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子卷上
然犹自强自弱,无所制焉。繁其智虑者,又于其中择一以统众。名一为君,名众为臣。一可役众,众不得凌一。于是有君臣之分,尊卑之节。尊者隆,众者同。降及后世,又设爵禄以升降其众。于是有贵贱之等,用其物,贫富之差。得其欲,乃谓繁智虑者为圣人。既而贱慕贵,贫慕富,而人之争心生焉。谓之圣人者忧之,相与谋曰:「彼始蒙蒙淳淳,孰谓之人?吾强名之曰人。人虫乃分。彼始无卑无尊,孰谓之君臣?吾强分之,乃君乃臣。彼始无取无欲,何谓爵禄?吾强品之,乃荣乃辱。」今则醨真淳厚,嗜欲而包争心矣。争则夺,夺则乱,将如之何?智虑愈繁者曰:「吾有术焉。」于是立仁义忠信之教,礼乐之章以拘之。君苦其臣曰苛,臣侵其君曰叛,父不爱子曰不慈,子不尊父曰不孝,兄弟不相顺为不友不悌,夫妇不相一为不贞不和。为之者为非,不为之者为是。是则荣,非则辱。于是乐是耻非之心生焉,而争心抑焉。降及后代,嗜欲愈炽,于是背仁义忠信,逾礼乐而争之。谓之圣人者悔之,不得已乃设刑法与兵以制之。小则刑之,大则兵之。于是缧绁桎梏鞭笞流窜之罪充于国,戈鋋弓矢之伐充于天下,覆家亡国之祸绵绵不绝,生民困穷夭折之苦漫漫不止。嗟乎!自然而虫之,不自然而人之。强立宫室饮食以诱其欲,强分贵贱尊卑以一其争,强为仁义礼乐以倾其真,强行刑法征伐以残其生,俾逐其末而忘其本,纷其情而伐其命,迷迷相死,古今不复。谓之圣人者之过也。明本第二夫所谓本者,无为之为心也。形骸依之以立也。其为常而不殆也。如火之可用以焚,不可夺其炎也。如水之可用以润,不可夺其湿也。取之不有,藏之不无。动之则察秋毫之形,审蚊蚋之音。静之则不见丘山,不闻雷霆。大之可以包天壤,细之可以入眉▯。惚惚恍恍,不来不徃。希夷希夷,不盈不▯。巢由之▯园,绮之遁,专其根而独善也。尧授舜,舜授禹,禹授启。汤伐桀,武王伐纣,张其机而兼济也。明之者,可藏则藏,可行则行,应物立事,旷乎无情。昧之者,嗜欲是驰,耳目是随,终日妄用,不识不知。孰能照以无滞之光,委以自然之和?则无名之元,见乎无见之中矣。析惑第三夫性者,神也;命者,气也。相须于虚旡,相生于自然,犹乎埙箎之相感也,阴阳之相和也。形骸者,性命之器也,犹乎火之在薪,薪非火不焚,火非薪不光。形骸非性命不立,性命假形骸以显,则性命自然冲而生者也,形骸自然滞而死者也。自然生者,虽寂而常生;自然死者,不揺而常死。今人莫不好生恶死,而不知自然生死之理。睹乎不揺而偃者,则忧之;役其自然生者,务存其自然死者,存之愈切,生之愈疎。
译人。把这个人称作君,把众人称作臣。一个人可以役使众人,众人却不能凌驾于一个人之上。于是有了君臣的区别、尊卑的礼节。尊贵者地位崇高,众人则处于同等地位。到了后世,又设置爵位俸禄来使众人升降,于是有了贵贱的等级,使用财物的多寡,也有了贫富的差别。能够满足欲望,于是便把智虑繁多的人称为圣人。后来卑贱者羡慕尊贵者,贫穷者羡慕富有者,人的争夺之心便产生了。那些被称为圣人的人忧虑这件事,彼此谋议说:“他们起初蒙昧淳厚,谁说他们是人?我们勉强给他们取名叫人,于是人与虫才有了分别。他们起初没有卑下和尊贵,哪里有什么君臣?我们强行把他们分开,于是有了君、有了臣。他们起初没有攫取和欲望,哪里有什么爵禄?我们强行给他们分等,于是有了荣、有了辱。”如今本真的淳厚已经淡薄,嗜欲和争夺之心却包藏其中了。有争夺就会抢夺,有抢夺就会混乱,这将怎么办呢?智虑更加繁多的人说:“我有办法。”于是树立仁义忠信的教化,制定礼乐的章法来约束人。君主使臣下困苦,叫作苛刻;臣下侵犯君主,叫作叛逆;父亲不爱子女,叫作不慈;子女不尊敬父亲,叫作不孝;兄弟之间不能相互和顺,叫作不友、不悌;夫妇之间不能相互专一,叫作不贞、不和。这样做的是非,叫作错误;不这样做的,叫作正确。正确就荣耀,错误就受辱。于是以正确为乐、以错误为耻的心情产生了,争夺之心便受到抑制。到了后代,嗜欲更加炽烈,于是背离仁义忠信,超越礼乐而相互争夺。那些被称为圣人的人对此后悔了,不得已又设置刑法和军队来控制他们。小的过失就施刑,大的冲突就动用军队。于是,缧绁、桎梏、鞭笞、流窜等刑罚充满国家,戈鋋、弓矢的征伐遍及天下,覆家亡国的灾祸绵延不断,百姓困苦、贫穷、夭折的悲惨遭遇漫无止境。唉!顺应自然的本来是虫类,违背自然的却成了人。强行建立宫室和饮食制度来诱发欲望,强行区分贵贱尊卑来统一争夺,强行制定仁义礼乐来倾覆本真,强行施行刑法征伐来残害生命,使人追逐末节而忘记根本,使情感纷乱而损害性命,彼此昏昧地走向死亡,从古到今都没有停止。这就是所谓圣人的过错。阐明根本第二 所谓根本,就是无为之为的心。形骸依靠它才能成立,它恒常存在而不会败坏。它如同火可以用来焚烧,却不能夺去它的炎热;如同水可以用来滋润,却不能夺去它的湿润。取用它,却不能占有它;收藏它,却不能使它不存在。发动它时,能够察见秋毫的形状,听清蚊蚋的声音;静止它时,却看不见丘山,听不见雷霆。它大可以包容天地,小可以进入眉间。恍恍惚惚,不来不往;若有若无,不满不缺。巢父、许由隐逸于园野,绮里季逃遁,都是专守根本而独善其身。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禹把天下传给启;商汤讨伐桀,周武王讨伐纣,都是张开时势的机括而兼济天下。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可以隐退时就隐退,可以行动时就行动,顺应外物而建立事业,心胸旷达而无所偏执。昧于此道的人,奔逐于嗜欲,听从耳目,整天任意妄为,却不明白也不知道。谁能用没有滞碍的光明照察它,用自然的和气任其运行?那么无名的本元,就会在不可见之中显现出来。剖析疑惑第三 所谓性,就是神;所谓命,就是气。性与命在虚无中相互需要,在自然中相互生成,就像埙和箎相互感应、阴阳相互调和一样。形骸是性命的器具,就像火存在于薪柴之中:薪柴没有火就不能燃烧,火没有薪柴就不能发光。形骸没有性命就不能成立,性命也借助形骸才得以显现;所以性命是自然冲和而产生的,形骸则是自然滞塞而死亡的。自然产生的,即使寂静也永远生存;自然死亡的,即使不动也永远死亡。如今人没有不喜爱生、厌恶死的,却不知道自然生死的道理。看见不动而倒下的形骸,便为之忧虑;反而役使自然生存的性命,竭力保存自然死亡的形骸。保存得越用力,真正的生命反而越疏远。这就像想让羽
无忧第四夫人大恶者,死也。形骸不揺而偃者也。夫形骸,血肉耳目,不能虚而灵,则非生之具也。故不待不揺而偃,则曰死;方揺而趋,本死矣。所以揺而趋者,凭于本不死者耳,非能自揺而趋者。形骸本死,则非今死;非今死,无死矣。死者,人之大恶也。旡死可畏,则形骸之外,何足汨吾之至和哉?质妄第五【凡二篇】天下之人所共趋之而不知止者,富贵与美名尔。所谓富贵者,足于物耳。夫富贵之亢极者,大则帝王,小则公侯而已。岂不以被衮冕、处宫阙、建羽葆、警跸故谓之帝王邪?岂不以戴簮缨、喧车马、仗旌旃、鈇▯故谓之公侯邪?不饰之以衮冕、宫阙、羽葆、警跸、簮缨、车马、鈇▯,又何有乎帝王、公侯哉?夫衮冕、羽葆、簮缨、鈇▯、旌旃、车马,皆物也。物足则富贵,富贵则帝王、公侯。故曰富贵者,足物尔。夫物者,人之所能为者也。自为之,反为不为者惑之,乃以足物者为富贵,无物者为贫贱。于是乐富贵,耻贫贱,不得其乐者,无所不至。自古及今,醒而不悟,壮哉物之力也。夫所谓美名者,岂不以居家孝、事上忠、朋友信、临财廉、充乎才、足乎艺之▯邪?此皆所谓圣人者尚之,以拘愚人也。夫何以被之美名者,人之形质尔。无形质,廓乎太空,故非毁誉所能加也。形质者,囊乎血、舆乎滓者也。朝合而暮坏,何有于美名哉?今人莫不失自然正性而趋之,以至于诈伪激者,何也?所谓圣人者误之也。古今之人,谓其所亲者,血属于是情有所专焉。聚则相欢,离则相思,病则相忧,死则相哭。夫天下之人与我所亲手足腹背耳目口鼻头颈眉发一也,何以分别乎彼我哉?所以彼我者,必名字尔。所以疎于天下之人者,不相熟尔。所以亲于所亲者,相熟尔。嗟乎!手足腹背耳目口鼻头颈眉发,备乎人人,离析之,各求其谓之身体者,且旡所得,谁谓所亲邪?谁谓天下之人邪?取于名字,强为者也。若以名所亲之名,名天下之人,则天下之人皆所亲矣。若以熟所亲之熟,熟天下之人,则天下之人皆所亲矣。胡谓情所专邪?夫无所孝慈者,孝慈天下;有所孝慈者,孝慈一家。一家之孝慈未弊,则以情相苦,而孝慈反为累矣。弊则伪,伪则父子兄弟将有嫌怨者矣。庄子曰:鱼相处于陆,相喣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至哉,是言也!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自然,各适矣。故情有所专者,明者不为。第六【阙】真修第七【凡四篇】夫衡镜物也,成于人者也。人自成之,而反求其轻重于衡,妍丑于镜者,何也?衡无心而平,镜无心而明也。夫无心之物,且平且明,则夫民之有心者,研之以无,澄之以虚,涵澈希夷,不知所如。吾见其偕天壤以无疆,沦颢炁而不疲,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矣。夫水之性,壅之则澄,决之则流,升之云则雨,沉之土则润。为江海而不务其大,在坎穴而不耻其小,分百川而不疲,利万物而不辞。至柔者也。故老▯曰:「柔弱胜刚强。」则含神体虚,专气致柔者,得乎自然之元者也。夫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自然感应之理也。故神之召气,气之从神,犹此也。知自然之相应,专▯牝之归根,则几乎悬解矣。夫鸟飞于空,鱼游于渊,非术也,自然而然也。故为鸟为鱼者,亦不自知其能飞能游。苟知之,立心以为之,则必堕,必溺矣。亦犹人之足驰,手捉,耳听,目视,不待习而能之也。当其驰、捉、听、视之际,应机自至,又不待思而施之也。苟须思之而后可施之,则疲矣。是以任自然者,久得其常者,济。夫浩然而虚者,心之自然也。今人手足耳目,则任其自然而驰、捉、视听焉,至于心则不任其自然而挠焉。欲其至和而虚通也,难矣。
无能子卷上
译无忧第四 人最大的厌恶,就是死亡,也就是形骸不动而倒下。形骸不过是血肉、耳目等物,不能虚空而灵动,便不是生存的凭借。所以还没有等到形骸不动倒下,就可以说它已经死了;即使正在摇动行走,它本来也是死的。之所以能够摇动行走,是凭借本来不死的东西,并不是形骸自己能够摇动行走。形骸本来就是死的,所以不是现在才死;既然不是现在才死,也就没有所谓死亡。死亡是人最大的厌恶。既然没有什么死亡值得畏惧,那么形骸之外的事情,又怎么值得扰乱我的至和之性呢?质疑妄说第五【共二篇】天下人共同奔逐而不知道停止的,不过是富贵和美名罢了。所谓富贵,就是财物充足。富贵达到极点,大的不过是帝王,小的不过是公侯罢了。难道不是因为穿衮冕、住宫阙、树羽葆、设警跸,所以称为帝王吗?难道不是因为戴簪缨、车马喧腾、执旌旃、持鈇钺,所以称为公侯吗?如果不加上衮冕、宫阙、羽葆、警跸、簪缨、车马、鈇钺,又哪里有帝王、公侯呢?衮冕、羽葆、簪缨、鈇钺、旌旃、车马,都是财物。财物充足就是富贵,富贵便成为帝王、公侯。所以说,富贵不过是财物充足罢了。财物是人能够制造的东西。有人自己制造财物,反而被不制造财物的人迷惑,于是把财物充足叫作富贵,把没有财物叫作贫贱。于是人们以富贵为乐、以贫贱为耻;为了得到这种快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从古到今,人虽有清醒之时却始终没有觉悟,物质的力量真大啊。所谓美名,难道不是在家孝顺、侍奉上级忠诚、对朋友守信、面对财物廉洁,以及才干充足、技艺完备之类吗?这些都是所谓圣人所推崇的,用来约束愚人的东西。至于承受这些美名的,不过是人的形体罢了。没有形体,便空旷如太空,因此不是毁誉所能加于其上的。形体不过是装着血液、承载污滓的东西。早晨聚合,晚上就会败坏,哪里有什么美名可言?如今人没有不失去自然的正性而去追逐美名的,甚至达到欺诈虚伪、偏激好胜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呢?是所谓圣人误导了他们。古今之人认为,亲近的人之间血脉相连,因此情感有所专属。相聚便欢喜,离别便思念,生病便忧虑,死亡便哭泣。天下人与我所谓亲近的人,不过都是手足、腹背、耳目、口鼻、头颈、眉发罢了,为什么要分别彼此呢?之所以有彼我之分,不过是名字罢了。之所以疏远天下人,是因为彼此不熟悉;之所以亲近所谓亲人,是因为彼此熟悉。唉!手足、腹背、耳目、口鼻、头颈、眉发人人都具备,把它们分别开来,各自寻找那个称为身体的东西,尚且一无所得,又有谁是所谓亲人?谁是所谓天下人?这都是根据名字强行制造的分别。如果用称呼亲人的名称来称呼天下人,那么天下人都是亲人;如果用亲人的熟悉程度来熟悉天下人,那么天下人也都是亲人。怎么能说情感必须有所专属呢?没有专门偏向某人的孝慈,就是对天下人都孝慈;有所专门偏向某人的孝慈,就只对一家人孝慈。一家的孝慈尚未疲弊时,便会因偏私的情感彼此苦累,而孝慈反倒成为负担;等到这种关系疲弊,就会产生虚伪,虚伪一多,父子兄弟之间便将出现嫌隙和怨恨。庄子说:“鱼困在陆地上,彼此用唾沫润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这话说得极其正确!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在人与自然之中彼此忘却,各自都能适得其所。所以情感有所专属的人,明白道理的人不会这样做。第六【缺】真正的修养第七【共四篇】秤和镜都是物品,都是由人制造的。人自己制造了它们,却反过来从秤上寻求轻重、从镜中寻求美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秤无心而公平,镜无心而明亮。无心的物尚且公平而明亮,那么有心的人,应当用无来磨炼自己,用虚来澄清自己,涵养清澈而处于希夷,不知道自己将归于何处。我看见这样的人能够同天地一起达到无穷,沉浸于浩大的元气之中而不疲倦,天下便没有谁能同他争胜了。水的性质是:堵塞它,它就澄清;疏导它,它就流动;升腾为云,就化作雨;沉入土中,就使土壤滋润。成为江海,却不以广大自务;处在坑穴,却不以狭小为耻;分流成百川而不疲倦,给万物以利益而不推辞。这是最柔弱的东西。所以老子说:“柔弱胜过刚强。”能够含藏精神、体合虚无、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的人,就是获得自然本元的人。水流向潮湿之处,火趋向干燥之处,云随从龙,风随从虎,这是自然感应的道理。所以神召引气,气顺从神,也正是这样。懂得自然相互感应的道理,专守玄牝而归于根本,就几乎能够获得悬解了。鸟在空中飞,鱼在深水中游,不是凭借什么技巧,而是自然而然。因此作为鸟、作为鱼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够飞、能够游。如果有意知道并存心去做,就一定会坠落、一定会溺水。这也如同人的脚能够奔跑,手能够抓取,耳能够听,眼能够看,不必学习便能做到一样。正在奔跑、抓取、听、看时,顺应机缘自然就能完成,也不必先思考再施行。如果必须思考之后才能做,就会疲惫。因此,任凭自然、长久保持常态的人,就能成事。浩然而虚空,是心的自然状态。如今人对于手足耳目,任凭它们自然地奔跑、抓取、观看、听闻;至于心,却不任其自然,反而扰乱它。想要达到至和而虚通,就很难了。《无能子》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无能子卷中文王说第一吕望钓于渭滨,西伯将畋,筮之,其繇曰:“非熊非罴,天遗尔师。”及畋得望,西伯再拜,望钓不辍,西伯拜不止,望箕踞▯曰:“汝何为来哉?”西伯曰:“殷政荒矣,生民荼矣,愚将拯之,思得贤士。”望曰:“殷政自荒,生民自荼,胡与于汝?汝胡垢予?”为西伯曰:“夫圣人不藏用以独善于己,必尽智以兼济万物,岂无是邪?”望曰:“夫人与鸟兽昆虫共浮于天地中,一炁而已,犹乎天下城郭屋舍皆峙于空虚者也,尽坏城郭屋舍,其空常空,若尽杀人及鸟兽昆虫,其炁常炁,殷政何能荒邪?生民何谓荼邪?虽然,城郭屋舍不必坏,生民已形不必杀,予将拯之矣。”乃许西伯同载而归。太颠、闳天私于西伯曰:“公刘、后稷之积德累功以及于王,王之德充乎祖宗矣,今三分天下,王有其二,亦可谓隆矣。吕望渔者尔,王何为下之甚邪?”西伯曰:“夫无为之德包裹天地,有为之德开物成事,轩辕、陶唐之为天子也,以有为之德,谒广成子于崆峒,叩许由于箕山而不获其一顾,矧吾之德未进乎轩尧而卑无为之德乎?”太颠、闳天曰:“如王之说,望固旡为之德也,何为从王之有为邪?”西伯曰:“天地旡为也,日月星辰运于昼夜,雨露霜雪陨于秋冬,江河流而不息,草木生而不止,故旡为则能无滞,若滞于有为则不能无为矣。”吕望闻之,知西伯实于忧民,不利于得殷天下,于是乎卒与之兴周焉。首阳子说第二文王殁,武王伐纣,灭之。伯夷叔齐叩马谏曰:「父死不▯,而起大事,动大众,非孝也。为臣弑君,非忠也。」左右欲兵之,武王义而释之。伯夷叔齐乃反▯首阳山,号首阳子。夫天下自然之时,君臣无分乎其间。为之君臣,以别尊卑,谓之圣人者,以智欺愚也。以智欺愚,妄也。予与汝尝言之矣。妄为君臣之中,妄殷有称;妄殷之中,妄辛有称;妄辛之中,妄肆妄虐,以充妄欲。姬发之动,亦欲也。欲则妄,所谓以妄取妄者也。夫无为则淳正,而当天理,父子君臣何有哉?有为则嗜欲,而乱人性,孝不孝,忠不忠,何异哉?今汝妄吾之常言,又以妄说,突其妄兵,是求义声也。以必朽之骨,而迎虚声,是以风掇焰也。姬发不兵,汝幸也;兵之而得义声,朽骨何有哉?夫龙暴其鳞,凤舒其翼,必伺于渔者弋者,悲乎,殆非吾之友也。夷齐于是逃入首阳山,罔知所终。后人以为饿死。老君说第三孔子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书,修春秋,将以正人伦之序,杜乱臣贼子之心。徃告于老▯,老▯曰:“夫治大国者,若烹小鲜,蹂于刀几则烂矣。”自昔圣人创物立事,诱动人情,人情失于自然而夭其性命者,纷然矣。今汝又文而缛之,以繁人情,人情繁则怠,怠则诈,诈则益乱,所谓伐天真而矜己者也。天祸必及。孔子惧,然亦不能遂已。既而削迹于卫,伐树于宋,饥于陈蔡,围于匡,皇皇汲汲,几于不免。孔子顾谓颜回曰:“老▯之言,岂谓是乎?”孔子说第四【凡二篇】孔子围于匡,七日▯歌不辍。子路曰:「由闻君子包周身之防,无一朝之患。夫子圣人也,而饥于陈,围于匡,何也?」然而夫子▯歌不辍,罔有忧色,岂有术乎?孔子曰:「由,来语汝夫是非邪正,由乎人厚薄通塞,存乎时。日月之照,不能免薄蚀之患;圣贤上智,不能移厚薄通塞之数。君子能仁于人,不能使人仁于我;能义于人,不能使人义于我。匡之围,非邱之罪也。邱亦不能使之不围焉。然而可围者,邱之形骸也。邱方惚旡形于冲漠,沦旡情于杳防,不知所以忧,故偶谐于▯歌尔。」言未几,匡人解去。原宪居陋巷,子贡方相于卫,结驷联镳,访宪焉。宪摄弊衣,子贡曰:「夫子病邪?」宪曰:「宪闻德义不修,谓之病;无财,谓之贫。宪贫也,非病也。」子贡耻其言,终身不敢复见宪。仲尼闻之曰:「赐也,言失之也。夫拘于形者不虚,存于心者不淳。不虚则思之不清,不淳则其心不贞。赐也近于骄,欲宪近于坚白,比之清浊,将去几何?」第五【阙】范蠡说第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无能子》卷中 文王说第一 吕望在渭水边垂钓,西伯将要出猎,便占筮,卦辞说:“不是熊,不是罴,是上天赐给你的老师。”等到出猎时得到吕望,西伯拜了两拜,吕望仍不停钓鱼,西伯不停地拜,吕望伸开两腿坐着,笑着说:“你为什么来呢?”西伯说:“殷的政治已经荒乱,百姓深受苦难,我想拯救他们,正在寻找贤士。”吕望说:“殷政自然荒乱,百姓自然受苦,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来烦扰我?”西伯说:“圣人不把才能藏起来,只顾独善其身,而一定会竭尽智慧兼济万物,难道不是这样吗?”吕望说:“人同鸟兽昆虫一起漂浮在天地之间,不过同是一团元气罢了,就像天下的城郭屋舍都矗立在虚空之中。即使把城郭屋舍全毁掉,虚空仍然是虚空;即使把人和鸟兽昆虫全杀死,元气仍然是元气。殷政怎么能说荒乱?百姓又怎么能说受苦?即便如此,城郭屋舍不必毁坏,百姓的形体也不必杀死,我还是要拯救他们。”于是答应同西伯一起乘车回去。太颠、闳天私下对西伯说:“公刘、后稷积累的德行功业延续到称王,您的德行已经充满祖宗之业了。如今天下三分,您拥有其中两分,也可以说很盛大了。吕望不过是个渔夫,您为什么对他如此谦下呢?” 西伯说:“无为之德能够包容天地,有为之德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业。轩辕、陶唐做天子时,凭借的是有为之德;他们尚且到崆峒拜访广成子,到箕山叩问许由,却得不到对方的一顾,何况我的德行还没有达到轩辕、尧的程度,难道反而要轻视无为之德吗?”太颠、闳天说:“照您的说法,吕望本来具有无为之德,为什么还要跟随您从事有为之事呢?”西伯说:“天地是无为的,但日月星辰仍然昼夜运行,雨露霜雪仍然在秋冬降落,江河仍然不停流动,草木仍然不断生长。所以无为才能没有阻滞;如果滞留在有为之中,就不能保持无为了。”吕望听到这些话,知道西伯确实忧念百姓,而不是图谋夺取殷的天下,于是最终同他一起兴起周朝。首阳子说第二 文王去世,武王讨伐纣并灭掉了殷。伯夷、叔齐叩马进谏说:“父亲死了还没有安葬,就发动大事、动员军队,这不是孝;臣下杀害君主,这不是忠。”武王身边的人想杀他们,武王认为他们有义,便释放了他们。伯夷、叔齐于是返回并隐居首阳山,号称首阳子。天下处于自然状态时,君臣本来没有分别。人为设置君臣、区分尊卑,是所谓圣人用智谋欺骗愚人的行为。用智谋欺骗愚人,就是虚妄。我曾经对你们说过。虚妄地设置君臣,其中虚妄的殷朝又有辛的称号;在辛的虚妄之中,又有纵肆残虐的行为,用来满足虚妄的欲望。姬发的行动也出于欲望。有欲望就有虚妄,这就是所谓用虚妄取得虚妄。无为就淳朴正直,符合天理,哪里有什么父子君臣?有为就滋长嗜欲,扰乱人的本性,孝与不孝、忠与不忠又有什么不同?如今你们误解我平常的言论,又用虚妄的说法来冒险发动虚妄的战争,是在寻求义的声名。拿必然腐朽的骨骸去迎接虚浮的声誉,就像用风去拾取火焰。姬发没有杀你们,是你们的幸运;即使杀了你们而得到义的声名,腐朽的骨骸又有什么意义?龙如果暴露鳞片,凤凰如果舒展翅膀,必然会被渔夫和猎人伺机捕杀。可悲啊,你们恐怕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伯夷、叔齐于是逃入首阳山,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结局。后人认为他们是饿死的。老君说第三 孔子整理礼乐,阐明旧有的典章,删定《诗》《书》,编修《春秋》,想要以此端正人伦秩序,杜绝乱臣贼子的心思。他前往拜访老子,老子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反复翻动它,鱼就会烂掉。”自古以来,圣人创制事物、建立制度,诱导和搅动人的情感,因人情失去自然、性命夭折的人已经纷纷出现。如今你又用文饰使这些制度更加繁复,以此增加人的情感欲望;人情越繁复就越懈怠,懈怠就会产生欺诈,欺诈就会使混乱加剧。这就是损害天真、炫耀自身的做法,天降的灾祸一定会殃及你。孔子害怕了,但仍然不能立即停止。后来他在卫国被驱逐,在宋国遭砍伐大树的羞辱,在陈、蔡之间挨饿,在匡地被围困,惶惶不安、急迫奔走,几乎不能免于祸患。孔子回头对颜回说:“老子的话,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 孔子说第四【共二篇】孔子被匡人围困,七天不停地弹琴唱歌。子路说:“我听说君子能够防备周身的祸患,不会有一朝的忧患。先生是圣人,却在陈地挨饿,在匡地被围,这是为什么呢?”可是先生仍不停地弹琴唱歌,脸上没有忧色,难道有什么办法吗?孔子说:“仲由,来,我告诉你,是非正邪取决于人情的厚薄、通达与阻塞,也取决于时势。日月的光照,也不能避免变薄和被蚀的灾患;圣贤和上智之人,也不能改变命运中厚薄、通塞的定数。君子能够对别人施行仁,却不能使别人对我施仁;能够对别人施行义,却不能使别人对我施义。匡地的围困,不是我的罪过;但我也不能使他们不来围困我。然而能够被围困的,只是我的形骸。我此时正恍惚无形于冲漠之境,沉浸于杳冥而无情的境界,不知有什么可忧虑的,所以偶然同琴歌相应罢了。”话还没说完多久,匡人便解围离去。原宪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子贡正在卫国做官,乘坐四匹马拉的车,马衔相连,前来拜访原宪。原宪提起破旧的衣服,子贡说:“先生生病了吗?”原宪说:“我听说不能修养德义,才叫作病;没有财物,才叫作贫。我只是贫穷,并不是生病。”子贡以他的话为耻,终身不敢再见原宪。仲尼听说后说:“端木赐,你说错了。” 被形骸束缚的人不能虚静,心中存有执着的人不能淳朴。不能虚静,思虑就不清明;不能淳朴,内心就不纯正。端木赐接近骄傲,原宪又接近固执地标举清白;把他们比作清浊,二者相差多少呢?” 第五【缺】范蠡说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