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第一章
听止於耳,心止於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呜,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舜禹之所纽也,伏戏几遽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而况散焉者乎。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於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右第一章叶公子高将使於齐,问於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尝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惧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也,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一反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也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弗然,於是并生心厉。克核泰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右第二章颜阖将传卫灵公太子,而问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连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於无疵。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批之不时,财缺街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右第三章
译耳朵的听觉止于听见,心的作用止于与外物相应。所谓气,就是虚静而等待万物的东西。只有道能够聚集在虚静之中。虚静,就是心斋。颜回说:我还没有得到心斋的作用时,确实只有一个颜回;得到心斋的作用后,就好像不再有颜回了。这可以说是虚静了吗?孔子说:够了。我告诉你。你能够进入他的范围而不被他的名声感动,进去就发声,不进去就停止;没有门户,也没有毒害;把心安置在不得已的境地,这就差不多了。断绝脚印容易,不在地上行走却很难。受人役使容易伪装,受天役使却难以伪装。我听说凭借翅膀飞翔的,却没听说凭借没有翅膀飞翔的;我听说凭借知识去认识的,却没听说凭借无知去认识的。看那空明的境界,空室中生出白光,吉祥停留在静止之中。如果心不能止息,这就叫精神驰逐。使耳目内在相通而超越心智,鬼神都将来居住,何况人呢?这是万物变化的枢纽,是舜、禹所掌握的关键,是伏羲、几遽所实行并最终达到的境界,何况那些分散的人呢?何况那些分散的人呢?颜回说:我又进步了。孔子说:这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来见孔子。孔子问:怎么样?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过了几天,颜回又来见孔子。孔子问:怎么样?颜回说:我达到坐忘了。孔子神色不安地问:什么叫坐忘?颜回说:忘掉四肢形体,摒弃聪明才智,离弃形体,去掉心智,与大道融为一体。这就叫坐忘。孔子说:同于大道就没有偏爱,随物变化就没有固定常态;你果真已经成为贤人了吗?我孔丘愿意跟随你之后学习。右为第一章。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向仲尼请教说:“楚王派我出使齐国,使命十分重大。齐国接待使者,大概会非常恭敬,却不会急于答复。普通人尚且不能轻易改变,何况诸侯呢?我对此非常害怕。您曾对我说过:凡事无论大小,很少有不是通过忧惧才成功的。事情若不成功,必然会有人为方面的祸患;事情若成功,也必然会有阴阳方面的祸患。无论成功或不成功,事后都没有祸患,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平时吃的是粗食,不求精美,烧火做饭也不求清洁。如今我早晨接受使命,晚上就喝冰水,我大概是内热吧。我还没有接触事情的实情,却已经有阴阳方面的祸患了。事情若不成功,又必然有人为方面的祸患。这就是两重祸患。作为臣下,我实在不能承受,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办。”仲尼说:“天下有两条最大的戒律:一条是命,一条是义。子女爱父母,这是命,无法从心中解除;臣下侍奉君主,这是义,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是君主的臣民,在天地之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这就叫最大的戒律。因此,侍奉父母,不挑选地点而使父母安适,是孝的最高境界;侍奉君主,不挑选事情而使自己安处,是忠的最高境界。处理自己内心的事情,若一旦快乐起来,就不改变地施行在面前;明知事情不可奈何,仍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这是德的最高境界。” 作为臣下和人子的,本来就有不得已之处。应当按照事情的实情行事而忘掉自身,哪里还有闲暇去贪恋生存、厌恶死亡呢?您这样去做就可以了。请允许我再把听闻的道理告诉您:凡是交往亲近的,必然要用诚信彼此磨合;相距遥远的,必然要用言语表达忠诚,而言语一定会有人传递。传达双方都高兴或都愤怒的话,是天下最困难的事。双方高兴时,往往有许多过分赞美的话;双方愤怒时,往往有许多过分贬斥的话。凡是过分的话,大多属于虚妄;虚妄的话,人们就很少相信;很少有人相信,传话的人就会遭殃。所以古语说:传达正常真实的情感,不要传达过分的话,这就差不多可以保全了。况且用技巧争胜负、用力量相斗,开始时常常表现得光明正大,最后却常常转为暗中争斗;一旦过度,就会出现许多奇巧。按照礼节饮酒,开始时有条理,最后常常混乱;一旦过度,就会出现许多异常的享乐。凡事也都是这样:开始时讲信用,最后常常变得鄙陋。事情开始时看似简单,临近结束时必然变得重大。言语像风波,行动会损耗实际成果。风波容易使人动摇,实际成果容易因此受到危害。所以愤怒无端发生,巧言和偏颇的言辞便会出现。野兽临死时不会选择声音,气息衰竭,于是各种凶厉的心情一同产生。考察、计较一旦过度,必然会有不肖之心应和它,而自己却不知道原因。既然不知道原因,谁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哪里?所以古语说:不要擅自改变命令,不要催促事情成功。超过限度,反而会增加祸患。擅自改变命令、催促事情成功,都是危险的事。美好的结果需要长久积累,坏的结果一形成就来不及改正,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况且顺应万物来遨游心灵,寄托于不得已来涵养内心,这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还需要做什么来回应呢?不如接受使命。这才是困难之处。以上是第二章。颜阖将要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向蘧伯玉请教说:“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德性仿佛天生就要伤害人。用无原则的方式对待他,会危害我国;用有原则的方式对待他,会危害我自身。他的才智能够察知别人的过错,却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有过错。像这样的人,我该怎么办?”蘧伯玉说:“问得好!要警戒,谨慎,端正自身。外在形态不如顺势相就,内心不如平和相处。不过,这两点也各有祸患:顺势相就不能陷进去,内心平和不能流露出去。外形顺从而陷入其中,就会颠覆、毁灭、崩溃、跌倒;内心平和而流露出去,就会形成声名,成为妖异和祸患。他如果像婴儿,你也跟他做婴儿;他如果没有界限,你也跟他没有界限;他如果没有边际,你也跟他没有边际。这样才能通达而进入无过失的境地。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愤怒地举起前臂去抵挡车轮,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这正是它自以为才能美好之处。要警戒,谨慎。不断夸耀自己的长处而去触犯他,危险就近了。你不知道养虎的人吗?不敢把活物给虎吃,因为怕激起它撕杀猎物的愤怒;也不敢把完整的动物给它吃,因为怕激起它撕裂猎物的愤怒。要按时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气得到通达。虎与人属于不同类,但它亲近供养自己的人,是因为那人顺应它;” 所以它杀死供养自己的人,是因为那人违逆了它。爱马的人,用竹筐装马粪,用蚌壳盛马尿。恰好有蚊虻停落爬行,马主人若及时拍打驱赶,马就会缺失马嚼,撞坏车厢,撞碎头颅和胸膛。心意有所专注,反而会失去所爱,难道能不谨慎吗?以上是第三章。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砾社树。其大蔽牛#4;絮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迄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掖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砾杜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於文木耶?夫祖梨橘柚,果蕨之属,溃熟则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一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舍击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万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右第四章南伯子蔡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花其所籁。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姑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5日而不已。子莱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栢桑。其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找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天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右第五章支离疏者,颐隐於齐,肩高於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髁为胁,挫针治繲,足以蝴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於其间#6。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瓦支离其德者乎。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子凤子,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述阳述阳,无伤吾行。吾行却曲,无伤吾足。山木了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右第六章庄子内篇订正卷上竟#1『竟』据通行本应为『境』。#2『▯』据通行本应为『苶』。#3『知』据通行本应为『是』。#4『牛』据通行本应为『数千牛』。#5原本为『二』据通行本改为『三』。#6原本为『支离攘臂於其间』据通行本应为『支离攘臂游於其问』。庄子内篇订正卷下临川吴澄述德充符鲁有兀者王驸,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於仲尼曰:王驸,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瞻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一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仲尼日:人莫鉴於流水而鉴於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於地,唯松相独也#1,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独也正#2,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於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右第一章
译匠石到齐国去,到了曲辕,看见一棵社树,树身大得可以遮蔽数千头牛;树干周围有百围,树高临近山顶十仞才长出枝条,旁边可以造船的枝干有十多根。观看的人像集市一样。匠伯看也不看,继续不停地走。弟子看够了,跑上去追匠石,说:“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木材。先生却不肯看,仍不停地走,这是为什么?”匠石说:“算了,不要说了,它是散木。用它造船会沉,用它做棺椁会很快腐烂,用它做器物会很快毁坏,用它做门户会流出汁液,用它做柱子会被虫蛀。这是不成材的树木。因为没有什么用途,所以能够这样长寿。”匠石回去后,社树托梦给他说:“你将拿什么来和我相比呢?难道要把我同有文理的木材相比吗?那些楂、梨、橘、柚以及果树、瓜果之类,一旦果实成熟,就会遭到剥取和损伤;大枝折断,小枝被牵扯。这是因为它们的才能反而苦害了自身的生命,所以不能终其天年,中途夭折,都是自己招致世俗的砍伐。万物没有不是这样。况且我寻求无所可用已经很久了,几乎要死去,直到今天才真正得到它;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用途。假如我有用,哪里能有这样大的形体?况且你和我都是物,为什么还要这样把彼此当作物来衡量呢?” 而且,像你这样几乎死去的散人,又哪里懂得散木呢?”匠石醒来后,把梦告诉弟子。弟子说:“既然它趋向无用,为什么还要做社树呢?”匠石说:“噤声,不要说。它不过是寄托在那里罢了。它把那些不了解自己的人看作在辱骂斥责自己。不做社树的树木,难道不会几乎有万棵吗?况且它所保全的东西与众不同,却要用常理去说明它,岂不是相距太远了吗?” 以上是第四章。南伯子蔡在商丘游历,看见一棵奇异的大树,树荫足以停放四匹马驾的车,千乘之车也可停在下面,树下隐约传出风吹树叶的声响。子綦说:“这是什么树啊?这一定有特殊的材质。”抬头看它的细枝,拳曲不能做栋梁;低头看它的大根,木质松解不能做棺椁;姑且咬它的叶子,嘴就会溃烂而受伤;闻它的气味,会使人发狂、醒乱,三日不能停止。子莱说:“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所以才长到这样大。唉,神人正是凭借这种不成材来保全自己。宋国有荆氏,适宜生长楸、柏、桑树。树干刚长到一两把粗、能够供猿猴攀取时,就被砍掉;长到三围、四围,能制作高大华美器物时,就被砍掉;长到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要做棺材,就被砍掉。因此还没有终其天年,就中途死在斧斤之下。这就是成材的祸患。所以祭祀解禳时,额头白的牛、鼻孔朝上的猪以及患痔病的人,都不能渡过河。这些事巫祝早就知道,所以把它们当作不祥;而这正是神人认为的大吉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5日〕 以上是第五章。支离疏这个人,下巴隐没在肚脐,肩膀高过头顶,颈椎弯曲,头顶朝天,五脏六腑都在上方,两条大腿骨像胁骨一样,靠缝补衣服、搓麻线,足以养活嘴巴;簸米扬糠、筛选粮食,足以供十个人吃饭。国君征召武士时,支离疏在其中挥动手臂;国家有大役时,支离疏因为有长期疾病而不服劳役;国家给病人发粮食时,他能领到三锺粮和十捆柴。像支离疏这样形体残缺的人,尚且足以养活自己,终享天年,何况德性残缺的人吗?孔子到楚国,楚国狂人接舆在孔子门前游走,说:“凤啊,凤啊,你的德为什么衰败到这种地步?未来不可等待,过去不可追寻。天下有道时,圣人可以成就功业;天下无道时,圣人只能保全生命。如今这个时代,只求勉强免于刑罚。福气轻得像羽毛,却没有人知道承受;灾祸重得像大地,却没有人知道躲避。算了吧,算了吧!不要用德来临制别人。危险啊,危险啊!不要在地上画定界限然后奔走。述阳,述阳,不要妨害我的行走;我的道路曲折退让,不要伤害我的脚。山上的树木常常是自己招来砍伐;油脂和灯火常常自己煎熬自己。桂树可食,所以被砍伐;漆树可用,所以被割取。人人都知道有用之物的用处,却没有人知道无用之物的用处。” 以上是第六章。《庄子内篇订正》上卷完。“竟”字,据通行本应为“境”。“▯”字,据通行本应为“苶”。“知”字,据通行本应为“是”。“牛”字,据通行本应为“数千牛”。原本作“二”,据通行本改为“三”。#6:原来的文字是“支离攘臂於其间”;按照通行本,应改作“支离攘臂游於其问”。《庄子内篇订正》下卷。临川吴澄撰述。德充符。鲁国有个被砍断脚的人叫王骀,跟随他游学的人,数量几乎和仲尼的门徒相当。他站着时不教导,坐着时不议论;空着心去,带着充实的收获回来。难道真有不通过言语的教化、没有外在形迹却能在心中成就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仲尼说:“王先生是圣人,我只是落在他后面,还没有前去拜访罢了。我将把他当作老师,何况比不上我的人呢?哪里只是鲁国,我将带领天下人跟随他。”常季说:“他是个断足的人,却让先生尊敬他,他同普通人相距也太远了。既然如此,他用心独特,究竟是怎样的呢?”仲尼说:“死和生是大事,却不能使他的心改变;即使天地翻覆坠落,也不能使他同大道遗失。他明察事物,不凭借外物,也不随万物迁移;他支配万物的变化,守住万物的根本。”常季说:“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从差异来看,肝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从相同来看,万物都是一体。像这样的人,甚至不去了解耳目适合什么,而是在德的和谐中遨游。他把万物看作同一体,不把所丧失的当作丧失;看待失去双脚,就像丢弃泥土一样。”常季说:“他是在修养自己,用他的智慧获得自己的心,用自己的心获得恒常之心。万物为什么还要推尊他呢?” 仲尼说:“人不会以流动的水作镜子,而会以静止的水作镜子,只有静止才能使一切静止。承受命于大地的,只有松树和柏树独自如此,在冬夏都青翠;承受命于上天的,只有舜独自端正,幸而能端正自身的生命,也用端正来使众人端正。保持本始的征验,具有无所畏惧的实质,即使勇士一人,也能雄健地冲入九军之中。将要追求名声而能自我约束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主宰天地、包藏万物,把六骸当作暂寓之所,把耳目看作形象,只有一知所知而内心从未死亡的人呢?他将选择吉日登上大道,人们也将因此跟随他。他哪里肯把外物当作事情呢?” 以上是第一章。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於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於羿之壳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吠吾不全足者众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於形骸之内,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右第二章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孔子曰一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薪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右第三章鲁哀公问於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驸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於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尝使於楚矣,适见纯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胸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亦不得类焉。亦所爱其母也,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霎资;刖者之履,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前,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示,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胎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一辰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兑。使日无郄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一及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右第四章闽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瓮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斲,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斋也。天斋也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恶用人。右第五章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也;警乎大哉,独成其天。惠子谓庄子日: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吾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暝。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呜。右第六章大宗师
译申徒嘉是个断足的人,却和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停下;你先出去,我就停下。”第二天,两人又在同一厅堂同席而坐。子产对申徒嘉说:“我先出去,你就停下;你先出去,我就停下。现在我要出去,你可以停下了吗?还不赶快吗?况且你见到执政者却不回避,难道要同执政者平起平坐吗?”申徒嘉说:“先生的门下难道本来就有像这样以执政者自居的人吗?你是因为喜欢自己的执政身份,所以把别人置于自己之后吗?我听说:镜子明亮,尘垢就不能停留;若尘垢停留,镜子便不明亮。长久同贤人相处,就不会有过错。现在你所尊重的,是先生;可你还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是过错吗?”子产说:“你已经是这样一个残缺之人了,还要同尧争论谁更善。估量你的德行,难道还不足以反省自己吗?”申徒嘉说:“为自己陈述过错,认为自己不应亡失的人多;不陈述自己的过错,认为自己不应存在的人少。明知无可奈何,却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做到。我处在后羿箭术所覆盖的范围内,中央是靶心;然而射不中我,是命运。人们因为自己四肢健全,就非难我这个四肢不全的人,常常使我愤怒;可是到了先生那里,我就消解怒气而返回。” 难道我不知道先生用善道洗涤了我吗?我和先生相处十九年,他从未把我当作断足之人。如今你却只同我交往于形骸之内,还要在形骸之外苛求我,这不是过错吗?”子产惭愧地改变了容色和态度,说:“请不要再说了。” 以上是第二章。鲁国有个断足的人叫叔山无趾,跟着脚后拜见仲尼。仲尼说:“你不谨慎,先前已经犯下这样的祸患;即使现在来,又怎么来得及呢?”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要务,轻率地使用自己的身体,所以失去了脚。如今我来这里,仍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所以我务必要保全它。上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方,大地没有不承载的地方。我把先生看作天地,哪里知道先生竟还是这样呢?”孔子说:“我不过是浅陋的人。先生为什么不进来,请把你听闻的道理讲给我吧。”无趾于是出去。孔子说:“弟子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个断足的人,尚且努力学习,以弥补先前行为的过错,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无趾对老聃说:“孔丘对于至人之道,恐怕还没有达到吧?他为什么这样殷勤地把学习看得重要?他将以薪火般的努力追逐那些诡奇幻怪的名声,却不知道至人把这些看作自己的枷锁吗?”老聃说:“为什么不直接使他把死生看作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之理,解除他的枷锁,难道不可以吗?”无趾说:“这是上天给他的刑罚,怎么能够解除呢?” 以上是第三章。鲁哀公向仲尼请教说:“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叫哀骀它。男子同他相处,思念他而不能离开;女子见到他,便请求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妻子,宁愿做他的妾。’这样的人有十多个,而且还没有停止。他从来没有听说主动倡导过什么,只是常常附和别人。他没有君主的地位来帮助人们免除死亡,也没有聚积俸禄来满足人们的腹欲;又以丑陋震惊天下,附和而不倡导,见识不超出四境,而且无论男女都在他面前相合。这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我召见他观察,果然以丑陋震惊天下。同我相处不到几个月,我就对他的为人产生了好感;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他。国中没有宰相,我便要把国政交给他。他闷然不置可否,像是婉转推辞。我感到惭愧,终于把国政交给了他。不久,他离开我而去。我忧伤得好像丢失了什么,仿佛没有人同我一起享受这个国家了。他究竟是什么人?”仲尼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恰好看见一群小猪在吃死母猪的奶。不久,猪群全都弃母逃走,因为母猪已经不能像自己一样,也不能再给它们同类的感觉。它们爱的是母亲,而不是母亲的形体;爱的是使形体成为母亲的东西。战死的人下葬时,不能用没有生命的物品陪葬;” 断足之人的鞋子,不值得珍爱,因为它们都已经失去了根本。天子的妃嫔侍御,不能修剪前爪,也不能穿耳;娶妻的人,婚后妻子只能留在外室,不得再任意役使。形体完整尚且足以作为表征,何况德性完整的人呢?如今哀骀它不开口就能取得信任,没有功劳却受到亲近,使人把国家交给自己,唯恐他不接受,这一定是才性完整而德性不显露的人。哀公说:“什么叫才性完整?”仲尼说:“死生、存亡、困厄、通达、贫穷、富贵、贤能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渴、寒暑,都是事物的变化,是命运的运行。它们日日夜夜在面前交替,而人的智力不能窥测它们的开始。因此不能让它们扰乱和谐,也不能让它们进入心灵。要使心灵和顺、舒畅、通达,不失于喜悦,使每天都没有间隙,同万物一起呈现春意;这是接触万物而在心中产生生机。这就叫才性完整。什么叫德性不显露?”仲尼说:“平静,是水停积到极盛的状态,可以作为法则;内在保持它,外在不摇荡。德,是成就和谐的修养。德性不显露的人,万物不能离开他。”哀公有一天把这些话告诉闵子说:“起初我以面南而王天下,执掌百姓的纲纪,并忧虑他们的死亡,自以为已经极其通达。如今听到至人的话,恐怕我并没有真实的德性,只是轻率地使用自己,反而亡失我的国家。” 我和孔丘,不是君臣,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 以上是第四章。闉跂、支离无脤向卫灵公游说,灵公喜欢他,于是看天下形体完整的人,都觉得他们的脖子平直。瓮雍、大瘿向齐桓公游说,桓公喜欢他,于是看天下形体完整的人,也觉得他们的脖子平直。因此,德性有所长处,形体方面的缺陷就被忘却。人如果不能忘掉本来应当忘掉的东西,反而忘掉本来不应忘掉的东西,这就叫真正的遗忘。所以圣人有所遨游,而智谋成了祸害,约束成了胶着,德性成了牵连,技巧成了商贾经营。圣人不谋划,还需要什么智谋?不雕琢,还需要什么胶着?没有丧失,还需要什么德性?不经商货殖,还需要什么经营?这四种状态,都是天的斋戒。所谓天的斋戒,就是接受天的供养。既然已经接受天的供养,又何必还要使用人为的手段呢?” 以上是第五章。具有人的形体,却没有普通人的情感。因为具有人的形体,所以同人群相处;因为没有普通人的情感,所以是非不能侵入自身。把自己归属于人类,是多么渺小啊;独自成就自己的天性,是多么广大啊!惠子对庄子说:“人本来可以没有情感吗?”庄子说:“可以。”惠子说:“既然是人却没有情感,凭什么还叫作人?”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怎么能不叫作人?”惠子说:“既然叫作人,怎么能没有情感?”庄子说:“这不是我所说的情感。我所说的情感,是指人不因好恶而从内在损伤自身,常常顺应自然,不再增加生命的负担。”惠子说:“不增加生命的负担,凭什么保有自己的身体?”庄子说:“道赋予他容貌,天赋予他形体,不要因好恶而从内在损伤自身。如今你把精神耗散在外,把精力劳累在内,靠着树吟咏,倚着枯桐打瞌睡。上天赋予你形体,你却拿坚白之辩来争鸣。” 以上是第六章。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