用爵禄钓取他们;就像马驾车时有车辖,尊贵并不是我自己所得;背负着糟糠,肥美也不是我所有。因此,大人的道不虚妄地使人尊贵,所得也不虚妄地守持;贫困时有所依靠,退处时有所凭借。所谓退处,并不是喜欢寒微卑贱,而是甘愿被弃置。踯躅 踯躅之酒、乌喙之脯、苌浪若荡之膏、冷葛之乳,初次品尝像芥菜,再次品尝像黍米,反复品尝像丸药,再品尝又像肉脯。小人由此知道,强弩可以逐渐拉开,巨鼎可以逐渐举起,水火可以逐渐习惯,虎兕可以逐渐驯服。违逆的人由我教化,受辱的人由我给予,不响应的人由我命令,不臣服的人由我取用;因此可以建立信任。柔弱的马不能驾驭,逐渐强大的盗贼不能抵御;由此取得它,便可以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止国 阻止人们结党,就能使国家安定;压抑人的愤怒,反而会使他的愤怒更大。善于补救缺失的人,会预先使人听到;善于化解愤怒的人,会顺势成全他的愤怒。因此,内心不能被压服却强行压服,只会更加混乱;百姓不能用强力治理却强行治理,只会更加怨恨。水容易被扰动,却能自行澄清;百姓容易改变,却能自行平定。治理之道,在于不违逆万物的情性。象符 防卫可以降伏万物所蕴含的毒害,就要交臂、钧指,以各种形象作为符号。因此,像夭娇盘曲之势的,是鳞类的符;像飞腾之势的,是羽类的符;像偃伏之势的,是毛类的符;像拳曲之势的,是介类的符。所以知道拱手、折腰,是人的符号。拱手的人,别人也一定向他拱手;折腰的人,别人也一定向他折腰,这就是礼的根本。可是把它疏演为万种形象,区别为万种姿态,教人蹈舞却不是真蹈舞,使人祷祝却不是真祷祝。我既然缺少真实,对方也就充满虚假;却责怪别人没有情义,那本来就是没有情义;却怪罪礼仪没有效验,那本来就是没有效验。善恶 行恶的人害怕别人知道,必定有知道他的人;行善的人希望别人知道,必定有不知道他的人。因此,别人不知道的,称为大恶;别人不知道的,称为至善。喜好施惠的人,恩惠并不广大;专门追求奇特的人,功业并不伟大;善于博弈的人,智谋并不深远;文辞绮丽的人,名声不能长久。因此,君子只以道为贵,只守持德,所以能够万世不朽。《化书》卷第四 食化卷第五 七夺 一天不吃饭就疲惫,两天不吃饭就生病,三天不吃饭就死亡。百姓的事情没有比饮食更紧迫的了,可是君王夺去其中一份,乡士夺去一份,官吏和士兵夺去一份,战争征伐夺去一份,工艺夺去一份,商贾夺去一份,道士、释子肆意取用又夺去一份,丰收也夺去一份,节俭也夺去一份。因此,桑蚕结束了,人们却还要穿葛麻衣;庄稼收完了,人们却要吃橡实和粗劣的果实。君王施刑而治理不公平,这就是最大的不平;大人之道本应救助不义,却反而造成更大的不义。这样还实行急切的仁、忧戚的礼,又拿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呢?巫像 做巫师的人,鬼必定依附他;设置神像的人,神必定寄居其中,因为那里是它们接受祭享的地方。戎羯的礼俗,只事奉母亲而不事奉父亲;禽兽的情性,跟随母亲而不跟随父亲;凡人的痛苦,呼喊母亲而不呼喊父亲。这大概是乳哺教养所造成的。虎狼不过是贪食肉,蛟龙不过是贪食血,而人却没有什么不贪食。因此,食物不足就争斗,得不到食物就叛乱,激起天下人的怨恨,煽动刚烈之士的愤怒。饮食之道,实在不是小事。养马 养马的人是主人,放牧马的人却与马亲近;养育孩子的是母亲,给孩子哺乳的人却与孩子亲近。君臣本来不能相比,而使他们相比的是俸禄;孩子未必真正爱母亲,而使他爱母亲的是哺乳。劣马本来没有知觉,婴儿本来没有机心;知识由此开始,机心由此产生,于是有了爱憎,有了彼此,有了滋长争斗、蓄积奸诈。丝纶 君王取走百姓的丝,官吏又取走百姓的纶;君王取走百姓的纶,官吏又取走百姓的[脖]。不断取用,就发展到欺骗蒙蔽;欺骗蒙蔽不断,就发展到鞭打;鞭打不断,就发展到盗窃;盗窃不断,就发展到杀害;杀害不断,就发展到刑戮。欺骗蒙蔽不是百姓所爱,却是聚敛者教给他们的;杀害不是百姓所愿,却是鞭打者训练他们的。火将逼近而跳入水中,明知一定不能逃脱,却还希望死得慢些;老虎将要吞噬而跳入山谷,明知一定无济于事,却还或许希望活下来。类似这样的处境,真是可悲。奢借
夫君子不肯告人以饥,耻之甚也。又不肯矜人以饱,愧之甚也。既起人之耻愧,必激人之怨咎,食之害也如是。而金逼玉笠,食之饰也。鼓钟戛石,食之游也。张组设绣,食之感也。穷禽竭兽,食之暴也。滋味厚薄,食之忿也。贵贱精鹰,食之争也。欲之愈不止,求之愈不已,贫食愈不足,富食愈不美。所以奢僭由兹而起,战伐由兹而始,能均其食者,天下可以治。蟠骨嚼墦骨者,憔唇烂舌不以为痛。饮醇酣者,哦肠呕胃不以为苦。馋嗜者由忘於痛若,饥窘者必轻于性命。痛苦可忘,无所不欺,性命可轻,无所不为。是以主者以我欲求人之欲,以我饥求人之饥,我怒民必怒,我怨民必怨,能知其道者,天下胡为乎叛。食迷民有嗜食而饱死者,有婪食而粳死者,有感食而义死者,有辱食而愤死者,有争食而斗死者。人或笑之,殊不知官所以务禄,禄所以务食贾所以务财,财所以务食,而官以矫傲谗议而律死者,贾以波涛江海而溺死者,而不知所务之端,不知得死之由,流,归咎于江海,食之迷也。战欲食之欲也,思盐梅之状,则辄有所吐而不能禁;见盘肴之盛,则若有所吞而不能遏。饥思啖牛,渴思饮海。故欲之於人也如贼,人之於欲也如战。当战之际,锦绣珠玉不足为富,冠冕旌旗不足为贵,金石丝竹不闻其音,宫室台谢不见其丽。况民腹常矮,民情常迫,而谕以仁义,其可信乎?讲以刑故,其可畏乎?胶竿执胶竿捕黄雀,黄雀从而噪之。捧盘殓享乌乌,乌乌从而告之。是知至暴者无所不异,至食者无所不同。故蛇像可以友而群,虎兕可以狎而驯,四夷可以率而宾。异族犹若此,况复人之人。庚辛庚氏穴池,构竹为托槛,登之者其声策策焉。辛氏穴池,构木为托槛,登之者其声堂堂焉。二氏俱牧鱼於池中,每托槛投饵,鱼必踊跃而出。他日但闻策策堂堂之声,不投饵亦踊跃而出。则是庚氏之鱼可名策策,辛氏之鱼可名堂堂,食之化也。兴亡疮者人之痛,火者人之急,而民喻饥谓之疮,比饿谓之火,盖情有所切也。夫鲍鱼与足垢无异,鲢胰与足垢无殊,而人常食之饱,犹若是饥。则可知苟其饥也,无所不食,苟其迫也,无所不为。斯所以为兴亡之机。雀鼠人之所以恶雀鼠者,谓其有寇窃之行。鼠雀所以疑人者,谓其怀盗贼之心。夫上以食而辱下,下以食而欺上,上不得不恶下,下不得不疑上,各有所切也。夫剜其肌啖其肉,不得不哭,扼其喉夺其哺,不得不怒。民之瘠也,由剜其肌,民之馁也,由夺其哺。呜呼惜哉。无为牛可使之驾,马可使之负,犬可使之守,鹰可使之击,盖食之所感也。弥猴可使之舞,鹦鹉可使之语,鹧鸢可使之死斗,蝼蚁可使之合战,盖食有所教也。鱼可使之吞钩,虎可使之入陷,马可使之触网,敌国可使之自援,盖食有所利也。天地可使之交泰,神明可使之掖卫,高尚可使之屈折,夷狄可使之委服,盖食有所奉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暨乎万族,皆可以食而通之。我服布素则民自暖,我食葵蕾则民自饱,善用其道者,可以肩无为之化。王者猎食者母,分乳者子。全生者子,触网者母。母不知子之所累,子不知母之所苦。王者衣缨之费,盘肴之直,岁不过乎百万。而封人之土地,与人之富贵,百万之百万。如呕王之肌,如饮王之血,乐在于下,怨在于上,利归于众,咎归于王。夫不自贵天下安敢贵,不自富天下安敢富。鸦鸢有智者悯鹧鸢之击腐鼠,嗟蝼蚁之驾毙虫,谓其为虫不若为人。殊不知当歉岁则争臭惫之尸,值严围则食父子之肉,斯豺狼之所不忍为,而人为之,则其为人不若为虫。是知君无食必不仁,臣无食必不义,士无食必不礼,民无食必不智,万类无食必不信。是以食为五常之本,五常为食之末。苟王者能均其衣、让其食,则黔黎相悦,仁之至也;父子相爱,义之至也;饥饱相让,礼之至也;进退相得,智之至也;许诺相从,信之至也。教之善也在於食,教之不善也在於食,其物甚卑,其用甚尊,其名尤细,其化尤大,是谓无价之货。化书卷之五俭化卷第六太平夫水火常用之物,用之不得其道,以至於败家,盖失於不简也。饮饥常食之物,食之不得其道,以至于亡身,盖失於不节也。夫礼失于奢,乐失于淫,奢淫若水,去不复返。议欲救之,莫过乎俭。俭者,均食之道也。食均则仁义生,仁义生则礼乐序,礼乐序则民不怨,民不怨则神不怒,太平之业也。权衡服烯给者不寒,而衣之布帛愈寒。食华蕾者不饥,而饭之黍稷愈饥。是故我之情也不可不虑,民之心也不可不防。凡民之心,见负石者则乐於负涂,见负涂者则乐於负蓊,饥寒无实状,轻重无必然。盖丰俭相形,彼我相平,我心重则民心重,我务轻则民务轻,能至於俭者,可以与民为权衡。礼道
译君子不肯把饥饿告诉别人,因为对此感到极其羞耻;也不肯向别人夸耀饱食,因为对此感到极其惭愧。既然使别人产生羞耻惭愧,就必然激起别人的怨恨和责怪,这就是饮食造成的祸害。金玉逼迫人去追求,饮食成为装饰;钟鼓击石,饮食成为游乐;张设彩带、铺陈刺绣,饮食成为炫耀;穷尽禽兽,饮食成为暴虐;滋味厚薄,饮食成为愤怒;食物贵贱精粗,饮食成为争夺。欲望越发不能停止,求取越发不能终止;贫者的食物越发不足,富者的食物也越发不美。因此,奢侈僭越由此兴起,战争征伐由此开始。能够使饮食平均,天下就可以得到治理。蟠骨 咀嚼[墦]骨的人,嘴唇憔悴、舌头溃烂,却不以为痛;饮用醇酒而酣醉的人,肠胃翻腾、呕吐不止,却不以为苦。贪馋的人会因此忘掉疼痛,饥饿困窘的人一定会轻视性命。疼痛可以忘掉,就没有什么不敢欺骗;性命可以轻视,就没有什么不敢去做。因此,君主应以自己的欲望推求百姓的欲望,以自己的饥饿推求百姓的饥饿;我发怒,百姓必然发怒;我怨恨,百姓必然怨恨。能够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天下为什么还会叛乱呢?食迷 百姓中有贪吃而饱死的,有贪食而撑死的,有因感激食物而为义死的,有因食物受辱而愤死的,有因争夺食物而斗死的。有人讥笑他们,却不知道官员之所以追求俸禄,是为了追求食物;俸禄之所以被追求,是为了购买食物;商贾之所以追求财物,是为了获得食物。官员因矫饰傲慢、进谗议论而依法被杀,商贾因涉险江海而溺死;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根由,也不知道遭死的原因,反而把罪过归于江海,这就是被饮食迷惑。战欲 饮食的欲望一生起,想到盐梅的滋味,就会立即分泌唾液而不能禁止;看见满盘菜肴,就像有什么东西要吞下去而不能遏制。饥饿时想吞食牛,口渴时想饮尽海水。所以,欲望对于人就像盗贼,人对于欲望就像在战斗。战斗之际,锦绣珠玉不足以称富,冠冕旌旗不足以称贵,金石丝竹听不见声音,宫室台榭看不见华美。何况百姓的肚腹常常空虚,百姓的情势常常窘迫,却拿仁义去劝谕他们,他们能相信吗?拿刑罚的故典去教导他们,他们会害怕吗?胶竿 拿着涂胶的竹竿捕捉黄雀,黄雀便跟随而鸣叫;捧着盘子陈设祭品供奉乌鸦,乌鸦便跟随而告诉同类。由此可知,极其暴虐的人,没有什么不认为奇异;极其贪食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因而,蛇可以化作形象与人交友并结群,虎兕可以被亲近而驯服,四夷可以被率领而来宾服。异类尚且如此,何况人与人之间呢?庚辛 庚氏挖池养鱼,架竹子做成托槛,人登上去时发出策策的声音;辛氏挖池养鱼,架木头做成托槛,人登上去时发出堂堂的声音。两家都在池中牧养鱼,每当托槛发出声音并投下饵食,鱼就一定跳跃而出。后来鱼只听见策策、堂堂的声音,即使不投饵也会跳跃而出。这样,庚氏的鱼可以称为策策,辛氏的鱼可以称为堂堂;这就是饮食造成的变化。兴亡 疮是人的痛苦,火是人的急难;百姓把饥饿比作疮,把饥荒比作火,大概是因为情势实在迫切。鲍鱼和脚垢没有区别,鲢鱼胰和脚垢也没有差别,可人们常常吃它们直到饱足,仍然像饥饿一样。由此可以知道,如果真的饥饿,就没有什么不吃;如果真的困迫,就没有什么不做。这正是国家兴亡的关键。雀鼠 人们之所以厌恶雀和鼠,是说它们有盗窃的行为;雀鼠之所以怀疑人,是说人怀有盗贼的心。上面的人因为食物而羞辱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因为食物而欺骗上面的人;上面不得不厌恶下面,下面不得不怀疑上面,各自都有迫切的缘由。挖割人的肌肉、吞食人的血肉,人不能不哭;扼住人的喉咙、夺走人的哺食,人不能不怒。百姓瘦弱,是因为挖割了他们的肌肉;百姓饥饿,是因为夺走了他们的哺食。唉,实在可惜。无为 牛可以让它驾车,马可以让它负重,狗可以让它守卫,鹰可以让它攻击,这大概是食物感动了它们。猕猴可以让它跳舞,鹦鹉可以让它说话,鹧鸢可以让它拼死争斗,蝼蚁可以让它们合群作战,这大概是食物教导了它们。鱼可以让它吞钩,虎可以让它进入陷阱,马可以让它触网,敌国可以让它自己救援,这是因为食物中有利诱。天地可以使它们交泰,神明可以使它们护卫,高尚的人可以使它屈折,夷狄可以使它们委身服从,这是因为食物有所奉献。因此,从天子到庶人,直到万类,都可以用食物使它们相通。我穿布衣素服,百姓自然温暖;我食用葵蕾,百姓自然饱足。善于运用这种道理的人,可以承担无为的教化。王者 捕猎取食的是母兽,分出乳汁的是子兽;逃脱而保全性命的是子兽,触网被捕的是母兽。母兽不知道子兽所受的牵累,子兽也不知道母兽所受的痛苦。君王用于衣服冠缨的费用、盘中菜肴的价格,每年不过百万;可是分封土地、授予富贵给别人,却是百万的百万。这样就像呕吐君王的肌肉,饮用君王的血;欢乐归于下面的人,怨恨归于上面的君王;利益归于众人,罪咎归于君王。自己不以天下为贵,天下怎么敢尊贵他?自己不使天下富足,天下怎么敢富足?鸦鸢 有智慧的人怜悯鹧鸢攻击腐鼠,叹息蝼蚁驾驭死虫,说它们作为虫还不如作为人。却不知道遇到歉收之年,人会争食腐臭疲敝的尸体;遇到严酷围困,人会吃父母子女的肉。这是豺狼也不忍做的事,人却做了,那么作为人反而不如作为虫。由此知道,君主没有食物就一定不仁,臣子没有食物就一定不义,士人没有食物就一定不礼,百姓没有食物就一定不智,万类没有食物就一定不信。因此,食物是五常的根本,五常是食物的末端。如果君王能够使衣服平均、让食食物,那么百姓彼此喜悦,是仁的极致;父子彼此相爱,是义的极致;饥者和饱者彼此谦让,是礼的极致;进退彼此相得,是智的极致;彼此信守承诺,是信的极致。教化的善在于食物,教化的不善也在于食物。它的物质很卑下,它的作用却极为尊贵;它的名称尤其细小,它的化育尤其广大,这就叫无价之货。《化书》卷第五 俭化卷第六 太平 水和火是经常使用的东西,使用它们不得其道,就会导致败家,大概是因为失于简约。饮食是经常享用的东西,享用它不得其道,就会导致丧身,大概是因为失于节制。礼坏在奢侈,乐坏在淫逸;奢侈淫逸如同水流,一去就不再回来。想要挽救这种情势,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办法。节俭,是使食物平均的道路。食物平均,仁义就产生;仁义产生,礼乐就有秩序;礼乐有秩序,百姓就不怨恨;百姓不怨恨,神明就不发怒;这就是太平的事业。权衡 穿着细薄衣物的人并不寒冷,穿着布帛衣物的人反而更寒冷;吃华美菜蔬的人并不饥饿,吃黍稷饭的人反而更饥饿。因此,我自己的情欲不可不考虑,百姓的内心也不可不防范。百姓的内心通常是:看见背石头的人,就乐于背泥土;看见背泥土的人,就乐于背[蓊]。饥寒没有固定的外在形状,轻重也没有绝对的标准。大概丰足和俭约相互比较,彼此才能相平;我的心看重什么,百姓的心也会看重什么;我致力于轻简什么,百姓也会致力于轻简什么。能够达到节俭的人,才可以和百姓共同作为权衡。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