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希夷志卷下
初,张忠定公乖崖咏谒华山陈图南,欲同隐华山。希夷曰:他人即不可,如公者,吾当分一半相奉。然公有官职,未可议此,如失火家待公救,岂可不赴也?公别搏,搏以宣毫十枝、白云台墨一剂、蜀栈一角为赠,公谓搏曰:会得先生意驱咏入闹处去。曰:珍重、珍重。搏送公回,谓弟了曰:斯人无情於物,达则为公卿,不达为帅。乃赠诗一绝云;征昊入蜀是寻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闲养老,也须忧恤鬓边苍。公始不谕其意,后更镇西蜀,驰驿过华阴,不暇与希夷相见。寄诗与先生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刚欲清流拟置君。今日星驰剑南去,回头惭愧华山云。后公西蜀回,有诗云:世人大抵重官荣,见我东归夹道迎。应被华山高士笑,天真丧尽得浮名。公晚年有疮发於鬓,治久不差,遂自请金陵养老,以鬓疮卒。果如其言。钱文禧公若水,少谒希夷,求相邀入山斋地,炉畔见老僧拥坏瞑目,附火钱揖之,僧微开目而已。良久,希夷问曰:如何?僧摆头曰:无此等骨。后见希夷,曰…吾始见子神貌清粹,谓子可学神仙,而此僧言子无仙骨,但可作贵公卿耳。钱曰:其僧何人耶?希夷曰:麻衣道者。《闻见录》一说若水为举子时,见希夷於华山。希夷曰:明日当再来。若水如期往,见有一老僧与希夷拥地炉坐,僧熟视若水,久之不语,以火箸画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中涌退人也。若水辞去,希夷不复留。后若水登科,为枢密副使,年才四十致仕。希夷初谓若水有仙风道骨,意未决命。僧观之,做不得,故不复留。然急流中涌退去,神仙不远矣。僧麻衣道者也。华阳隐士李琪自言:唐开元中,郎官人罕有见者。关中逸人吕洞宾有剑术,虽数百里,顷刻辄至,世以为神仙。数至希夷斋馆,与之唱酬如交友。时人异之。此皆旧史之丈也。陈尧佐知华州,一日谒希夷先生,坐定与语。少顷,有一道士风姿英爽,目如点漆,真神仙中人也。径入坐次,希夷急避尊位,略话数语,皆方外之事。须臾,豹囊中取枣一枚与尧佐,却而不受,希夷起接啖之。不久辞去,送於观外。复会坐,尧佐曰:此何人?希夷曰:即洞宾也。尧佐悔愕不已。清源王世则等同诣先生,世则为仆隶,拜於阶下,先生笑而降阶曰:侮人者,自侮也。揖世则坐诸生之右,曰:将来君冠诸公。明年,世则果第一人及第。一日,先生自言:尝遇高士孙君仿、康皮处士,二人语余曰: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因往栖焉。许谏议仲宣罢成都牧,过其庐,先生曰:非久再当补外。寻迁给事中,尹河南。瑜年入觐,又遣人致书币以问休咎。谓门人贾德升曰:为我答书给事,此去更不出矣。未几果卒。郭沆者,少居华阴,尝宿观下,中夜先生呼令趣归,沆惮其远,不欲去。先生与之俱往,行一二里,有人号呼,以报母卒。沆始悟先生遗药,急去可救。既至,果卒,饵其药遂愈。斋中有大瓢挂壁上,有道士贾休复欲之,未敢言。希夷谓之曰:子来非有他意,盖欲吾瓢耳。命侍者取而与之。神放,字明逸,隐居终南豹林谷,闻先生之风,往见之。先生一日令洒扫庭除:有佳客至。明逸果至,作樵夫拜庭下,希夷挽之而上曰:君岂樵夫者,后当有显官,声名闻天下。明逸曰:放以道义来,官禄非所问也。希夷笑曰:人之贵贱,莫不有命。君骨相当耳。虽晦山林,恐不能安,异日自知之。后真宗朝召为司谏,帝担其手登龙图阁,论天下事,辞归山,拜谏议大夫,后改工部侍郎。又谓明逸曰:君不娶,可得中寿。明逸从之。至六十岁卒。先是希夷为明逸卜上世葬地於豹林谷下,不定穴既葬,希夷见之言:地固佳,安穴稍后,世世当出名将。明逸不娶无子,自其侄衡至今,为将帅有声。后希夷解化,明逸立碑叔希夷之学曰:皇王帝伯之道,云希夷先生有高识,尝诚某曰:子他日遭逢明主,不假取迹,动天阙名驰寰海。名者,古今之美器,造物者探忌之,天地问无完名,子名将起,必有物败,可戒之。放晚节侈饰过度,营产满丰、镐问,门人戚属亦估势强并,岁入益厚,遂丧清节。时王嗣宗守京兆,醉慢骂,条奏於朝,会赦方止。祥符八年一旦,山斋起服,聚诸生列饮,取平生文药悉焚之,酒数行而逝,亦奇男子。希夷先生好读《易》,以数学授穆修伯长,修授李之才挺之,挺之授康节邵尧夫,尧夫以象授神放,放授芦江许坚,坚授艺夸昌,一枝传於南方也。
译起初,张忠定公乖崖想拜访华山的陈图南,打算和他一同隐居华山。希夷说:“别人就不必说了,像您这样的人,我应当分出一半地方供您居住。不过您有官职,这件事还不能谈;如果有失火的家庭正等待您去救,难道可以不去吗?”张公告别陈搏时,陈搏把宣州毛笔十枝、白云台墨一剂、蜀地栈道的一角作为赠礼。张公对陈搏说:“我会领会先生的意思,把我驱赶到喧闹的地方去。”陈搏说:“珍重,珍重。”陈搏送张公回去,对弟子说:“这个人对外物无情;得志时会成为公卿,不得志时会成为将帅。”于是赠诗一首:“征召入蜀是寻常,歌舞宴席中也忙着救火。即使求得在金陵闲居养老,也还要忧虑鬓边已经苍白。”张公起初不明白诗的意思,后来出镇西蜀,乘驿车经过华阴,没有空闲与希夷相见,寄诗给先生说:“性情愚拙,不肯住在林泉之间,刚要把清流之地安置给您。今天星夜奔驰向剑南而去,回头面对华山白云深感惭愧。”后来张公从西蜀回来,又作诗说:“世人大多看重官位荣耀,看见我东归,夹道前来迎接。想来一定会被华山高士讥笑,失尽天真只得到浮名。”张公晚年鬓边生疮,久治不愈,于是自己请求到金陵养老,最终因鬓疮去世。后来果然如先生所说。钱文禧公若水年轻时拜访希夷,请求先生邀请他进入山斋。炉边看见一个抱着破旧瞑目而坐的老僧,钱若水靠近火炉向他作揖,老僧只微微睁了睁眼。过了很久,希夷问老僧:“怎么样?”老僧摇头说:“没有这样的骨相。”后来希夷见到若水,说:“我起初看见你的神情容貌清秀纯粹,以为你可以学习神仙之道;但这个僧人说你没有仙骨,只能做显贵的公卿。”钱若水问:“这个僧人是什么人?”希夷说:“麻衣道者。”《闻见录》另一种说法是,若水还是举子时,在华山见到希夷。希夷说:“明天应当再来。”若水按期前往,看见一位老僧和希夷抱着地炉坐着。老僧仔细看了若水很久,一句话也不说,只用火箸在灰上画出“做不得”三个字,慢慢说:“你是急流中能够退身的人。”若水辞别离去,希夷不再挽留。后来若水考中进士,任枢密副使,才四十岁就退休。希夷起初认为若水有仙人的风姿和道骨,心里还没有决定他的命运;老僧观察后认为他“做不得”,所以不再挽留。然而能够在急流中退身,距离成仙也不远了。这个僧人就是麻衣道者。华阳隐士李琪自称:唐开元年间,郎官之中很少有人见过他。关中的逸人吕洞宾有剑术,即使相隔几百里,也能片刻之间到达,世人都把他当作神仙。吕洞宾多次到希夷的斋馆,和他像朋友一样唱和诗文,当时人都感到奇异。这些都是旧史中的文字。陈尧佐任华州知州时,有一天拜访希夷先生,坐定后与他交谈。不一会儿,有一位道士风姿英爽,双目黑亮如漆,真是神仙中人。他径直走进来坐在席位上,希夷急忙避让尊位,只和他略谈几句,都是方外之事。过了一会儿,道士从豹皮囊中取出一枚枣给陈尧佐,陈尧佐推辞不接受,希夷起身接过来吃了。没多久道士告辞,希夷送他到观外。两人重新坐下后,陈尧佐问:“这是什么人?”希夷说:“就是吕洞宾。”陈尧佐后悔惊愕不已。清源王世则等人一同拜访先生,王世则当时作为仆隶,在台阶下行礼。先生笑着走下台阶说:“侮辱别人的人,实际上是在侮辱自己。”于是请王世则在诸生右边就坐,说:“将来您会在众人中居于首位。”第二年,王世则果然考中第一名。一日,先生自己说:“我曾遇到高士孙君仿、康皮处士,两人对我说:武当山九室岩可以隐居。因此我前往那里栖居。”许谏议仲宣被罢免成都牧后,经过他的庐舍,先生说:“不久之后你还应当再次出任外官。”不久许仲宣升任给事中,任河南尹;他再次入朝时,又派人送信和礼物来询问吉凶祸福。先生对门人贾德升说:“替我答复给事中,这次去以后,我再也不会出山了。”不久果然去世。郭沆年轻时住在华阴,曾经在道观下住宿。半夜先生叫他赶快回去,郭沆嫌路远,不想离开。先生和他一起走,行了一两里路,有人呼喊着报告说他的母亲去世了。郭沆这才明白,先生给他的药如果赶快带回去就可以救命。到了家后,母亲果然已经去世;服下那药,便痊愈了。斋中有一个大葫芦挂在墙上,道士贾休复想要它,却不敢开口。希夷对他说:“你来这里不是没有别的意思,大概是想要我的葫芦吧。”便命侍者取下来给他。神放,字明逸,隐居在终南山豹林谷,听闻先生的风范,前往拜见。一天,先生命人洒扫庭院,说:“有贵客要来。”明逸果然来到,装作樵夫在庭下行礼。希夷拉着他上来,说:“您哪里是樵夫?将来一定会有显贵的官职,声名传遍天下。”明逸说:“我神放是为道义而来,官禄不是我所问的。”希夷笑说:“人的贵贱,没有不是命中注定的。您的骨相应当如此。即使隐晦于山林,恐怕也不能安居,将来您自然会知道。”后来真宗朝廷召他担任司谏,皇帝牵着他的手登上龙图阁,与他谈论天下大事;他辞职归山,授为谏议大夫,后来改任工部侍郎。希夷又对明逸说:“您不娶妻,可以享有中等寿命。”明逸听从了他。到六十岁时去世。在此以前,希夷曾替明逸占卜豹林谷下方的祖上葬地,但没有确定穴位。下葬后,希夷看了说:“这块地本来很好,只是穴位稍微靠后;后世世代应当出名将。”明逸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子;从他的侄子衡起直到现在,家族中出了有声望的将帅。后来希夷羽化,明逸为叔父希夷的学说立碑,说:“皇王帝伯之道,希夷先生具有高明的见识。他曾郑重告诉我:‘你将来遇到明主,不必刻意求取名迹,行动便能震动天阙,声名传遍四海。名声是古今的美好器物,造物者最忌讳它;天地之间没有完美无缺的名声。你的名声将要兴起,必定有某种事物败坏它,你应当戒惧。’”神放晚年装饰奢侈过度,经营产业遍布丰、镐之间,门人亲属也仗势强行兼并,年收入越来越丰厚,于是丧失了清高节操。当时王嗣宗镇守京兆,神放醉后傲慢辱骂他,王嗣宗逐条上奏朝廷,适逢赦免才作罢。祥符八年某一天,山斋突然起火,他召集诸生排列饮酒,把平生的文章和药物全部焚烧,饮酒数巡后去世,也算是一位奇异的男子。希夷先生喜爱读《易经》,把数学传授给穆修伯长;穆修传给李之才挺之;挺之传给康节邵尧夫;尧夫以象数传给神放;神放传给芦江许坚;许坚传给艺夸昌,这一支传到了南方。
世但以为神仙卫善人伦风鉴而已,非知希夷先生也。先生忽谓弟子贾德升曰:今日有佳客至,当速见报。少顷,一人衣短褐青巾,扣门,贾未及报,其人忽尔而去。先生遽出追之一里余,遇老人衣鹿皮,因问曰:前去远否?老人曰:此神仙李八百也,动则八百里。又悟鹿衣者乃太清得道白鹿先生也,李即不及,而鹿衣者亦失所在。希夷先生曰:吾不久留此世矣。端拱初,语门人曰:吾来岁中元后,当游峨眉,使昼夜然烛於石室中。弟子等恭受文翰,虔奉约束,皆呜咽流涕。先生曰:无乱示情,以怛我化也。先生临卒,草奏疏,人莫见其言,遣弟子贾德升持所赐龟鹤并青综马,诣阙以进。上独览久之,以所献物复赐德升,仍加紫服,号曰悟真先生。希夷端拱初命德升曰:汝可於张超谷凿石为室。二年七月初室成,先生乃欣然策马,径造其谷,至盘石晓碗处,舍马而徒,攀藤引萝,暮抵其室,大笑数四,谓弟子曰:才岩太华,气清景秀,吾之所归乎。即书数百言为表,其略曰:大数有终,圣朝难恋,已於今月二十二日化形於莲华峰下,张超谷中。至期以烛,及夕命灭之,令弟子各休息。既曙,则以左手支颐而终,寿一百一十八岁。经七日,肢体犹温。有五色云蔽塞洞口,累日不散。后有中使至峨眉,有客入谒,衣冠甚伟,自称东明专相,多说华山事,后方悟华山陈先生,遽令召之,不知所往。自号扶摇子,其先生门弟子,并高人胜士同至者,咸录於后,以激励后学云。晦庵先生《通炉纲目》曰:周世宗召华山隐士陈搏诣阙,问以飞升黄白之术。对曰:陛下为天子,当以治天下为务,安用此乎?乃遣还山,诏州县长吏常存问之。胡氏曰:陈搏所蕴,非世宗所知也,飞升黄白之问,不亦陋乎。搏以治天下对,已发其端,世宗不能访以治道也。先生披刑榛筑室於上方。太平兴国中,太宗累赐诏资御诗,召搏赴阙,乃救有司增积隐庐,复给内府金钱经始,坛殿规模方备,今观是也。先生着《指玄篇》八十章,《入室还丹诗》五十首,又作《钓潭集》万余字,皆腼缕道妙,包括至真,其言简而理深,使观者有所自得。先生启沃上意,幽赞远图,太宗欲以为谏议大夫,先生恳辞,命遂不下。委化之年,盖百一十八岁。自谓先机逆数,知来识往,精微探妙,殆不可测。至诸奇说吆曜之事,则未尝为也。故先生之道,浩然莫得,而揭厉之者,无贤愚贵贱,莫不闻其风而悦之。先生没后,有弟子曾孙武尊师,因文正范公指教,得《入室还丹诗》於京师凝真院,得《三峰寓言》於太华李宁处士,得《指玄篇》於赤城张无梦,得《钓潭集》於张中庸进士,共三百篇余,乃纂先生传集并《养生要旨》及《李真人服饵法》。御赐诗曰:只向身边有大还,胎神月殿在秋天。三灵密象谁分别,尸质清虚本自然。又御赐篆明堂及飞白清静二字。真宗祀汾阴,驻跸华阴,再幸云台,阅先生遗像,伫立凝思久之,命除其观田租,召对道士武子华等赐紫服。张方平往来秦蜀,恭谒神御,既而瞻礼希夷,推神仙者之云:盖神本无方,道无不在。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漠然与合,谓至人。由是后可以出死生而穷变化,至于一气返复之元本四象自然之体用指玄理精婉已成章彼九室下方,岂徒与麋鹿为群,木石为伍而已哉。先生紫胞绿络眉目伟异方瞳粹音九流百氏之学咸彻视洞观,先生之道,窈乎其深而不可穷,恍乎其变而不可测,固将乘云气,骑日月,以游乎四海之外,岂与吆奇怪尚诡谲以欺世取誉者同?年而语哉?神放以处士召见,拜谏官,真宗待以殊礼,名动海内,后请归终南山,恃恩骄倨甚。王嗣宗知长安,放至,通判以下群拜谒,放小倪垂手接之而已,嗣宗内不平,放召其侄出拜,嗣宗坐受之。放怒,嗣宗曰:曩者通判以下拜君,君扶之,此白丁耳,嗣宗状元及第,名位不轻,胡为不得坐受其拜。放曰:君以手搏得状元,何足道也。嗣宗怒,遂上疏,言放才识无以瑜人,专饰诈巧,盗虚名,陛下尊礼擢为显官,恐天下窃笑,益长浇伪之风。且陛下召魏野,野闭门避匿,而放阴结权贵,以自荐达。因扶值言放阴事数条。上虽两不问,待放之意寝衰。种放别业在终南山,后生徒学者甚众,性颇嗜酒,躬耕种林以自酿。所居有林泉之胜,殊为幽绝,真宗闻之,遣中使擭画工图之,开图召辅臣观焉,上叹赏之。其后甘棠魏野居有幽致,帝以遣人图之,故野有诗曰:穆修伯长汶阳人,后居蔡州师图南。
译世人只把他看作神仙、卫护善人和善于观察人伦风鉴的人罢了,却不知道希夷先生真正的为人。先生忽然对弟子贾德升说:“今天有贵客来,应当赶快禀报。”不久,有一个人穿短褐、戴青巾,敲门而来。贾德升还没有来得及禀报,那人忽然就离去了。先生急忙出去追赶一里多路,遇到一位身穿鹿皮衣的老人,便问:“刚才那个人走远了吗?”老人说:“那是神仙李八百,行动一次就是八百里。”先生又悟到穿鹿皮的人原来是太清得道的白鹿先生,但李八百已经追不上了,穿鹿皮的老人也不知去向。希夷先生说:“我在世间不会停留太久了。”端拱初年,他对门人说:“我明年中元以后,应当游历峨眉山;你们要在石室中昼夜点燃蜡烛。”弟子们恭敬接受他的文告,虔诚奉行约束,都呜咽流泪。先生说:“不要这样表露情感,以免悲伤我的羽化。”先生临终时草拟奏疏,没有人看见其中内容;他派弟子贾德升带着皇帝所赐的龟、鹤和青骢马,到宫阙进献。皇帝独自读了很久,把进献的物品又赐给贾德升,并加赐紫衣,号为“悟真先生”。希夷在端拱初年命贾德升说:“你可以在张超谷凿石建造一间石室。”端拱二年七月,石室初步建成,先生于是欣然策马,径直来到那座山谷;到达盘石晓碗处,舍弃马匹步行,攀援藤萝,傍晚抵达石室,大笑了好几声,对弟子说:“这才是岩石高峻的太华山,气清景秀,大概就是我的归宿了。” (陈先生)立即写了数百字的表章,大意说:“天数都有终结,难以长恋圣朝。我已经在本月二十二日于莲华峰下、张超谷中化形。到了期限,点燃蜡烛;到晚上命人将蜡烛熄灭,让弟子们各自休息。天亮后,他以左手支着下颌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八岁。过了七天,肢体仍然温暖。有五色云遮蔽洞口,连续多日不散。后来有宫中使者到峨眉山,有位客人入内谒见,衣冠十分伟异,自称东明专相,谈了许多华山的事情。使者后来才悟出他就是华山陈先生,急忙命人召见,却不知他去了哪里。他自号扶摇子;他的先生门下弟子,以及与他一同到来的高人雅士,都一一记录在后面,用来激励后学。”晦庵先生《通炉纲目》说:“周世宗召华山隐士陈搏到朝廷,问他飞升和黄白之术。陈搏回答说:‘陛下身为天子,应当以治理天下为要务,哪里用得着这些呢?’于是周世宗送他回山,并下诏令州县长吏经常慰问他。胡氏说:陈搏所蕴藏的道术,不是周世宗所能了解的;竟问飞升黄白之术,岂不是见识浅陋吗?陈搏以治理天下作答,已经透露了端倪,可是周世宗不能向他请教治国之道。先生披着荆榛[原文“刑榛”疑为“荆榛”],在上方修筑居室。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多次赐下诏书和御制诗,召陈搏入朝,于是命有关官署增修、积建他的隐居之所,又拨给内府钱财开始营建,坛殿的规模才得以完备,就是今天所看到的这样。先生著有《指玄篇》八十章、《入室还丹诗》五十首,又作《钓潭集》一万多字,都细密地阐述道的奥妙,包罗最高深的真理;文字简约而义理深邃,使读者各有所得。先生启发、润泽皇上的心意,暗中辅助长远的谋略。太宗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先生恳切推辞,任命于是没有下达。先生委化之年,大约一百一十八岁。他自称能够预知先机、逆推天数,知晓未来、通达过去,探究精微奥妙,几乎不可测度。至于各种奇异炫耀之事,他从来没有做过。因此,先生的道广大浩然,没有人能够穷尽;而称扬、推重他的人,无论贤愚贵贱,没有不听闻他的声望而喜悦的。先生去世以后,有弟子的曾孙武尊师,因文正范公的指教,在京师凝真院得到《入室还丹诗》,在太华李宁处士那里得到《三峰寓言》,从赤城张无梦那里得到《指玄篇》,从张中庸进士那里得到《钓潭集》,共三百多篇,于是编纂先生的传记文集,以及《养生要旨》和《李真人服饵法》。御赐诗说:“只在自身边便有大还丹,胎神月殿处于秋天。三灵的秘密象征谁能分别,尸质清虚本来就是自然。”又御赐篆书“明堂”二字,以及飞白体“清静”二字。真宗祭祀汾阴,驻跸华阴,再次到云台,观看先生的遗像,久久伫立凝神思考,命令免除其观的田租,并召见道士武子华等人,赐给紫服。张方平往来秦、蜀之间,恭敬拜谒神御,随后瞻仰礼敬希夷先生,推论神仙之道说:“神本来没有固定的方所,道无处不在。所谓神,就是用来说明能够使万物精妙化成的存在。正因为是神,所以不疾走却能迅速到达,不行走却能抵达,寂然与道相合,这就叫至人。由此以后,便能超出死生而穷尽变化;至于一气返复的根本、四象自然的体用,《指玄》的义理精微婉约,已经写成篇章。那九室下方,难道只是与麋鹿为群、同木石为伍而已吗?先生紫胞绿络,眉目壮伟奇异,方瞳,声音纯正;九流百氏之学无不通晓,能够洞察一切。先生的道幽深难测,广大而不可穷尽,变化恍惚而不可推测;本来就将乘云气、骑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哪里会同那些炫耀奇异、崇尚诡谲,以欺骗世人、博取声誉的人相提并论?岂能与之同年而语呢?” 神放以处士的身份被召见,授任谏官。真宗以特殊礼遇对待他,使他的名声震动海内。后来他请求归隐终南山,依恃恩宠,骄傲傲慢得很。王嗣宗任长安知府时,种放到来,通判以下的官员成群前来拜谒;种放只是轻蔑地垂手接受他们的礼拜而已。王嗣宗心中不平,种放便叫他的侄子出来拜见,王嗣宗坐着接受了礼拜。种放大怒,王嗣宗说:‘先前通判以下的官员拜见您,您还扶他们起来;那些人不过是平民罢了。我王嗣宗是状元及第,名望地位并不低,为什么不能坐着接受您的礼拜?’种放说:‘您不过是凭手搏取来的状元,有什么值得说的?’王嗣宗大怒,于是上疏说:‘种放的才识没有什么超过常人之处,只是专门装饰诈术巧计,盗取虚名。陛下尊敬礼遇他,擢升他为显要官员,恐怕天下人暗中讥笑,反而助长浇薄虚伪的风气。况且陛下召见魏野,魏野闭门躲避,而种放暗中结交权贵,以便自我推荐、求得进用。’于是又借机陈述种放暗中所做的几件事。皇上虽然两边都没有追究,但对种放的态度渐渐衰减。种放在终南山有别业,后来跟随他学习的门徒很多。他生性很爱喝酒,亲自耕种林地来酿酒自用。他居住的地方有林泉之胜,十分幽静绝妙。真宗听说后,派中使带画工去把那里画下来,展开画卷召集辅臣观看,皇上赞叹欣赏不已。后来甘棠魏野所居之处也很幽雅,皇帝于是派人去把它画下来,所以魏野有诗说:“穆修,字伯长,是汶阳人,后来居住在蔡州,师从图南。”
修少豪爽,性褊少合,多游京洛问。人尝书其诗句于禁中壁问,真宗见之,深加叹赏,问侍臣曰:此为谁诗?或以穆修对。上曰:有文如是,公卿何不荐?丁晋公在侧曰:此人行不及言。由是上不复问。盖伯长与晋公有布衣旧,晋公顷赴夔漕,伯长犹未仕,相遇汉上,晋公意欲伯长先致其礼,伯长竟不一揖而去。晋公憾之,由是短於上前。后晋公贬朱崖,途道州,伯长诗曰:却讶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不移量。可见其不相善也。伯长祥符二年梁固榜登进士及第,调海州理橡,以作通判,遂为削籍,隶池州。其集中《秋浦会遇》诗自叔其详。后遇赦,署颖州文学参军,故当时呼之日穆参军。老益贫,家有唐本《韩》《柳》集,乃下丐於亲厚者,得金募工镂板,印数百帐,携入京师相国寺设肆斋之。伯长坐其傍,有儒生数辈至其肆,辄取阅。伯长夺取,怒视谓曰:先辈能读一篇,不失一字,当以一部为赠。自是经年不售。学者方从事声律,未知为古文,伯长首为之倡,其后尹源子渐。沬师鲁兄弟始从之学古文。又传其春秋学李之才,字挺之,青州人,惆傥不群,师事伯长,性严急,稍不如意,或至呵叱。挺之左右承顺,如事父兄,略无倦意。登科任孟州司户,挺之坦率,不事仪矩,时太守范忠献公以此颇不悦,挺之自若也。后忠献建节移镇延安,郡僚多送至境外,挺之但别於近郊,众或让之,挺之曰:异时送太守至如是,且情贵称礼,范公实不我知,而出疆远送非情,岂敢不情事范公。未几,忠献谪守安陆,过洛,三城故吏无一人往者,独挺之往省之,忠献始称叹,遂受知焉。邵尧夫子某云:挺之尝为共城令,属卫州。时先君康节居祖母丧,筑室苏门山百源之上,布衣疏食,三年,躬爨以养先祖。挺之闻先君好学苦志,自造其庐,问,先君曰:为科举进取之学耳。挺之曰:科举之外有义理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挺之曰:义理之外有物理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挺之曰:物理之外有性命之学,子知之乎?先君曰:未也,愿受教。於是先君传其学。挺之后终殿中丞签书泽州判官厅公事,泽人刘义叟晚出其门,受历法,以为名士。易学则惟先君得之也。康节少时自雄其才,慷慨有大志,既学力慕高远,谓先王之事为可必致。及其学益老德益邵,玩心高明,观於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以达乎万物之变,然后颓然其顺,浩然其归,在洛三十年始至蓬草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其父母。居之裕如,讲学於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日众,乡里化之,远近尊之,士人之道洛者,有不之公府而必之先生之庐。先生德气粹然,与人言必依於仁义忠信,乐道人之善,而未尝及其恶,故贤者悦其德,不贤者服其化,所以厚风俗,成人材者,先生之功多矣。先生之学得之於李挺之,挺之得之於穆伯长,推其源流,远有端绪,而先生淳一不杂,汪洋浩大,其所自得者多矣。受命不起,以诗答乡人: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断送落花安用雨,装添旧物岂须春。幸逢尧舜为真主,且放巢由作外臣。六十病夫宜揣分,监司无用苦开陈。张师正年五十齿已疏摇,后十余年臣黉大载利若刀截尝得药方,叔曰:元亨在天圣中,登岳顶,至明星绾故基下,得断碑,髻鬃有古文,乃治口齿乌髭药方歌一首:猜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蒂剪荷叶心子也要相当。青盐等分同烧毁,研细将来使最良。揩齿牢牙髭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此希夷先生之方也。处士魏野,字仲先,陕州人也。、居于东郊架草堂,有水竹之胜,好弹琴作诗,清苦多闻於时,前后郡守皆所礼遇。上祀汾阴,过其庐,遥望魏野松下教鹤舞,真宗曰:寡人须到此中,使报之,将近,魏野搀琴引鹤脸垣而去,驾至山庵不遇,随书於门曰:朕与寇准同来。后使人召之,辞疾不至。野以诗赞寇公曰:从前辅相皆频出,独在中书十五秋。泰岳汾阴俱礼毕,这回好伴赤松游。公览之,喜形於色,以酒茗药物为答。《素编》云:先公遗札有公自写此诗数本,旦得诗感悟,以疾屡辞,改柄遂拜太尉、玉清昭应使。《王文正遗事》:魏野谓寇准曰:自古功名盖世,少有全者。因与诗曰: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公及贬,始悔不用野之言。《温公集言》:野之子名闲,亦不仕,皇佑中赐清逸处士号。
出归田录太华希夷志卷下竟
译穆修年轻时豪爽,性情偏狭,很少与人合得来,多次游历京洛之间。有人曾把他的诗句写在宫禁中的墙壁上,真宗看见后,深深赞叹欣赏,问侍臣说:‘这是谁的诗?’有人回答是穆修的。皇上说:‘有这样的文章,公卿为什么不推荐他?’丁晋公正在旁边,说:‘这个人的品行赶不上他的言论。’因此皇上不再追问。原来伯长与晋公有平民时期的旧交。晋公前往夔州任转运使时,伯长还没有做官,两人在汉水边相遇。晋公本想让伯长先向自己行礼,伯长却连一个作揖也没有便离开了。晋公对此怀恨在心,因此在皇上面前诋毁他。后来晋公被贬到朱崖,路过道州,伯长作诗说:‘反而惊讶有虞氏的刑政失误,四凶为什么不迁徙远方?’由此可见二人并不友善。伯长于祥符二年在梁固榜中登进士及第,调任海州理掾,后来任通判,却因此被削去名籍,隶属于池州。他文集中的《秋浦会遇》诗,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后来遇到赦免,署任颖州文学参军,所以当时人称他为穆参军。年老后更加贫困,家中有唐代版本的《韩》《柳》文集,于是向亲近厚交的人乞求,得到钱后招募工匠刻板,印了数百部,带到京师相国寺开设书肆出售。伯长坐在书肆旁边,有几个儒生来到他的书肆,总是拿书翻阅。伯长夺过书来,怒视他们说:‘前辈如果能读完一篇而不漏掉一个字,我就把一部书送给他。’从此过了一年,书也没有卖出去。当时学者正致力于声律之学,还不知道什么是古文;伯长首先倡导古文,后来尹源、子渐,沬师鲁兄弟[人名疑有脱误]才跟从他学习古文。他又传授《春秋》之学给李之才,字挺之,青州人。李之才洒脱不羁,与众不同,以伯长为师。他性情严厉急躁,稍有不合心意,有时便呵斥弟子。挺之在他身边恭敬顺从,如同侍奉父兄,丝毫没有厌倦之意。李之才登科后任孟州司户,性情坦率,不拘泥于礼仪规矩。当时太守范忠献公因此颇不高兴,但挺之仍然自若。后来忠献建立旌节,调任延安镇守,郡中僚属大多送他到境外,挺之只在近郊告别。众人有的责怪他,挺之说:‘往日送太守也不过如此,而且情意贵在符合礼节;范公其实并不了解我,若出境远送并非出于真情,我怎敢不以合乎真情的方式对待范公?’不久,忠献被贬为安陆太守,经过洛阳,三城的旧属吏没有一人前往拜访,只有挺之前去探望他。忠献这才称叹,于是了解并赏识了他。邵尧夫的儿子某人说:挺之曾任共城县令,隶属卫州。当时先父康节正在服祖母之丧,在苏门山百源之上筑室居住,穿布衣、吃粗食,历时三年,亲自烧火做饭来奉养先祖。挺之听说先父喜好学习、刻苦立志,亲自到他的居所,问他。先父说:‘只是学习科举取士的学问罢了。’挺之说:‘科举之外还有义理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还不知道,希望接受教诲。’挺之说:‘义理之外还有物理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还不知道,希望接受教诲。’挺之说:‘物理之外还有性命之学,你知道吗?’先父说:‘还不知道,希望接受教诲。’于是先父传承了他的学说。后来挺之官至殿中丞、签书泽州判官厅公事;泽州人刘义叟晚年出于他的门下,学习历法,因此成为名士。至于《易》学,只有先父得到了传授。康节年轻时自负才华,慷慨而有大志;学习之后更加仰慕高远境界,认为先王的事业一定可以达到。等到他的学问越发老成、德行越发高尚,便以心神体察高明之理,观察天地的运行变化、阴阳的消长,从而通达万物的变化;后来就安然顺应、浩然归本。在洛阳居住三十年后,起初住在蓬草环绕、连风雨都遮挡不住的屋子里,亲自烧火做饭奉养父母。他居处安适自如,在家讲学,从未强迫别人听他讲话,但前来求教的人日益增多,乡里受到感化,远近都尊敬他。士人经过洛阳时,有不先到官府而必定先到先生居所的。先生的德性气质纯粹温厚,与人谈话必定依据仁、义、忠、信;他喜欢称道人们的善处,却从不谈及别人的恶处。因此贤者喜爱他的德行,不贤者也服从他的教化。能够厚植风俗、成就人才,先生的功劳实在很多。先生的学问得自李挺之,挺之得自穆伯长;推究其源流,久远以来自有端绪,而先生的学问淳厚专一、不杂不乱,广大浩瀚,他自己所领悟得到的更多。先生受命而不出仕,作诗回答乡人说:‘我一生不做令人皱眉的事,天下应该没有咬牙切齿恨我的人。落花已经凋零,何必再用雨来摧送?旧有的事物已经装饰完备,哪里还需要春天来增添?幸好遇到了尧、舜这样的真正君主,姑且让我像巢父、许由那样做个在朝廷之外的臣子。六十岁的病弱之人应当审度自己的本分,监司不必苦苦劝我出仕。’张师正五十岁时牙齿已经稀疏摇动,十多年后在臣黉大载利若刀截[原文疑有脱误],曾经得到一个药方,叔曰[原文疑误]:元亨年间,在天圣年中登上岳顶,到明星绾故基下,得到一块断碑,碑上的髻鬃[原文疑误]有古文,原来是治疗牙齿、使胡须变黑的药方歌一首:‘猜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蒂剪荷叶心子也要相当。青盐等分同烧毁,研细将来使最良。揩齿牢牙髭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 这就是希夷先生的药方。处士魏野,字仲先,是陕州人。居住在东郊,搭建草堂,那里有水竹之胜;他喜欢弹琴作诗,清贫苦修而且博闻,当时很受人知晓,前后几任郡守都以礼相待。皇上祭祀汾阴,经过他的居所,远远看见魏野在松树下教鹤起舞。真宗说:‘我一定要到那里去。’魏野听说后,便带着琴、牵着鹤翻过墙垣离去。皇帝车驾到了山中草庵,却没有遇到他,只好在门上写道:‘朕与寇准同来。’后来派人召他,魏野以疾病为由不肯前来。魏野作诗赞美寇公说:‘从前的宰相都屡屡出仕,只有您在中书省任职十五年。泰山、汾阴的祭祀都已完成,这一回正好陪同赤松子遨游。’寇公看后喜形于色,拿酒、茶和药物作为回赠。《素编》说:先父留下的书信中,有几本是寇公亲自抄写这首诗的;寇公早晨得到此诗后有所感悟,因病多次辞职,后来改任枢密,最终拜为太尉、玉清昭应使。《王文正遗事》说:魏野对寇准说:‘自古以来功名盖世的人,很少有能够保全始终的。’于是赠诗说:‘好好离去,到天上辞别富贵;回来后就在平地做神仙。’寇公被贬后,才后悔没有听从魏野的话。《温公集言》说:魏野的儿子名叫闲,也没有出仕,皇祐年间赐号清逸处士。出自《归田录》。《太华希夷志》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