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下
先生奉表称庆，於是信问复通。自天监已来，尝有劲旨，供给药饵，不乏岁时。渥泽深恩，莫之与比。先生七年暂从南岳，兹山也，辟闻风之地轴，若昆陵之天镇，八柱旁临，九纯问设，树有琅讦，草生车骑，遗世独往，是用忘归。十一年有劲遗左右司徒惠明征先生还茅山，别给癣宇。轩君之降情天老，汉帝之致礼河上，况於兹日，弗能尚也。养志山阿，多历年所。摄生既善，冥祥亦降。猛兽不据，魑魅莫逢。庭无荆棘，远同阙里。阶吐神泉，逼扶疏勒。於是羽人徘徊，仙客上下，鸾凤游集，芝英丰润矣。以大同二年岁次丙辰三月壬寅朔十二日癸丑，告别迁化，春秋八十有一。天子嗟惜，储皇斡悼。有诏称誉，追赠中散大夫，谧日贞白先生，礼也。以其月十四日定于丹阳郡句容县之雷平山，若轩辕之葬衣冠，如子乔之藏剑乌，比於兹日，可得符焉。先生器宇凝深，思仪精赡，含章贞吉，不修廉隅。年将中寿，匪瑜於矩。眉目疏朗，仪貌鲜洁。皇忘劝沮，多行德惠。宝惜光景，爱好坟籍。笃志励节，白首弥至。若乃《淮南鸿宝》之诀，陇西地动之仪，太乙遁甲之书，《九章》历象之术，幼安银钩之敏，允南风角之妙，太仓《素问》之方，中散琴操之法，咸悉搜求，莫不精诣。爰及羿射、荀棻，苏卜、管筮，一见便晓，皆不用心。张华之博物，马均之巧思，对向之知微，葛洪之养性，兼此数贤，一人而已。门人桓法闱等，慕遥风於堠氏，结遗想於乔阳，勒玄碑而相质，腾绛霄之流芳。乃作铭日：留乌表化，弃剑凝神，徘徊紫黑，照曜丹林，厥迹犹在，余风可遵。谁其嗣此渊哉。淑人高行迈种，盛德日新，朗犹悬镜，郁似贞筠，身以弘道，行不违仁。昔游缨绂，颉顽捂绅，厌乎匡救，劳彼问津，亦既解组，乃袭山巾，远寻丘壑，高蹈风尘，情无缅世，隐不隔真。结宇崇岩，贞栖茂草。冰玉留年，精华却老。乃有令闻，康庄寿考，白水过庭，危峰临洞，露缀兰阶，云生桂楝，日斜榈席，花落窗瓮，尚平未返，王孙不旋，海桑交易，陵谷变迁，丰碑有坚，遗芳万年。
译先生上表称贺，于是书信往来又恢复了。自天监以来，皇帝曾多次降下诏旨，供给药物和饮食，年年四时都不缺乏。深厚的恩泽，没有什么可以相比。先生在天监七年暂时随从南岳，这座山开辟了听闻道风的地轴，如同昆陵的天镇；八柱在旁边拱卫，[疑误：原文“九纯问设”]，树上长有琅玕，草间生着车骑草。他遗弃尘世而独自前往，因此忘了回来。天监十一年，[疑误：原文“有劲遗”]左右司徒惠明征召先生返回茅山，另行供给[疑误：原文“癣宇”]。轩君向天老屈尊降意，汉帝向河上公致以礼敬，何况今日的待遇，实在无法超过。先生在山中养志，经过了许多年。善于摄生，冥冥中的祥瑞也降临了：猛兽不来占据，魑魅无从遇见；庭院没有荆棘，远远可与阙里相比；台阶间涌出神泉，逼近[疑误：原文“扶疏勒”]。于是羽人往来徘徊，仙客上下出入，鸾凤游翔聚集，芝草花英丰美滋润。大同二年，岁次丙辰，三月壬寅朔十二日癸丑，先生告别世间而迁化，享年八十一岁。天子感叹惋惜，储皇悲伤哀悼。有诏书称誉先生，追赠中散大夫，谥号为贞白先生，这是应有的礼制。当月十四日，安葬于丹阳郡句容县雷平山；如同轩辕葬衣冠、子乔藏宝剑一样，与今日之事相比，可以相互符合。先生器宇深沉凝重，思虑和仪态精微丰厚；内含文采，守正吉祥，却不刻意修饰外在的棱角。年将达到中寿，[疑误：原文“匪瑜於矩”]。眉目疏朗，仪容鲜明洁净。皇皇然忘却劝阻，常常施行德惠。珍惜光阴，喜爱古代典籍。专心立志，砥砺节操，到老年更加如此。至于《淮南鸿宝》的秘诀、陇西地动的仪法、太乙遁甲之书、《九章》历象之术、幼安书写银钩般文字的敏捷、允南推演风角的精妙、太仓《素问》的医方、中散琴操的方法，他全都搜求过，没有不达到精深境地的。至于羿的射术、荀棻的才艺、苏氏的卜术、管氏的筮法，只要一看便能明白，全都不必费心学习。张华的博物、马均的巧思、对向的察知幽微、葛洪的养性之术，兼有这几位贤人的长处，竟集中于一人身上。门人桓法闱等人，仰慕郭氏的远大风范，寄托对乔阳的遗思，刻下玄色碑石互相质证，使他的美名流传于绛霄。于是作铭说：留下乌鸟显现变化的踪迹，舍弃宝剑而凝聚神魂；徘徊于紫微与幽冥之间，光照丹林。他的遗迹至今还在，遗风可以遵循。谁能继承这深厚的事业呢？善人的高尚品行超过前代，盛大的德行日日更新；光明如同高悬的明镜，繁茂如同坚贞的竹子；以自身弘扬大道，行为从不违背仁德。从前游历于官场，身着缨绂，与士绅相抗衡；厌倦了匡正救助之事，使那些求访者劳苦奔波。既已解下官印，便换上山中巾帽；远寻山丘沟壑，高蹈于尘世之外；心情不再牵挂世俗，隐居却不隔绝于真人之道。结庐于高山岩石之间，坚贞地栖息在茂密草木中。冰清玉洁，延长年寿；精气华彩，使衰老退却。于是有美好的声誉，安康、通达而长寿；白水流过庭院，险峰临近洞府；露珠缀在兰草台阶，云气生于桂木栋梁；夕阳斜照榈木席面，花瓣落在窗边瓮上。尚平还没有回来，王孙也没有返回；沧海桑田反复变换，山陵谷地不断迁易；丰碑坚立不毁，遗留下的芳名流传万年。
碑阴记天台华峰白云道士河内司马道隐子微述大哉道元，万灵资孕，其自然也，忽恍不测，其生成也，氤氲可知。若夫禀习经法，精思涌感，调转丹液，形神炼化，归同一致，举异三清，自古所得，罕能尽善。兼而聚之，鉴而辩之，静而居之，勤而行之者，皇惟贞白先生欤？盖特禀灵气，胎息见龙升之梦；卓秀神仪，骨录表鹤仙之状。心若明镜，洞鉴无遗。器犹洪锺，虚受必应。是以天经真传，备集於昭台；奥义微言，咸诀於灵府。纂类篇简，悉成部恢。广金书之凤篆，益琅函之龙章，阐幽前秘，击蒙后学。若诸真之下教，为百代之明师焉。睹先生写貌之象，则道存目击；览先生着述之义，则情见乎辞。纵逾千载，亦可得之一朝矣。至於思神密感之妙，炼形化度之卫，非我不知，理难详递。敬以修身德业，受书道备，按夫科格，固超真阶。命分殊途，显默异轨。应从解景，不事登晨。冥升上清，弗可得而测已。然隐几云化，卢室仍存，代剑未飞，阴丘尚闭。道尊德贵，终古不渝。披文相质，乃今无睹。朝代累革，山世转睽。永怀仙烈，久增诚慨。子微将游衡岳，暂憩茅山、与诸法义聚谋刻石，邵陵撰制美具当年，今以书勒，言全往行。因运拙笔，聊述真猷，纪于碑阴，式昭年世。时大唐开元二十年甲子九月十三日己巳书。墓志铭梁昭明太子撰维大同二年，龙集景辰，克明三月，壬寅朔十二日癸丑巳时，华阳洞陶先生蝉蜕于茅山朱阳馆。先生讳弘景，字通明，春秋八十有一。屈申如恒，颜色不变。有制，赠以中散大夫，谧日贞白先生。遣舍人主书监护丧事。十四日巳时定于雷平之山。若夫真以归空为美，道以无涯为真，不知悦生，大德所以为生，不知恶死，谷神所以不死。妙矣哉，隐显变化。物莫能测。既而岫开析石，天坠玉棺，银书息简，流珠罢，鳌九节丽於天中，千和焚於地下，仙官有得朋之喜，受学振空谷之悲。余昔在粉壤，早逢圯上之术；今篷元良，屡禀浮丘之教。握留符而恻怆，思化杖而酸辛，乃为铭日：无名之道，不死为仙，亦有元放，兼称稚川，逃形解化，自昔固然。琦欤夫子，受录归元，梨传宛吏，书因贾船。虎车照景，蜕拂凌烟。余花灼灿春涧，潺湲郁郁茅岭。悠悠洞天，三仙白鹤，何时复旋。沈约酬华阳先生三清未可觊，一黑且空存。所愿回光景，拯难拔危魂。若蒙九丹赠，岂惧六龙奔。早欲寻名山，须待婚嫁毕。二事虽云已，此外复非一。忽闻龙图至，仍睹龙光溢副。朝首八元，开壤赋千室。冠缨曾弗露，风雨未尝栉。呜玉响洞门，金蝉映朝日。暂无小人报，从叨令尹秩。岂忘平生怀，靡监不遑恤。侧闻上士说，尺木乃腾霄。云骈不展地，仙居多丽樵。外待三芝秀，坐对百神朝。衔书必青乌，嘉客信龙镳。非止灵桃实，方见大桩凋。餐玉驻年龄，吞霞反容质。眇识青丘树，回见扶桑日。烂煜蜃云舒，嵚岂山海出。后湖苏庠赞陶先生像药珠妙言，字照编简。云霾三馆，其人则远。世衰道丧，完节者鲜。临终之叹，作世和扁。华阳陶隐居内传卷下竟#1『母】 疑应为『 毋」。
译碑阴记。天台华峰白云道士，河内人。司马道隐，字子微，撰述。伟大啊，道的本源！万物万灵都凭它孕育。它的本体自然而然，恍惚幽深而不可测；它生成万物时，氤氲之气又清楚可见。至于禀受并学习经法，精诚思惟而感通，调炼运转丹液，炼化形神，归于同一境地而升举至三清，自古以来有所成就的人，很少能够把这些都做得完善。兼能汇聚这些修炼，鉴察辨析它们，安静居处而修习，勤勉实行它们的人，难道不就是贞白先生吗？他特别禀受灵气，胎息中显现梦见龙升天的征兆；神采卓异秀美，骨相记录显示出仙鹤般的形貌。他的心如明镜，洞察一切而无所遗漏；器量如洪钟，虚静而能有所感应。因此，天经真传全都汇集在昭台，深奥义理和微妙言论全都在灵府中得到秘诀。他编纂分类各种篇章简册，全部编成宏大的部帙；扩充金书中的凤篆，增益琅函中的龙章，阐明前代幽深的秘旨，启发后世蒙昧的学人。若论诸位真人降下教法，他足以成为百代的明师。看先生画像的形貌，便如亲眼见到道的存在；阅读先生著述的义理，便能从文辞中看见他的真情。即使相隔超过千年，也仿佛能够在一朝之间得遇先生。至于思神密感的妙理、炼形化度的方法，不是我不知道，而是其中道理难以详尽传述。恭敬地考察先生修身立德的事业，以及所受道书、所备道术，按照科格来衡量，本来就已超越真人的品阶。然而命分各有不同，显现与隐默也各有轨迹。他应当随从解脱之光景而去，不从事登晨之术；在冥冥中升入上清，已经不是可以测度的了。然而隐几之后云气化去，卢室仍然存在；代代相传的宝剑还没有飞去，阴丘仍然闭藏。道尊而德贵，永远不会改变。披览文章、互相考察本质，如今却再也看不见他了。朝代屡次更迭，山川世事也不断变得疏远。长久怀念仙人的高烈，越发增添诚挚的感慨。子微将要游历衡岳，暂时停留在茅山，与诸位法师聚集商议刻石之事。邵陵王撰写的碑文精美，完整地保存了当年的事迹；如今把它书写镌刻下来，使往日的德行言辞完整流传。于是勉强运用拙笔，姑且叙述真人的道术，在碑阴记载下来，以此彰明年代。时在大唐开元二十年甲子九月十三日己巳日书写。墓志铭。梁昭明太子撰写。大同二年，岁次丙辰，三月初一为壬寅日，十二日癸丑巳时，华阳洞陶先生在茅山朱阳馆蝉蜕而去。先生讳弘景，字通明，享年八十一岁。他的形体屈伸如常，面色容颜没有改变。有诏命追赠中散大夫，谥号为贞白先生；又派舍人、主书监护丧事。十四日巳时，安葬在雷平山。至于真人把归于虚空视为美好，把道的无边无际视为真实；他不知道贪恋生命，因为大德正是凭此而得以生存；他不知道厌恶死亡，因为谷神正是因此而不死。奇妙啊，隐现变化，万物都不能测知。后来山洞开启、石门剖裂，天上降下玉棺；银书停止书写，流珠不再流转；九节鳌显耀于天空，千和香焚烧于地下。仙官有得到朋友的喜悦，弟子们却有道术震动空谷般的悲伤。我过去身在凡俗尘土之间，早年遇到圯上老人传授的道术；如今身为皇太子，又多次承受浮丘公的教诲。手握留侯遗符而悲伤，想到神仙化杖的故事而酸楚，于是作铭说：无名之道，以不死为仙；也有元放，兼称稚川。逃脱形体而解化，自古本来如此。奇异啊，先生！受仙籍而归于本元；梨树传给宛吏，书信借贾船传送。虎车照耀光景，蜕形拂过云烟。余下的花朵在春涧中灿烂，茅岭间水声潺潺、草木郁郁。悠悠的洞天啊，三位仙人与白鹤何时才能再次回来？沈约酬答华阳先生。三清境界不敢企望，如今只有一身黑发空自存在。所愿是回转光辉，拯救灾难、拔除危困中的魂魄。若承蒙赐予九丹，哪里还怕六龙奔驰？我早就想寻访名山，只须等婚嫁之事办完。这两件事虽说已经办妥，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牵挂。忽然听说龙图送到，又看见龙光充满副本。早晨位居八元之首，开辟土地，分封千室。冠帽和衣带从未显露，风雨也不曾替我梳理。佩玉在洞门发出声响，金蝉映照着朝日。暂时没有小人来报仇，却承蒙得到令尹的官秩。哪里敢忘记平生的心愿，只是没有空闲顾念和忧虑一切。我侧耳听闻上士说，尺木也能腾飞到云霄。云车成列而不落地，仙人居所多有华丽的[疑误：原文“樵”]。外面等待三株灵芝秀美，端坐面对百神朝拜。传送书信的必定是青乌，贵客确实乘着龙形马车而来。不只是灵桃结出果实，正可看见大桩凋零。食玉可以留住年岁，吞霞可以恢复容貌。遥遥辨识青丘的树木，回头看见扶桑的太阳。蜃气灿烂，云霞舒展；高山耸峙，山海从中显现。后湖苏庠赞颂陶先生像。药珠妙言，文字照耀在篇籍之间。云雾遮蔽三馆，而那个人却已远去。世道衰败、道统丧失，能够保全节操的人很少。临终时的感叹，足以成为世间和缓之方、扁鹊之术。《华阳陶隐居内传》下卷完。[校注：原文“母”疑应为“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