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道化

译《化书》　五代　谭峭撰 卷一　道化 道的运行，在下落时由虚化为神，由神化为气，由气化为形；形体形成，万物也因此闭塞。道的作用，在上升时由形化为气，由气化为神，由神化为虚；虚明通达，万物也因此流通。所以古代圣人穷究通塞的根源，获得造化的本源，忘掉形体来养气，忘掉气来养神，忘掉神来养虚。虚与实相通，这叫作大同。因此，收藏它时叫元精，运用它时叫万灵，含藏它时叫太一，放散它时叫太清。所以坎离在一身中消长，风云从七窍中发泄；真气蒸腾，使四时不再有寒暑；纯阳流注，使众生没有生死，这就是神化之道。蛇雀 蛇化为龟，雀化为蛤。蛇忽然忘却曲屈的形状，获得了蹒跚的形质；雀突然失去飞翔鸣叫的形态，获得了有介甲的身体。刀斧削刻不能施展作用，绳墨尺度也不能限定它的形象，变化为什么这样迅速呢？况且把一团块状物放在空中，人只看见块而看不见空；把块研碎来求空，人又只看见空而看不见块。形体本来没有妨碍，是人自己造成妨碍；万物本来没有滞碍，是人自己造成滞碍，真可悲啊！老枫 老枫化为羽人，朽麦化为蝴蝶，这是从无情化为有情；贤女化为贞石，山蚯化为百合，这是从有情化为无情。因此土木金石都有情性和精魄。虚无无所不到，神无所不通，气没有不同，形没有不相似。谁是彼，谁是我？谁是有知觉的，谁是无知觉的？万物本是一物，万神本是一神，这就是道的极致。耳目 眼睛看不见的，设置明镜就能看见；耳朵听不到的，设置空器就能听见。精神在我，视听却在外物。跰趾可以割去而不受伤，陷吻可以补上而不受损，那么耳目也可以虚妄地设置，形貌也可以虚假地安置。既然一切都是假的，又何必再受迷惑？由此可知，魂魄迷惑我，血气使我陶醉，七窍囚禁我，五根役使我。只是神显现出形体，正如形体长出疣一样。如果没有这些疣患，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环舞 表演环舞的人会觉得宫室都在旋转，俯视回流的人会觉得头目自行旋转。并不是宫室在幻惑人，而是人自己迷惑自己；并不是回流真的改变了，而是人自己发生了变化。因此，白粉巾可以看成兔子，药石可以看成马，人却不怀疑；甜言巧笑、描脸画眉，人却不知道。只有清静的人，外物不能欺骗他。铅丹 有一种方术，用火炼制铅丹来代替谷物食用，这在道理上是必然的。然而年成丰收就能吃饱，年成歉收就会挨饿，这并不是丹药的恩惠，根本是由于人的诚心。也就是说，我本来不饿却自己使自己饿，丹本来不能使人饱却自己使自己饱。饥饿是最大的妄想，饱足是最大的幻觉，只是没有使自己的道合于一罢了。因此，人若能把有无、生死、情性、内外看作一体，就可以蜕离五行、脱离三光，哪里还忧虑一天吃百顿，哪里还担心百日吃一顿呢？形影 用一面镜子照形体，用其余的镜子照影像。镜镜相照，影影相传，既不改变冠剑的形状，也不夺去黼黻的色彩。这样看来，形体与影像没有差别，影像与形体也没有不同。由此知道，形体并非实有，影像也并非虚无；不执着实有、不执着虚无，才可以与道同在。蛰藏 万物中有些善于蛰藏，有的可以抵御严寒，有的可以消除大饥，有的甚至可以万岁不死。因为它们心神幽冥而无所知，神意怡然而无所趋，气息和畅而无所作为。万般忧虑不能迷惑它，想求死也不可得。因此，大人以体察万物来认识自身，以体察自身来认识神，以体察神来认识真，这就是吉人的津梁。枭鸡 猫头鹰夜里明亮而白天昏暗，鸡白天明亮而夜里昏暗，它们的异同就是这样。有人说猫头鹰不同，便说鸡相同；有人说鸡不同，便说猫头鹰相同。究竟是猫头鹰和鸡造成了昼夜的不同，还是昼夜造成了猫头鹰和鸡的不同？究竟是昼夜与猫头鹰和鸡相同，还是猫头鹰和鸡与昼夜相同？耳中听到磬声，是我自己听见；眼中出现花影，是我自己看见。我的昼夜就是它们的昼夜，那么白天不能说是明，夜晚也不能说是昏。能够齐同昏与明的，大概只有大人吧！四镜 小人常有四面镜子：一面叫璧，一面叫珠，一面叫砥，一面叫盂。用璧观看，形象显得大；用珠观看，形象显得小；用砥观看，形象显得端正；用盂观看，形象显得倒置。观察这些器物，再察看自身形体，于是便没有大小、长短、妍丑、美恶之分了。由此知道，形气欺骗我，精魄损害我，奸臣以我为贵，礼乐使我自尊。因此，不能让心做君主，也不能让王做主宰。要像防火一样戒备，像防虎一样提防。纯朴节俭不可侵犯，清静（宋本作“净”）不可轻侮，然后才可以使外在形迹广大，达到三五之境。射虎 射击像虎的石头时，只看见虎而看不见石头；斩杀暴蛟时，只看见蛟而看不见水。由此可知，万物可以化为虚，我身也可以化为无。以我的无，合于外物的虚，自然可以隐，可以显，可以死，可以生，而不受拘束。空中的尘埃像飞雪一样多，眼睛却从未看见；洞中的蚂蚁像牛相斗一样喧闹，耳朵却从未听见，何况那些不属于视听范围的事物呢！龙虎 龙化虎变，就可以踏行虚空，但虚空并不是无；就可以贯穿金石，但金石并不是有。有与无相通，物与我相同。它的生不是开始，它的死也不是终结。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形体不能被毁灭，神也不能消逝。游云 浮游的云没有固定形质，所以五色可以寄托于它；明镜没有瑕疵，所以万物都能在其中显现。若说水能含有天空，就必然也应说天空能含有水。距离百步以外，镜子能照见人，人却看不见镜中的影像，这就是验证。由此知道，太虚之中无所不有，万物光耀之内无所不见。世人只知道心灵仰望寥廓，却不知道自身形迹就处在虚空之中。寥廓没有间隔，神明也并不遥远。因此君子常使心端正，常使容貌庄重，就可以在寥廓中游泳，与神明交友而不获罪。哕咽 只要说到臭腐的形状，人就立刻作呕；听到珍馐美味的名称，人就妄自吞咽。臭腐明明是虚妄的，珍馐也未必真实存在，但呕吐不能停止，吞咽不能止息。有的人害怕豆酱像害怕蝤蛴，有的人喜爱鲍鱼如同喜爱凤凰膏。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可以齐同奢侈与俭朴，超脱荣辱，摒弃是非，忘掉祸福。大化

译虚化为神，神化为气，气化为形，形化为精，精化为顾盼，顾盼化为揖让，揖让化为升降，升降化为尊卑，尊卑化为分别，分别化为冠冕，冠冕化为车辂，车辂化为宫室，宫室化为侍卫，侍卫化为宴享，宴享化为奢荡，奢荡化为聚敛，聚敛化为欺罔，欺罔化为刑戮，刑戮化为悖乱，悖乱化为甲兵，甲兵化为争夺，争夺化为败亡。这些变化来临时势不可挡，离去时力量也难以拔除。因此大人用道德在其中游泳，用仁义在其中渔猎，用刑法礼制加以笼罩，大概是为了保全国家、护持富贵。可是道德如果不真实，仁义如果不能贯彻，刑法礼制如果有所不足，就会教百姓行奸诈，使百姓走向淫邪，使百姓化为悖逆，驱使百姓成为盗贼。上层昏昏然不知道弊端，下层恍恍然不知道病因，这又拿什么来救治呢？正一 世人都知道苋菜腌制物可以剖开鳖，却不知道朱草可以剖开人。小人由此知道，神可以分散，气可以离析，形可以解散。解散而成为万物，不能说是有余；聚合而成为一体，也不能说是不足。就像狂风吹动头发，魂魄如梦中飞扬；鞋齿踩断蚯蚓，蚯蚓的头尾都还在动。这是什么缘故呢？太虚是一虚，太神是一神，太气是一气，太形是一形。给它命名就分为四种，追溯根源就归于一体。守持它却不能占有，舍弃它却不会失去，这就叫正一。天地 天地盗取太虚而生成，人和虫盗取天地而生成，营虰盗取人和虫而生成。营虰是肠中的虫，它搏取我的精气，消耗我的魂魄，盗取我的滋味，因而维持自己的生命。由此可以看见我必然会死，也就知道天必然会倾颓。天倾颓了，我还将依靠什么存在？我死了，营虰又将依靠什么存活？这就像奸臣盗取国家，国家破亡，家也随之灭亡；蛀虫侵蚀树木，树木耗尽，虫也随之死亡。因此大人收摄精气，藏养魂魄，淡薄滋味，禁止嗜欲，把富贵置之身外。即使天地衰老，我也不倾覆；营虰死亡，我也长生；奸臣离去，国家便太平。稚子 小孩玩弄影子，不知道自己反被影子玩弄；狂妄的人轻侮形象，不知道自己反被形象轻侮。治理家庭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家庭所化，治理国家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国家所化，治理天下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天下所化。三皇是有道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的道化成了五帝的德；五帝是有德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的德化成了三王的仁义；三王是有仁义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的仁义化成了秦汉的战争。醉者背负醉态，生疥疮者医治疥疮，形势越发颠倒，病情越发严重，却没有回头的人。阳燧 阳燧可以召来火，方诸可以召来水，感应激发的道理就在这里。仰视的人强悍，俯视的人奸诈；斜视的人狡猾，平视的人仁厚；睁大眼看的人易怒，眯细眼看的人谄佞；远视的人有智慧，近视的人笨拙；向外看的人昏昧，向内看的人明达。因此，承载我的是真身，运用我的是真神，以神合于真，就可以长存。死生 虚化神，神化气，气化血，血化形，形化婴，婴化童，童化少，少化壮，壮化老，老化死。死又化为虚，虚又化为神，神又化为气，气又化为万物。变化连续不断，如环转而没有穷尽。万物并非想生，却不能不生；并非想死，却不能不死。通达这个道理的人，能以虚无滋养自身，使神可以不变化，形可以不产生。爪发 爪和头发是我的形体。为什么指甲可以剪去而不受伤，头发可以截断而不疼痛？大概是因为营卫之气达不到那里。由此可知，我本来没有受到伤害，却是筋骨替我受害；我本来没有疼痛，却是血肉替我疼痛。因此知道，喜怒不是我主动发作，哀乐也不是我主动发动；是我被形体蒙蔽，形体又被我所爱。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可以超出死生之外。神道 太上，是虚无之神；天地，是阴阳之神；人和虫，是血肉之神。它们相同的是神，不同的是形。因此，形体没有灵性而气有灵性，言语没有灵性而声音有灵性，觉醒没有灵性而梦境有灵性，生没有灵性而死有灵性。水极其清澈，结成冰后反而不清；神极其明亮，形成形体后反而不明。水融化后恢复清澈，形体散去后恢复明达。能够知道真正死亡的人，可以游行于太上的京城。神交 雌雄交合之道，如龟龟相互顾盼，这是神交；鹤鹤相互鸣叫，这是气交。大概因为情爱相互接触，所以神气可以相交。因此大人弘大道以合于天地，扩展心胸以符合至真，调和气息以生成万物，和顺神意以接应众民。我的心和熙，民众的心也怡然。心中怡然，却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形体恍惚，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一气的和合，像一神的混同，像同一声音中的哀乐，像同一形体中的穷通。哪里还用旌旗，哪里还用金鼓，哪里还用赏罚，哪里还用行伍？这样就可以统率天下军队，消灭天下敌人。这就是神交之道。大含 虚包含虚，神包含神，气包含气，明包含明，物包含物。通达这个道理的人，情志可以相通，形体可以相同。与火相同就化为火，与水相同就化为水，与日月相同就化为日月，与金石相同就化为金石。只有大人无所不同、无所不化，完全可以与虚皇并驾齐驱。卷二　术化 云龙 云从龙，风从虎，这是掌握神气之道的表现。神由母而生，气由子而生；用神召气，用母召子，谁敢不来？例如荡除秽气，必定要召来五帝之气；如果召唤而不来，秽气凭什么荡除？降伏虺蛇，必定要役使五星之精；如果役使而不来，虺蛇凭什么降伏？小人由此知道，阴阳可以发动，风云可以会合，山陵可以拔起，江海可以倾覆。然而从外部召唤，不如从内部守持；先在内部守持，再用到外部，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猛虎 猛虎行走，草木便倒伏；毒鸩发怒，土石便翻起。威势所灼烧之处，气力所搏击之处，顽固愚昧者都会因此奋起。小人由此知道，剑可以使它飞起，山河可以使它移动，万物可以使它们彼此相随。神完备，威势就大；精完备，气势就雄。万般迷惑不能使他沉溺，万物都可以被他役使。因此一个人能够抵挡万人，并不是靠弓刀的技巧，而是因为威势达到极点；一个人能够使万人喜悦，也不是靠言语笑容的恩惠，而是因为和气达到极点。用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