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玄先生文集卷下

译玄元懂得适可而止，大雅之士尚且注重保全自身。茂先博闻多识，幽微隐秘的事理全都通晓。年轻时作《鹤鹑赋》，可以说已经通晓养蒙之道。晚年又仰慕鸾鹄，长久飞翔并在高空鸣叫。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终于使自己的道路走到尽头。他当初辨识福分的起点，却因此误认了祸患的结局。这才验证了善于退隐的人，能够长久守正，与天地同在。圣人留下重大的训诫，深奥的义理并非随意设置。天道降祸于顽恶之人，神明保佑美善聪哲之士。这些话如同回声和影子一样清楚，哪里能再返回旧穴呢？鲧却映照出诞生英睿的反面，唐尧、虞舜时代也养育过昏愚的孽子。盗跖为何能够长久不死，而颜回却早早夭折？鲁隐公完全保全了谦让之德，祸患的契机却已暗中结成。楚穆王肆意施行巨大的悖逆，福禄的权柄为什么反而如此显赫？田恒弑杀自己的君主，齐国的国祚却长久没有断绝。管仲保全了齐桓公的霸业，世祖却成就了诡诈的说法。汉朝正处于动荡之时，旱阖任意施行邪僻诡谲之术。陈蕃一类的人勤勉不懈，坚决抗守忠贞的节操。他们发誓要使天下安定，于是使凶恶丑类灭绝。谋划虽相互协同，事情却没有成功，不久便反遭诛灭。自古以来像这样的事很多，纷乱扰攘，难以一一列举。大道深远，道理幽微渺茫，谁能替我把它说明白？我将询问上帝，在辽阔高远之处探究透彻。罢了，不要再说了；姑且忘却心怀，也许自然能够自我排遣。《高士咏》《易经》称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出仕而发言，是为了辅佐时政、使天下得到治理；退处而沉默，是为了安居清静、镇定躁动。所以即使不说话，也几乎同样能够有利于万物，难道只是独善其身而已吗？孔夫子说：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践行义是为了通达自己的道。这就是所谓思虑虽多而归于一致，道路虽不同而最终同归。喜欢相同、厌恶不同，是人的常情。我从年轻时起，私下就崇尚真正的隐逸；远远考察前代贤达，实在使我心中喜悦。虽然不能亲眼见到古人，但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值得仰慕。能够如此效法的，难道不就是善于退隐的人吗？所以仰慕还不足以表达心意，就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以老师和朋友相待还不足以表达，就歌咏他们。姑且以此使我的真性情得到快乐。从前玄晏先生皇甫谧，根据自己所赞美的人写成《高士传》，梁伯鸾写有《高士颂》，我如今作《高士咏》，也不过各自表达一时的志向罢了。太初时代遥远渺茫，很难详细考察。洪崖一流的人物，没有遗迹可以记载。因此从混元皇帝开始，到陶征君结束，选取其中卓绝不凡的人，彰明他们的典范，写成五十首诗，用来吟咏讽诵他们的德行。混元皇帝 玄元是九位仙人的主宰，道冠三气之初。他顺应万物来辅佐天命，栖居于真境也归于本位。留下篇章训诫，传示万古；驾驭日光，返回太虚。孔父感叹他像龙一样神秘，谁能知道他究竟往哪里去呢？广成子 广成子卧居云中山洞，遥远地度过了千余年。轩辕氏顺着风而来，询问修炼精神与形体的道理。他讲出至高的言语，阐发玄妙的道理，告诫人要顺从幽冥。让日月星辰进入无穷境界，在寂静中返回太宁。许先生 显赫的名声是贤者所推崇的，尊贵的地位是圣人所珍爱的。光明清正的许仲武，却把这些丢弃得如同微尘。他把瓢丢在箕山脚下，在颍水岸边洗耳。身处尘世之外，内外都归于寂寞，独自与玄冥相合。樊先生 巢父的志向多么高远，潜心修养而无人知晓。他以听闻让王之事为耻，宁愿饮牛，也使牛移到别处。他不愿使浑朴的本性离散，哪里肯做尧的老师？炼养真性而自行轻举，浮世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相成子高 大禹接受禅让，子高却辞去诸侯之位。退身安居于郊外旷野，放浪自在，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天子亲自来到田间，只说一句话便得到充分回应。他只管耕作而不予理会，这种情怀遥远高尚，难以有人匹敌。臧丈人 臧丈人隐居在山谷中，垂钓时心境浩然。周文王因从前的梦而有所感，授予他政事，于是治道得以完备。他始终遵循无为之术，三年之间宣扬淳厚的教化。功业成就后便不再居于其位，隐遁行迹而合于冲玄之道。伯夷、叔齐 伯夷、叔齐彼此相互推让，放弃国家而追随自己所敬仰的君主。来到宗周之后，却又发现这并非自己的心愿。世道污浊，不可居处；他们像首阳山一样冰清玉洁。采食薇菜，歌咏伏羲、神农，高尚的义行超越古今。南华真人 南华真人以道为本源，玄妙深远而不可测。行动时与造化同游，静止时与太和相合而安息。超然于生死之外，逍遥于神明的境域。何况又凭借丸丹之术，轻身飞升而归于太极。冲虚真人 冲虚真人深晓至理，体悟大道而自然玄通。不接受子阳的俸禄，只饮壶丘子的道法。泠然子最终依凭什么？他轻快地遨游于太空。还不知道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洞灵真人 亢仓子达到虚无的极境，潜藏踪迹，依傍远山。去掉智巧而独存愚朴，日渐亏损，年岁才渐有成就。乡人谋划让他担任尸祝，他却不愿听闻祭祀俎豆之事。推崇贤能并非至理，即使尧舜也显得浅陋。通玄真人 通玄真人以积阴德为贵，利益万物而不求身处朝市。悠然漂泊在大江之上，任意挥动轻舟。他已经讲过黑色帷幕中的道理，又表述了《沧浪谣》。最终隐没踪迹而去，留下的文章却独自显明昭著。文始真人 文始真人通晓大道本源，收敛光芒，隐居为关吏。远远欣喜地看见紫气浮现，果然验证真人将要到来。玄妙的诰命已经赐下，世俗的荣华哪里值得牵累？迈步登临三清境界，超然登上九仙之位。荣启期 荣启期确实懂得知止，身上只系着粗绳，没有什么欲求。身外之物不是他所崇尚的，弹琴歌唱，自在遨游。他所说的三种快乐通达至道，一句话便使孔丘陶醉。他平常安居以等待生命终结，长啸自得，又有什么忧虑呢？长沮、桀溺 长沮、桀溺真贤明啊，他们避开世俗以保全真性。孔父却奔波不安，正在旅途中询问渡口。出仕与退隐既然行迹不同，言语与沉默哪里能相提并论？他们在长林下并肩耕作，甘愿同乌雀为伴。颜阖 世俗人情以受宠和声誉为荣，竞相在当时表现节操。颜阖却遵循不求名声的道理，聊以喂牛自得其乐。他逃避征聘，鄙弃束帛之礼；凿墙开门，欣然居住在茅屋中。把自己置于喧嚣尘世之外，放浪自在，世人无法了解他。老莱子夫妇 老莱子的道已经十分高远，他贤美的妻子德行更加清正。一同逃离喧嚣烦扰，永远与云谷山壑的情趣相合。禄位不是他们看重的，拂衣而去，远行隐遁。幽远地顺从自己的心愿，哪里会被外物所牵制呢？楚狂接舆夫妇 接舆沉醉于冲玄之道，夫妻二人也都是真正的隐逸之士。他们傲然辞绝征聘，以耕作和纺织代替俸禄官位。《凤歌》确实彰明了文德，龙德于是隐秘不显。他们一同游居峨眉山上，千年守护灵妙之术。郑国商人弦高 弦高这个人卓异啊，作为商人而隐居，却独自显出奇特之才。他献计保全郑国，假称奉命犒劳秦军。秦军因感到他的义举而不受赏赐，他保全公义而灭除私心。内心虚静，以不求名声为贵，远离尘迹，居住在九夷之地。柳下惠 展禽怀有纯粹的德性，消隐踪迹，与光同尘。高尚的情怀使他舍弃轩车冕服，降低自己的志向以拯救世人。各种品行都没有污点，三次被贬黜反而使他的道更加真实。他确实可以说德行超过古人，哪里只是言语合乎常理而已？荷筱、晨门 荷筱隐居耕作，晨门暗中守着城门。尊重道而轻视名声，内心理解惬意，便更加安闲。混迹于是非交错的境域，放开胸怀而与天地相问。他们一同讥笑孔宣父，隐藏身影，幽远地不再回来。汉阴丈人 汉阴老人真是质朴啊，因为喜好古道，竟忘却了机心。他抱着水瓮灌园，确实也很勤劳；坚守淳朴，保全了道的精微。子贡起初不能理解，听了这番话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已经成了身处风波中的人，心中悦惘，失去了可以依凭的东西。於陵夫妻 於陵子光明高洁，连他的妻子也贤明。他们安于这种以道德为重的生活，反而把浮华看得很轻。他们以弹琴读书为要务，不把俸禄和官位看作荣耀。最终隐遁行迹，灌园为生，谁能真正通达世俗人情呢？太项弃 太项幽深虚无，达到极致，微妙深远而不可穷究。禀受的气量与太初相合，反归本真，形体寄托于童幼之态。孔父暂且通达了至理，颜生则有赖于真正的传授。他自然而然地与万物流行相同，不留痕迹，世人无法窥见。太伯延陵 太伯完全实践谦让之道，远远投身于蛮夷之地。延陵继承了这种高尚的风范，离开国家后便不再回来。

译尊贵荣耀轻得如同蝉翼，道义却高重如崇山。元规般的气度和峻拔的节操，历代都无人能够攀比。壶丘子 壶丘子以道为器量，玄妙虚无之理本来就难以知晓。季咸显露浅薄的方术，列御寇才开始探究其中的疑理。至人忘却祸福，感应变化也没有固定的期限。太冲幽远而无形迹，元化的奥妙又有谁能够知晓？段干木 段干木是平民，守道而闭门不出。他的德行光明，义理也很充足，哪里肯用这些去换取王侯的尊贵？魏主敬重他的贤德，扶轼经过他的居所时，情意也十分深厚。秦兵于是没有出动，他安卧不仕，成为国家的藩屏。鲁仲连 鲁仲连秉持奇伟的节操，解除危难而舍弃仕进之情。一句话使秦国退却，一封短札便使辽城投降。辞谢黄金，他的义理何其深远；让弃俸禄，他的内心更加清正。处世立功已经完成，便拂衣而去，踏过沧淇。颜歜 那位颜歜的气节多么高尚，放逸的气概凌驾于齐宣王之上。尊崇道义而不屈服，士人的价值重于王者亲自来见。荣华俸禄哪里能够诱惑他？他保守中和，顺从自然。放任性情，随心所崇尚，长揖一礼便回到山林泉石之间。周丰 周丰以尊崇隐逸和不显耀为贵，安静沉默，以无名为尊。鲁侯向他询问政体，他用精微的治道来开导。花人处在忠于殷商的立场上，却因会盟而被怀疑有叛逆之心。一句话通达了最高的义理，千年之后仍足以作为准则。师金 圣人看重素朴，礼义并不是玄同之道。师金把这些话告诉颜生，可以说是通达了化育万物的根本。孔夫子修饰蓊狗，自然之道便由此穷尽。应对外物时才显得矫饰而勉强行动，俯仰之间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南郭子荼 子景正隐身于几案旁，幽静寂寞，久已心如死灰。觉悟之后，便应同颜回游处，那清明的义理深远得难以测度。包含的声响全都是天籁，所说的话也同于毂中的声音。是非本来不值得争辩，又何必劳累心神？黔娄先生 黔娄蕴藏着高雅的操守，守持简约，舍弃世代所看重的荣华。他淡泊自守，常常心情和悦；与万物相处，本来就没有瑕疵。贤哲的妻子与明德相配；黔娄死后，她还辨明了正邪。她辞去禄位，正是我所称许的高贵；显明其幽静的操守，实在值得嘉许。原宪 原先生多么淡泊寂静，观察玄妙之理，自得其乐。住在蓬草编成的门户中，常常安然自适，以弦歌享受天命。没有财物才叫贫穷，有道德本来就不是疾病。端木赐敬重他的高尚风范，告退时暂且显得车马隆盛。商山四皓 天下各地都厌恶秦朝的德政，战争杀伐纷纷不断。商山四皓共同奉行无为之道，隐居山丘之中，与白云为伴。汉高祖成就帝业后，他们一度出山辅佐太子。因为懂得事机，所奉之道值得崇尚；他们退隐而成就了大功。河上公 河上老人高远莫测，无名而契合虚无冲和之道。他畅通玄妙的旨意，使万乘之主也归向道的风化。宠爱与侮辱都不能使他劳累，他飘然处于云天之上。独自与造化为友，谁能测知他的无穷境界？东方曼倩 东方曼倩禀承《易》的卦象，身处尘世却隐于朝廷之中。内心安住于清微之道，混迹世间而隐藏自己的光耀。他把玄妙的观照寄托在数术之中，把规矩法度融入谈笑之间。在五湖中卖药，又追随九仙的玄妙之道。严君平 汉皇征召遗逸之士，众多士人都已得到安顿。至高的德行不可动摇，唯有严君平独自沉潜幽冥。他以卜筮教训流俗，指示归宿，畅通玄妙的经义。闭门静守却能感动元象，何必还要遨游紫庭？司马季主 司马季主超越寻常人物，隐没踪迹，寄身于卜筮之中。宋国的贾谊与另一位大夫停车，试着观看他的技艺。他纵论高谈，讥笑朝廷官员，宏大的辩才无边无际。最终持守鸾凤般的高洁之心，悄然远去。郑子真张仲蔚 子真居于岩石之下，仲蔚住在蓬蒿之中。礼聘他们始终不能使其屈服，清贫生活却一直安然自得。他们的志向清正，寄托在耕作技艺上；以玄虚之道养护生命、助益长寿。最大的快乐并不来自外物，与道冥合便有无尽的欢乐。严子陵 汉皇厚待旧友，访求严先生的踪迹。三次征聘一直找到深泽之中，他一来便经过帝王的朝廷。他在紫宸中与皇帝同寝，玄象显现出客星。最终他没有屈服于禄位，乐于在云山之间亲自耕作。向子平 向子平喜好真正的隐逸生活，以清净之道奉行《老子》《周易》。探究玄理而以无为为乐，观察卦象来验证损益之理。他常怀出世之心，暂且曲意留下人间的踪迹。一旦完成婚娶之事，便长久游适五岳。韩康 韩伯休胸怀高远，隐居自守，以此为美。他卖药从不索取两种价钱；一旦有了名声，反而认为是深深的羞耻。哪里肯接受玄妙的熏染？他秉持自己的志愿，始终实行朴素的操守。逃遁隐居，顺从自己的崇尚，萧萧然断绝尘世的踪迹。台修管宁 我赞美台孝威，乐于求道，隐居在岩穴之中；我推重管幼安，栖心于真道，涵养高尚的节操。采药姑且供给自己生活，读书则任凭自己喜爱。不能混同于尘世，真朴清素如同松树和白雪。高凤 我看当时人的志趣，大多矫饰行迹，只求驰名。唯独高文通，借讼田之事来求得隐逸之名。公车征召徒然成为牵累，爵禄并不是他所挂怀的。他隐身而以渔钓为乐，世俗的罗网不能束缚他。庞德公 庞德公栖居鹿门，远离城市，断绝踪迹。他超然于尘世之外，自得于山丘沟壑的美好。他亲自勤劳耕作开垦，让妻子儿女从事耘田锄地。保守这种生活，永远没有忧患；轩冕富贵哪里值得记挂？玄晏先生 士安超过二十岁时，仍然困顿失意，没有修饰整饬自己。一天因受到感动激发，立志求学，废寝忘食。著书以穷究天人之理，辞谢征聘而守持玄默。实行薄葬，确实彰显俭朴，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孙公和 孙登喜好淳厚古朴，穿着草衣，居住在洞穴中。弹琴合于天和，读《易》而见到卦象的本始。他整天面无愠色，安然处于玄虚之境。把言语赠给叔夜，超然出世，究竟要到哪里去呢？董威辈 董京依托白社，披散头发吟咏玄妙的道风。心神超出天地四方之外，踪迹却仍参杂于城市之中。喧嚣尘俗不能混杂他的本真，名位又怎么能束缚他？他隐藏身影，留下高雅的诗篇；其精微玄妙，实在难以穷尽。郭文举 郭文举年幼时，已经具备出世之心。他断绝踪迹，抛下世俗事务，栖心于真道，进入深远的长林。他的元和之气感动了异类，猛兽也怀有对他的德音。不记挂世事本来并非无情，这句话微妙而深刻。陶徽君 我敬重陶渊明，他通达生命之理，知道止足。他以饮酒为乐来怡悦性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欲望。彭泽的官位不是我的荣耀，折腰事人确实是耻辱。归来后坐在北窗之下，又采摘东篱的菊花。《宗玄先生文集》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