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希夷志卷上
待天使礼毕,未肯来朝,即答回表并诗云:伏念山野生居昊地,长自汉南,成童以习业儒林,壮岁而褊游洞府,性同猥乌,心若土灰,不晓仁义之浅深,安识行藏之去就。败荷作服,脱摔为冠,体有青毛,足无草履,有意慕羲轩之道,无心诵管乐之篇,《南华》、《道德》频看,黄阁玉堂绝念,数行紫诏,徒烦彩凤衔来,一片闲心,已被白云留住。苟临轩陛,贻笑圣明。诗曰:九重特降紫泥宣,才拙探居乐静绿。山色满庭供画障,松声万壑即琴弦。无心享禄登台鼎,有意求仙到洞天。轩冕浮荣绝念虑,三峰只乞睡千年。使见先生坚意不肯应召,得回表并诗,於四月二十四日至京师,进呈於紫宸殿。太宗读表与诗毕,知先生不来,甚弗悦,念念不已。即当年六月三日,帝坐垂拱殿,召殿束头供奉官张素真,资诏书再往宣先生。至六月八日到华山云台观,见山童拥筠篇而立,天使问曰:师父在否?山童日;师父於庵中熟睡正浓。使臣曰:何以得觉?山童曰:击头边金钟便觉。击之即悟,先生知天使至,忙起整道服,问使臣曰:何故复来?答曰:皇帝为陈宗颜宣先生弗至,甚为失望,特遗吾再来召。先生焚香礼毕,听读韶曰:朕伏惟先生白云隐士,碧洞高人,悟大道之玄门,达希夷之奥理。朕叹韶光甚速,迅景难留,忽暑往以寒催,渐颜衰而鬓改,虽达治世之略,未谙炼性之机,废寝忘餐,思贤若渴,暂离洞府,跨鸾鹤以飞来,仁立官闱,列簪缨以敬待。先生读罢韶书,答使臣曰:贫道山野之人,鹿豕同群,登高望远,临流漱齿,松君桂父,吾之友也,云峰霞岭,吾所游也,熟羡浮荣之富贵哉?请天使暂停轩辔,止歇山庵,作回表并诗,以谢殊渥。表云:伏念愚拙,深潜涧壑,误蒙天恩,臣无诸葛之奇才,君迈汉皇之厚德。臣山麋之性,野鹤之姿,冠簪独羡乎逍遥,轩冕离禁乎羁束,高外苍龙之岭,蝶梦悠扬;闲看玉井之莲,诗魂浩汤,餐姻霞於洞口,采薇蕨於林问,杖屦徜徉,身心懒散,炼炉中之丹药,远拟登仙,避世上之虚名,屡防嫁祸。赖遭逢乎尧舜,可疏放其巢由,幸尽余生,遐瞻圣代。诗二绝云:坐逢圣代即尧年,草泽愚人也被宣。自笑形骸元懒散,才疏安敢望朝天。调和四气凭烧药,修炼千方只要安。黄阁高官无意恋,闲居佳境胜为官。使臣得回表并诗,力不能强起。至六月十六日至京师,进呈文德殿下,太宗读罢表并诗,宣先生不至,龙颜大不乐。即当年六月二十九日,帝坐垂拱殿,宣内都知石宝问曰:百官中有谁言辨者。宝奏曰:有内藏库副使葛守中能言。太宗宣至,令守中为使,再宣希夷先生,宝韶书并御诗往云台观。七月七日到观,不见先生,有知观道人杨子遵言:先生恐皇帝再来,宣上玉泉观,遁逃坐静去了。使臣俾子遵前导,历□#1碗石径,至观所。报先生接诏,迎使焚香礼毕,听读韶曰:朕上承天命,下抚民心,兵消而四海咸宁,化行而八方无讪,位临有众,含哺鼓腹,以同歌道体无为,凿井耕田,以安业知大贤之生世。海晏河清,望君子以救时,风行草偃,身未离於岩壑,名满寰区,志恒想於蓬瀛,心游寥廓。朕素知轩后博施之德,实歉广成修养之方,地僻虽深,王泽所及,伊尹就征而适亳,孟轲随聘以至梁,命有相从,礼无多让。御诗曰:三度宣卿不赴朝,关河千里莫辞劳。凿山选玉终须得,点铁成金未见烧。紫袍绰绰宜披体,金印囊紫可挂腰。朕赖先生相辅佐,何忧万姓辍歌谣。先生读罢诏并诗,意懒赴征骋,言复辞谢。天使守中曰:宣命三次,先生不可固辞,岂不闻《鲁论》云:君命召,不俟驾行矣。诏旨岂宜抗拒?又《邹书》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可辞也。仆虽不才,为先生赋诗一首,诗曰:华岳三峰客,幽居不记年。姻霞为活计,云水作家绿。种药茅亭畔,栽松涧壑边。暂离仙洞去,可应帝王宣。先生读罢其喜,随答诗曰:鹤氅翩翩即散仙,蒲输争忍利名牵。留连华岳伤心别,回顾云台望眼穿。涉世风波真险恶,忘机鸥乌自悠然。三峰才欲和衣倒,又被天书下日边。先生赋诗毕,与使者同行,留别山中麻衣道友诗一绝:华岳峰前两路分,数问茅屋一溪云。师言耳赎持知久,人是人非闻未闻。麻衣道者答诗曰:独坐茅庵迥出尘,亦无主钵日随身。逢人不话人问事,便是人问无事人。
译等天使行礼完毕,先生仍不肯入朝,便写了答谢回表和诗,说:“伏念我生于山野,居处在昊天之下,长久以来住在汉水以南;成年后学习儒业,壮年时偏爱游历洞府。性情像卑微的鸟,心如土灰,不懂仁义的浅深,哪里知道出仕与退隐的取舍?以败荷作衣服,以脱落的树皮作帽子,身上长着青毛,脚上没有草鞋;有意仰慕羲农、轩辕的道术,无心诵习管仲、乐毅的文章。《南华经》《道德经》常常阅读,黄阁玉堂已经绝念不想。几行紫泥诏书,只是劳烦彩凤衔来;一片闲适之心,早已被白云留住。如果登临宫殿,反而会贻笑圣明。”诗说:“九重特降紫泥宣,才拙深居乐静缘。山色满庭供画障,松声万壑即琴弦。无心享禄登台鼎,有意求仙到洞天。轩冕浮荣绝念虑,三峰只乞睡千年。”使者见先生意志坚定,不肯应召,带回回表和诗,于四月二十四日到达京师,在紫宸殿进呈。太宗读完表和诗,知道先生不来,非常不高兴,念念不忘。同年六月三日,皇帝坐在垂拱殿,召殿直头供奉官张素真,带着诏书再次前往宣召先生。六月八日到达华山云台观,看见一个山童抱着竹篇站在那里。天使问:“师父在吗?”山童说:“师父正在庵中熟睡,睡得正沉。”使臣问:“怎样才能叫醒他?”山童说:“敲他头边的金钟就会醒。”敲钟后先生醒来,知道天使到了,急忙起身整理道服,问使臣:“为什么又来了?”使臣回答:“皇帝派陈宗颜宣召先生,先生没有前往,皇帝非常失望,特意派我再次来召请。”先生焚香礼拜完毕,听宣诏书:“朕想到先生是白云中的隐士、碧洞里的高人,悟得大道的玄门,通达希夷的奥妙。朕感叹时光过得太快,迅疾的光阴难以留住,忽然暑气过去而寒气催来,渐渐容颜衰老、鬓发改变。虽然通晓治理天下的方略,却还不懂得炼性之道,废寝忘食地思念贤人,如同口渴盼水。请暂时离开洞府,骑着鸾鹤飞来,恭敬地站在宫门之内,列队簪缨恭敬等候。”先生读完诏书,回答使臣:“贫道是山野之人,与鹿豕同群;登高望远,临水漱齿;松树和桂树是我的朋友,云峰霞岭是我游玩的地方。我哪里羡慕浮华荣利的富贵?请天使暂且停下车马,在山庵歇息,我写回表和诗,以感谢皇帝特别的恩宠。” 回表说:“伏念我愚拙无能,深深潜居于山涧沟壑之间,错误地承蒙天恩。臣没有诸葛亮那样的奇才,而君主的厚德超过汉皇;臣有山麋般的性情、野鹤般的姿态,只羡慕自由自在,不愿受车服礼制的拘束。高居苍龙岭外,任蝴蝶之梦悠扬;闲看玉井中的莲花,任诗魂浩荡;在洞口餐食烟霞,在林间采摘薇蕨;拄杖穿鞋自在来往,身心懒散;炼炉中的丹药,远远希望借此登仙;躲避世上的虚名,一再防止因名声招来祸患。幸而遇到如尧舜般的圣君,可以疏放地效法巢父、许由;幸愿安度余生,遥望圣明时代。”诗二首:“坐逢圣代即尧年,草泽愚人也被宣。自笑形骸元懒散,才疏安敢望朝天。调和四气凭烧药,修炼千方只要安。黄阁高官无意恋,闲居佳境胜为官。”使臣带回回表和诗,无法强行把先生带起。六月十六日到达京师,在文德殿下进呈。太宗读完表和诗,得知先生不来,龙颜非常不悦。同年六月二十九日,皇帝坐在垂拱殿,召内都知石宝问:“百官之中,有谁善于言辞?”石宝奏道:“内藏库副使葛守中能言善辩。” 太宗召葛守中入见,命他为使者,再次宣召希夷先生;石宝带着诏书和御诗前往云台观。七月七日到达道观,却没有见到先生。掌管道观的道人杨子遵说:“先生恐怕皇帝又来召见,已经前往玉泉观,隐遁静坐去了。”使臣让杨子遵在前面引路,经过[底本不清]碗石径,到达道观所在之处。禀报先生接诏,先生迎接使者,焚香行礼完毕,听宣诏书:“朕上承天命,下抚民心,兵戈消弭,四海安宁;教化推行,八方没有怨言。朕临御众民,百姓含哺鼓腹,共同歌咏道体无为;凿井耕田,各自安业。知道大贤生于世间,海晏河清之时,正盼望君子来挽救时局;风行草偃,而先生身未离开岩壑,名声却传遍天下,志向常常想游于蓬莱瀛洲,心神遨游于寥廓之境。朕一向知道轩辕氏广施恩德,却实在缺少广成子修养之道。地处偏僻虽然遥远,王泽也应当能够到达;伊尹接受征召而前往亳地,孟轲应聘而到梁国。既然天命有相从之理,礼数就不必过多谦让。”御诗说:“三度宣卿不赴朝,关河千里莫辞劳。凿山选玉终须得,点铁成金未见烧。紫袍绰绰宜披体,金印囊紫可挂腰。朕赖先生相辅佐,何忧万姓辍歌谣。” 先生读完诏书和诗,意兴懒散,不想赴召,开口又要辞谢。天使葛守中说:“诏命已经三次,先生不可一直推辞。难道没有听说《鲁论》说:‘君主召见,不能等到车驾备好才出发。’诏旨怎么可以抗拒?《邹书》又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臣民。’这次不可推辞。我虽然没有才学,还是替先生作一首诗。”诗说:“华岳三峰客,幽居不记年。烟霞为生计,云水作家缘。种药茅亭畔,栽松涧壑边。暂离仙洞去,可应帝王宣。”先生读完后很高兴,随即答诗:“鹤氅翩翩即散仙,蒲轮争忍利名牵。留连华岳伤心别,回顾云台望眼穿。涉世风波真险恶,忘机鸥鸟自悠然。三峰才欲和衣倒,又被天书下日边。”先生作完诗,便与使者同行,并留下诗与山中麻衣道友告别:“华岳峰前两路分,数间茅屋一溪云。师言耳熟持知久,人是人非闻未闻。”麻衣道者答诗:“独坐茅庵迥出尘,亦无主钵日随身。逢人不话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先生得诗,默喻其旨,相别讫,与天使不久至京师,於建隆观安歇。夜寝偶闻禁钟响,昤叹世诗二绝:千门万户锁重关,星斗排空静悄然。尘世是非方欲歇,六街禁鼓漏初传。银河斜转夜将阑,枕上人心算未闲。堪叹市鏖名利者,多应牵役梦魂问。先生睡至五更,闻晓钟响,复昤诗曰:玉漏将残月色沉,一声清响透寒音。能催野客思乡切,暗送离人起恨深。窗下惊开名利眼,枕前唤觉是非心。皇王帝溜皆经此,历代兴亡直至今。先生赋诗毕,盥漱巾栉,时已昧爽,令使臣先入内奏言:先生宣来见帝。帝急命宣至阙下,见於延英殿。先生服羽衣,戴华阳巾,草履垂绦,以宾礼见,赐坐。上赋诗问曰:知卿得道数余年,镇日常吞几粒丹。可讶鬓边无白发,还疑脸上有红颜。终宵寝向何方观,清晓斋登甚处坛。肯为眇躬传妙诀,寡人拟欲似卿闲。先生答诗曰:臣今得道几经年,每日常吞二气丹。仙酿饮时添漆鬓,蟠桃食后注童颜。夜深只宿云台观,晓起斋登法录坛。陛下问臣修养法,华山深处可清闲。太宗览先生所答诗,大悦。时上方欲征河束,先生谏止之,会军已兴,命先生寝於御园,兵还,果无功。睡百余日方起,帝惊异,加号恩礼特厚。太宗从容谓希夷曰:先兄太祖,功高德厚,宣先生弗至。寡从功卑德薄,烦先生降临丹陛。搏曰:先帝不须贫道来,陛下不免臣一遭耳。太宗又问曰:昔在尧舜之为天下,今可致否?对曰:尧舜土阶三尺,茅茨不剪,其迹似不可及。然能以清静为治,即今之尧舜也。上善之。太宗多延入宫中与语,谓宰相宋琪曰:陈搏独善其身,不干势利,真方外之士。遣中使送至中书,琪等问曰:先生得玄默修养之道,可以授人乎?曰:搏遁迹山野,无用於世,修炼之事不知,无所传授。然设使白日飞升,何益於治。圣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洞达古今治乱之旨,真有道仁圣之君,正是君臣合德,以治天下,勤行修炼,无以加此。琪等表上其言,上览甚喜。先生以鹤书赴陇,野服来廷,太宗喜其拔俗之标,待以不臣之礼,处之直馆,幽延西清,靡劳襄野之游,自契崆峒之问,八素九真之要诀,四觉七绿之妙门,故其造膝沃心之旨,莫得而闻也。太宗命先生相真宗,即寿王也。太宗八子,真宗第三,使左右引导至束官,王未起而回。帝问之,先生曰:王门厮养皆将相,王可知矣。所见乃张相耆、杨相崇勋、郭大尉承佑也。先生被召至阙下,闻有士大夫诣其所,止愿闻善言以自规。搏曰:得便宜事不可再去。优游之所勿久恋,得志之地勿再往。闻者以为至言。康节诗曰:珍重至人留好语,得便宜是落便宜。太宗暇日,与先生同登束角楼,闲观市肆,见楼下富人,日高才起洗漱,问左右:是谁之家?或奏曰:此束京豪富民耳。即吟诗曰:人人未起朕先起,朝来万事钻心里。可羡东京豪富民,睡至日高.犹未起。先生答诗曰:昨夜三更梦裹惊,一声钟响万人行。多应又是朝金阙,臣自无官睡到明。太宗见先生所答诗,大喜?来日早朝,上欲以为谏议大夫,先生坚辞不受。乃作《退官歌》并诗一绝。歌曰:道能,清,道能静,清静之中求正定。不贪不爱任浮生,不学愚迷多惶恪。时人笑臣不求官,官是人问一大病。官卑又被人管辖,官高亦有人趋佞。或经秦,或经郑,东来西去似绳蚓。直至百年不曾歇,算来争似臣清静。月为灯,水为镜,长柄葫芦作气命。出入虽无从者扶,左有金龟右鹤引。朝日醉,长不醒,每每又被天书请。时人见臣笔呵呵,臣自心中别有景。又诗曰:元气充餐草结衣,等闲无事下山稀。不侵织女耕夫利,犹自傍人说是非。太宗见先生坚意不肯就官禄,问先生有济世安民良策,留之可也。希夷曰:臣总角慕道,壮岁游山,处心澹泊,默悟玄风,济世良策,未暇知也。臣颇好睡,幸放还山可也。随赋《辞职叹世诗》一首云:南辰北斗夜频移,日出扶桑又落西。人世轻飘真野马,名场争扰似酝鹦。松篁郁郁冬犹秀,桃李纷纷春渐迷。识破邓邓尘世梦,白云深处可幽栖。太宗曰:寡人召卿来,方期阴阳燮理。朝纲整治,安国家,济人民。不意先生只说山中之乐,惟睡为念,信有说乎。先生曰:然。进《睡歌》一首云:臣爱睡,臣爱睡,不外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覆地,南北任眠,束西随睡。轰雷掣电泰山摧,万丈海水空裹坠。
译先生得到这首诗,默默领会其中的意思,告别之后,和天使不久便到达京师,在建隆观休息。夜间睡觉时偶然听到宫禁的钟声,便吟咏感叹世事,作诗二首:“千门万户锁重关,星斗排空静悄然。尘世是非方欲歇,六街禁鼓漏初传。银河斜转夜将阑,枕上人心算未闲。堪叹市中争名利者,多应牵役梦魂间。”先生睡到五更,听到报晓钟声,又吟诗说:“玉漏将残月色沉,一声清响透寒音。能催野客思乡切,暗送离人起恨深。窗下惊开名利眼,枕前唤觉是非心。皇王帝祚皆经此,历代兴亡直至今。”先生作完诗,洗漱梳理,此时天已经微明,便让使臣先入内奏报:“先生奉宣召来见皇帝。”皇帝急忙命人宣他到宫阙之下,在延英殿召见。先生穿羽衣,戴华阳巾,穿草鞋,鞋带下垂,以宾客之礼拜见,皇帝赐座。皇帝作诗问道:“知道卿得道已有多年,整日常吞几粒丹。可奇怪鬓边没有白发,又疑惑脸上仍有红颜。整夜睡在什么地方,清晨斋戒登临哪座法坛?你愿不愿为朕传授妙诀?寡人也想像卿一样清闲。” 先生答诗说:“臣如今得道已经多年,每天常吞服二气丹。饮用仙酿时能使鬓发更加乌黑,吃了蟠桃之后面色保持童颜。夜深只在云台观住宿,清晨起来登临法箓坛。陛下问臣修养的方法,华山深处正可以清闲。”太宗看完先生的答诗,非常高兴。当时皇帝正想征讨河东,先生劝阻他;适逢军队已经出发,皇帝命先生睡在御园中。军队回来后,果然没有取胜。先生睡了一百多天才起身,皇帝惊异不已,加赐名号,恩礼特别优厚。太宗从容地对希夷说:“先兄太祖功高德厚,曾宣召先生而先生没有来;寡人功业低、德行薄,却劳烦先生降临丹陛。”陈搏说:“先帝不需要贫道前去,陛下却免不了让臣来一次。”太宗又问:“从前尧舜治理天下的情形,如今还能达到吗?”先生回答:“尧舜筑土为阶不过三尺,茅屋屋顶也不修剪,那些事迹似乎难以赶上。然而只要能够以清静之道治理天下,就是今天的尧舜。”皇帝认为说得好。太宗多次把他召入宫中交谈,对宰相宋琪说:“陈搏只是修养自身,不涉入权势利禄,真是方外之士。”于是派中使送他到中书省。宋琪等问:“先生得到玄默修养之道,可以传授给别人吗?”先生说:“陈搏隐遁山野,对世俗无用;修炼的事情我并不懂,也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 “即使能够白日飞升,对治理天下又有什么益处?圣上的面容秀美奇异,有天人的仪表,通晓古今治乱的道理,实在是一位有道而仁厚圣明的君主。正应当君臣同心同德来治理天下,勤于实行修炼之道,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件事了。”宋琪等把这些话上奏皇帝,皇帝读后非常高兴。先生接受鹤书征召前往陇地,穿着野外服装入朝。太宗喜爱他超脱世俗的风度,以不把他当作臣下的礼节相待,安排他住在直馆,幽居于西清宫,因而不必劳烦他游历襄野;他所契合的是崆峒问道的境界,以及八素九真之要诀、四觉七绿之妙门,所以他面前亲自进言、润泽心灵的深意,别人都无法听闻。太宗命先生观察真宗,也就是寿王。太宗有八个儿子,真宗排行第三。使者引导先生到东宫,寿王还没有起身,先生便回来了。皇帝问他原因,先生说:“王府中的仆役和供养人将来都是将相,由此就可以知道寿王了。”先生所见的,正是张相耆、杨相崇勋、郭大尉承佑。先生被召到宫阙时,听说有士大夫来拜访,只希望听到有益的话来约束自己。陈搏说:“得到便宜的事,不可再去争取;可以优游的地方,不要长久留恋;已经得志的地方,不要再去。”听到的人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康节作诗说:“珍重至人留下的好话,得到便宜其实就是失掉便宜。” 太宗闲暇时,和先生一同登上东角楼,悠闲地观看市肆。看见楼下的富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才起床洗漱,便问左右侍从:“这是谁家?”有人奏报说:“这是东京的豪富人家。”太宗于是吟诗:“人人还没有起床,朕已经先起;清晨以来,万事都钻进心里。真羡慕东京的豪富人家,睡到太阳很高了还不起。”先生答诗:“昨夜三更梦中惊醒,一声钟响万人出行。多半又是要早朝金阙,臣没有官职,睡到天明才起。”太宗看见先生所答的诗,非常高兴。第二天早朝,皇帝想任命先生为谏议大夫,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作《退官歌》和一首绝句。歌说:“道能清,道能静,清静之中求正定。不贪不爱任浮生,不学愚迷多惶恐。时人笑我不求官,官是人间一大病。官位低又被人管辖,官位高也有人趋奉谄媚。有时经过秦,有时经过郑,东来西去像蚯蚓。直到百年也不曾停歇,算来哪里比得上我清静?月亮作灯,水面作镜,长柄葫芦作气命。出入虽然没有随从扶持,左边有金龟,右边有仙鹤引路。早晨每天醉,长久不醒,却常常又被天书召请。” 当时人们看见我的笔墨而呵呵发笑,我自己心中却另有一番景象。又作诗说:“元气充足便餐食草木,身穿草衣;平时无事,很少下山。不侵占织女和农夫的利益,却仍然被旁人议论是非。”太宗见先生坚决不肯接受官禄,便问先生是否有济世安民的良策,说只要有就可以留下。希夷说:“臣从孩童时就仰慕大道,壮年游历山林,心志淡泊,默默领悟玄妙之风。济世良策,臣还没有闲暇知晓。臣很喜欢睡觉,幸好放我回山就可以了。”随即作《辞职叹世诗》一首:“南辰北斗夜里频频移动,太阳从扶桑升起又向西落。人世轻飘,真像野马;名利场上的争逐扰攘,像鹦鹉一样喧闹。松树竹林郁郁葱葱,冬天仍然秀美;桃李纷纷开放,春天渐渐使人迷醉。看破尘世重重的梦,到白云深处幽静栖居。”太宗说:“寡人召卿前来,正希望你调和阴阳、辅理政事,整顿朝纲,安定国家,救济百姓。没想到先生只谈山中的快乐,只想着睡觉,难道确实有什么道理吗?”先生说:“确实如此。”于是进献《睡歌》一首:“臣爱睡,臣爱睡,不在外面铺毡,也不用被子覆盖。拿一块石头作枕头,把蓑衣铺在地上;南北任意睡,东西随处眠。即使雷声轰鸣、电光闪裂、泰山崩摧、万丈海水从空中倾落……”
骊龙叫感鬼神惊,臣当怠时正鼾睡。闲想张良,闷思范蠡,说甚曹操,休言刘备。两三个君子,只争些小闲气。争似臣,向清风岭头,白云堆裹,展放眉头,解开肚皮,打一觉睡。更管甚红轮西坠。后又口号云:问君世上何事好,无过晓起睡当早。庵前乱草结成衣,饥餐松梧常令饱。因骯山石脚绊倒,不能起得睡到晓。时人尽道臣慈痴,臣自愍痴无烦恼。先生初在周显德中,人访其居,窥其户闻然,惟兽迹乌声而已。有樵於山麓者,见其遗骸尘翳,迫而视之,乃先生也,扪其心独暖,良久,气还而起曰:睡适酣矣,奚为扰我。州将罗彦威以闻。太宗知先生坚辞不仕,欲求还山。帝命百工,聚集货物於玉门前,歌呼喧闹以夸万民之富庶,约先生登骯,谓先生曰:京师丰盛若是,安忍弃寡人还山,不同治世乎?先生曰:乌兽栖於林麓,鱼鳖游于江湖,各有所乐耳。太宗指示人姻辏集处,问先生曰:见否?曰:见。帝曰:见甚?先生曰:见富者贪生,贫者竞命。太宗默然。须臾,下玉门还殿。请朝,先生入内,坚辞还山,帝恳求济世安民之术,先生不兔索纸笔书四字:远近轻重。帝不谕其意。先生解之曰:远者,远招贤士;近者,近去佞臣;轻者,轻赋万民;重者,重赏三军。帝听罢大悦。上知其不可留,即赐宴便殿,诏宰臣两禁赴宴赋诗,以宠其行。又诏华州刺史王祚时就存问,以凛其阙。由是,海内无贤不肖闻其风而慕之,其愿操几杖以师事之者不可胜数。将出京师,先生赋《辞朝诗》云:十年踪迹踏红尘,为忆青山入梦频。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愁闻剑戟扶危主,闷听笙歌聒醉人。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乌一般春。太宗为先生坚要还山,不能苦留,上赐龟鹤鞍马等物,余重物坚辞不受,惟荼药而已。令使臣以安车送先生至华山云台观,赐号希夷。诏曰:赐诏陈搏,一代高人,累朝通客,慕我隆平之化,来修观谒之仪,不有嘉名,何彰贞范。宜赐号希夷先生。先生临别,留诗一绝云:华山高处是吾宫,出即凌空跨晓风。台殿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白云封。太平兴国初,太宗差天使持诗再召,先生辞谢不起。先生密陈天命,实在章圣,御诗曰:曾向前朝出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若肯随征诏,总把三峰乞与君。先生竟辞不至。帝令使臣赐二女与先生,以备执巾栉。先生却之,回诗曰:雪为肌体玉为腮,深谢君王送到来。处士不生巫峡梦,虚劳云雨下阳台。一说唐僖宗封为清虚处士,仍赐宫女三人以备洒扫,故赋诗云。太宗《赐希夷先生韶》:劲华山道士陈搏混迹寰中,栖心物外,养太素浩然之气,应少微处士之星。既不屈於王侯,但守志於林壑,乐我中和之化,庆予下武之期,而能远涉川途,暂来城阙,浃旬延遇,弘溢居多。白云莫驻於帝乡,好爵难摩於达士,昔唐尧之至圣,有巢由为外臣,朕虽寡薄,庶遵前事。或恐山中所阙,已令华州刺史王祚每事供须。乍返故山,履兹春序,缅怀高尚,当适所宜。故兹抚问,想宜知悉。春寒,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赐荼绢诏》曰:劝:朕居九五之尊,虽数年用兵,而一心利物。乃者,鸾旌南狩,江表来庭,款诚屡罄於军前,方物咸陈於阙下,既能效顺,遂命班师。以汝早弃尘寰,高居物外,自得逍遥之趣,不惊宠辱之心,镇彼嚣浮,有足嘉尚,俾均赐责,用奖隐沦,今赐汝云云。河潼气爽,莲岳地灵,摄道知方,谅多休祉,临轩翘瞩,寤思在怀,想宜知悉。夏热,汝比好否?遣书指不多及。赐汝细白绢三十匹,蜡面茶一十斤,研膏茶二十斤,鸦山荼二十斤,诏至可领也。先生尝立於庭问,见金人持剑呼曰:子道成矣,当有归成之地。盖秋为万物之所敛而归者也,吾其隐於西方乎?是时年已七十余,遂抵华山,得古云台观故基,辟刑榛而居之,以契归成之语。着《三峰寓言》五十首。时境内有虎食人,先生至其处,叱虎令去,自是虎不为害。雍熙中,先生因吟望仙掌,坐对瀑流,指隙地曰:此北极之旧地也,吾尝夜见神人,衣黑衣顶冠,掌中有朱书字,示吾,其文曰:此极开同紫微帝君之殿。先生因曰:开同者,因天地而生,故为北辰也。乃命弟子构之。侯璨、张观将举进士,以问先生。曰:侯张二生,今年登科不如来年。是年春省黜其名,明年中第,皆如其言。太华希夷志卷上竟#1『口』,底本不清,似『碌』。太华希夷志卷下登仕郎河中府知事讷斋张辖纂集补撰
译即使骊龙长啸、鬼神惊惧,臣在懈怠时仍然鼾睡。闲时想想张良,烦闷时思念范蠡;不要说曹操,也不要谈刘备。那两三个君子,只是在争一些小小的闲气。哪里比得上我,面向清风岭头,在白云堆里舒展眉头、放开肚皮,痛痛快快睡一觉,哪里还管太阳向西坠落?后来又口占说:“问你世上什么事最好,不过是早晨起来、早早睡觉。庵前杂草结成衣服,饿了吃松子和栗子,常常使自己吃饱。因为脚被山石绊倒,不能起身,便睡到天亮。世人都说我慈悲而痴傻,我自己甘愿痴傻,没有烦恼。”先生起初在周显德年间,有人访寻他的住处,窥视门户,只听见里面有动静,所见不过是兽迹和鸟声。有个樵夫在山脚下,看见他的遗体蒙满尘土,走近察看,原来正是先生;摸他的心口,仍然温暖。过了很久,他气息恢复,起身说:“我正睡得香,为什么来扰乱我?”州将罗彦威把这件事上报。太宗知道先生坚决不愿做官,想让他回山,于是命各种工匠把货物聚集在玉门前,唱歌喧闹,以此夸示百姓的富庶,约先生登楼,对他说:“京师丰盛到这种程度,怎么忍心舍弃寡人回山,不共同治理太平时代呢?”先生说:“鸟兽栖息在山林脚下,鱼鳖游于江湖之中,各有各的快乐罢了。” 太宗指着人烟聚集的地方,问先生:“看见了吗?”先生说:“看见了。”皇帝问:“看见了什么?”先生说:“看见富人贪恋生命,穷人争相求生。”太宗默然不语。不一会儿,皇帝下了玉门楼回到殿中。先生入朝,坚决辞谢,请求回山。皇帝恳求他提出济世安民的方法,先生只得索要纸笔,写下四个字:“远近轻重。”皇帝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先生解释说:“所谓远,就是从远方招请贤士;所谓近,就是亲近地斥退奸佞之臣;所谓轻,就是减轻百姓的赋税;所谓重,就是重重赏赐三军。”皇帝听后非常高兴。皇帝知道先生无法挽留,便在便殿赐宴,诏令宰臣和两禁官员赴宴作诗,以此荣耀他的离行;又诏令华州刺史王祚随时前往慰问,以表示对他的敬重。从此,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听到先生的风范都仰慕他;愿意拿着几杖拜他为师的人,多得数不清。将要离开京师时,先生作《辞朝诗》:“十年踪迹踏红尘,只因思念青山而频频入梦。即使紫陌显荣,也比不上睡觉;朱门虽然富贵,也不如贫穷。忧愁听到刀剑正在扶助危难的君主,烦闷听到笙歌扰乱沉醉的人。带上旧书回到旧日隐居处,野花和啼鸟同样构成春天。”太宗因为先生坚决要求回山,不能强行挽留,赏赐龟、鹤、鞍马等物;其他贵重物品先生坚决不接受,只接受茶药而已。皇帝命使臣用安车送先生到华山云台观,赐号“希夷”。诏书说:“赐诏陈搏:你是一代高人,历朝都称为通达之士;仰慕我朝太平的教化,前来修行并行谒见之礼。如果没有美好的名号,怎么彰显你坚贞的风范?应当赐号希夷先生。”先生临别时留下绝句:“华山高处就是我的宫殿,出门便凌空乘着晓风。台殿并不用金锁关闭,来时自有白云封住。”太平兴国初年,太宗派天使带着诗再次召请,先生辞谢而不起。先生暗中陈述天命实际上在章圣,御诗说:“曾经向前朝出自白云,后来消息渺无踪。如今若肯随征诏,总把三峰赐与君。”先生最终还是辞谢不至。皇帝命使臣赐给先生两名女子,供他执巾栉服侍,先生拒绝了,回诗说:“雪作肌体玉作腮,深深感谢君王送来。处士从未有巫峡之梦,徒然劳烦云雨降临阳台。”另一种说法是,唐僖宗曾封他为清虚处士,又赐宫女三人供洒扫,因此作了这首诗。太宗《赐希夷先生诏》说:“朕听说华山道士陈搏,混迹于人世之间,心志栖息于尘世之外,保养太素浩然之气,应合少微处士之星。” “你既不向王侯屈服,只守志于山林沟壑,乐于享受我中和的教化,庆贺我继承先王的事业,却能远涉川途,暂时来到城阙,十天之内接受我的延请,所得弘厚恩遇实在很多。白云不要停留在帝乡,美好的爵禄难以动摇通达之士。从前唐尧是最圣明的君主,也有巢父、许由作为方外之臣;朕虽然寡德浅薄,也希望遵循前代的旧事。恐怕山中有所缺少,已经命华州刺史王祚凡事供应。你刚刚返回故山,正值春季,朕遥想你的高尚品德,应当适合你的心意。因此特意慰问,想来你应当知道。春寒时节,你近来可好?遣书所说不多,不能尽意。《赐茶绢诏》说:劝:朕居九五之尊,虽然几年来用兵,却始终一心以利物为念。近来鸾旌南行,江表来朝,诚意在军前多次表达,各地土产都陈列在宫阙之下;既然已经效顺,于是命令军队班师。因为你早已抛弃尘世,高居物外,自得逍遥之趣,不因宠辱而动心,镇定了那喧嚣浮华的世俗,实在值得嘉奖。现令普遍赐给隐逸之士,以奖励隐沦之人,今天赐你如下物品。河潼一带气候清爽,莲岳之地灵秀,你摄养道术,想来多有福祉。朕临轩远望,醒着思念于怀,想来你应当知悉。夏日炎热,你近来可好?遣书所说不多,不能尽意。” 赐给你细白绢三十匹、蜡面茶一十斤、研膏茶二十斤、鸦山茶二十斤,诏书到达后即可领取。先生曾经站在庭院中,看见一个金人手持宝剑呼喊说:“你的道已经成了,应当有一个归宿之地。”大概秋天是万物收敛归藏的时节,我或许应当隐居西方吧?这时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于是到达华山,找到古代云台观的旧基址,开辟荆棘而居,以符合“归成”的话。著有《三峰寓言》五十首。当时境内有老虎吃人,先生到达那里,呵斥老虎让它离开,从此老虎不再为害。雍熙年间,先生因吟咏观望仙掌峰,坐着面对瀑布,指着一块空地说:“这里是北极的旧址。我曾在夜里看见神人,身穿黑衣,头戴冠冕,手掌中有朱书文字,给我看,上面写着:‘此处将兴建同紫微帝君之殿。’”先生于是说:“所谓‘开同’,是因天地而产生,所以就是北辰。”于是命弟子建造宫观。侯璨、张观将要参加进士考试,来向先生请问。先生说:“侯、张二位学生,今年登科不如明年。”当年春闱省试,他们的名字被黜落;第二年考中进士,果然如先生所说。《太华希夷志》卷上完 #1“口”字,底本不清,似乎是“碌”字。《太华希夷志》卷下 登仕郎、河中府知事讷斋张辖纂集补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