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无能子三

纪见第八三篇

道藏 · 正统道藏太玄部 · 已译 · 第 7–9 段

自古帝王与公侯卿大夫之号,皆圣人强名以等差贵贱而诱愚人尔。且子今之帝王之身,昔之布衣之身也。今人虽帝子,而子自视之,何异於昔。盖以诱我於强名,而使子悦而夸吃也。今又欲以强名公侯卿大夫诱我,非愚我耶。夫强名者,众人皆能为之。我苟悦此,当自强名曰公侯卿大夫可矣,何须子之强名哉。子必曰官爵者,以其富贵其身也。官爵实强名也,自我则有富贵之实,不自我则富贵何有哉。夫所谓官爵富贵者,亦不过於峨冠呜玉,驱前殿后,坐大厦,被鲜服,耳倦丝竹,口妖椒兰,皆子所诱我之说而已。子所诱我者,不过充欲之物而已。夫车马代劳也,麒骥款段,一也。屋宇庇风雨也,丹膜蓬茅,一也。衣服蔽形也,绮执韦布,一也。食粒却饥也,椒兰华蕾,一也。况吾汨乎太虚,咀乎太和,动静不作,阴阳同波。今方自忘其姓氏,自委其行止,操竿投缕,泛然如寄。又何暇桔其肢体,愁其精神,贪乎强名,而充乎妄欲哉。且王莽更始之有天下,与子之有天下何异哉。同乎求为中国所尊者尔。岂忧天下者耶。今子战争杀戮,不知纪极,尽人之性命,得己之所欲,仁者不忍言也。而子不耻,反以我渔为耻耶。光武暂,於是不敢臣陵焉。孙登说第十孙登先生隐苏门山,嵇康慕而往见之,曰:康闻蚌蚶不能知龟龄,燕雀不能与鸿期。康之心实不足以纳真诲,然而曰月之照,何限乎康庄烧涌,雨露之润,罔择乎兰荪萧艾。先生理身固命之余,愿以及康,俾康超乎有涯,遨乎无垠。登久而应之曰:夫杳杳冥冥,有精非精;浑浑淳淳,有神非神。精神甚真,离之不分,留之不存。孰谓固命,孰谓理身,孰为有涯,孰为无垠。然而虚无之中,绵绵相循,出入无迹,为天地之根。知之者明,得之者尊。凡汝所论,未窥其门。吾闻诸老聪曰:良贾探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且夫蚌以珠剖,象以齿焚,兰煎以膏,翠拔以文,常人所知也。汝有藻饰之才,亡冥蒙之机,如执明烛,煌煌光辉,穹苍所恶也。吾尝得汝《 贻山巨源绝交书》 ,其问二大不可七不堪,皆矜己疵物之说,时之所憎也。夫虚其中者,朝市不喧;欲其中者,岩谷不幽。仕不能夺汝之情,处不能济汝之和。仕则#6累,不仕则已。而又绝人之交,增以矜已疵物之说,悼噪於尘世之中,而欲探乎永生,可谓恶影而走於曰中者也。何足闻吾之诲哉。康眩然如醒,后果以刑死。无能子卷中竟#1『 率』文渊合本作『 卒』。#2『 德』原作『 得』,据文渊阁本改。#3『 惠』文渊阁本作『 直』。#4『 存』 原作『 孝』,据文渊阁本改。#5『 隐』 原无,据文渊阁本增补。#6『 则』 原作『 不』,据文渊阁本改。无能子卷下答通问第一无能子贫,其昆弟之子且寒而饥,嗟昤者相从焉。一日,兄之子通谓无能子曰:嗟寒昤饥有年矣,夕则多梦录仕,而丰乎车马金帛;梦则乐,寤则忧,何可获置其易哉。无能子曰:昼忧夕乐,均矣。何必易哉。通曰:夕乐梦尔。无能子曰:夫梦之居屋室,乘车马,被衣服,进饮食,悦妻子,憎仇伟,忧乐喜怒,与夫寤而所欲所有为者,有所异耶。曰:无所异。无所异,则安知寐而为之者梦耶,寤而为之者梦耶。且人生百岁,其问昼夕相半,半忧半乐又何怨乎。夫冥兮虚而专乎常者,王侯不能为之贵,厮养不能为之贱,玉帛子女不能为之富,华羹舰缕不能为之贫,则忧乐无所容乎其问矣。动乎情而属乎形者,感物而已矣。物者,所谓富贵之具也。形与物,朽败之本也。情感之而忧乐之无常也。以无常之情,萦朽败之本,寤犹梦也,百年犹一夕也。汝能冥乎虚而专乎常,则不知所以饥寒富贵矣;动乎情而属乎形,则昼夕寤寐俱梦矣。汝其思之。答华阳子问第二无能子形骸之友华阳子,为其所知,迫以仕。华阳子疑,问无能子曰:吾将学无心久矣。仕则违心矣,不仕则忿所知,如何其.可也。无能子曰:无心不可学。无心非仕不仕,心疑念深,所谓见瞽者临穿而教之前也。夫无为者,无所不为也;有为者,有所不为也。故至实合乎知常,至公近乎无为,以其本无欲而无私也。欲於中,渔樵耕牧有心也;不欲於中,帝车侯服无心也。故圣人宜处则处,宜行则行。理安於独善,则许由善卷不耻为匹夫;势便於兼济,则尧舜不辞为天子,其为无心一也。尧舜在位,不以天子之贵贵乎身,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及朱均不肖,则以之授舜,舜授禹,舍其子如疣赘,去天下如涕唾,是以历万祀而天下思。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天下熟其德矣,以成王在,其势不便於己,故不为天子。

译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的称号,都是圣人强行命名,用等级区别贵贱来诱骗愚人罢了。况且你如今作为帝王的身体,就是过去作为平民的身体。如今即使你是帝王的儿子,亲自看待自己的身体,同过去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用强行规定的名称来诱惑我,使你感到高兴并夸耀罢了。如今又想用强行规定的公侯卿大夫之名来诱惑我,不是在愚弄我吗?强行规定的名号,众人都能给自己安上。如果我真喜欢它,我自己称自己为公侯卿大夫就可以了,何必还要你来强行命名?你一定会说,官爵是用来使人的身体富贵的。官爵其实只是强加的名号;由我自己才有富贵的实质,不由我自己,富贵又在哪里呢?所谓官爵富贵,也不过是戴高冠、佩鸣玉,前呼后拥,坐在高大的房屋中,穿鲜丽服装,耳朵听腻丝竹,口中享用椒兰,不过是你用来诱惑我的说辞。你诱惑我的东西,不过是满足欲望的物品罢了。车马只是代替人劳作,骐骥和劣马没有不同;屋宇只是遮蔽风雨,丹饰宫室和蓬茅屋没有不同;衣服只是遮蔽身体,绮罗和粗布没有不同;食物只是解除饥饿,椒兰美食和粗粮没有不同。何况我沉浸于太虚,咀嚼太和,动静都不起妄作,同阴阳一道随波。如今我正要忘掉自己的姓氏,任由自己的行止,手持钓竿投入丝线,漂然如同寄居之人。哪里还有时间束缚肢体、忧愁精神,贪恋强加的名号、满足虚妄的欲望呢?况且王莽和更始帝拥有天下,同你拥有天下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求得中原人的尊奉罢了,难道是忧虑天下吗?如今你发动战争、杀戮不止,穷尽人的性命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仁者都不忍说出口;你却不感到羞耻,反而以我捕鱼为耻吗?光武帝听后惭愧,于是不敢让严陵做臣子。《孙登说》第十 孙登先生隐居在苏门山,嵇康仰慕他,前去拜见,说:我听说蚌蛤不能知道龟的寿命,燕雀不能同鸿雁相比。我的心确实不足以容纳真正的教诲,然而日月的照耀,哪里会限制康庄大道上的人?雨露的滋润,也不选择兰草、荪草还是蒿艾。先生调理自身、安定性命有余,希望也能惠及嵇康,使我超越有限之境,遨游于无边之地。孙登久久才回答说:幽深冥暗之中,有精微却不是通常所谓的精;浑厚淳朴之中,有神明却不是通常所谓的神。精神极其真实,离开它却不能分割,留住它却不能使它存在。谁能说什么是固命,谁能说什么是理身,谁能说什么是有涯,谁能说什么是无垠?然而在虚无之中,绵绵相循,出入没有踪迹,是天地的根本。懂得它的人明达,得到它的人尊贵。你所说的这些,还没有窥见它的门径。我听老聪说过:善于经商的人把财货藏得像空无一样,君子盛大的德行使容貌显得愚钝。况且蚌因为珍珠而被剖开,象因为象牙而被焚杀,兰草因为油脂而被煎熬,翠鸟因为羽毛而被捕取,这是普通人都知道的。你有辞藻华美的才能,却没有幽冥蒙昧的机心,就像手持明亮的火烛,光辉煌煌,反而是苍天所厌恶的。我曾经读过你的《贻山巨源绝交书》,其中所说的“二大不可、七不堪”,都是夸耀自己、挑剔外物的说法,是当时人所厌恶的。内心虚静的人,即使身在朝市也听不到喧闹;内心充满欲望的人,即使身在山谷也感受不到幽静。做官不能改变你的情性,退居也不能救济你的和气。做官就会成为负累,不做官也就罢了。你却又同人断绝交往,增加夸耀自己、挑剔外物的说辞,在尘世之中喧叫,却想探求长生,可以说是厌恶影子而在太阳中奔跑。哪里值得听闻我的教诲呢?嵇康茫然若有所醒悟,后来果然因刑罚而死。《无能子》卷中完 #1“率”字,文渊阁本作“卒”。#2“德”字原作“得”,据文渊阁本改正。#3“惠”字,文渊阁本作“直”。#4“存”字原作“孝”,据文渊阁本改正。#5“隐”字原文没有,据文渊阁本补入。#6“则”字原作“不”,据文渊阁本改正。《无能子》卷下 《答通问》第一 无能子很贫穷,他哥哥弟弟的孩子们又冷又饿,彼此相伴着叹息。有一天,哥哥的儿子通对无能子说:“我们叹息寒冷、忧愁饥饿已经很多年了;到了晚上,就常常梦见做官,拥有丰盛的车马金帛。做梦时很快乐,醒来却忧愁,怎么能得到并改变这种处境呢?”无能子说:“白天忧愁,晚上快乐,也是均等的,何必一定要改变呢?”通说:“晚上只是做梦快乐罢了。”无能子说:“梦中居住在屋室里,乘车骑马,穿衣服,进食饮酒,喜爱妻子儿女,憎恨仇敌,忧愁、快乐、欢喜、愤怒,和醒来时所想要、所拥有、所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吗?”通说:“没有不同。”无能子说:“既然没有不同,那么怎么知道睡着时做这些事的是梦,醒着时做这些事的不是梦呢?况且人生百年,其中白天和夜晚各占一半,一半忧愁、一半快乐,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那种幽深空寂而专守常道的境界,王侯不能使它显得尊贵,厮役不能使它显得卑贱,玉帛和子女不能使它显得富有,华美的羹汤和精美的衣缕不能使它显得贫穷,于是忧乐在其中便无处容纳了。被情感所驱动而依附于形体的,不过是感受外物罢了。所谓外物,就是富贵的凭借。形体和外物,是朽坏败亡的根本;情感受到它们而产生忧乐,便没有常态。以无常的情感缠绕朽败的根本,醒着仍如同做梦,百年仍如同一夕。” 你若能幽深空寂而专守常道,就不会知道饥寒和富贵为何物;若被情感驱动而依附于形体,那么白天黑夜、醒着睡着全都是梦。你应当好好思考这件事。《答华阳子问》第二 无能子有一位形骸上的朋友,名叫华阳子,因为受到知交的逼迫而打算做官。华阳子疑惑,问无能子说:“我学习无心之道已经很久了。做官就违背本心,不做官又会使知交愤怒,究竟怎样才可以呢?”无能子说:“无心不是可以学习的东西。无心并不在于做官还是不做官;你心中存有疑惑和深重的念头,这就如同看见盲人要走近洞穴,却教他看洞穴一样。所谓无为,是没有什么不做;所谓有为,是有所不做。所以,至实便合于知常,至公便接近无为,因为其根本在于没有欲望、没有私心。心中有欲望,即使做渔夫、樵夫、农夫、牧人也有心机;心中没有欲望,即使乘帝王之车、穿侯王之服也仍然无心。因此圣人应当居处时就居处,应当行动时就行动。若道理适合于独善其身,许由、善卷也不以做平民为耻;若形势适合于兼济天下,尧、舜也不推辞做天子。他们无心这一点是相同的。尧、舜在位时,并不因天子的尊贵而使自身显得尊贵,所以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等到朱、均不肖,便把天下传给舜,舜又传给禹,把自己的儿子舍弃得如同疣赘,把天下抛弃得如同鼻涕唾沫,所以经历万代而天下人仍然思念他们。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天下人都熟知他的德行;但因为成王在位,形势不适合自己做天子,所以没有做天子。”

以成王幼,其势宜於居摄,故不敢辞。是以全周之祀,活周之民,巍巍成功,其德不亏,此皆不欲於中而无所不为也。子能达此,虽斗鸡走狗於屠肆之中,搴旗斩将於兵阵之间,可矣,况仕乎。答愚中子问第三无能子心友愚中子病心,祈药於无能子。无能子曰:病何?曰:痛。曰:痛在何?曰:在心。曰:心在何?愚中子告病已问矣。无能子曰:此人可谓得天之真,而神光不昧者也。鱼说第四河有龙门,隶古晋地,禹所凿也。悬水数十仞,淙其声。雷然一舍之问,河之巨鱼,春则连草集其下,力而上诉,越其门者则化为龙,於是挈云拽雨焉。河濡纤鳞望之,相谓曰:彼亦鱼也,而超变如此,岂与我拨拨然懦而游,戢戢然穴而藏哉?其一曰:惑矣!汝之思也。夫天地之内,物之颁形者千万焉,形之巨细,分之大小相副焉。随其形,足其分,各适矣。彼超变者,河之时波则与之惊,澄则与之平,意顺力浑,沈浮安定。及其思变也,连草而拓,沂瀑而怒,意挠力困,乃云乃雨。夫云雨来随蒸润之气,自相感尔,於彼何有哉?彼若有心於云雨之问,有时而堕矣。无心自感,又何功乎?角其上,足其下,与吾髻鬣一也。吾医鬣而游,彼角足而腾,未尝不顺也。岂以吾懦游之无争,穴藏之无虞,人不知而害不加之乐,易其角足云雨之劳乎。鸩说第五鸩与蛇相遇,鸩前而啄之。蛇谓曰:世人皆毒子矣。毒者,恶名也。子所以有恶名者,以食我也。子不食我则无毒,不毒则恶名亡矣。鸩笑曰:汝岂不毒於世人哉。指我为毒,是欺也。夫汝毒於世人者,有心嗜人也。吾怨汝之嗜人,所以食汝示刑也。世人审吾之能刑汝,故畜吾以防汝。又审汝之毒染吾毛羽肢体,故用杀人。吾之毒,汝之毒也。吾疾恶而蒙其名尔。然杀人者,人也。犹人持兵而杀人也,兵罪乎,人罪乎。则非吾之毒也,明矣。世人所以畜吾而不畜汝,又明矣。吾无心毒人,而嫉恶得名,为人所用,吾所为能后其身也,后身而甘恶名,非恶名矣。汝以有心之毒,吁睢於草莽之问,伺人以自快。今遇我,也,而欲诡辩苟免耶。蛇不能答。食之。夫昆虫不可以有心,况人乎。答鲁问第六二篇无能子从父之弟鲁,求学於无能子。无能子曰:何学?曰:学行学文。无能子曰:吾不知所以行,所以文,然前志中所谓圣人者,吾尝#1偶观之。其言曰:行,行也,行其心之所善也。文,仪也,饰其所行之善也。丧者本乎哀。一及,行也,齐绩之服,祭杞之具,文也。礼者本乎敬。敬,行也,升降揖让,文也。乐者本乎和。和,行也,陶匏丝竹,文也。文出於行,行出於心,心出於自然。不自然则心生,心生则行薄,行薄则文褥,文褥则伪,伪则乱,乱则圣人所以不能救也。夫总其根者不求其末,专其源者不寻其流。汝能证以无心,还其自然,前无圣人,上无玄天,行与文在乎无学之中矣。鲁他日又问曰:鲁尝念未得而忧,追已往而悲,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则不能忘乎酒矣。无能子曰:汝之忧,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自。曰:心可睹乎。曰:不可睹。无子曰:不可睹者,忧悲之所生也。求忧悲之所生,且不可睹,忧悲何寄哉。忧悲无寄,则使汝遂其未得,还其已往,又将谁付耶。今汝随而悲忧之,是欲击风擒影也。汝无忧悲之所寄,而有味酒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渍於够蘗,岂酿器乎。

译因为成王年幼,形势适宜由他居摄,所以周公不敢推辞。因此保全了周朝的祭祀,使周朝的百姓得以生存,成就巍巍伟业,而他的德行没有亏损。这些都是心中没有欲望,却没有什么不去做。你若能通达这个道理,即使在屠宰市场中斗鸡走狗,在战阵之间拔旗斩将,也都可以做到,何况做官呢?《答愚中子问》第三 无能子的心灵朋友愚中子心中有病,向无能子求药。无能子说:“你得的是什么病?”愚中子说:“疼痛。”无能子说:“疼痛在哪里?”愚中子说:“在心里。”无能子说:“心在哪里?”愚中子这才知道自己所问的病已经问完了。无能子说:“这个人可以说已经得到了天真的本性,精神之光明而不昏暗。” 《鱼说》第四 黄河有龙门,属于古代晋地,是禹开凿的。瀑布悬垂数十仞,水声轰然。方圆一舍之内,黄河中的大鱼,春天就连同水草聚集在龙门下面,奋力向上游,越过龙门的便化为龙,于是能够挟云带雨。河中那些细小的鱼鳞望见这一幕,互相说道:“它也是鱼,却能这样超越而变化,难道会和我们这样软弱地游动、密集地藏在洞穴中一样吗?”其中一条说:“你们的想法错了。天地之间,万物形体各不相同,有千万种;形体有大小,分量也有大小,彼此相应。顺应自己的形体,满足自己的分量,各自都合适了。那条能够超越变化的鱼,河水波动时就随之惊动,水清澄时就随之平静,心意顺遂,力量浑厚,沉浮安定。等到它想要变化,便连同水草一起向上拓进,沿着瀑布奋怒而上,心意受到扰乱,力量也困乏,于是便形成云雨。云雨的到来,是随着蒸腾滋润之气而来,彼此感应罢了,对它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如果存心想要造成云雨,云雨就会有时坠落。既然无心而自然感应,又有什么功劳可言呢?头上长角,脚下有足,和我们的须鬣本来是一样的。我们以须鬣游水,它凭角和足飞腾,都不曾不顺遂。难道要因为我们柔弱地游动而不争斗、藏在洞穴中而没有忧患,享受不被人知道、也不受伤害的快乐,就换取它用角足腾跃、兴云降雨的劳苦吗?” 《鸩说》第五 鸩鸟和蛇相遇,鸩鸟上前啄蛇。蛇说:“世人都说你有毒。‘有毒’是恶名。你之所以有恶名,是因为吃我。你不吃我就没有毒;没有毒,恶名也就消失了。”鸩鸟笑着说:“难道你对世人没有毒吗?说我有毒,是欺骗。你对世人有毒,是因为存心嗜食人。我憎恶你嗜食人,所以吃你,以此表示刑罚。世人明白我能够惩罚你,所以豢养我来防备你;又明白你的毒会沾染我的毛羽肢体,所以用我来杀人。我的毒,其实就是你的毒。我憎恶坏人,却承受了有毒的名声罢了。然而杀人的,是人;这就像人拿着兵器杀人一样,究竟该怪兵器,还是该怪人?那么,杀人并不是我的毒所造成的,这一点很清楚。世人之所以豢养我而不豢养你,也很清楚了。我无心毒害人,只因嫉恶而得到恶名,又被人所利用;我所做的事情能够使自身退居其后,甘愿承担恶名,这便不是真正的恶名了。你凭着有意为之的毒,在草莽之间肆意逞凶,伺机害人来使自己快意。如今遇到我,却还想用诡辩苟且逃脱吗?”蛇无话可答,鸩鸟便把它吃了。昆虫尚且不可以存有害人的心,何况人呢?《答鲁问》第六(二篇) 无能子的叔父之弟鲁,向无能子求学。无能子说:“你想学什么?”鲁说:“学习行为,学习文章。”无能子说:“我不知道什么叫行为,什么叫文章;不过,前代典籍中所说的圣人,我曾偶然读到过。他说:行为,就是实行,实行内心认为善的事情。文章,就是仪式,用来修饰所实行的善。丧事以哀为根本,哀就是行为,齐衰丧服和祭祀的器具就是文章。礼以敬为根本,敬就是行为,升降、揖让就是文章。乐以和为根本,和就是行为,陶器、匏器、丝弦、竹管就是文章。文章出于行为,行为出于内心,内心出于自然。不自然,内心就产生;内心一产生,行为就浅薄;行为浅薄,文章就繁饰;文章繁饰,就会虚伪;虚伪就会造成混乱,混乱就是圣人也无法挽救的。所以把握根本的人不寻求枝末,专注源头的人不追逐支流。你若能用无心来验证,使自己复归自然,那么前面没有圣人,上面没有玄天,行为和文章就在无须学习之中体现了。” 鲁后来又问:“我曾经因为没有得到而忧愁,因为追悔过去而悲伤;得到酒后尽情醉饮,陶然忘我,便什么也不知道。如今却不能忘掉酒了。”无能子说:“你的忧愁、你的悲伤,是由形体产生的吗?还是由心产生的?”鲁说:“是由心产生的。”无能子说:“心可以看见吗?”鲁说:“看不见。”无能子说:“看不见的,正是忧愁悲伤所产生的地方。寻找忧愁悲伤的产生之处尚且看不见,那么忧愁悲伤还能寄托在哪里呢?忧愁悲伤无所寄托,即使让你实现未得到的愿望、挽回已经过去的事情,又将把它们交付给谁呢?如今你跟随着它们而悲伤忧愁,就像要击打风、捕捉影子一样。你没有忧愁悲伤可以寄托,却有品味酒意的陶然;不能自得,反而浸泡在糟粕之中,难道你是酿酒的器皿吗?”

纪见第八三篇秦市幻人,有能烈擭膏而溺其手足者,烈擭不能坏,而幻人笑容焉。无能子召而问之。幻人曰:爱术於师,术能却火之热。然而诀曰,视钻之烈,其心先忘其身。手足枯秧也,既忘枯秧手足,然后术从之。悸则术败。此吾所以得之。无能子顾谓其徒曰:小子志之。无心於身,幻人可以寒烈擭,况上德乎。无能子寓於秦村景氏民舍,一夕枭呜其树,景氏色忧,将弹之,无能子止之。景氏曰:枭,凶乌也。人将家凶则来呜,杀之则庶几无凶。无能子曰:人之家因其呜而凶,枭罪也。枭可凶人,杀之亦不能弭其已凶。将凶而呜,非.枭忠而先示於人耶。凶不自枭,杀之害忠也。蚓自谓人者,与夫毛草羽族俱生於天地无私之气,横目方足,虚飞实走,有所异者,偶随气之清浊厚薄,自然而形也,非宰於爱憎者也,谁令枭司其凶耶。谧枭之凶,谁所自耶?天地言之耶。枭自言之耶。天地不言,枭自不言,何为必其凶耶。谧枭之凶,不知所自,则羽仪五色,谓之凤者未必祥,枭未必凶。景氏止,家亦不凶。樊氏之族有美男子,年三十,或被发疾走,或终曰端居不言。言则以羊为马,以山为水。凡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乡人狂之,而不之录焉。无能子亦狂之。或一曰遇於丛翳间,就而叹曰:壮男子也,貌复丰硕,惜哉病如是。狂者徐曰:吾无病。无能子愕然曰:冠带不守,起居无常,失万物之名,忘家乡之礼,此狂也,何谓无病乎。狂者曰:被冠带,节起居,爱家人,敬乡里,岂我自然哉。盖昔有妄作者,文之以为礼,使人习之至于今。而薄酽固醇酣也,知之而反之者,则反以为不知,又名之曰狂。且万物之名,亦岂自然着哉。清而上者曰天,黄而下者曰地,烛昼者曰曰,烛夜者曰月;以至风云雨露,烟雾霜雪;以至山岳江海,草木乌兽;以至华夏夷狄,帝王公侯;以至士农工商,皂隶臧获;以至是非善恶,邪正荣辱,皆妄作者强名之也。人久习之,不见其强名之初,故沿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谓清上者曰地,黄下者曰天,烛昼者月,烛夜者曰,今亦沿之矣。强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强名,我人胡为不可哉。则冠带起居,吾得以随意取舍;万状之物,吾得以随意自名。狂不狂吾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宜矣。固本第十一四篇五兵者,杀人者也。罗网者,获乌兽虫鱼者也。圣人造之,然后人能相杀,而又能取乌兽鱼虫焉。使之知可杀,知可取,然后制杀人之罪,设山泽之禁焉。及其衰世,人不能保父子兄弟,乌兽鱼虫不暇育尘鹿馄缅,法令滋彰而不可禁,五兵罗网教之也。造之者复出,其能自已乎。棺椁者,济死甚矣。然其工之心,非乐於济彼也,迫於利也#2。欲其曰售则幸死,幸死非怨於彼也,迫於利也。医者乐病,幸其必廖,非乐於救彼而又德彼也,迫於利也。棺椁与医,皆有济救,幸死幸生之心,非有憎爱,各谐其所欲尔。故无为之仁天下也,无棺椁与医之利,在其济死廖病之问而已。角触蹄踏,蛇首竭尾,皆用其所长也。审其所用,故得防其所用而制之。是以所用长者,不如无用。食桑之虫,丝其肠者曰蚕,以丝自舍曰茧,茧伏而化,於是羽而蛾焉。其禀也宜如此,犹兽之胎,乌之卵,俱非我由也。智者知其丝可缕,缕可织,於是烹而缕之,机杼以识之,幅而缯之,缯而衣之。夫蚕自茧将为蛾也,非为乎人谋其衣而甘乎烹也。所以烹者,丝所累尔。烹之者,又非嫉其蚕也,利所系尔。夫兽之胎,乌之卵,蚕之茧,俱其所禀也。蚕所禀独乎丝,丝必烹,似乎不幸也,不幸似乎分也。故无为者,无幸无不幸,何分乎。有为,善不必福,恶不必祸,或制於分焉。故圣人贵乎无为。埋蚁井蛙,示以虎豹之山、鲸蜕之海,必疑,熟其所见也。嗜欲世务之人,语以无为之理,必惑,宿於所习也。於是父不能传其子,兄不能传其弟,沈迷嗜欲,以至於死,还其元而无所生者,举世无一人焉。嗟乎。无为在我也,嗜欲在我也。无为则静,嗜欲则作,静则乐,作则忧。常人惑而终不可使之达者,所习症之也,明者背习焉。无能子卷下竟#1『 尝』原作『 当』,据文渊阁本改。#2『 也』 原无,据文渊阁本增补。

译《纪见》第八(三篇) 秦国集市上有个幻人,能够把烧红的铁器涂上油膏,并将手脚浸入其中,烧红的铁器不能伤害他,他还面带笑容。无能子召来询问他。幻人说:“我从师父那里学到了这种术法,这种术法能够退却火的热力。但口诀说:要注视钻火的炽烈,先忘掉自己的身体。手脚如同枯木,既然忘掉了如枯木般的手脚,术法随后就能发挥。心中惊悸,术法就会失败。这就是我得到它的方法。”无能子回头对弟子说:“你们记住。对身体无心,幻人尚且可以使烧红的铁器变冷,何况上德之人呢?无能子寄居在秦村景氏的民舍中,一天晚上,枭在树上鸣叫,景氏面露忧色,准备弹射它,无能子制止了他。景氏说:“枭是凶鸟。人家将要遭遇凶祸,它就来鸣叫;把它杀掉,也许就可以避免凶祸。”无能子说:“人家因为它鸣叫而遭遇凶祸,是枭的罪过吗?枭能够预示人的凶祸,杀掉它也不能消除已经到来的凶祸。将要发生凶祸时它便鸣叫,这难道不是枭忠诚而预先向人示警吗?凶祸不是枭造成的,杀它反而伤害了忠诚。况且自以为是人的人,与毛类、草类、羽类之族一同生于天地无私的元气;横着眼睛、方着脚,或在空中飞,或在地上走,彼此不同,只是偶然随气的清浊厚薄而自然形成,并不是由爱憎来主宰的,谁规定枭要掌管人的凶祸呢?” 那么,枭的凶祸究竟由谁造成呢?是天地说的吗?是枭自己说的吗?天地不说,枭自己也不说,为什么一定认定它是凶兆呢?既然不知道枭的凶祸从何而来,那么有五色羽仪、被称为凤凰的也未必吉祥,枭也未必凶恶。景氏于是停止弹射,家中也没有发生凶祸。樊氏家族有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三十岁,有时披头散发、快速奔走,有时整天端坐不说话。一开口就把羊说成马,把山说成水。凡是给一件事物命名,常常都失去它原来的名称。他的家人和乡人都把他当作狂人,却不理会他。无能子也把他当作狂人。有一天,无能子在丛林阴翳之间遇到他,走近叹息说:“是个壮健的男子,容貌又丰满健硕,可惜病成这个样子。”狂人慢慢说道:“我没有病。”无能子惊愕地说:“不能守持冠带,起居没有常规,丧失万物的名称,忘掉家乡的礼法,这就是狂,怎么说没有病呢?”狂人说:“穿戴冠带、节制起居、爱护家人、敬重乡里,难道是我的自然本性吗?大概从前有妄自造作的人,把这些文饰成礼,使人学习沿用到今天。而那些浅薄、浓烈、固执、醇厚、沉醉的习惯,明知其不合理却反过来的人,反而被说成无知,又被称为狂。况且万物的名称,难道也是自然本来就有的吗?清而在上的叫作天,黄而在下的叫作地,照亮白昼的叫作日,照亮黑夜的叫作月;以至于风、云、雨、露,烟、雾、霜、雪;以至于山岳、江海,草木、鸟兽;以至于华夏、夷狄,帝王、公侯;以至于士、农、工、商,皂隶、臧获;以至于是非、善恶、邪正、荣辱,全都是妄自造作的人强行命名的。人们长久习惯于这些名称,看不见当初强行命名的情形,所以沿袭它们而不敢改变。从前妄自造作的人也许把清而在上的叫作地,把黄而在下的叫作天,把照亮白昼的叫作月,把照亮黑夜的叫作日,如今同样可以沿袭。强行命名本来出自人,我也是人;那些人为什么可以强行命名,我为什么就不可以呢?这样一来,冠带、起居,我可以随意取舍;万物千姿百态,我可以随意为它们命名。究竟是不是狂,我自己尚且不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人把我当作狂人,也就很合适了。” 《固本》第十一(四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四篇〕 五兵,是杀人的器具;罗网,是捕获鸟兽虫鱼的工具。圣人制造了它们,后来人才能互相杀害,也才能捕取鸟兽鱼虫。使人知道什么可以杀、什么可以捕取,然后制定杀人的罪名,设置山林水泽的禁令。到了衰败的时代,人连父子兄弟都不能保全,鸟兽鱼虫也来不及养育;法令越来越繁密,却仍然无法禁止,这都是五兵和罗网教导出来的。制造它们的人再次出现,它们难道还能自行停止吗?棺椁对于救济死者,作用已经很大了。然而制作棺椁的工匠,内心并不是乐于救济死者,而是被利益所迫。希望棺椁当天卖出便盼望有人死亡;盼望有人死亡,并不是怨恨那个人,而是被利益所迫。医生以病人为乐,盼望病人一定痊愈,也不是乐于救助病人并让病人感恩自己,而是被利益所迫。棺椁和医生,都有救济的作用;盼望死亡、盼望生存的心,并不是出于憎爱,只是各自满足自己的欲望罢了。所以,无为之人的仁爱施于天下,并不在于棺椁和医生的利益,只在于救济死者、治愈疾病而已。用角抵触、用蹄践踏,用蛇头和蛇尾,都是发挥各自的长处。审察它们如何发挥作用,就能防备它们的作用而制伏它们。因此,具有某种长处,反而不如没有可用之处。吃桑叶的虫,肠中吐丝的叫蚕;以丝自我包藏叫茧;茧伏藏其中而变化,随后长出翅膀成为蛾。它禀受的本性本来就是如此,正如兽的胎、鸟的卵,都不是由我决定的。聪明的人知道蚕丝可以抽成丝缕,丝缕可以织布,于是把蚕煮死而抽丝,用机杼织成布匹,再制成衣服。蚕从茧中出来将要成为蛾,并不是为了替人谋求衣服而甘愿被煮;人之所以煮它,是被蚕丝牵累;煮它的人也不是憎恨蚕,而是被利益牵制。兽的胎、鸟的卵、蚕的茧,都是它们所禀受的本性。蚕所禀受的本性独在于吐丝,丝又必然导致它被煮死,似乎是不幸;这种不幸似乎又是命分所决定的。所以无为之人没有所谓幸运,也没有所谓不幸,又有什么差别呢?一旦有所作为,行善不一定得到福,作恶也不一定遭受祸,有时还会受到命分的制约。所以圣人以无为为贵。把蚂蚁埋在土里、把青蛙投入井中,再向它们显示虎豹所处的山、鲸鱼所处的海,它们一定会疑惑,因为它们熟悉的只是自己所见的环境。对于沉溺嗜欲、忙于世务的人讲无为之理,他们一定会迷惑,因为他们受困于一向的习惯。于是父亲不能把道理传给儿子,兄长不能把道理传给弟弟;他们沉溺于嗜欲,直到死亡,回归本元而不再产生什么,整个世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唉!无为在于自己,嗜欲也在于自己。无为便安静,嗜欲便躁动;安静便快乐,躁动便忧愁。常人受迷惑,始终不能使他们通达,是因为习惯束缚了他们;明智的人则背离这种习惯。《无能子》下卷终 “尝”字原作“当”,据文渊阁本改。“也”字原文没有,据文渊阁本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