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内篇订正二

右第四章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5 段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保光。故昔者尧问於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右第二章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予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卿且甘带,鹧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编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乌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於已,而况利害之端乎。右第三章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於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绿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埃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愍,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庵,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者,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於无竟,故寓诸无竟。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右第四章养生主

译天地四方之外的事,圣人保留而不谈论;天地四方之内的事,圣人谈论但不争辩。《春秋》记载治理世间和先王志意的事,圣人可以评议却不争辩。所以有分别,也有不分别;有辩说,也有不辩说。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圣人把它们藏在心中,众人却争辩它们来互相夸示。所以说,所谓辩说,也有看不见的地方。大道不必称说,大辩不必言说,大仁不表现为仁,大廉不显得谦让,大勇不逞强。道一旦昭显就不再是道,言语一味争辩就达不到道,仁拘守常态就不能成就,廉过于清白就不能取信,勇一味逞强就不能成就。这五者圆转而接近方正。所以,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止步,是最高的智慧。谁知道不言的辩说、不显露的道呢?如果有人能够知道,这就叫作天然的府库。把东西注入其中而不会充满,从中取出而不会枯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叫作保全光明。所以从前尧问舜说:我想讨伐宗、脍、胥敖,面向南方治理天下,却心中不能释然。这是什么缘故?舜说:这三个人还存在于蓬蒿艾草之间,你为什么不能释然呢?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现,万物都被照耀,何况德性比太阳还盛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右为第二章。啮缺问王倪说:您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正确是什么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您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那么万物就是没有知觉的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即使如此,姑且试着说说。我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其实不是不知道呢?我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其实不是知道呢?况且我曾试着问您:人睡在潮湿处就会腰痛,甚至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树上居住就会战栗恐惧,猿猴也会这样吗?人、泥鳅、猿猴三者,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居处?人吃牲畜,麋鹿吃草,蜈蚣喜欢小蛇,鹧鸪喜欢老鼠,这四者谁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味道?猿猴与母猿交配,麋与鹿交配,泥鳅与鱼相游。毛嫱、丽姬,是人所认为的美人;鱼见到她们就潜入深水,鸟见到她们就高飞,麋鹿见到她们就急速逃跑。这四者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是什么?从我看来,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道路,纷纷杂乱,我哪里能知道其中的区别呢?啮缺说:您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本来就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不可测。大泽燃烧不能使他感到热,黄河、汉水冻结不能使他感到寒冷,疾雷劈山、狂风振海不能使他惊惧。像这样的人,乘云气,驾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死生的变化都不能改变他,何况利害的端绪呢?右为第三章。瞿鹊子问长梧子说:我从先生那里听说,圣人不专门从事世俗事务,不追逐利益,不逃避祸害,不喜好求取,不依循固定的道路;无所言说却好像有所言说,有所言说却好像无所言说,遨游于尘世之外。先生认为这些是荒唐的话,我却认为这是玄妙之道的实行。您认为怎么样?长梧子说:这是黄帝尚且感到迷惑的事,孔丘又哪里足以知道呢?况且你也太早作打算了,看见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公鸡,看见弹丸就想得到烤鹗。让我姑且为你胡乱说说,你也姑且胡乱听听吧。并肩依傍日月,挟持宇宙,使万物彼此吻合,安置混乱纷扰,把万物看作相互尊贵。众人忙碌不息,圣人却显得愚拙,把万年看作一个整体而归于纯一。万物全都是这样,并且因此彼此包容。我怎么知道贪恋生存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幼儿离家而不知归返呢?丽姬是艾地守边人的女儿。晋国最初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湿衣襟;等到她到了晋王住所,与国王同睡床榻、享用肉食,才后悔当初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当初贪恋活着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醒来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醒来却去打猎。正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又占验自己的梦,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还要有大觉醒之后,才知道现在这一切是大梦。愚昧的人自以为醒着,私下里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君主啊,牧人啊,真是固执啊!孔丘和你,都是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这句话本身也是梦。这种说法叫作吊诡。万世之后遇到一位大圣人,能够知道其中的解答,就如同早晚之间相遇一样难得。假如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果真正确,我果真错误吗?假如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果真正确,你果真错误吗?或者一方正确、一方错误吗?或者双方都正确、双方都错误吗?我和你都不能互相知道,那么世人本来就陷于昏暗之中,我们又让谁来裁正呢?让和你意见相同的人来裁正,既然已经和你相同,哪里还能裁正呢?让和我意见相同的人来裁正,既然已经和我相同,哪里还能裁正呢?让和我、和你都不同的人来裁正,既然已经和我们不同,哪里还能裁正呢?让和我、和你都相同的人来裁正,既然已经和我们相同,哪里还能裁正呢?那么我、你和世人都不能互相知道,难道还要等待另一个人吗?什么叫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就是肯定与否定,然而又不肯定与不否定。假如“是”果真是“是”,那么“是”与“不是”的区别也就无从辩说了。假如“然”果真是“然”,那么“然”与“不然”的区别也就无从辩说了。各种变化的言声彼此相待,好像又彼此不相待。用自然的分际调和它们,因循它们不断伸展变化,因此可以穷尽一生。忘掉年限,忘掉义理,振作精神而游于无穷境界,所以寄托于无穷境界。罔两问影子说:刚才你在走,现在你停下;刚才你坐着,现在你站起来。为什么你没有独立不变的操守呢?影子说:我难道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所凭借的东西又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吗?我难道依靠蛇的鳞片、蝉的翅膀吗?我哪里知道为什么如此?我哪里知道为什么不如此?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轻快自在,真像一只蝴蝶,自己感到适意,却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庄周和蝴蝶一定有所区别,这就叫作物我变化。右为第四章。《养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却,导大窍,因其故然。技经肯萦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於硎。彼节者有问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於硎。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谍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右第一章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日: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右第二章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一辰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指穷於为蕲,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右第三章人间世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焦,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廖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卫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日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苗之。若殆为人苗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偃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放,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已,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已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不为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嗥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杞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译我的生命有尽头,而知识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随无穷的知识,危险了。既然如此还不断追求知识,就更加危险。做善事不要接近求名,做恶事不要接近刑罚。顺着自然的中道把它作为常法,就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奉养亲人、享尽天年。庖丁为文惠君宰牛,手所接触的,肩所倚靠的,脚所踩的,膝所顶住的,发出砉砉、向向的声音;进刀时騞騞作响,没有不合乎音律,像合于《桑林》舞乐的节拍,又合于《经首》的乐章。文惠君说:啊,太好了!技艺竟然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吗?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爱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艺了。我刚开始宰牛时,眼中所见无非是一头完整的牛。三年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完整的牛了。如今我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用眼睛观看;感官的作用停下来,精神的欲求才开始运行。依循牛体天然的结构,劈开大的骨隙,引导刀进入大的空处,顺着牛体原有的结构下刀。经络交错、筋骨盘结的地方,我还从未碰到,何况大骨头呢?好的厨师每年换刀,是因为割肉;普通厨师每月换刀,是因为砍断骨头。如今我的刀已经用了十九年,宰牛数千头,刀刃却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锋利。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以无厚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地方,宽绰有余地,刀刃游走其中一定很宽裕。所以用了十九年,刀刃仍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即使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我看见它难以处理,就谨慎地警戒自己;目光集中不动,动作放慢,刀刃轻微移动,牛体便已经分解开来,像泥土落在地上一样。我提刀站立,为此环顾四周,为此悠然自得,擦拭好刀并把它收藏起来。文惠君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话,懂得养生的道理了。右为第一章。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只有一只脚?这是天生的,还是人为的?右师说: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上天生他这样,是使他独有一只脚;人的形貌本来有相同之处,由此知道这是天生的,不是人为的。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食一次,走百步才饮水一次,却不祈求被养在笼子里。它的精神虽然旺盛,处在笼中却并不好。右为第二章。老聃死了,秦失前去吊唁,哭号三声就出来了。弟子说: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弟子说:既然是朋友,像这样吊唁,可以吗?秦失说:可以。我起初以为他是普通人,现在看来他不是普通人。刚才我进去吊唁,有老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聚集在那里,一定是有些不想说话却说了出来,有些不想哭却哭了出来。这是逃避天性、违背真情,忘掉自己所受的本性,古人称之为逃避天命的刑罚。他偶然来到世间,是先生顺应时势;他偶然离去,也是先生顺应自然。安于时势、处于顺境,哀乐就不能进入他的心,古人称这为解脱上天所系的束缚。手指穷尽于有所追求,火焰却传递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燃尽。右为第三章。《人间世》颜回拜见孔子,请求出行。孔子说:到哪里去?颜回说:准备到卫国去。孔子说:去做什么?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纪壮盛,行为独断;轻率地使用国家权力,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轻率地使百姓死去,死者多得使国家像焦土一样,百姓几乎无处可逃。我曾听先生说:治理有道的国家就离开,治理混乱的国家就前往,医生门前病人多。愿意根据所听到的道理思考治理原则,或许可以使那个国家得到疗救吧?孔子说:唉!你这样去,恐怕只会遭到刑罚。道不希望杂乱,杂乱就会增多;增多就会扰乱;扰乱就会忧患;忧患就无法挽救。古代的至人,先保存自身的德性,然后才去保存别人。自身所保存的还没有稳定,哪里有空闲到暴君那里去改变他的行为?况且你知道德性为什么会动摇、智慧为什么会产生吗?德性被名声动摇,智慧从争斗中产生。名声,是彼此倾轧的工具;智慧,是争斗的器具。这两样都是凶器,不是用来推行大道的。况且德性深厚、诚信笃实,还没有达到人的内心;名声未被争夺,也还没有达到人的内心。如果强行把仁义和规矩的话说给卫国暴君听,就是把人的恶说成美,称为“灾人”。成为灾人的人,别人一定反过来伤害他。你恐怕会成为这样的灾人吧?况且如果只是因为君主喜欢贤能、厌恶不肖,那又何必求取与众不同呢?如果不加以劝止,王公一定会利用别人来争斗、夸耀自己的胜利。他的眼神将使你迷乱,脸色将使你屈服,言语将使你应付,仪态将迫使你表态,内心还会使你接受他的意志。这就像用火去救火、用水去救水,名称叫作越救越多。顺从一开始就会无穷无尽,你恐怕会因为不相信厚重的话,最终死在暴君面前。况且从前夏桀杀害关龙逢,商纣杀害王子比干,这些人都修养自身,进而压制、批评百姓,又以下犯上,所以他们的君主便因他们的修养而排挤杀害他们。这就是好名声的祸患。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放,禹攻打有扈,国家成为空虚、残破之地,自己遭受刑戮。他们用兵不停,求取实际功利没有止境,这都是追求名声和实际利益的人。难道你独独没有听说吗?名声和实际利益,是圣人都不能胜过的东西,何况是你呢?即使如此,你若一定有所办法,姑且说给我听。颜回说:端正而虚静,勤勉而专一,这样可以吗?孔子说:不行,怎么可以呢?那种阳气充盛、气势外露、脸色变化不定的状态,是常人所不能违逆的;顺着对方的感受来求得他的宽容,只会使这种每日渐增的德性尚且不能成就,何况大德呢?将要执守成见而不变化,外表迎合而内心不认可,这怎么可能呢?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曲从,成就一套说法并向上比附古人。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徒。与天为徒的人知道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的子民,难道还要只凭自己的言说,祈求别人认为自己好,或祈求别人认为自己不好吗?像这样,别人称他为童子,这就叫与天为徒。外表曲从,就是与人为徒。举手、跪拜、弯腰、屈身,是做人臣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岂敢不这样做呢?做别人所做的事,别人也就不会挑剔,这叫与人为徒。成就言说并向上比附古人,就是与古人为徒。那些话虽然像教诲,实质上是在斥责;古人有这些话,不是我自己的话。这样,即使正直也不会成为祸患,这叫与古人为徒。这样可以吗?孔子说:不行,怎么可以呢?政令和方法太多,而且不能周密沟通;即使固执,也未必有罪。即使这样,也只能做到这里罢了,怎么能够达到变化境界呢?这仍是以自己的心为老师。颜回说:我已经没有办法再进步了,请问其中的方法。孔子说:斋戒,我将告诉你。心中有所作为,这容易吗?把它看得容易,上天也不会赞许。颜回说:我家贫穷,已经有几个月不饮酒、不吃荤了。这样可以算斋戒吗?孔子说:这是祭祀前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心斋。孔子说:你要专一心志,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