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十书上清集卷之三十八

译几座奇峰像削成的白玉，一溪秋水泛着寒冷的青色。幸有白云探入茅庐所在之处，又有明月照着坛前竹林。砍茅伐竹，结成莲花般的草庐；现成的山水足以樵采和捕鱼。随缘随分住在山中，收拾起摩尼如意宝珠。草庐中的道人贫穷到了骨子里，一间草庐潇洒空旷，什么也没有。自身之中已有珍宝，不必向人求取；它的价值太大，难以酬付，也不会拿出来担卖。日日夜夜了悟身心，山自开花，鸟自鸣叫。还没有看见桑田变成海水，夕阳却已经多次把平林锁在暮色中。住在这草庐中没有别的护卫，整日凝神，只有呆然独坐。他不是十洲三岛的仙人，也不是十方三世的佛。只是一个逍遥无事的人，草庐中涵藏着一壶春意。窗前明月留下千年的影子，枕上清风传来万劫的声息。草庐里面的主人究竟是谁？他独自占尽古今的清闲之地。忽然洗脸时摸到了鼻子，不饮不食，也不睡眠。草庐空了，人已经离去，烟霭蒙蒙；白鹤呼唤云气，充满碧蓝天空。只要一瞻仰元始天尊的面容，处处是草庐，处处都相同。有一间草庐，小而又小；这就是虚空中的那一孔窍。庐顶不悬一根茅草，森罗万象都环拱着北斗。劫火熊熊燃烧，连最细微的东西都烧尽了；这间草庐却没有毁坏，人也仍然如旧。《赠赵大虚画竹石》竹子的魂、竹子的魄、竹子的精神，飞落在潇湘、淇水之滨。千竿万竿争相青翠，迎风饮露，经历千年仍如春日。先生笔端自有风雨，惊起竹魂，使它无处安着。一点水墨化成蛟龙，龙孙飞去，栖息在鹅溪。先生挥笔毫不迟疑，造物者也不敢私自占有春色。新竹梢头劲节森然如寒玉，鸾凤都无处安放梦中魂魄。晋代的神仙人物孙且（音‘沮’），画竹时常常使天空降雨；唐代的神仙人物张臻，画竹时常常能听见雁鸣。先生自得于出神入化的技艺，一竿两竿竹子都从酒意中生发出来。当时大醉，呼唤墨奴，一笔扫出千亩竹林。酒力哪里能夺走造化的功劳？先生炼成了红色金丹。一粒阳光照入肺腑，森罗万象都收罗在胸中。有时拿出风中摇曳的竹叶，银色海面也不会寒冷，全都受到震慑；有时拿出雪中的竹枝，恍惚如冻结的碧色压过水波。又能蘸墨画出石块，天然峭拔，古朴而奇怪。沙中伏着虎，草中藏着犀，叫人拿到蓬莱去卖。竹子清虚，石头坚硬；借此阐明真正的性命。使人观看石头而喜爱竹子，知道确实有一位真正的赵元静。先生醉时常常像风一样癫狂，世人的眼睛却看不见神仙。我如今珍藏着几本画册，等云鹤到来，先生便归天而去。《赠画鱼者》从前僧县所画的鱼，有三十六片鳞，依傍翠绿蒲草。沈询在画中多画鱼，鼓动鳞片、扬起鬣毛，如今成为图画。古人的妙画至今不朽，今人的妙处是古人未曾有过的。郭丹青的技艺冠绝古今，是天下画鱼的第一高手。画到妙处，手与心相应；心中的构思精巧，机智深远。纸上水波溶溶，仿佛一溪清水，放出两三条铁鳝。金色鱼鳞，锦绣般的鱼鬣，红玉般的鱼髻；鱼儿轻快自在地在水波中嬉戏。小鱼细如针，结队游行；跃起身子亲水，戏弄浮萍。摇头摆尾，显出浮沉的姿势；三条聚在一起，两条分散开来，呈现浮游跳跃的情态。用笔墨浓淡分出万千鱼鳞，勾画鱼须，点出鱼眼，墨痕均匀。姿态像抛尺测量波纹，又像穿梭机投掷水纹。仿佛鳜鱼游入青藻巢中，渔翁还没有钓鱼，已经先吹火做饭。墙上的鱼仿佛跃起，水却并不流动；孩子斜眼观看，敲着针作钓。如今您画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此画一出，声名尤其显著。鱼虽然没有肠子，却有鲜活的意趣；玉色水波浸润着澄澈寒冷的水洲。只怕后夜或有雷雨，它们便化作龙，飞越禹门而去。《赠郭丞务芦腰》画家郭熙的技艺冠绝一代，郭熙去世后名声并未断绝。他的后代又有郭万里，胸中充满无穷的丹青才华。这是为谁画的芦雁图？它在南斋中杰出地胜过宇文焕。烟水潇潇，风卷芦苇；沙滩边鸿雁乌鸦在暮色中相互呼唤。这是潇湘、洞庭的秋日景色，世间不知道这样的画是否存在。幻化出三四只楼头乌鸦，八九片芦苇横在古老沙洲上。想栖宿却还未栖宿，传来嘹亮凄切的叫声；渔舟泊在岸边，山间烟色一片昏黑。秋风吹落梧桐黄叶，南归的大雁常常飞往衡阳。横过长空，排列成字形，却没有人认得；飞过时留下影子，沉入苍茫水面。落霞浸染江水，江村已近黄昏，几只雁在古老水波上回旋飞翔。伸长脖子，抬起嘴喙啄食荷花；飞越戍楼西边而去。云气寒冷，月色清淡，正是西塞的秋天；几声凄切鸣叫，引起人的愁绪。它们与丹枫一同从岸头飞落，聚成一团，排成阵势，去寻访沙鸥。这样的景物，这样的情意，您如今把它画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几幅鹅溪纸，洁白得仿佛冰雪；片刻之间便扫出一幅芦雁图。世间难道没有学习绘画的人吗？但未必有人能和您相似。我想把它放在竹筐之间，满筐都会生出清爽之气和秋日寒意。只怕您的画无人看见；即使有人听说有这样的画，又有谁敢与您争胜呢？挂在幽静轩室的素白墙壁上，一天必须看上千百遍。《清虚堂咏雪》长空阴惨惨的，白昼如同黑夜；凛冽的风刮得云片纷纷落下。寒猿依傍树木，不敢发声；江边梅花羞于开放，恐怕容易凋谢。万山之间无边无际，落叶满含愁意；处处凝聚的烟霭缠绕着草舍。枯槎冻僵，再也不能复活；飞廉截断了阳春的赦令。饥饿的老虎呼唤幼虎进入岩洞躲卧；飞鸟像梭子一样穿过，钻进树林。园林萧条冷落，什么也没有；几夜霜威肆虐，凶猛得无可凭借。想下雨却没有下，只落下几点霰；下雪的意思迟疑不决，天空仿佛在欺骗。满天空飞起的杨花似在驾驭风势，三天两天也冻得不能融化。眼前幻化出一座白玉楼，却不敢登临，只能空自惊叹。皮肤起了鸡皮疙瘩，鼻涕直流；前村新酿的酒越发昂贵。渔夫在溪边笑着收网，鱼也不知道鱼钩上有麝香。洗净锅，簇起火来煎雪水泡茶；垂下帘子，交叠双足谈论清雅的话。叫童子凿碎砚台里的冰，呵着手搓揉取暖，结成诗社。诗写成后，这景色仍然只是如此；怎么才能让王维把它收入画中？《纯阳会》一丝熏风吹动绿色的槐树，祝融驾着滚滚烈火从南方而来。海棠落地，蜂蝶飞去；池馆无人，莲花还未开放。一捧清和之气融融流转，纯乾已经变成牝马了。山岳河渎将这股英雄气收来，一下子放在葫芦里面。台阶前有十四个荚果；谏议昨夜梦见麒麟。披懈老访自鼻笑，胞胎尚未显兆，天元正值春天。洞宾卖弄机巧，反而变成笨拙；蓬莱路上只有空明的月亮。墙头梅子挂在枝上如蜡，池边石榴花的叶子裹着鲜血。天生精神挺拔，所到之处性情偏执而穷尽天真。忽然悟得铅汞的机理，敢说大道之中没有楚秦之别。忽然金丹九转炼成，十月胎圆，却无人知晓。撼动乾坤，使鬼神奔走；到了青云白鹤之间，才算解闷。天下后世思念真人，常常与真人庆贺诞辰。樱厨正要开张，来日释氏也想制作蜡人。不知道这个故事从谁开始，实际上起于五代的谯陵。王诜建立会集，聚集戴冠戴巾之士；飞来的白鹤不知有多少。其次是萧氏建宅奉仙，七闽万户都升起祥瑞的烟气。一郡、两郡渐渐受到风化，骏骎之间便知道省察洞宾的贤德。城南城北来回奔走了几次，人们也不知道回老是谁。只见老松发出人的声音，先生带着墨归到谁家？在太平寺里作了一首诗，又说磨镜是在嫌人痴愚。岳阳市中心长啸一声，铁笛无声，至今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译宝姿有个潘氏子弟，功名愿望满足，内心十分欢喜。奢年崇奉一直到今天，四海之内持杖着履的人纷纷而来，多得像蚂蚁。万人聚集之中见到玉蟾，他不嫌衣衫破旧。题诗祝愿您意志坚定如金石，早晨焚香、晚上燃烛，增添肃穆庄严。妙通老人暗自拍掌，不知哪一年熊熊烈焰会进入梦中。等到他峥嵘之势将要赶上羿时，整理衣钵，福德无量。半千只白鹤呼唤青云，青云深处琼梅正新。有人要问飞升的事，只看天边日月运行的轨道。《赠城西谢知堂时通》蓬莱山上有位神仙老翁，道貌挺拔高峻，像乔木般耸立。双眼炯炯有神，比漆还黑；脸边隐隐透着桃花般的红色。有时仰天张口大笑，撮起昆仑山归于右手。忽然从虚空跌落到地上，竟不知满腹藏着星斗。有时惊起，像老龙长鸣；一口吸尽沧浪之水。打破混沌，摸出骨头；拈起芥子，里面贮藏着山河。在偃月炉中烹煮天地，煎炼太阳之魂和月亮之髓。笑着拿葫芦禁制鬼神，杖头挑起山水。乐巴嘤饭飞起来变成蜜蜂，左慈剪下艾草化为龙。夏月有梅花，冬月有雷电；像这样的法术，还要向吕、钟二位请教。撮土作香尚且是假的，水底的麒麟也拿来当作鲜物。鬼神的眼睛精光外突；在无根树下骑着铁马。功夫到了极处，嬉戏也到了极点；拿捏造化，就像儿童玩耍。大虫舌头上翻筋斗，却笑金刚还在学画眉。女娲想要补西天的孔窍，炼石不成，羲皇反而发笑。秦皇凿山打通四淇，汉帝拔出它，长笑一声。先生手持一只没有底的篮子，出于无、入于无，仍然不同凡俗。拥护这道术，询问四海之事；洞宾如今正在寻找同参。盏中绵絮有时聚集、有时散开，火中游鱼，水中有膈。黄鹤楼前大醉之时，睁大眼睛撮取给钟离看。用水盆搅散五色沙，满地写出龙蛇般的花纹。自己拿一盏留下的巡酒，竟敢在人前把它变成茶。篱笆里面有一条路，直通青霄云外。十字街头摆开铺席，翻手覆手之间便能造成云雨。如今遍天下寻找这样的人也没有，像您这样道术通神的人实在难得。踏遍江湖至今已有几春，归来总不过是一个云水般的身影。《端午述怀》方瀛山上风声飕飕，五月六月常常像秋天。松花落地，仙鹤飞去；万顷白云空自浮在青翠之间。半夜蟾光落入丹井，琪林深处被寒烟暮色紧锁。满天白露点在苍苔上，蛙声一停，万籁俱归于寂静。三棵树、两棵树间，猿声啼断；树上栖息的禽鸟夜里不能入眠。几点飞萤眷恋着沙路，山腰石涧里的寒泉发出悲声。钟声隔断了通往华胥的道路，不知蝴蝶飞到了哪里。揉着双眼，折起纸袅；人们说今天正是端午。清晨雨刚停，梅子肥大；龙孙脱壳，新鸾飞起。山居萧条，什么也没有，只好摘姜、捣麦充作早饭。想起往年五月初四，头戴葛巾，手持羽扇，在鸾溪集市游览。龙舟破浪，桨有万枝；锣鼓喧天，旗帜掠过水面。纸钱在屈原祠上飞起，行人往来像蚂蚁移动。桐花插入鬓边，彩线系在手臂上；家家为抵御疫气而折取桃枝。庭前的绿艾扎成绿色老虎，细切菖蒲，斟入绿色的醋。美鹅、鳍鲤备办华美筵席，玲珑的水团包着角黍。今年寂寞地坐在空山中，山雨山风带来清晨的寒意。默庵让我不要叹气，作诗略述山居的心情。怎么才能使两腋生出飞翰，和您一起飞上沉寥之境，免得在世间吟咏辛酸。《仙岩行》醉意中拿着七尺长的霜前竹，云锦山前曲折的水湾有好几处。溪头秋雨增添寒冷的青色，蛟龙浸在水中，像一壶美玉。梦花锦般的岸边红色欲流，稻田高低铺展，像赛局一样。碧岩高耸，直出碧天一半；乌鸦不敢飞，只得缩起双足。古洞无人，石头如同酒榨；峭壁上的仙仓堆积着天上的粮食。老人指指点点，仍然惊呼；神工鬼斧开出山崖沟谷。捣药声停了，人已经成仙；万丈高的丹井中有一泓泉水。风吹古松，飞起翠色的伞盖；阳光照射苍苔，仿佛铸出绿色的钱币。藤萝牵拽着树木，撕开轻烟；黄鹤一去，如今已过了多少年。天将近黄昏，只有蝉在空中哀鸣；夜深时岭上月亮对着人变圆。萧瑟的寺院旧屋只剩几间，残存的僧人也没有了，只掩着柴门。铁像面壁而立，寂寥萧然；古殿前的瓦炉没有火。寒鸦来到窗前，停在檐边；暮云衰草使人觉得山势瘦削。褚袅不能取暖，无法成眠；虎声传入耳中，猿声也在鸣叫。几点稀疏的星光落在梧桐上，丹红的山峦和紫色的山谷高高相对。《燕岩行》什么时候才能纵情跨上青牛？清晨露水冷冷，白玉楼洁白明亮。有客人从天竺峰来，正好在渡头乘着一篙风渡过。秋风用力送着行旅，把它吹进骛岩的松竹之间。松竹声声凄切，天色已成秋意；空来空去，在空中飘浮。高岩万丈，耸入空碧；仙爷骑鹤离去，没有留下踪迹。丹炉没有火，荒草茂盛；几间岩屋掩映在寒烟中。下面有碧绿而深不见底的龙潭，瀑布悬在悬崖上，水落千尺。昨夜月影空自洒满山间，石钟一响，便生出秋日的寒意。王骛不知哪一年在岩下起舞，飞起时化作满天雨水。都说这座岩石有许多仙灵，白鹤一点，便映破满山青色。烟雾笼罩山岭，石头常年湿润；莓苔遍地，翠色无穷。我想将来在这里炼丹，夺取人间千年的闲暇。有位高人陆岩主，抱着琴为我弹奏中吕。劝我将来归来，这座岩山不要被烟云埋没。《胡东原香锦亭》东皇剖开勾芒的腹部，里面锦心绣肠，香气浓郁。绛都的风雨经历了不知多少春天，花魂无主，却自然显出精神。黄莺初次呼唤，柳树仿佛睁开了眼睛；海棠枝上的春烟缓缓升起。放出一点、两点红色，墙头的红花含着笑意迎风。东原离去后，花儿没有主人，司春之神也懒得施展织机。亭前忽然遇到诗酒仙人，花儿也喷出一些龙涎香。风催着雨，雨钻入花中，已经分辨不清；满庭芬芳，繁盛而灿烂。牡丹吐出火焰，花朵仿佛要燃烧；太阳把锦绣铺在苔藓织成的毡上。诗兴狂发，梦中和花神饮酒；酒醉了，却不和花神同寝。酒意将尽，让我想起屈原；花木虽然还在，我心中却感到悲恻。这首诗终究不是为花而作，而是为惆怅屈原身处的丘壑。如今赏花却看不见人，只看见蜂蝶在空亭中飞舞。《修真十书·上清集》卷之三十八完。《修真十书·上清集》卷之三十九。海南白玉蟾著。《云游歌二首》云游难，云游难，万里水烟，四海宽广。说起这种滋味实在苦，叫人怎么能不鼻头发酸。初次离开家乡山水，辞别亲人；腰下的钱有三百文。想来想去，寻访道法实在艰难，今夜不知在哪里住宿。不知不觉走了两三段路，人们说这里是漳城。身上的衣裳全都典卖了，路上却何曾见到一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初到江边村庄，住在孤单的旅馆里；乌鸦啼叫，花落了，千林已到傍晚。明早还要早早起来赶路，身边只有一把伞。渐渐来到兴化军，潇潇风雨仿佛要送走春天。只有一身赤裸的身体，袋中还剩三两文钱。走得艰难，双脚没有力气；满身又痛又痒，全都生了虱子。茫茫然来到这里，赤条条一无所有；想回家乡，却回不去。无奈十多天忍受饥饿，埋名隐姓又有谁知道？来到罗源兴福寺，于是舍弃自身，做了个仆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