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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庄子内篇订正四

右第七章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9–11 段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诅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探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哑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鲦然而往,修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颗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肌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警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闲也,悦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沬,不如相忘於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逛。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迟,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於物之所不得返而皆存。善夭善老,善怒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稀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武;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项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传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束维、骑箕尾而比於列星。右第一章南伯子葵问乎女偶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於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右第二章

译知道上天所作为的,知道人所作为的,就达到最高境界了。知道上天所作为的,是由天而生;知道人所作为的,是用自己的知识所能知道的,来养护自己知识所不能知道的,终享天年而不中途夭亡,这就是知识的最高境界。不过,这里面还有忧患。知识必须有所凭借之后才恰当,而它所凭借的东西却未必确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而且,要先有真人,才会有真正的知识。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以成就自我称雄,不谋划求取士人。像这样的人,即使犯了过错也不后悔,做得正确也不自满;像这样的人,登高不战栗,入水不沾湿,入火不受热。这说明知识能够通达大道,已经达到如此境地。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饮食不求甘美,呼吸深长。真人用脚跟呼吸,普通人用喉咙呼吸。屈服的人,不能畅言,声音像婴儿啼哭。嗜欲深重的人,天机浅薄。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欢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生不欣喜,死亡不抗拒,自然而然地前往,自然而然地回来罢了。不忘记自己的本始,不追求自己的终结;接受生命便欢喜,失去生命又回归,这就叫不以心智损害大道,不以人为力量帮助自然。这就叫真人。像这样的人,心志深沉,容貌寂静,额头低垂;凄清如秋,温暖如春,喜怒如四时运行,同万物相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极限。因此圣人用兵,即使灭亡别人的国家,也不失去人心;恩惠利益施加于万世,却不以爱人为名。所以一味使万物相通,不是圣人;有所偏亲,不是仁;只顺应天时,不是贤;不能贯通利害,不是君子;追求名声而丧失自己,不是士;丧失自身而不真实,不是役使他人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都是役使自己去追求世俗所追求的事情,适应别人所适应的快乐,却没有使自己适应自己的快乐。古代的真人,形貌端正而不结党,仿佛不足却不承受外求;宽舒地展开肌体而不坚执,空旷而不浮华;欣喜的样子仿佛在欢笑,崔然自持仿佛出于不得已。内蓄深厚而显于容色,和顺而止息于德;严厉而仿佛处在世间,警醒而不可控制;绵延而仿佛喜好清闲,喜悦而忘记言语。以刑为身体,以礼为羽翼,以智为时宜,以德为循行。以刑为身体,是说他宽绰而不轻易杀伐;以礼为羽翼,是凭它行于世间;以智为时宜,是在事情不得已时使用它;以德为循行,是说他与有脚的人一同走到丘陵,而人们竟真把他看作勤于行走的人。因此,他喜欢它时是同样的,不喜欢它时也是同样的;认为一切相同是同样的,认为一切不相同也是同样的。他与万物相同,便同天为类;他不与万物相同,也不让天胜过人或人胜过天,这就叫真人。泉水干涸了,鱼彼此困处陆地,互相吹气以求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濡,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一并忘掉,顺应大道而变化。大地承载我以形体,使我因生命而劳苦,使我因衰老而安逸,使我因死亡而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死生是命运,它们有如昼夜交替的常规,这是自然。人有些事情不能参与,都是万物的实情。那人仅仅把天当作父亲,尚且亲爱自己的身体,何况那卓越的天道呢?人仅仅认为有君主胜过自己,尚且愿意为君主而死,何况真正的大道呢?把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在湖泽,可以说很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之人把它们背走,昏昧的人却不知道。藏小物和大物,各有合宜之处,却仍然有所遗漏。若能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使它无处可以被转移,这才是万物恒常的真实情状。人只是偶然获得人的形体,便还为此欢喜;像人的形体这样,经历万种变化而从未有终极,它所带来的快乐哪里能够计数呢?” 所以圣人将要游处于万物不能返回而又都保存的境界。善待夭折,善待衰老,善待愤怒,善待终结,人们尚且会效法他,何况万物所系属、万物变化所凭借的大道呢?大道有真实情感,有诚信;无所作为,却没有形体;可以传授,却不能由人承受;可以获得,却不能看见。它自己就是根本,在天地还没有产生以前就存在,自古以来固然存在;使神成为神,使鬼成为鬼,生成天,生成地;在太极以前,并不算高;在六极之下,并不算深;先于天地而生,并不算久远;长存于上古,并不算衰老。稀韦氏得到它,用来提挈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来承袭元气之母;维斗得到它,永远不停止运行;日月得到它,永远不停息;堪坏得到它,用来承袭昆仑山;冯夷得到它,用来游于大川;肩吾得到它,用来居处大山;黄帝得到它,登上云天;颛顼得到它,居处玄宫;禺强得到它,立于北极;西王母得到它,坐于少广山,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彭祖得到它,上可及有虞氏,下可及五伯;傅说得到它,辅佐武丁,完全拥有天下,乘着尾宿与箕宿之间的天维,骑在箕尾二星之上,同列星相并。” 以上是第一章。南伯子葵向女偊请教说:“您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是容色却像幼童,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了道。”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习得到吗?”女偊说:“不可以。你不是适合的人。卜梁倚有圣人的才性,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性。我想把道教给他,也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即使不能,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才性的人,也很容易。我仍然守持大道并告诉他,三天以后,他就能把天下置于身外;已经把天下置于身外,我又守持它,七天以后,他就能把万物置于身外;已经把万物置于身外,我又守持它,九天以后,他就能把生命置于身外;已经把生命置于身外,然后能够达到朝彻;达到朝彻,然后能够见到独立的道;见到独立的道,然后能够超越古今;超越古今,然后能够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使生命终止的,不会死;使生命不断延续的,不会生。大道对于万物,没有不送行的,没有不迎接的,没有不毁坏的,没有不成就的。这叫撄宁。所谓撄宁,就是在受到扰动之后反而成就安宁。”南伯子葵说:“您独自从哪里听到这些呢?”女偊说:“我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需役从於讴那里听到;於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 以上是第二章。

子祀、子与、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尸;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与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楼发背,上有五管,颐隐於齐,肩高於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沙,其心问而无事,鉼踪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杞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鹦,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输,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一及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问之,日: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於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冷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锁邹。大冷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冷,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莲然觉。右第三章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於无相与,相为於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哄,莫逆於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倚。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吠日: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疣溃瘫。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於异物,托於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茫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愤愤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卫。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俾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右第四章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3 。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於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诅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乌而厉乎夫,梦为鱼而没於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吠,献哄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右第五章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日;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日:而奚来为朝?夫尧既已鲸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於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之馆戏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诅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鲸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於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右第六章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译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互交谈说:“谁能把无当作头,把生当作脊,把死当作尸;谁能知道死生存亡原本是一体,我们就同谁交朋友。”四人相视而笑,心意相合而无所违逆,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舆病了,子祀前去问候。子舆说:“伟大啊,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曲的形体吗?”他的脊背弯曲,胸部突起,五脏上移,下巴隐没在肚脐,肩膀高过头顶,颈椎弯曲,手指朝天,阴阳之气运行失常;他的心安闲而无事,弯着身子照井中的影子。于是他说:“唉!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曲的形体吗?”子祀说:“你厌恶它吗?”他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呢?假如逐渐把我的左臂变化成鸡,我就借此求取报晓的时辰;假如逐渐把我的右臂变化成弓,我就借此求取烤鸟;假如逐渐把我的臀部变化成车轮,把精神变化成马,我就乘着它,哪里还需要另行驾车呢?况且获得,是时机;失去,是顺应。安于时机而顺处变化,一丝乐意也不能进入心中,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悬解;不能自我解除,是因为万物有所系结。况且万物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我又为什么要厌恶呢?”不久,子来也病了,气息急促,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问候,说:“走开,避开,不要惊惧变化。”他靠着门同子来说话:“伟大啊,造化又将把你变成什么呢?又将把你送往哪里呢?是把你变成鼠肝吗?还是把你变成虫臂吗?”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只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比父母对子女还要超过。它要使我接近死亡,而我却不听从,那我就太强悍了;它有什么罪过呢?大地承载我以形体,使我因生命而劳苦,使我因衰老而安逸,使我因死亡而休息。所以善待我的生命,正是善待我的死亡。如今大冶铸造金属,金属跳跃着说:‘我一定要成为莫邪剑。’大冶必然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如今人偶然获得人的形体,便说:‘只是人啊,只是人啊!’造化必然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哪里去而不可呢?”他安然睡去,悠然醒来。以上是第三章。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结为朋友,说:“谁能在没有相交的情况下相交,在没有作为的情况下相互成就?谁能登上天空、游于云雾,轻快地遨游无穷境界,彼此忘却而共同生存,没有终极和穷尽?”三人相视大笑,心意相合而无所违逆,于是结为朋友。不久,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前去协助料理事务。两人一个编曲,一个弹琴,彼此应和着唱道:“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返回本真,而我还只是作为人的依附物。”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面对尸体唱歌,合乎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这个人哪里知道礼的真意!”子贡回来,把情况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什么人?修养德行全然不拘泥外在形体,面对尸体唱歌,脸色不变,实在无法给他们命名。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孔子说:“他们是在方域之外遨游的人,而我是在方域之内遨游的人。内外本来互不相及,我却派你去吊唁他们,那是我的浅陋。他们正同造物者结为一体,游于天地元气之中。他们把生看作附生的赘疣,把死看作疣破溃脓。像这样的人,又哪里知道死生先后的所在呢?” 他们借助不同的事物,寄托于共同的形体;忘掉肝胆,遗弃耳目;反复经历终始,却不知道端绪;茫然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之中。他们又哪里会愤愤然拘泥世俗礼法,来迎合众人的耳目呢?”子贡说:“那么先生依托于哪一方呢?”孔子说:“我,是受天刑罚的百姓。即便如此,我也同你一起承受。”子贡说:“请问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孔子说:“鱼在水中相互接近,人在人道中相互接近。在水中相互接近的鱼,穿凿池塘来供养彼此;在人道中相互接近的人,无所事事而自然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道中彼此忘却。”子贡说:“请问什么叫畸人?”孔子说:“畸人,是偏离常人的人,却顺从天道的人。所以说,天看来是小人,世人却认为是君子;世人认为是君子,天看来却是小人。” 以上是第四章。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却没有眼泪,内心不悲伤,居丧也不哀痛。没有这三种表现,却凭借善于治丧而闻名鲁国#3。难道真有名声与实际不相符的人吗?我实在对此感到奇怪。”仲尼说:“孟孙氏已经做到极致了,进入了知的境界;只是简约到无可再简约,他本来已经有所简约了。孟孙氏不知道生命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死亡归向哪里;不知道趋近先,也不知道趋近后。他任凭自己变化为万物,等待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罢了。况且正在变化时,怎么知道不会变化?正要不变化时,怎么知道已经变化?我和你,大概都还处在没有醒来的梦中吧。况且他只有形体受到惊动,而心神没有损伤;只有形体这个暂时居所,却没有情感上的死亡。孟孙氏只是觉悟了,人们哭,他也跟着哭,这是顺应他自身所处的情势。况且我们彼此不过是暂且把对方当作‘我’罢了,哪里知道我所说的‘我’究竟是什么呢?再说,你梦见自己成为鸟而高飞,还是梦见自己成为鱼而潜入深渊?不知道如今说话的,是醒着的人,还是做梦的人?顺应变化而不争辩,欢笑也不争先,安然随顺安排而离去,便进入寥廓的天道一体。” 以上是第五章。意而子拜见许由。许由说:“尧用什么来资助你?”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必须亲身奉行仁义,并明确宣说是非。’”许由说:“你为什么还来朝见我?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刺刻你,又用是非割断你的鼻子,你将凭什么在那遥远、放荡、恣纵、迁徙的道路上遨游呢?”意而子说:“即便如此,我仍愿意在它的藩篱中游览。”许由说:“不行。盲人无法参与欣赏眉目和容色的美,瞽者无法参与欣赏青黄之色、宫室之观。无庄失去美貌,据梁失去力气,黄帝失去知识,都只发生在熔炉和铁锤之间罢了。怎么知道造物者不会停止对我的刺刻,补好我的鼻子,使我乘着完成之道跟随先生呢?”许由说:“唉,这还不能确定。我姑且把大略告诉你: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整治万物却不以为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以为仁,长存于上古却不以为老,覆盖承载天地,刻画雕琢万物形体,却不以为巧。这就是我所遨游的地方。” 以上是第六章。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下十天大雨,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于是包着饭去给他送食物。到了子桑门口,只听见他一边像唱歌,一边像哭泣,弹琴说道:“是父亲吗?是母亲吗?是天吗?是人吗?”声音无法承受,诗歌也急促高亢。子舆进去说:“您唱诗为什么这样呢?”子桑说:“我想寻找那个使我到了这种困境的原因,却找不到。父母难道希望我贫穷吗?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天地难道偏偏要使我贫穷吗?我想寻找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我竟到了这种困境,大概是命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章〕 以上是第七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右第七章应帝王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右第一章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接舆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乌高飞以避增弋之害,殿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黑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右第二章天根游於殷阳.’至寥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预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乌,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汝又何升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於淡,合气於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右第三章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於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聘日: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未田,猥狙之便执厘之狗未籍。如是,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聪日: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於无有者也。右第四章郑有神巫日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大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统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未。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局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右第五章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於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南海之帝为鲦,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鲦与忽时相与遇於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七窍,七日而浑沌死。右第六章庄子内篇订正卷下竟#1『唯松柏独也』据通行本应为『唯松柏独也正』。#2『唯舜独也正』据通行本应为『唯尧舜独也正』。#3『以善丧盖鲁国』据通行本应为『以善处丧盖鲁国』。

译应帝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章〕 啮缺向王倪请教,连续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啮缺因此跳跃起来,大为高兴,走去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说:“你如今才知道吗?有虞氏比不上泰氏。有虞氏还要藏着仁来求取人心,也确实得到人心了,却始终没有超出人为的境界。泰氏睡觉时舒缓安闲,醒来时自在自得;一任自己为马,一任自己为牛。他的知识真实而诚信,他的德性非常纯真,从未进入人为的境界。” 以上是第一章。肩吾拜见狂接舆。狂接舆说:“日中始对你说了什么?”肩吾说:“他告诉我,统治人民的人应当按照自己制定的经式、义理和法度行事,谁敢不听从并受到教化呢?”接舆说:“这是欺骗德性。用这种方法治理天下,就像徒步渡海、开凿河流,还要让蚊子背负大山。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治理外在事务吗?只是端正自身然后行动,确实能够完成自己的事情罢了。况且乌鸟高飞,是为了躲避弓箭的危害;老鼠在神丘下面挖深洞,是为了躲避凿木工具的祸患,难道这两种小动物竟然没有智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以上是第二章。天根在殷阳游历,到了寥水之上,恰好遇见无名人,便问他:“请问治理天下的方法。”无名人说:“走开!你是鄙陋之人,为什么问这种不该问的问题?我正要同造物者结为一体,厌倦时便乘着那广大微妙之气,出到六极之外,游于无何有之乡,居处于空旷无边的原野。你又为什么要拿治理天下的事情扰乱我的心呢?”天根又问。无名人说:“你让心游于淡泊,让元气合于寂寞,顺应万物自然,不容私意夹杂,天下就治理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以上是第三章。阳子居拜见老聃,说:“有这样一个人,他向来强健刚强,通达事物而疏朗明晰,学习道而不知疲倦。这样的人,可以同明王相比吗?”老聃说:“对于圣人来说,这不过是互相更换技巧、被技艺束缚,劳累形体、休息心神的人罢了。况且虎豹的斑纹还没有形成,猿猴的敏捷还没有显现,猎狗还没有被登记使用。这样的人,可以同明王相比吗?”阳子居惭愧地问:“请问明王的治理。”老聃说:“明王的治理,功劳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出自自己;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并不依赖他的功劳。有功却不举名,使万物各自欢喜。他立于不可测知之境,遨游于无所有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能够预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推算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抛弃事情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往,回来告诉壶子说:“我家乡有人把我显示给他看,他大概看见了我平衡的气机。凝滞的水,其深处就是渊;静止的水,其深处就是渊;流动的水,其深处也是渊。渊有九种名称,这里说到了三种。”又过了一天,列子再次和季咸去见壶子。壶子还没有站定,列子便神色自失,转身逃走。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到。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追不上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壶子说:“暂且我向他显示出从未离开过我的根本。我的心对他虚静而顺应,任其变化,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便随之柔顺委曲,随之像波浪一样流动,所以他逃走了。后来列子自己认为从未真正学习过,便回来了。三年不出门,只为妻子烧火做饭;吃猪肉像吃人的饭一样平常,对世间事务毫不亲近。雕琢之性又恢复为质朴,浑然独立,只凭自己的形体存在。纷杂而又封闭自守,就这样终其一生。” 以上是第五章。不要把自己当作声名的承载者,不要把自己当作谋略的府库,不要把自己当作事务的承担者,不要把自己当作知识的主宰。使形体完全融入无穷之中,而遨游于无所界限的境域;穷尽自己从天那里所禀受的一切,却不显露自己有所获得。列子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后来才知道还有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同你已经谈过它的文理,却还没有穷尽它的实质;这样你难道就真的已经得到道了吗?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又怎么会有卵呢?你凭道与世俗相抗,必然会显露出来,所以才使人能够观察你的形貌。你试着带他来,让我给他看。”第二天,列子和他一同来见壶子。那人出去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死了,已经无法救活,活不过十天了。我看见了异常的征象,看见了湿灰一样的状态。”列子进去,眼泪流下沾湿衣襟,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地文,萌动而不震动,也不偏正。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机的状态。再试着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和他一同来见壶子。那人出去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已经有好转了,完全显现出生机。我看见他闭塞了权变之机。”列子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的是天壤,使名与实都不能进入,而生机从脚跟发动。他大概看见了我善于发动生机的状态。再试着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和他一同来见壶子。那人出去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心神不齐,我无法观察他的形貌。等他心神平齐之后,再让我观察他。”列子进去,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也只是虚静而已。至人的用心就像镜子一样:不送迎万物,万物来便如实应对,却不把它们藏留在心中,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伤害自己。南海之帝叫鲦,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鲦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待他们非常友善。鲦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饮食和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为他凿开吧。”每天凿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以上是第六章。《庄子内篇订正》下卷完。#1:“唯松柏独也”一语,按照通行本应为“唯松柏独也正”。#2:“唯舜独也正”一语,按照通行本应为“唯尧舜独也正”。#3:“以善丧盖鲁国”一语,按照通行本应为“以善处丧盖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