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上
《本'起录》云:岁丙申,日甲戌。此年闰五月。明旦便是夏至。诂日,母沐浴,体忘微苦,乃起。先生始生,无惊啼。始坐,殊警惠。五六岁时酷爱学书,虽戏弄罗前,唯执笔砚。八九岁时读书千余卷,颇善属文。读义卜葛稚川《神仙传》,见淮南八公事。《本起录》云:乡亲鞠氏舍得葛洪《神仙传》弟.六一卷。夜抱卷与寝,乃日:攀青云白日,其何云远?县是耽重信悟,官然有方外之志矣。神表孤迈,肤色哲泽。每出,路人辄聚观,咸日:陶郎是玉京中落仙。乃执羽扇以自障蔽,虽冬月不除。年十一,作王昊博士。《本起录》云:昊是司徒长史钊之子。作昊对答书,启如老成人。十五自南州还,《本起录》云:先生年十三,父随史部尚书刘秉之淮南。十五归都,寓憩中外徐冑舍。作寻山志。其《志》云云,具集中。先生既冠而不肯婚,先生澡洁去嗜欲,盖一生全不迩於声色也。且日:吾欲萧条其魂也。长七尺二寸,疏眉长额,右肩有紫志如钱。按《金阙后圣列纪》,青童君云:此皆仙相也。右股有数十黑子,阑干如斗形。不乐荤膻,唯进青锤饭。《清虚真人传》内有方,以南烛为主,盖上仙所服饵也。酷爱松声,居必手植。常嫌读书未满万卷,乃以内书兼之。於是少出州府,辟召皆不起。初父与刘秉友善,秉为丹阳尹,其子俟,少知名,酷好文学。先生复与之游,出则共载,食乃同味。于时宋氏失德,苍梧王遇害,《宋书》云:废帝昱,明帝长子也。既即位,荒乱酷暴,以齐高帝复为射的,既遇害,进镒苍梧王。萧道成立,顺帝仍执政。荆州刺史沈攸之拥兵不从,道成入守朝廷。《宋书》云:顺帝,第三子。齐高既专废立,不从者半,齐高乃入守朝廷。司徒袁集墟石头谋诛道成,刘秉预焉。遂奔石头,以其属随。先生与韩贲、麋淡同管文檄。道成勒兵攻破石头。《宋书》云:司徒袁柴拥石头谋诛道成,不果,旋见覆灭。《本起录》云:先生年二十二,随刘丹阳入石头,就袁柴建事。先生终始久要,不遗旧故,虽危疑息难,不求自退也。先生乃得出,俟为沙门问行,《本起录》云:尔夕城渍,俟与第●仅逃走向京。为人所获,死建康狱。人莫敢视,先生哭其尸,躬自收殡。《本起录》云:先生躬自收.殡痉葬,杳硎旧慕●。先是,俟与江驰、褚炫等俱为顺帝四友,作《宋德颂》连珠七警,当世称绝。至是遂亡其本。先生乃喟然叹日:人无愚智,同尽百年,所贵身名遗芳寄世,惜乎刘生名迩俱丧。《本起录》云:刘俟既石头奔渍,文章皆零落。先生欲为纂集,竟不能得。明年,道成封齐公,假黄铁,天命识所归矣。先生既常结刘氏,内怀忧惕。《本起录》云:先生自石头出,仍欲弃世寻山,而正值宋齐之际,物情未安,既世结刘乐,怛怀忧惕。乃因纪真求见於新亭,大相推爱,俾居帐内。沈攸之平,从还束府,仍为其子侍读。《本起录》云:沈伙之平,从还束府,使为弟五息晔、第六息贵侍读,兼知公闲管记事。时年二十三,除巴陵王侍郎。齐高帝既登极,除太尉豫章王侍郎。《梁书》云:齐高帝作相,引为诸王侍读。误矣。先生知为帝之左右者排逐,再除不授。明年,随安成王出镇石头。世祖初拜振武将军宜都王侍读。齐世,侍读皆总知记室参军。先生於吉凶内外栈启疏牒莫不绝众,凡濡毫落纸,人皆楷模之。《本起录》云:先生於吉凶内外仪体·表笔,爰及栈疏启牒,莫不绝众。数王书佐典书皆来承受,以为准格。数王侍读咸切齿谗忌,先生处之怡怡如也。桂阳王登双霞台,置酒召宗室侯王兼其客,先生从宜都豫焉。桂阳采名颁号,各令为赋,真十题器中。先生探获水仙,大惬意。其《赋》云云,具集中。沈约、任防读之,叹曰:如清秋观海,第见澶漫,宁测其深。其心伏如此。寻除左卫殿中将军,时论称屈。庾道经亟言於武帝,帝曰:先帝昔亲作此官,裴松之从此转员外郎,吾之重也,卿那不知。《本起录》云:时年二十九。青汉官新成,帝锐意游宴,先生拜表献颂,于时称绝。忽一日於石头恍然,若有所适,无所觉知者七日,乃豁然自差,云:睹见甚异事。秘不得知。《本起录》云:年二十九,於石头中忽得病,不知人,不服药,不饮食,经七日乃豁然自差,说多有所睹见。从此容色疲悴,言音亦胱岩阐缓者矣。是岁束阳孙游岳始授先生道家符图,虽云相承真本,而历经摹写,意所未惬。明年游茅山。《本起录》云:戊辰年始往茅山,按先生木披访经法,而拂衣长往,经始於是行也。获前真杨、许兴宁中手书。
译《本起录》说:这一年是丙申年,日子是甲戌日。这年闰五月,第二天就是夏至。考察记载说,母亲沐浴时,身体忽然感到轻微不适,于是起身。先生刚出生时,没有惊恐啼哭。刚会坐时,就特别机警聪慧。五六岁时非常喜爱学习书法,即使在玩耍时,面前也只拿着笔和砚。八九岁时读书一千多卷,很擅长写文章。他读到葛稚川的《神仙传》,看见淮南八公的故事。《本起录》说:乡亲鞠氏家中收藏有葛洪的—— 《神仙传》第六十一卷。他夜里抱着书卷睡觉,于是说:攀登青云、飞升白日,这有什么遥远的呢?他从此沉溺于道书,深信并有所领悟,果然已经有了出世的志向。他的神情仪表孤高卓异,皮肤明润有光。每次出门,路人总聚集观看,都说:陶郎是从玉京降落人间的仙人。于是他拿羽扇遮挡自己,即使冬天也不除去。十一岁时,给王昊作博士。《本起录》说:王昊是司徒长史王钊的儿子。他写作答复王昊的书信,文辞启奏如同老成之人。十五岁时从南州回来。《本起录》说:先生十三岁时,父亲随吏部尚书刘秉到淮南。十五岁时回到都城,寄居在中外徐冑家中。他撰写《寻山志》。他的《志》中所说的内容,详载于文集。先生成年后却不肯娶妻。先生洁身清心,去除嗜好欲望,一生完全不接近声色之娱。并且说:我想使自己的魂魄归于清静。他身高七尺二寸,眉毛稀疏,额头长,右肩上有一块像钱币那么大的紫色胎记。考察《金阙后圣列纪》,青童君说:这些都是成仙的相貌。右大腿上有几十颗黑痣,排列纵横如斗形。他不喜欢荤腥,只进食青精饭。《清虚真人传》中有方剂,以南烛为主药,大概是上仙所服食的饵药。他非常喜爱松涛之声,所居之处一定亲手栽松。常嫌读书没有达到一万卷,于是又把道书计算在内。从此很少出入州府,征召任用都不肯赴任。起初父亲与刘秉交好,刘秉任丹阳尹时,他的儿子刘俟年少而知名,非常喜爱文学。先生又与他交游,出门便同车,进食也吃同样的食物。当时宋氏失德,苍梧王遇害。《宋书》说:废帝刘昱是明帝的长子。即位以后,荒乱残暴;齐高帝把他当作射箭的靶子,后来刘昱遇害,被追进封为苍梧王。萧道成建立齐朝,顺帝仍在位。荆州刺史沈攸之拥兵不服,萧道成进入京城掌守朝廷。《宋书》说:顺帝是明帝的第三个儿子。齐高帝独自掌握废立大权,不服从他的人有一半,因此齐高帝便进入京城掌守朝廷。司徒袁粲在石头城聚集兵力,谋划诛杀萧道成,刘秉也参与其中。刘秉于是逃奔石头城,带着自己的部属随行。先生与韩贲、麋淡一同掌管文书檄告。萧道成统率军队攻破石头城。《宋书》说:司徒袁粲据守石头城,谋划诛杀萧道成,未能成功,不久便覆灭。《本起录》说:先生二十二岁时,随刘丹阳进入石头城,参与袁粲的谋划。先生始终长久坚守交情,不抛弃旧友;即使面临危疑患难,也不求自行退避。先生于是得以出城,刘俟出家为沙门,法名问行。《本起录》说:那天晚上城池陷落,刘俟和弟弟仅仅逃脱,向京城奔去。后来被人擒获,死在建康狱中。别人都不敢去看他,先生却哭吊他的尸体,亲自收殓安葬。《本起录》说:先生亲自收殓安葬他,遥想旧日情谊而悲慕。此前,刘俟与江斅、褚炫等人都是顺帝的四位朋友,曾作《宋德颂》连珠七章,在当时被称为绝作。到这时,这些文章的底本也随之亡失。先生于是叹息说:人无论愚昧还是聪明,最终都同样活不过百年;可贵的是保全身名,把美名遗留给后世。可惜刘先生的名声和文章都一同丧失了。《本起录》说:刘俟从石头城逃亡以后,文章都散失了。先生想为他编纂汇集,最终却没能得到。第二年,萧道成被封为齐公,赐予假黄钺,天命所归已经显现。先生一向与刘氏结交,内心怀有忧惧警戒。《本起录》说:先生从石头城出来后,仍想弃绝尘世、寻访名山,但正值宋、齐交替之际,人心未安;既然世代与刘氏交好,便常常怀有忧惧。于是借纪真之机,请求在新亭求见萧道成,萧道成非常推重喜爱他,让他住在帐内。沈攸之平定后,他随同返回东府,仍担任萧道成儿子的侍读。《本起录》说:沈攸之平定后,先生随同返回东府,奉命担任第五子晔、第六子贵的侍读,并兼管公府中的记事。当时二十三岁,授任巴陵王侍郎。齐高帝即位后,授任他为太尉豫章王侍郎。《梁书》说:齐高帝任宰相时,征召他担任诸王侍读。这是错误的。先生知道齐高帝身边的人会排斥驱逐他,因而再次授官也不接受。第二年,他随安成王出镇石头城。世祖即位之初,任命他为振武将军宜都王侍读。在齐朝,侍读都总管记室参军之职。先生对于吉凶内外的章表启奏、文书牒件,没有一样不远胜众人;凡是他润笔落纸写成的文字,大家都把它当作楷模。《本起录》说:先生所写的吉凶内外各种仪式文体、章表文笔,以及牒疏启奏,没有一样不远胜众人。几位王的书佐、典书都来接受他的文字,把它作为标准格式。几位王的侍读都对他咬牙切齿,进谗嫉妒,但先生处之泰然。桂阳王登上双霞台,设酒宴请宗室侯王及其宾客,先生随宜都王参加。桂阳王采集名物、颁发题目,让各人作赋,共有十个题目放在器皿中。先生抽中了“水仙”,非常满意。他的《赋》所写的内容,详载于文集。沈约、任昉读了他的文章,感叹说:这就像在清秋时节观海,只看见浩瀚无边,哪里能测知它的深度!他们心中佩服到这种程度。不久,先生被授任左卫殿中将军,当时舆论认为这是屈才。庾道经多次向梁武帝进言,武帝说:先帝从前亲自担任过这个官职,裴松之也是从这里转任员外郎,这是我看重它的原因,你怎么不知道?《本起录》说:当时先生二十九岁。青汉宫刚刚建成,皇帝正热衷于游宴,先生上表献颂,在当时被称为绝作。忽然有一天,他在石头城恍惚如同神游,七天之中对外界没有知觉;七天后才豁然自行痊愈,说:我看见了非常奇异的事情。事情秘而不肯让人知道。《本起录》说:先生二十九岁时,在石头城中忽然得病,不认识人,不服药,也不饮食,经过七天才豁然自行痊愈。他说自己看见了许多事情。从此以后面容憔悴,声音也变得低沉迟缓。这一年,东阳孙游岳开始把道家的符图传授给先生。虽然说是师徒相承的真本,但历经摹写,先生仍觉得意旨不够满意。第二年,他游历茅山。《本起录》说:戊辰年开始前往茅山。先生按着木杖寻访经法,拂去衣尘长久前往,修道之行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获得了前代真人杨君、许君在兴宁年间留下的手书。
按《真诰》晋:兴宁三年太元真人茅君、紫阳真人周君、紫微夫人九华安妃及诸真仙并降杨君羲於茅山,及许长史父子皆同传哑,而杨、许感降,皆有文逵炳然。先生於是并获,盖天付其人也。诚心感跃,如亲睹灵'人,o乃寻三真往来书疏,知所获者犹多亡阙,更搜访远近,於是启假而东,谒楼惠明於大洪山,遇杜京产於太平山,又寻沙门锺义山於晁山,皆卑辞膝请,获真人手迹十余卷。游历二百余日,乃还都。《本起录》云:游历山水二百余日,乃还。未几复往,更求遗述,多有所得。爰及东阳长山、昊兴天目,於潜、临海、遂安诸名山无不探历。身本轻捷,登陆无艰。每遇崩崖断壁,但寨绉跌越。或逢幽岩深涧,便吟啸盥涤,盘桓坐卧,采掘花药,泊猿乌吟栖,尚不能去,往往独宿麋鹿中。常言曰:见朱闱广厦,虽是华乐,而初无欲往之心。望高岩广泽,亦知此难立。正自恒欲往就,不解所以,必是绿使之然。还都,由振武将军除奉朝请。先生为兄时,每言朝市非乐。既然长大,值宋齐相授,见时之未可,遂栖下位,盘桓风火,及是知兵灾纷起,乃振衣束顾,曰:去矣。常言大天之内复有三十六洞天。《茅传》云:大天之内有地中洞天三十六所,又八海中诸神山皆亦有洞官,或方千里、五百里,非三十六之例。江左伏龙山乃其第八,谓之金坛华阳洞。汉有三茅君得道,实居之。吾其长往於此。仲尼云: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未见其人。我今日义达,无复其方,请从求志之业。乃自称华阳隐居。《本起录》云:绖人问书疏,皆以此号代名。亦犹士安之玄晏,稚川之抱朴。是岁永明十年也。《本起录》云:壬申年,时年三十七。行有日矣,约左右令先出都。吾辞省已,乃抱朝服挂神虎门,袭鹿巾,径出束一子。因与王晏别,语及此事。晏云:主上性至存严治,不许人作高奇事,脱致作旨,坐自贻咎,便恐违卿山志,如何?先生默思良久,曰:吾本为身,非为名,若有此虑,亦奚如此为?於是不诣省,直表辞而已。郑障、史隽云:先生永明十年脱朝服挂神虎门,上表辞禄,诏许之。此乃知其始,而不知其末也。表云云,具集中。表既入,诏答。诏云云,具集中。将行,与宜都王别,彼此呜咽,各不能发】言。左右莫能仰规。或谓宜都王云:王相爱重如此,那听其去?王云:今为天下胜事,天子许其不臣,吾何敢然?以裘镜赠别,给在山吏役数人。《本起录》云:先生昔为安成、宜都二王侍读,而通与诸王少长款狎。武陵,鄱阳、桂阳、衡阳皆春遇殊常,每一往,辄言话终日。永泰之世,慎避形进,怛示疏退,由是无声累。宜都幼有识度,且待哑最久,弥尽亲密。先生亦竭诚陪赞。及闻先生当辞世绝俗,屡致涕泗,临行告别云云。或谓宜都:那听其去?王曰:近武陵欲引其领郡五官,我苦论得免。慎之,三日不与武陵相见。今为天下胜事,我岂得以私情割其久仍停省?饯集明旦,裘镜九种赠别,给衣、书、车乘出使,亲侍左右五六人送至湖熟,吏役数人长给在山触事管理,书驿旬朔。武陵、桂阳、鄱阳亦各赠诗并诸致遗人力经纪云云。先生既命舢束川,齐公卿并送於征虏亭,举酒挥袂,皆云江束比来未有此事,乃今日见之。二疏聚金归田园,亦何得称高?先生乃曰:秦皇、汉祖、楚羽、昊策,并势横海外,雄架天维,寸气不续,则为一丘之壤,况乎二三子之徒也?高居云岭,访真幽府,正为此耳。日暮乃别,执御者亦献欢,送者相谓曰:孤鸿已摩天去,吾侪恋稻粱,跳踯网罗中。明年齐大乱,西昌侯萧鸾弒其君,於是乎知先生预见之明也。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上竟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中薜萝孺子贾嵩撰初,先生以大茅、中茅问有积金岭,其地可修上道,《真诰》云:大茅、中茅相连,长阿中有连石,古时名为积金山。其处宜人住,可索有水处为居室静舍。乃住,快可合丹,以修上道也。乃於岭西立华阳上下馆。《登真隐诀》云:上馆以研虚守真,下馆以炼丹治药。袭紫皮巾被,三易徕条褐。《集卷》云:有人遗红丝被,先生责而还之。乃云:近有人遗晋安三易徕,甚佳。褐者着条为之,左九条,右十条,法二景也。神栖寂泊,精骛玄极。虽萧萧独往,眇眇真贵,而亲旧书驿,远近参同,盖未能抑绝。常题桐叶作诗肤寄宜都王。其末云:愿为双白羽,长拂举前尘。未几,夜梦宜都云已亡,复二年当受生。先生曰;何往?王曰:未知也。因问鬼神中事云云。乃相执悲别。先生更留,云指痛不得久停。明日俾出都参访,已遇害矣。
译考察《真诰》可知:晋兴宁三年,太元真人茅君、紫阳真人周君、紫微夫人九华安妃以及众位真仙,一同降临茅山的杨君羲处;许长史父子也都同受传授。杨、许感得神真降临,都有文辞通达、光明显著的记录。先生在这时一并获得这些文书,大概是上天把它们交付给适当的人。他诚心感动欣喜,如同亲眼看见神灵,于是寻找三位真人往来的书信奏疏,知道所得的仍有许多散失残缺,便又到远近各处搜访。于是请假向东行进,拜访大洪山的楼惠明,在太平山遇见杜京产,又到晁山寻访沙门锺义山;他都用谦卑的言辞、跪拜请求,获得真人手迹十多卷。游历二百多天后,才返回都城。《本起录》说:游历山水二百多天,才回来。不久他又前往,继续寻求遗留下来的著述,所得很多。又到东阳长山、吴兴天目山,以及于潜、临海、遂安等名山,没有一处不去探访游历。他本来身轻敏捷,登山涉陆毫不困难。每当遇到崩塌的山崖、断裂的石壁,只管攀援皱折、跳跃越过;有时遇到幽深的岩洞和深涧,便吟啸、盥洗,盘桓坐卧,采掘花药;即使猿鸟在旁鸣叫栖息,也还不能离去,常常独自睡在麋鹿之间。他常说:看见朱门宫阙和宽广大厦,虽然华美快乐,却从没有想去那里的心;望见高岩大泽,也知道那里难以居住,却总是想前往亲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缘分使然。回到都城后,他由振武将军改授奉朝请。先生做兄长时,常说朝廷和市井都不是乐处。后来既已长大,又逢宋、齐交替,见时势不可为,便栖身于低位,盘桓在风尘之中;到这时知道兵灾将纷纷兴起,于是振衣向东回顾,说:走吧。他常说:大天之内还有三十六洞天。《茅传》说:大天之内有地中的洞天三十六处;此外,八海中的诸神山也都有洞府,有的方圆一千里,有的五百里,并不属于三十六洞天的范围。江东的伏龙山就是其中第八处,称为金坛华阳洞。汉代有三位茅君得道,实际上就居住在那里。我将长久居住在那里。仲尼说: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践行义理是为了通达自己的道。我听到过这些话,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如今我已经不能再以行义通达于世,也没有其他途径,请让我从事求志的事业。于是自称“华阳隐居”。《本起录》说:给人写书信、章疏时,都用这个称号代替自己的姓名。这也如同士安自号玄晏、稚川自号抱朴一样。这一年是永明十年。《本起录》说:壬申年,当时三十七岁。他已经计划出行,于是约定身边的人先离开都城。他辞别尚书省后,便把朝服抱来挂在神虎门,换上鹿皮巾,径直向东出城。临行前与王晏告别,谈到这件事。王晏说:主上性情极其严厉,治理又严格,不允许有人做出奇特高逸的事情;如果触犯诏旨,获罪自取,恐怕就会违背你隐居山林的志向,怎么办?先生默默思考了很久,说:我本来是为了保全自身,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如果还有这种顾虑,又何必这样做?于是没有到尚书省去,只直接上表辞职。郑障、史隽说:先生在永明十年脱下朝服挂在神虎门,上表辞去俸禄,诏书准许了他。这只是知道了事情的开始,却不知道它的结尾。辞表的内容,详载于文集。辞表送入后,皇帝下诏答复。诏书的内容,详载于文集。将要出发时,他与宜都王告别,双方呜咽哭泣,都说不出话来。身边的人没有谁敢仰面规劝。有人对宜都王说:大王既然这样爱重他,怎么能听任他离去?宜都王说:如今这是天下的大好事,天子允许他不再为臣,我怎么敢阻止?于是把裘衣和宝镜赠给他作别,并拨给山中服役的官吏数人。《本起录》说:先生过去曾任安成王、宜都王二王的侍读,并且与诸王无论年长年幼都相处亲密。武陵、鄱阳、桂阳、衡阳诸王都格外礼遇他,每次前往,往往交谈一整天。永泰年间,他谨慎避开外在进用,始终表示自己疏远退处,因此没有声名上的牵累。宜都王年少时便有见识气度,并且相处时间最长,所以关系更加亲密。先生也竭尽诚意陪伴辅佐他。等到听说先生将要辞离尘世、绝弃俗务,宜都王多次流泪;临行告别时说了这些话。有人对宜都王说:怎么能听任他离去?王说:近来武陵王想请他兼任郡中五官,我费力争辩才使他免除。慎之已经三天没有和武陵王相见。如今这是天下的大好事,我哪里能因为私情阻止他长久停留在尚书省?饯行宴集在第二天举行,宜都王把裘衣、宝镜等九种物品赠给他作别,又供给衣服、书籍、车乘和出使所需物品,亲自派五六名侍从送到湖熟;另给山中服役的官吏数人,长期供先生差遣管理各种事务,并按十日或一月传递书信。武陵、桂阳、鄱阳诸王也各自赠诗,并赠送各种物品和人力以供安排,等等。先生既然奉命向东离开都城,齐朝的公卿都到征虏亭为他送行,举酒挥袖,都说自江东近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今天才见到。有人说二疏聚积钱财后归隐田园,那又怎么能称得上高尚呢?先生于是说:秦始皇、汉高祖、项羽、吴王夫差,都凭借权势横行海外,雄威高举如撑起天维;一口气不能继续,便都成为一丘土壤,何况你们这些人呢?我居住在高高的云岭,访求幽冥中的真人,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到了傍晚才分别,连驾车的人也献上欢情。送行者彼此说:孤独的大雁已经摩天飞去,我们这些人却贪恋稻粱,跳跃挣扎在罗网之中。第二年,齐朝发生大乱,西昌侯萧鸾杀死自己的君主;由此才知道先生预见得明白。《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上完 《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中 薜萝孺子贾嵩撰写。起初,先生在大茅山、中茅山之间有一座积金岭,那里适合修炼上道。《真诰》说:大茅山和中茅山相连,长长的山冈中有连石,古时候称为积金山。那里适合人居住,可以寻找有水的地方建造居室和静室。住在那里,很适合合炼丹药,以修炼上道。于是他在山岭西面建立华阳上馆和下馆。《登真隐诀》说:上馆用来研习虚静、守持真性,下馆用来炼丹治药。他披着紫色皮巾,穿着三易徕条褐。《集卷》说:有人送给先生红丝被,先生责备他并退还了。又说:近来有人送来晋安三易徕,十分好。所谓褐衣,是用条纹制作的,左边九条,右边十条,用来象征二景。他的神魂安栖于寂静淡泊之中,精气驰骋于玄妙极境。虽然他萧然独行,处于幽眇而珍贵的真境,但亲友的书信往来,远近之间的交游,仍未能完全断绝。他常在桐叶上题诗,写给宜都王。诗末说:愿化作一双白羽,长久拂去您面前的尘埃。不久,他夜里梦见宜都王,说自己已经死去,再过二年就会受生。先生问:将往哪里去?王说:不知道。于是又询问鬼神中的事情,等等。两人便互相握手悲伤告别。先生还想挽留他,王说自己的手指疼痛,不能久留。第二天,先生派人出都城探访,才知道宜都王已经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