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道篇第七
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物撄之谓天子。天子之动也,以全天气,故此官之所以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以为立官#23之本矣。草郁财为腐,.树郁则为蠹,人郁则为病,国郁则百慝并起,危乱不禁。所谓国郁者,主德不下宣,人欲不上达也。是故圣王贵忠臣、正士,为其敢直言,而决郁塞也。克己复礼,贤良自至;君耕后蚕,苍生自化。由是言之,贤良正,可待不可求,求得非贤也;苍生正,可化不可刑,刑行非理也。尧舜有为人主之勤,无为人主之欲,天下各得济其欲;有为人主之位,无为人主之心,故天下各得肆其心。士有天下人爱之,而主不爱者;有主独爱之,而天下人不爱者。用天下人爱者,则天下安;用主独爱者,则天下危。人主安可以自放其爱憎哉?由是重天下爱#24者,当制其情。所谓天下者,谓其有万物也;所谓邦国者,谓其有人众也。夫国以人为本,人安则国安,故忧国之主,务求理人之材#25。玉之所以难辨者,谓其有硁石也;金之所以难辨者,谓其有鍮石也。今夫#26以隼翼而被之鴳,视而不明者,正以为年;明者,视之乃鴳也。今夫小人多诵经籍方书,或学奇技通说,而被以青紫章服,使愚者听而视之,正为君子也;明者听而视之,乃小人也。故人主诚明,以言取人理也,以才取人理也,以行取人理也;人主不明,以言取人乱也,以才取人乱也,以行取人乱也。夫圣主之用人也,贵耳不闻之功,目不见之功,口不可道之功,而百姓畅然自理矣。若人主贵耳闻之功,则天下之人运货逐利而市誉矣;贵目见之功,则天下之人恢形异艺而争进矣;贵可道之功,则天下之人习舌调吻而饰辞矣。使天下之人市誉争进,饰辞,见达者,政败矣。人主皆知镜之明己也,而恶士之明己也,镜之明己也功细,士之明己也功大,知其细,失其大,不知类矣。於呼,人主清心省事。人臣恭俭守职,太平立致矣。而世或难之,吾所不知也。若人主方寸之坠不明不断,则天地之宜,四海之内,动植万类,咸失其道矣。以耳目取人者,官多而政乱;以心虑取人者,官少而政清。是知循理之世,务求不可见、不可闻之材;浇危之世,务取可闻可见之材。呜呼,人主岂知哉?以耳目取人,人皆襄攴敚以买誉;以心虑取人,人皆静正以勤德。吏静正以勤德,则不言而自化;吏襄攴敚以买誉,则刑之而不甚音畏世主岂知哉#27?臣道篇第五夫国之将兴也,朝廷百吏或短、或长、或丑、或美、或怡、或厉、或是、或非。虽听其言,观其貌,有似不同,然察其志,征其心,尽於为国。所以刚讦不怨,黜退不愕,议得其中,无违乎理。故天不惑其时,坠不乏其利,人不乱其岂,鬼神开赞,蛮夷柔同,保合大和,万物化育。国之将亡也,朝廷百吏姿貌多美,颜色谐和,词气华柔,动止详润。虽观其貌,听其言,有若欢洽,然察其志,征其心,尽在竟位。所以闻奇则怪,见异必愕,狙嫉相蒙,遂丧其道。故天告灾时,坠生反物,人作凶德,鬼神间祸,戎狄交侵,丧乱弘多,万物不化。夫不伤货财,不妎人力,不损官吏,而功成政立,下自百姓,上滋主德,如此者忠贤之臣也。若费财烦人,危官苟效,一时功利规赏於主,不顾过后贻灾於国,如此者奸臣也。至理之世,官得人。不理之世,人得官。邾龙人顅问事君,亢仓子曰:既策名#28而臣人者,心莫若公,貌莫若和,言莫若正。公不欲露,和不欲杂,正不欲犯。古之清勤为国修政,今之清勤为身修名。夫为国修政者,区处条别,动得其宜,合於大体。为身修名者,区处条别,致远不通,拘於小节。是知心以道为主,坻事得其所;心以事为主,坻物失其所。臣居上位不谏,下位不公,不合赡其禄。君不严敬,大臣不彰信小,臣不合官其朝。有才者不必忠,忠者不必有才。臣不患不忠,适恐尽忠而主莫之信;主不患不信,适恐信之而莫能事事。上等之人,得其性则天下理;中等之人,得其性则天下乱。明主用上等之人,当委以权宜,便岂肆#29其所为;用中等之人,则当程课其功,示以赏罚。贤道篇第六
译最初生成万物的是天,养育并使它们成长的是人;能够养育天所生成的万物而不被外物扰乱的人,叫作天子。天子的行动,是为了保全天的气,所以官职也因此得以建立。设置官职,是为了保全生命。如今世上迷惑的君主,设置许多官职反而伤害生命,于是失去了设置官职的根本。草木郁积就会腐烂,树木郁积就会生虫,人心郁结就会生病,国家郁结就会百恶并起,危险和混乱无法禁止。所谓国家郁结,是君主的德行不能向下宣达,人民的愿望不能向上通达。因此圣王重视忠臣和正士,因为他们敢于直言,可以决开郁塞。君主克制自己、恢复礼制,贤良之人自然到来;君主亲自耕种、王后亲自养蚕,百姓自然受到教化。由此可知,贤良端正的人可以等待而不可强求;强求得到的就不是贤良。百姓端正,可以教化而不可用刑逼迫;用刑强制的就不是合理治理。尧舜具有作为君主应尽的勤勉,却没有作为君主的私欲,所以天下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他们具有作为君主的职位,却没有作为君主的私心,所以天下人都能充分施展自己的心志。有天下人都爱而君主不爱的人,也有君主独自喜爱而天下人不爱的人。任用天下人所爱的人,天下就安定;任用君主独自喜爱的人,天下就危险。君主怎么可以放纵自己的爱憎呢?因此,重视天下人所爱的人,就应当节制自己的感情。所谓天下,是指拥有万物;所谓邦国,是指拥有众人。国家以人为根本,人民安定,国家就安定,所以忧虑国家的君主,应当努力寻求治理人民的人才。玉之所以难以辨别,是因为其中夹杂着硁石;金之所以难以辨别,是因为其中夹杂着鍮石。如今有人用隼的翅膀装饰鴳鸟,人们若看不清,就会误以为是隼;明眼人看它,才知道是鴳鸟。如今小人大多诵读经籍方书,有的学习奇技和通说,又给他们穿上青紫色的官服,使愚昧的人听见、看见后,便以为他们是君子;明眼人听见、看见后,才知道他们仍是小人。因此,君主如果真正明察,以言辞选取人是合理的,以才干选取人是合理的,以品行选取人也是合理的;君主如果不明察,以言辞选人就会造成混乱,以才干选人会造成混乱,以品行选人也会造成混乱。圣明君主任用人,重视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见、嘴巴不能言说的功劳,百姓就会畅然自得地自行治理。若君主重视耳朵听得到的功劳,天下人就会搬运货物、追逐利益、在市场上买取名誉;重视眼睛看得到的功劳,天下人就会夸张外表、展示奇异技艺而争相进取;重视可以说出的功劳,天下人就会练习舌辩、调弄言辞而粉饰语言。如果使天下人买取名誉、争相进取、修饰言辞,能够被看见和听见的人就会得到通达,政治便败坏了。君主都知道镜子可以照见自己的面容,却厌恶士人照见自己的过失。镜子照见自己,功劳很小;士人照见自己,功劳很大。只知道小的功劳而丢失大的功劳,就是不明白类比。唉,君主只要清静心念、减少事务,臣下恭敬俭约、守住职责,太平就会很快建立。我不知道世人为什么还要把这看得很难。如果君主方寸之心不明、不决,那么天地运行的适宜、四海之内、动物植物和万类生命都会失去各自的道路。凭耳目选人,官职就会增多而政事混乱;凭心思考察选人,官职就会减少而政事清明。因此可知,遵循道理的时代,务求选取那些不可见、不可闻的人才;浇薄危险的时代,务求选取那些可闻、可见的人才。唉,君主哪里知道这些呢?凭耳目选人,人人都会争相夺取,以买得名誉;凭心思选人,人人都会沉静端正,以勤修德行。官吏沉静端正、勤修德行,不用言说人民也会自行受到教化;官吏争相夺取、购买声誉,即使施刑,他们也不十分畏惧。世上的君主难道知道吗?臣道篇第五 国家将要兴盛时,朝廷百官有的短、有的长,有的丑、有的美,有的和悦、有的严厉,有的正确、有的错误。即使听他们的言论、观察他们的容貌,看起来似乎各不相同,但考察他们的志向、验证他们的内心,全都在为国家办事。因此刚直敢言的人不抱怨,被贬退的人不惊惧,谋议都符合中道,不违背道理。于是天不扰乱四时,地不缺少利益,人不发生祸乱,鬼神帮助赞成,蛮夷柔顺同化,保全并汇合大和,万物得到化育。国家将要灭亡时,朝廷百官的姿貌大多漂亮,脸色和悦,言辞华美柔和,举止安详润饰。虽然观察外貌、听取言辞,似乎欢洽和谐,但考察他们的志向、验证他们的内心,却全都在谋求保住职位。因此听到奇异之事就惊怪,见到异常之事就惊惧,彼此嫉妒蒙蔽,最终丧失正道。于是上天降下灾异,地上产生反常之物,人们做出凶恶的德行,鬼神从中降祸,戎狄交相侵扰,丧乱极其众多,万物不能化育。不损伤财货,不劳烦人民,不损耗官吏,而功业成就、政令建立,下使百姓受益,上使君主德行增长,这样的人是忠贤之臣。若耗费财物、烦劳人民、危害官吏,只求一时的功利和向君主邀功受赏,却不顾日后给国家留下灾祸,这样的人就是奸臣。治理达到极致的时代,官职得到适当的人。治理不善的时代,人反而被官职所选择。邾龙人顅询问侍奉君主的道理,亢仓子说:“既然登记姓名成为臣下,内心最好公正,外貌最好和悦,言语最好端正。公正不应显露锋芒,和悦不应混杂邪曲,端正不应冒犯君主。古代清廉勤勉,是为了国家修治政事;如今清廉勤勉,却是为了自身修饰名声。为了国家修治政事的人,区分处置、条理分明,行动都适宜,符合大体;为了自身修饰名声的人,区分处置、条理分明,却不能通达长远,只拘守细节。因此可知,内心以道为主,事务就能各得其所;内心以事务为主,万物就会失去其所。臣子处在上位却不进谏,处在下位却不公正,就不配享受他的俸禄。君主不庄严恭敬,大臣就不能彰显诚信;小臣不称职,就不能在朝廷任官。有才干的人不一定忠诚,忠诚的人不一定有才干。臣子不担忧自己不忠,只怕自己竭尽忠诚而君主不信任;君主不担忧自己不信任臣子,只怕信任了臣子而臣子不能办成事情。上等的人,顺应他的本性,天下就能治理;中等的人,顺应他的本性,天下就会混乱。明君任用上等之人,应当把权宜之事委托给他,使他能够充分施展作为;任用中等之人,则应当考核他的功绩,向他明确赏罚。” 贤道篇第六
贤良所以屡求而不至,难进而易退者,非为爱身而不死王事,适恐尽忠而主莫之信耳。自知有材识之人,外恭谨而内无忧。其於众也,龢正而不狎。亲之则弥庄;疏之则退去而不怨;穷厄则以命自宽;荣达则以道自正。人有视其仪贤也,听其声贤也,征神课识,或负所望。夫贤人其见用也,入则讽誉,出则龚默,职司勤辨,居室俭闲。其未见用也,藏身於众,藏识於目,藏言於口,饱食安步,独善其身,贞而不怨。智者不疑岂,识者不疑人。有识之士,行危而色不可疏,言逊而理不可拔。凡谓贤人不自称贤,效在官政,功在事事。太平之时,上士运其识,中士竭其耐,小人输其力。齐有掊子者,材可以振国,行可以独立,事父母孝谨,乡党恭循,念居贫无以为养,施信义而游者久之矣。所如寡合?或为乘时夸毗者所蚩给,於是负杖步足,问乎亢仓子曰:吾闻至人忘情,黎人不事情,存情之曹务其教训而尊信义。吾乃今不知为工,受不信为信,信而不见信为信,为勤慕义为义,人#31义而不俟义为义。然则信义之士,常独厄随退,胡以取贵乎时,而教理之所上也?亢仓子俯而循只,仰而嘻,超然而歌,曰:时之阳兮信义昌音昌,时之默兮信义伏,阳与默,昌与伏,汨吾无谁私兮?羌忽不知其读。夫运正性以如适,而物莫之应者,真不行也。夫真且不行,谓之道丧。道丧之时,上士乃隐,隐之为义。有可观音为也,莫可为者;有可用也,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故#32莫可用者也。祭公问:贤材何从而?#33亢仓子曰:贤正可待不可求,材慎在求不慎无。若天子静,大臣明,刑不避贵,泽不隔下,则贤人自至而求用矣。贤人用,则四海之内,明目而视,清耳而听,坦心而无郁矣。天自成,地自宁,万物醇化,鬼神不能灵。故曰贤正可待不可求。若天子勤咀、大臣和理之求士也,则恢弘方大、公直靖人之才至;若天子苛察、大臣躁急之求士也,则曲心巧应、毁方破道之才至;若天子疑忌、大臣巧随之求士也,则奇姓异名、仄媚怪术之才至;若天子自贤、大臣固位之求士也,则事文逐誉、贪浊浮丽之才至;若天子依违、大臣回佞之求士也,则外忠内僻、情毒言和之才至。故曰才慎在求不慎无。昔#34者黄帝得常仙、封鸿庇音鬼、容丘音丘、商主得伊尹,中兴得甫申,齐桓得宁籍,皆由数君体道迈仁,布昭圣武,思辑光明,宽厚昌正,而众贤自至而#35求用,非为简核而得也。祭公曰:夫子云贤人不求而自至,亦有非贤不求而自至者乎?亢仓子曰:夫非贤不求而自至者固众矣。夫天下有道,则贤人不求而自至;天下无道,则非贤不求而自至。人主有道者寡,无道者众;天下贤人少,不肖者多。是知非贤不求而自至者多矣。祭公曰:贤固济天下,材亦能济天下,俱济天下,贤与材安异耶?亢仓子曰:窘乎哉,其问也。夫功成事毕,不徇封誉,恭退朴俭之谓贤。功成事毕,荣在禄誉,光扬满志之谓材。贤可以镇国,材可以理国。所谓镇者,龢宁无为,人不知其力。所谓理者,勤率其事,人知所於德。一贤统众材则有余,众材度一贤犹不足,如是贤材之殊域。有居山林而喧者,有在人俗而静者,有喧而正者,有静而邪者也。凡视察其貌鄙俗,而能有贤者,万不有一;视察其貌端雅,而实小人者,十而有九。夫不炼其言而知其文,不责其仪而审其度,不采其誉而知其善,不流其毁而断其实,可谓有识者也。顺道篇第七闵子骞问仲尼:道之与孝相去奚若?仲尼曰:道者,自然之妙用。孝者,人道之至德。夫其包运天地,发育万物,曲成类形,布丕性寿。其功至实,而不为物府,不为事官,无为功尸,扪求视听,莫得而有,字之曰道,用之於人,字之曰孝。孝者,善事父母之名也,夫善事父母,敬顺为本,意以承之,顺承颜色,无所不至。发一言,举一意,不敢忘父母;营一手,措一足,不敢忘父母。事君不敢不忠,朋友不敢不信,临下不敢不敬,向善不敢不勤,虽屋独室之中,亦不敢懈其诚,此之谓全孝。故孝诚之至,通乎神明,光于四海,有感必应,善事父母之所致也。昔者虞舜其大孝矣乎,庶母惑父屡憎害之,舜心益恭,惧而无怨。谋使浚井,下土实之,于时天休,震动神明。骏赫道穴而出。奉养滋谨,由是玄德茂盛,为天下君,善事父母之所致也。
译贤良之人之所以多次寻求却不肯到来,难以进用而容易退去,并不是因为爱惜自身、不愿为君王的事业而死,只是担心自己竭尽忠诚而君主不信任罢了。自知有才有识的人,外表恭敬谨慎,内心没有忧患。对待众人,和悦端正而不轻狎。亲近他,他反而更加庄重;疏远他,他就退去而不怨恨;困穷困厄时,以命运自我宽解;显达荣耀时,以道自我端正。有人看他的仪表,认为他贤能;听他的声音,也认为他贤能;但进一步考察精神、验证见识,可能反而辜负期望。贤人被任用时,入朝就用言语劝导赞誉,出朝就恭敬沉默;办理职务勤勉明辨,居家生活俭朴清闲。尚未被任用时,隐藏自身于众人之中,隐藏见识于目光之中,隐藏言语于口中,吃饱饭、安稳行走,独自修养自身,坚贞而不怨恨。智者不怀疑天下,明识者不怀疑他人。有见识的士人,即使行为处在危险中,脸色也不会轻浮;言辞谦逊,但道理不可动摇。凡是被称为贤人的,不会自称贤能;他的成效在于官政,功劳在于办成事务。太平之时,上士运用见识,中士竭尽耐力,小人贡献力气。齐国有个叫掊子的人,才干足以振兴国家,品行足以独立自守;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在乡党中恭敬守礼。他想到自己贫穷,无法供养父母,于是施行信义、外出游历,已经很久了。为什么所到之处却很少有人与他契合?有时还被那些迎合时势、夸耀谄媚的人讥笑。于是他背着手杖徒步行走,向亢仓子询问说:“我听说至人忘却情欲,黎民不把事情放在心上;而如今保存情感的人,反而努力从事教训,尊重信义。” 我如今竟不知道什么叫工巧,接受不被信任却把它当作信,被信任却不被相信也当作信,勤勉仰慕仁义却被当作义,人人讲仁义却不等待真正的仁义也被当作义。既然如此,信义之士总是独自困厄、随时退避,凭什么能够在当世取得尊贵,并成为教化治理所推崇的人呢?”亢仓子俯身循行,仰头叹息,超然高歌说:“时势阳明时,信义昌盛;时势幽默时,信义隐伏。阳明与幽默、昌盛与隐伏,纷纷扰扰,我又能偏私于谁呢?恍惚之间,竟不知道自己所读为何。”真正的本性运行而顺应环境,却没有外物响应它,这就是真实之道不能施行。真实之道既不能施行,就叫作道丧。道丧之时,上士便隐居;隐居本身就是合乎义。有的事情可以有所作为,有的事情无法作为;有的才智可以任用,国家有道时就显露智慧,国家无道时就显得愚拙。所以说,不能被任用也是一种情况。祭公问:“贤能和才干从哪里来?”亢仓子说:“贤正之士可以等待而不可强求,才干之士要谨慎于求取,不要谨慎于无所求。如果天子清静,大臣明察,刑罚不避权贵,恩泽不隔绝下民,那么贤人自然会到来并求得任用。贤人得到任用,四海之内的人就会睁开明亮的眼睛观看,清净耳朵聆听,坦荡胸怀而没有郁结。天自然成就,地自然安宁,万物淳厚化育,鬼神也不能显灵。” 所以说,贤正之士可以等待而不可强求。如果天子勤勉,大臣和谐而有条理地寻求士人,那么恢弘正大、公正直率、能够安定人民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苛刻明察,大臣急躁仓促地寻求士人,那么心术曲邪、巧于应对、毁坏方正破坏大道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疑忌,大臣巧于顺从地寻求士人,那么奇怪的姓氏名号、谄媚邪曲和怪异方术之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自以为贤,大臣固守职位地寻求士人,那么重视文章、追逐声誉、贪浊浮华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天子因循犹豫,大臣回旋谄佞地寻求士人,那么外表忠诚而内心邪曲、情感狠毒而言语和顺的人才就会到来。所以说,才干之士要谨慎于求取,不要谨慎于无所求。从前黄帝得到常仙、封鸿、庇鬼、容丘,商主得到伊尹,中兴时期得到甫、申,齐桓公得到宁籍,都是因为这些君主体行大道、超迈仁德,彰明圣德武功,思求光明,宽厚昌正,于是众多贤人自然到来并请求任用,并不是靠苛细考核才得到的。祭公说:“您说贤人不求而自然到来,那么有没有不是贤人却不求而自然到来的呢?”亢仓子说:“不是贤人而不求自来的,本来就很多。天下有道,贤人不求而自然到来;天下无道,不是贤人也会不求而自然到来。” 有道的君主少,无道的君主多;天下贤人少,不肖之人多。因此可知,不是贤人却不求而自然到来的人很多。祭公说:“贤人固然能够济助天下,才干之士也能济助天下;既然都能济助天下,贤人与才干之士有什么不同呢?”亢仓子说:“您的问题很窘迫啊。功业成就、事情办完,不追逐封赏声誉,恭敬退让、朴素节俭,这叫贤;功业成就、事情办完,却以禄位声誉为荣耀,光扬名声、志意满足,这叫才。贤可以镇定国家,才可以治理国家。所谓镇定,是和谐安宁、无为而治,使人不知道他的力量;所谓治理,是勤勉率领事务,使人知道德政归于何处。一位贤人统率众多才士,力量便绰绰有余;众多才士衡量一位贤人,却仍然不足,这就是贤与才的不同。有居住山林却喧闹的人,有身处民间却清静的人;有喧闹而正直的人,也有清静而邪曲的人。凡是看他的相貌鄙陋粗俗,却确实贤能的人,一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个;看他的相貌端正雅致,实际上却是小人的人,十人中就有九个。不拘泥于言辞而知晓他的文章,不责求仪表而审察他的尺度,不采信声誉而知晓他的善行,不因流言毁谤而判断他的真实,可以称为有见识的人。顺道篇第七 闵子骞问仲尼:“道与孝相差多远?”仲尼说:“道,是自然的妙用;孝,是人道中最高的德行。道包容运行天地,发育万物,使各类形体曲折完备,布施宏大的本性和寿命。它的功效极其真实,却不成为万物的府库,不成为事务的官长;它无为而不居功,想要用手摸、用眼看、用耳听,也无法占有它,所以称它为道。它用在人身上,就称为孝。孝,是善于侍奉父母的名称。善于侍奉父母,以恭敬顺从为根本,用心意来承接父母,顺承父母的脸色,无所不至。说一句话,生一个念头,都不敢忘记父母;动一只手,迈一步脚,都不敢忘记父母。侍奉君主不敢不忠,交朋友不敢不信,面对下属不敢不敬,趋向善行不敢不勤,即使独处在屋室之中,也不敢松懈自己的诚心,这叫完全的孝。所以孝诚达到极致,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有感必应,这都是善于侍奉父母所造成的。从前虞舜大概就是大孝了吧。继母迷惑父亲,多次憎恨并谋害他,舜的内心反而更加恭敬,虽然恐惧却没有怨恨。继母谋划让他下井,又把土填入井中;这时上天降下休祥,震动神明,骏赫从地穴中出来。舜奉养父母更加谨慎,由此玄德日益昌盛,成为天下的君主,这就是善于侍奉父母所造成的。”
文王之为太子也,其大孝矣,朝夕必至乎寝门之外,问寺人曰:兹日安否?何如?曰:安,太子温然喜色。小不安节,太子色忧满容。朝夕食上,太子必视寒暖之节,食下必知膳羞所进,然后退。寺人言疾,太子肃冠而斋,膳宰之馔,必敬视之,汤液之贡,必亲尝之,尝馔善,则太子亦能食,尝馔寡,太子亦不能饱,以至乎复初,然后亦复初。君后有过,怡声以讽。君后所爱虽小,物必严龚。是故孝成於身,道洽天下。《雅》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言文王静作进退,天必赞之,故纣不能害。梦启之寿,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善事父母之所致也。闵子骞曰:善事父母之道幸既闻之矣,敢问教子之义?仲尼曰:凡三王教子必视礼乐。乐所以修内,礼所以修外,礼、乐交修,则德容发辉于貌,故能温恭而文明。夫 人臣者,杀#35其身有益於君则为之,况利其身以善其君乎?是故择建忠良贞正之士为之师传,欲其知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夫知为人子,然后可以为人父;知为人臣,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然后能使人。此三王教子之义也。闵子骞退而事之於家,三年人无间於父母兄弟之言,交游称其信,乡党称其仁,宗族称其悌,德行之声溢於天下,此善事父母之所致也。齐太子坐清台之上,燕壮侯他,高冠严色,左带玉具剑,右带环佩,左光照右,右光照左。太子读书不视,壮侯他问曰:齐国有宝乎?太子曰:主信臣忠,百姓戴上,齐国之宝也。壮侯他应声解剑而去。呜呼,人有偏蔽,终身莫自知己乎?贤者见之宽恕而不言,小人暴爱而溢言,亲戚怜嫉而贰言。人有偏蔽,恶乎不自知哉?是故君子检身常若有过。衣其衣,食其食,知其过而不克音克有以正之者,君子耻之。将欲有言,识其必不能行者,君子罕言。当责众人之恶者,视己善乎哉?当责众人之邪者,视己正乎哉?此之谓反明。翟西氏之子甚孝谨,翟西怜其子而好妄与之言。翟西辰出,夕返,则曰:甲死矣。其子信之,既而甲在焉。他夕则曰:乙且害。余其子伺将行仇。既而不见恶端。他夕则曰:丁病矣。其子觇之,丁诚无恙。举此类也。冒淹年序。子固孝谨,至於训勒,益不保承。乡国之人,疾其咎口,谋将杀#36之。翟西闻而惧,归以告子,子未甚信,既而翟西见杀#37。谓多言之人为疏露,亦有辞约而不密者;谓轻佻之人为不定,亦有体闲而心躁者;谓丛杂之人为猥细,亦有外洁而内浊者。若类而引之,不可殚载。若非彻识,孰桌音克究详?时有不可不应岂也者,内静而外动,易动而难静。时有不可不求岂也者,内思而外待,待至而后乐。是故外静而内动者,摇思而损性;奔走而逐利者,劳力而害名。人生於世或有岂不遂志,而宣言云不遇时者,是无异负丹颈之罪,俟时行戮,岂不殆哉?其博才通识未见称用者,正可云时非不清,命未与耳,岂不韪欤?长於谏者,务依存前人之性而翦制其情之所由起,是以彼此开进,亲敬殷笃。不长於谏者,务攻前人之性而暗於情之所来,是以彼此嫌贰猜衅日积。儿童之所简者,乃耆耋之所非;耳目之所娱者,乃心虑之所疾。健责天下之愚者,己之未贤也;健责天下之迷者,己之未明也。以未贤责众愚,未贤者以之亡,以、未明责众迷,未明者以之伤。农道篇第八人舍本而事末,则不一令,不一令则不可以守,不可以战。人舍本而事末,则兀产约,兀产约则轻流徙,轻流徙则国家时有灾患。皆生远志,无复居心。人舍#38本而事音事末则好知,好知#39则多诈,多诈则巧法令,巧法令则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古先圣王之所以理人者,先务农人。农人非徒为坠利也,贵行#40其志也。人#41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安则主位尊。人农则童,童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博深农则兀音其产复,兀产复则重流散,重流散则死兀处无二虑,是天下气一心矣。天下一心,轩皇几连之理不足#42过也。古先圣王之所以茂耕织者,以为本教也。是故天子躬率诸侯耕籍田,大夫士第有功级劝人尊坠产也,后妃率嫔御蚕#43於郊,桑公田,劝人力,妇教也。男子不织而衣,妇人不耕而食,男女贸功,资相气业,此圣王之制也。
译文王做太子时,也是大孝。每天早晚一定到寝门外,问寺人说:“今天身体安好吗?情况怎样?”寺人说安好,太子就露出温和喜悦的脸色;父王稍有不安,太子就满面忧色。早晚进膳时,太子一定查看食物寒温是否适宜;食物送下去后,一定要知道进献了哪些膳食,然后才退下。寺人说君王生病,太子便整肃衣冠斋戒;膳宰做的食物,他一定恭敬地查看;进献的汤药,他一定亲自尝试。尝到的膳食味道好,太子也能进食;尝到的膳食少,太子也不能吃饱;直到君王恢复原状,太子才恢复正常。君王和王后有过错,太子便用和悦的声音委婉劝谏;君王和王后所喜爱的东西,即使微小,太子也一定恭敬对待。因此孝成就于自身,道德和谐遍及天下。《雅》说:“文王升降进退,都在上帝左右。”意思是文王无论静止、行动、进退,上天都必定辅助他,所以纣王不能伤害他。梦中得到启示,寿命占卜为八百,卜问王朝世数为三十,卜问年数为七百,都是上天所命,也是善于侍奉父母所导致的。闵子骞说:“善于侍奉父母的道理,幸而已经听到了;敢问教育子女的道理呢?”仲尼说:“三王教育子女,都一定重视礼乐。乐用来修养内在,礼用来修养外在;礼乐交相修养,德行和仪容就会在容貌上显现光彩,所以能够温和恭敬而且文明。” 臣下如果杀身能够有益于君主,就会去做,何况损益自身来使君主向善呢?所以要选择忠良、贞正之士,让他们担任师傅和传授者,是希望他们懂得父子、君臣、长幼之间的道理。懂得怎样做儿子,然后才可以做父亲;懂得怎样做臣下,然后才可以做君主;懂得怎样侍奉别人,然后才能役使别人。这就是三王教导子弟的意义。闵子骞退居家中侍奉父母,三年之内,没有人能在父母兄弟面前说他的坏话;交游称赞他的诚信,乡党称赞他的仁爱,宗族称赞他的孝悌,他德行的声誉传遍天下。这是善于侍奉父母所造成的结果。齐太子坐在清台上,燕国的壮侯他戴着高冠,神色庄严,左边佩着饰有玉具的剑,右边佩着环佩;左边的光彩照到右边,右边的光彩照到左边。太子读书并不抬头看他,壮侯他问道:“齐国有宝物吗?”太子说:“君主诚信、臣下忠贞、百姓拥戴君上,这就是齐国的宝物。”壮侯他听了,立即解下佩剑离去。唉,人有偏见和蒙蔽,难道终身都不能自己知道吗?贤者看见了,会宽容而不说;小人出于过分的偏爱,反而夸张地说;亲戚出于怜悯或嫉妒,也会说出偏颇的话。人有偏见和蒙蔽,怎么会不知道呢?所以君子检点自身,常常好像自己有过错。穿着这样的衣服,吃着这样的食物,知道自己的过错却不能加以纠正,君子以此为耻。将要发表言论时,如果知道那件事必定无法实行,君子就很少说。当你要责备众人的恶行时,先看看自己是否善良;当你要责备众人的邪曲时,先看看自己是否正直;这叫作反观自明。翟西氏的儿子非常孝顺谨慎,翟西怜爱儿子,却喜欢随意对他说些不实的话。翟西早晨出门,晚上回来,就说:“甲死了。”儿子信以为真,后来甲却还在。另一个晚上,翟西说:“乙将要遭害。”儿子窥伺着准备去报仇,后来却没有发现任何恶事。又一个晚上,翟西说:“丁病了。”儿子去探看,丁果然没有病。类似的事情很多,年年累积。儿子本来孝顺谨慎,到了受训斥责罚时,便更加不能保全和承受了。乡里和国家的人痛恨他招致祸患,谋划要杀掉他。翟西听说后害怕了,回去告诉儿子,儿子还不十分相信,后来翟西果然被杀。有人说多言的人疏略而泄露,也有言辞简约却不周密的人;有人说轻佻的人心志不定,也有外表安闲而内心急躁的人;有人说杂乱的人卑琐细碎,也有外表洁净而内心污浊的人。若按这类情形一一引述,无法穷尽记载。若不是彻底明察,谁能考究清楚?有时有不得不回应的情况,内心安静而外表行动,容易行动而难以安静。有时有不得不寻求的情况,内心思考而外在等待,等到时机来到以后才感到快乐。所以,外表安静而内心躁动的人,会因摇动思虑而损伤本性;奔走追逐利益的人,会劳损体力而损害名声。人活在世上,有时不能实现志愿,却宣称自己只是没有遇到时机,这无异于背负丹颈之罪,等待时机来行刑,难道不是危险吗?那些才学广博、见识通达却没有被称许任用的人,正可以说是时势并非不清明,只是命运没有给他机会罢了,难道不是恰当的吗?善于进谏的人,务必依据前人的本性,节制其情感发生的根由,因此彼此启发进益,亲爱敬重而深厚笃实。不善于进谏的人,务必攻击前人的本性,却不明白情感从何而来,因此彼此猜疑离心,嫌隙和争端日益积累。儿童所轻视的,正是老年人所非难的;耳目所喜爱的,正是心中思虑所厌恶的。急切责备天下愚昧的人,是因为自己还不贤明;急切责备天下迷惑的人,是因为自己还不明察。拿自己的不贤去责备众人的愚昧,不贤的人会因此败亡;拿自己的不明去责备众人的迷惑,不明的人会因此受伤。《农道篇》第八 人们舍弃根本而从事末业,就不能统一号令;不能统一号令,就无法守卫,也无法作战。人们舍弃根本而从事末业,就会使产业衰落而财产困乏;产业财产困乏,就会轻易流亡迁徙;轻易流亡迁徙,国家就常常发生灾患。人人产生远行的志向,不再有安居的心。人们舍弃根本而从事末业,就喜好智巧;喜好智巧,就多行欺诈;多行欺诈,就巧弄法令;巧弄法令,就把正确说成错误,把错误说成正确。古代先圣先王治理人民的方法,首先致力于使人民务农。使人民务农,并不只是为了使他们获得财利,更看重的是使他们实行自己的志向。人民务农就质朴,质朴就容易役使,容易役使则边境安定,边境安定则君主的地位尊贵。人民务农就像孩子一样质朴,质朴则少有私人的义理,少有私义则公共法制能够建立。努力深入务农,就能使产业恢复;产业恢复,就会重视安居而不流散;重视安居,就会死守居处而没有二心,这是天下同气一心。天下一心,轩皇治理天下的道理也不足以超过它。古代先圣先王之所以兴盛耕作和纺织,是把它作为根本教化。所以天子亲自率领诸侯耕种籍田,大夫、士依次根据功劳等级勉励人民,尊重并重视产业;后妃率领嫔御到郊外养蚕,在公田采桑,以勉励人民尽力,这是妇女的教化。男子不织布却有衣穿,妇人不耕作却有饭吃,男女交换劳作成果,资财互相成为事业,这是圣王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