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无能子三

旡能子卷中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8 段

范蠡佐越王句践灭吴,杀夫差,与大夫种谋曰:“吾闻阴谋人者,其祸必复。夫姑苏之灭,夫差之死,由吾与子阴谋也。况王之为人也,可与共患,不可共乐。且功成名遂身退,天之理也。吾将退,子其偕乎?”大夫种曰:“夫天地之于万物也,春生冬杀,万物岂于冬杀而反祸天地乎?吾闻圣人不贵乎独善,而贵乎除害成物。苟成于物,除害可也。是以黄帝杀蚩尤,舜去四凶,我今除吴之乱,成越之霸,亦成物除害尔,何祸之复我哉?况王方以灭吴德子与我,必相始终,子无遽于退也。”范蠡曰:“不然,夫天地无心,且不自宰,况宰物乎?天地自天地,万物自万物,春以和自生,冬以寒自杀,非天地使之然也。圣人虽有心,其用也体乎天地。天地虽无心,机动则应,事廹则顺,事过则逆。除害成物,无所憎爱,故害除而无祸,物成而无福。今王以怨吴之心,禄我与子,以取其谋。我与子利其禄,而谋吴以灭人,为功以报禄,我者人之奸也。自谓天地之生杀,圣人之除害成物,不其欺邪?”大夫种不说,疑之不决。范蠡竟辞句践,泛扁舟于五湖。俄而越杀大夫种。宋玉说第七屈原仕楚为三闾大夫,楚襄王无德,佞臣靳尚有宠,楚国不治,屈原忧之,谏襄王,请斥靳尚,王不听。原极谏其非,宋玉止之曰:「夫君子之心也,修乎已,不病乎人,晦其用,不曜于众,时来则应,物来则济,应时而不谋已,济物而不立功,是以直无所归,怨无所集。今王方▯于佞口,酣于乱政,楚国之人皆贪靳尚之贵而响随之,大夫乃孑孑然挈其忠信而叫噪其中,言不从,国不治,徒彰乎彼非我是,此贾仇而钓祸也。」原曰:「吾闻君子处必孝弟,仕必忠信,得其志虽死犹生,不得其志虽生犹死。」谏不止,靳尚怨之,谗于王而逐之。原彷徨湘滨,歌吟悲伤。宋玉复喻之曰:「始大夫孑孑然挈忠信而叫噪于群佞之中,玉为大夫危之而言之旧矣,大夫不能从,今胡悲邪?岂爵禄是思,国壤是念邪?」原曰:「非也,悲夫忠信不用,楚国不治也。」玉曰:「始大夫以为死孝弟忠信也,又何悲乎?且大夫猊容形骸,非大夫之有也,美不能丑之,丑不能美之,长不能短短不能长,强壮不能尪弱之,尪弱不能强壮之,病不能排,死不能留,形骸似乎我者也,而我非可专一一身尚若此,乃欲使楚人之国由我理,大夫之惑亦甚矣。夫君子寄形以处世,虚心以应物,无邪无正,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功无罪,虚乎心,虽桀纣蹻跖非罪也,存乎心,虽尧舜▯契非功也,则大夫之忠信,靳尚之邪佞,孰分其是非邪?无所分别,则忠信邪佞一也;有所分,则分者自妄也。而大夫离真以袭妄,恃已以防人,不待王之弃逐,而大夫自弃矣。今求乎忠信而得乎忠信,而又悲之而不能自止,所谓兼失其妄心者也。」玉闻:「上达节,中守节,下失节。夫虚其心而远于有为者,达节也;存其心而分是非者,守节也;不得其所分,又悲之者,失节也。」原不达,竟沉汨罗而死。商隐说第八汉高帝嬖于戚姬,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盈,大臣不能争,吕后危之,谋于留侯张良。良曰:“夫有非常之人,然后能成非常之事。”良闻商洛山遁者四人:曰夏黄公,甪里先生,东园公,绮里季。上尝召不能致,今太子实能自卑以求之,四人且来。来而宾太子,此善助也。吕后如良计,遣吕泽迎之。四人始耻之,既而相谓曰:“刘季大度,又知所以高我,求我不得,惭己而已矣。吕雉女子性,复惨忍,其子盈不立,必廹于危。危而求我,安危卜于我也。求我不得,必加祸于我。姑俞之可也。”乃来。一日偕太子进,高祖见而问之,四人咸自名。帝愕然曰:“吾尝求之而不从,吾何为从太子?”四人曰:“陛下慢人,我义不受辱;太子尊人,我即以宾游。”帝谢之,指谓戚姬曰:“太子羽翼成矣,不可揺也。”吕后德之,将尊爵之。四人相谓曰:“我之来远祸也,非欲于心也。盈立则如意黜,吕雉得志则戚姬死。今我惧祸,成盈而败如意,欢吕后而愁戚姬。所谓废人而全已,殆非杀身成仁者也。复将忍耻爵于女子之手,以立于廷,何异贼人夕入人室,得金而矜富者邪?”乃复商山,吕后不能留。张良亦悟,于是屏气绝谷而退居尔。严陵说第九

译范蠡辅佐越王句践灭掉吴国,杀死夫差后,同大夫文种谋议说:“我听说暗中谋害别人的人,灾祸一定会反过来降临自身。姑苏的灭亡、夫差的死亡,是由于你我暗中谋划造成的。何况越王的为人,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能同他共享欢乐。况且功成名就之后退身,这是上天的道理。我将要退隐,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起退隐?”大夫文种说:“天地对于万物,春天使它们生长,冬天使它们死亡,万物难道因为冬天死亡,反过来给天地带来灾祸吗?我听说圣人不以独善其身为可贵,而以除去祸害、成就万物为可贵。只要能成就万物,除去祸害就可以了。因此黄帝杀蚩尤,舜除去四凶;如今我除去吴国的祸乱,成就越国的霸业,也只是成就万物、除去祸害罢了,什么灾祸会反过来降临我们呢?何况越王正因为灭吴而感念你我之德,一定会同我们始终相待,你不要急于退隐。”范蠡说:“不是这样。天地没有心意,尚且不自行主宰,何况会主宰万物呢?天地自成天地,万物自成万物;春天凭和气自然生长,冬天凭寒气自然死亡,并不是天地命令它们这样。圣人虽然有心意,但他的作用体现天地之道。天地虽无心,时机发动就响应,事情逼迫就顺应,事情过去就反向而行。除去祸害、成就万物,不带憎爱之情,所以祸害除去而不降灾祸,万物成就而不求福报。如今越王怀着怨恨吴国之心,给你我俸禄,是为了取得你我的谋略。你我贪图他的俸禄,谋划灭吴、杀害他人,又以功劳来报答俸禄,这就是我的奸诈。把天地的生杀、圣人的除害成物拿来为自己辩护,难道不是欺骗吗?”大夫文种不高兴,对此疑惑不决。范蠡最终辞别句践,乘小船泛游五湖。不久,越国杀了大夫文种。宋玉说第七 屈原在楚国做三闾大夫,楚襄王没有德行,奸佞之臣靳尚受到宠信,楚国政治混乱。屈原为此忧虑,进谏襄王,请求斥退靳尚,襄王不听。屈原极力劝谏靳尚的错误,宋玉劝阻他说:“君子的内心,应当修养自己,不怨恨别人;隐藏自己的作用,不在众人面前炫耀;时机到来就应变,事物出现就救济;顺应时势而不谋求自己,救济万物而不树立功名。因此正直不会归附于某一人,怨恨也不会集中到自己身上。如今大王正被奸佞的言论蒙蔽,沉湎于混乱的政治,楚国人都贪恋靳尚的尊贵而附和追随。大夫却孤零零地带着忠信,在群佞之中叫喊,言论不被听从,国家也不能治理,只会显明他们错而自己对,这是在招致仇怨、钓取灾祸。”屈原说:“我听说君子居家必定孝悌,做官必定忠信;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即使活着也如同死了。”他仍不停进谏,靳尚怨恨他,便在楚王面前进谗言,使楚王放逐他。屈原在湘水岸边徘徊,悲伤地歌吟。宋玉又劝他说:“起初大夫孤零零地带着忠信,在群佞之中叫喊,我已经替大夫担忧,也早已劝说过大夫;大夫不肯听从,如今为什么还悲伤呢?难道是思念爵禄、挂念楚国的土地吗?”屈原说:“不是这样,我悲伤的是忠信不被采用,楚国不能得到治理。” 宋玉说:“起初大夫认为死于孝悌忠信也是值得的,如今又为什么悲伤呢?况且大夫的面貌、容态和形骸,并不真正属于大夫自己;美不能使它变丑,丑不能使它变美,长不能使它变短,短不能使它变长,强壮不能使它变得瘦弱,瘦弱不能使它变得强壮,疾病不能排除,死亡不能挽留。形骸只是类似于我,而并不是我。连我尚且不能专一地支配自身,竟想使楚国由我治理,大夫的迷惑也太深了。君子借形骸来处世,以虚心来应接外物;没有邪正之分,没有是非之别,没有善恶之别,也没有功罪之别。心中虚空,即使桀、纣、蹻、跖也不能算罪;心中有所存,即使尧、舜、夔、契也不能算功。那么,大夫的忠信和靳尚的邪佞,谁来分别它们的是非呢?如果不加分别,忠信和邪佞就是一样的;如果有所分别,那么作分别的人自身就是虚妄。大夫离弃真实而承袭虚妄,依恃自己而防备别人,不必等到楚王抛弃、放逐大夫,大夫自己已经抛弃自己了。如今追求忠信而得到忠信,却又为此悲伤而不能停止,这就是所谓连虚妄之心也一并失掉了。”宋玉又说:“上等是通达节,中等是守持节,下等是失掉节。使心虚空而远离有为,是通达节;存守自己的心而分别是非,是守持节;不能实现自己所作的分别,却又为此悲伤,就是失掉节。屈原不能领悟,最终沉入汨罗江而死。商隐说第八 汉高帝宠爱戚姬,想用赵王刘如意替换太子刘盈,大臣们不能劝阻,吕后对此感到危险,便同留侯张良谋划。张良说:“有非常之人,然后才能成就非常之事。”张良听说商洛山中有四位隐士:夏黄公、甪里先生、东园公、绮里季。高帝曾召见他们,却不能招致;如今太子如果确实能够降低身份去求访他们,四人将会前来。他们来了并以宾客身份辅佐太子,这就是很好的助力。吕后依照张良的计策,派吕泽去迎接他们。四人起初以此为耻,后来相互说道:“刘季气度宽宏,又知道尊重我们;求我们而不得,只是自己感到惭愧罢了。吕雉是女子性情,又残酷忍心;她的儿子刘盈如果不能继立,自己必然陷于危难。她在危急时求我们,自己的安危就取决于我们。若求不到我们,她一定会加祸于我们。暂且答应她为好。”于是四人前来。有一天,他们同太子一起入朝,高祖见到后询问他们,四人都说出了自己的姓名。高帝惊讶地说:“我曾经求见你们,你们不肯来;如今我为什么反而要听从太子?”四人说:“陛下轻慢士人,我们按义理不能接受侮辱;太子尊重士人,所以我们便以宾客身份同他交往。”高帝向他们道谢,指着他们对戚姬说:“太子的羽翼已经形成了,不能动摇。”吕后感激他们,准备赐予他们尊贵爵位。四人相互说道:“我们前来是为了躲避灾祸,并非出于内心真正的愿望。刘盈继立,刘如意就会被废黜;吕雉得志,戚姬就会死亡。如今我们害怕灾祸,成全了刘盈而毁掉刘如意,使吕后欢喜而使戚姬忧愁。这就是所谓牺牲别人来保全自己,恐怕不是杀身成仁的人所应做的。如今还要忍受羞耻,接受女子手中的爵位,站立在朝廷上,这同盗贼傍晚进入别人家中,得到金钱便夸耀自己富有,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四人又回到商山,吕后不能挽留他们。张良也醒悟过来,于是屏息辟谷,退居隐逸罢了。严陵说第九

光武微时与严陵为布衣之交,及即位而陵方钓于富春渚。光武思其旧,慕其贤,躬徃聘之。陵不从。光武曰:「吾与子交也,今吾贵为天子,而子犹渔,吾为子耻之。吾有官爵可以贵子,金玉可以富子,使可在千万人上,举动可以移山岳,叱咤可以兴云雨,荣宗华族,联公继侯,丹雘宫室,杂防车马,美衣服,珍饮食,击钟鼓,合歌舞,身乐于一世,名传于万祀,岂与垂饵终日,汨没无闻,校其升沉荣辱哉?可为从于我也。」陵▯曰:「始吾交子之日,而子修志意,乐贫贱,似有可取者。今乃夸咤,▯惑妄人也。夫四海之内,自古以为至广大也,十分之中,山岳江海有其半,蛮夷戎狄有其三,中国所有一二而已。背叛侵凌,征伐战争,未尝帖息。夫中国天子之贵,在十分天下一二分中征伐战争之内,自尊者尔。夫所谓贵且尊者,不过于一二分中狥喜怒,专生杀而已,不过一二分中择土木以广宫室,集缯帛珍宝以繁车服,杀牛羊种百谷以美饮食,列姝丽敲金石以悦视听而已。嗜欲未厌,老至而死,丰肌委于蝼蚁,腐骨沦于土壤,匹夫匹妇一也,天子之贵何有哉?所谓贵我以官爵者,吾知之矣。自古帝王与公侯卿大夫之号,皆圣人强名以等差贵贱而诱愚人尔。且子今之帝王之身,昔之布衣之身也。今人虽帝子,而子自视之何异于昔?盖以诱我于强名,而使子悦而夸咤也。今又欲以强名公侯卿大夫诱我,非愚我邪?夫强名者,众人皆能为之,我苟悦此,当自强名曰公侯卿大夫可矣,何须子之强名哉?子必曰:官爵者以其富贵其身也。官爵实强名也,自我则有富贵之实,不自我则富贵何有哉?夫所谓富贵官爵者,亦不过于峨冠鸣玉,簇前殿后,坐大厦,被鲜服,耳倦丝竹,口饫膏鲜,皆子所诱我之说而已。子所诱我者,不过充欲之物而已。夫车马代劳也,骐骥欵假一也,屋宇庇风雨也,丹雘蓬茅一也,衣服蔽形也,绮纨韦布一也,食粒却饥也,膏鲜藜藿一也。况吾汨乎太虚,咀乎太和,动静不作,阴阳同波。今方自忘其姓氏,自委其行止,操竿投缕,泛然如寄,又何暇梏其肢体,愁其精神,贪乎强名而充乎妄欲哉?且王莽、更始之有天下,与子之有天下,何异哉?同乎求为中国所尊者尔,岂忧天下者邪?今子战争杀戮,不知纪极,尽人之性命,得已之所欲,仁者不忍言也。而子不耻,反以我渔为耻邪?光武悟于是,不敢臣陵焉。孙登说第十孙登先生▯苏门山,嵇康慕而徃见之,曰:“康闻蜉□不能如龟龄,燕雀不能与鸿期。康之心实不足以纳真诲,然而日月之照何限乎?康庄硗埆,雨露之润罔择乎兰荪萧艾。先生理身固命之余,愿以及康,俾康超乎有涯,遨乎无垠。”登久而应之曰:“夫杳杳防防有精非精;浑浑淳淳有神非神。精神甚真,离之不分,留之不存。孰谓固命?孰谓理身?孰为有涯?孰为无垠?然而虚旡之中,绵绵相循,出入无迹,为天地之根。知之者明,得之者尊。凡汝所论,未窥其门。吾闻诸老▯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且夫蚌以珠剖,象以齿焚,兰煎以膏,翠防以文,常人所知也。汝有藻饰之才,亡防蒙之机,如执明烛,煌煌光辉,穹苍所恶也。吾尝得汝贻山巨源《绝交书》,其间‘二大不可’‘七不堪’,皆矜已疵物之说,时之所憎也。夫虚其中者,朝市不喧;欲其中者,岩谷不幽。仕不能夺汝之情,处不能济汝之和。仕则累,不仕则已,而又绝人之交,増以矜己疵物之说,啅噪于尘世之中,而欲探乎永生,可谓恶影而走于日中者也。何足闻吾之诲哉!”康▯然如醒,后果以刑死。

旡能子卷中

译光武帝未显达时,曾同严陵是平民朋友;等到他登上帝位,严陵正在富春江洲渚垂钓。光武帝思念旧交,仰慕他的贤能,亲自前往征聘。严陵不肯应召。光武帝说:“我同你是朋友,如今我贵为天子,而你仍然捕鱼,我替你感到羞耻。我有官爵可以使你尊贵,有金玉可以使你富有,能够让你处在千万人之上;举手投足可以移动山岳,叱咤之间可以兴起云雨;可以荣耀宗族、光显门第,使家族接连成为公卿侯爵;可以用丹雘装饰宫室,陈列华美车马,穿美丽衣服,吃珍贵食物,敲击钟鼓,合奏歌舞;身体享受一世的快乐,名声流传万代。这难道能同整日垂钓、沉没于世间而默默无闻相比,比较其中的升沉荣辱吗?你可以跟随我。”严陵笑着说:“当初我同你交往时,你修养志意,以贫贱为乐,似乎还有可取之处。如今却夸耀权势,蒙蔽迷惑无知妄人。四海之内,自古以来被认为极其广大;其中十分之一是山岳江海,十分之三是蛮夷戎狄,中国所占不过一二分而已。背叛、侵凌、征伐、战争从来没有平息过。中国天子的尊贵,只是在天下十分之一二的范围内、在征伐战争之中自尊罢了。所谓尊贵,不过是在这一二分的范围内任性地发怒高兴,专擅生杀;不过是在这一二分的范围内选择土木来扩建宫室,聚集丝帛珍宝来增加车服,杀牛羊、种百谷来美备饮食,罗列美女、敲击金石来满足耳目罢了。嗜欲没有满足,衰老到来便死亡;肥壮的肌肉丢给蝼蚁,腐朽的骨头沉入土壤,和普通男女没有两样,天子的尊贵又在哪里呢?所谓用官爵使我尊贵,我已经明白了。自古帝王、公侯、卿大夫的称号,都是圣人强行命名,用来区分贵贱、诱惑愚人的罢了。况且你如今作为帝王的身体,就是从前作为平民的身体。如今即使别人称你为帝王,你自己看待自身,同从前有什么不同?这只是用强加的名号来诱惑我,使你自己高兴并夸耀罢了。如今又想用强加的公侯卿大夫之名来诱惑我,不是在愚弄我吗?强加的名号,众人都能给自己取;如果我真的喜欢它,我自己强称为公侯卿大夫就可以了,何必由你来强行命名呢?你一定会说,官爵能够使人的身体获得富贵。官爵其实只是强加的名号;富贵的实际如果出于自身,才是真富贵,不出于自身,富贵又在哪里呢?所谓富贵官爵,也不过是戴高冠、佩鸣玉,前呼后拥地出入殿前殿后,坐在高大的房屋中,穿鲜艳的衣服,听丝竹感到厌倦,口中吃饱膏肉鲜味,这些都是你诱惑我的说法罢了。你所用来诱惑我的,不过是满足欲望的物品。车马只是代替人步行劳作,骐骥和普通马本质相同;房屋只是遮蔽风雨,丹雘装饰的宫室和蓬草茅屋本质相同;衣服只是遮蔽身体,绮纨和粗布本质相同;粮食只是消除饥饿,膏肉鲜味和藜藿本质相同。何况我沉浸于太虚之中,咀嚼太和之气,动静都不起心念,同阴阳一起随波运行。如今我正忘掉自己的姓氏,任凭自己的行止,手持钓竿投下丝线,漂然如同寄居之人,又哪里有闲暇束缚自己的肢体、忧愁自己的精神,去贪求强加的名号、满足虚妄的欲望呢?况且王莽、更始帝拥有天下,同你拥有天下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求得中国人的尊崇罢了,难道是真正在忧虑天下吗?如今你发动战争、进行杀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耗尽百姓的性命,只为得到自己的欲望,这是仁人不忍说出口的事情。你自己不以此为耻,反而以我捕鱼为耻吗?”光武帝由此醒悟,不敢再把严陵当作臣下。孙登说第十 孙登先生隐居在苏门山,嵇康仰慕他,前去拜见,说:“我听说蜉蝣不能像龟那样长寿,燕雀不能同鸿鹄相比。我的心实在不足以容纳真正的教诲,然而日月的照耀难道有界限吗?康所处的狭小贫瘠之地,雨露的滋润也不会选择兰草、荪草而舍弃蒿艾。先生调理身体、固守性命已达到很高境界,希望也能教导我,使我超越有限之境,遨游于无边无际之中。”孙登过了很久才回答:“幽深冥暗之中有精,却又不是通常所谓的精;浑厚淳朴之中有神,却又不是通常所谓的神。精神极其真实,离开它却不能分割,想留住它却不能使它存留。谁说什么是固守性命?谁说什么是调理身体?什么是有涯?什么是无垠?然而在虚无之中,绵绵不绝地相互循环,出入没有痕迹,这就是天地的根本。懂得它的人明达,得到它的人尊贵。你所说的这些,还没有窥见它的门径。我听老子说过:‘优秀的商人深藏货物,好像一无所有;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像愚人。’况且蚌因为有珍珠而被剖开,象因为有象牙而被焚杀,兰草因为油脂而被煎熬,翠鸟因为羽毛纹彩而被捕杀,这是常人都知道的。你有文采辞藻的才能,却没有隐藏蒙昧的机巧,就像手持明烛,光辉煌煌,这是苍穹所厌恶的。我曾得到你赠给山涛的《绝交书》,其中所谓‘二大不可’‘七不堪’,都是夸耀自己、责难外物的说法,是当时世俗所厌恶的。内心虚静的人,即使身处朝市也不觉得喧闹;内心充满欲望的人,即使身处岩谷也不觉得幽静。做官不能改变你的情感,隐居也不能使你的心达到和顺。做官便成为负累,不做官本来就罢了;但你又断绝同人的交往,增加夸耀自己、责难外物的言论,在尘世中喧嚣,却想探求长生不死,这就像厌恶影子却在太阳底下奔跑。哪里值得听取我的教诲呢?”嵇康惊醒似地明白过来,后来果然因刑罚而死。《无能子》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旡能子卷下答通问第一旡能子贫其昆弟之子,且寒而饥,嗟吟者相从焉。一日,兄之子通谓旡能子曰:「嗟!寒吟饥有年矣。夕则多梦禄仕而丰乎车马金帛,梦则乐,寤则忧,何可获置其易哉?」旡能子曰:「昼忧夕乐,均矣,何必易哉?」通曰:「夕乐梦尔。」旡能子曰:「夫梦之居屋室、乘车马、被衣服、进饮食、悦妻子、憎仇雠,忧乐喜怒,与夫寤而所欲所有为者,有所异邪?」曰:「无所异。」无所异,则安知▯而为之者梦邪?寤而为之者梦邪?且人生百岁,其间昼夕相半,半忧半乐,又何怨乎?夫防乎虚而专乎常者,王侯不能为之贵,厮养不能为之贱,玉帛子女不能为之富,藜羹防缕不能为之贫,则忧乐无所容乎其间矣。动乎情而属乎形者,感物而已矣。物者,所谓富贵之具也。形与物,朽败之本也。情感之而忧乐之无常也。以无常之情,萦朽败之本,寤犹梦也,百年犹一夕也。汝能防乎虚而专乎常,不知所以饥寒富贵矣。动乎情而属乎形,则昼夕寤寐俱梦矣。汝其思之。答华阳子问第二无能子形骸之友,华阳子为其所知,迫以仕。华阳子疑问无能子曰:“吾将学无心久矣,仕则违心矣,不仕则忿所知,如何其可也?”无能子曰:“无心不可学,无心非仕不仕,心疑念深,所谓见瞽者临阱而教之前也。夫无为者旡所不为也,有为者有所不为也。故至实合乎知常,至公近乎旡为,以其本旡欲而无私也。欲于中渔樵耕牧,有心也;不欲于中帝车侯服,无心也。故圣人宜处则处,宜行则行,理安于独善则许由、善卷不耻为匹夫;势便于兼济则尧、舜不辞为天子。其为旡心一也。尧、舜在位,不以天子之贵贵乎身,是以垂衣裳而天下治。及朱均不肖,则以之授舜,舜授禹,舍其子如疣赘,去天下如涕唾,是以历万祀而天下思。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天下熟其德矣。以成王在其势不便于己,故不为天子;以成王防其势宜于居摄,故不敢辞,是以全周之祀,活周之民,巍巍成功,其德不▯。此皆不欲于中而无所不为也。子能达此,虽斗鸡走狗于屠肆之中,搴旗斩将于兵阵之间,可矣,况仕乎?”答愚中子问第三旡能子心友愚中子病,心祈药于旡能子。旡能子曰:“病何?”曰:“痛。”曰:“痛在何?”曰:“在心。”曰:“心在何?”愚中子告:“病已间矣。”旡能子曰:“此人可谓得天之真而神光不昧者也。”鱼说第四河有龙门,▯古晋地,禹所凿也。悬水数十仞,淙其声雷然。一舍之间,河之巨鱼,春则连群集其下,力而上泝,越其门者,则化为龙。于是拏云拽雨焉。河堧纤鳞,望之相谓曰:“彼亦鱼也,而超变如此,岂与我拨拨然堧而游,戢戢然穴而藏哉?”其一曰:“惑矣,汝之思也。夫天地之内,物之颁形者千万焉,形之巨细,分之大小,相副焉。随其形足其分,各适矣。彼超变者,河之时波则与之惊,澄则与之平,意顺力浑,沉浮安定。及其思变也,连群而妬,泝瀑而怒,意疲力困,乃云乃雨。夫云雨来,随蒸润之气,自相感尔,于彼何有哉?彼若有心于云雨之间,有时而堕矣。无心自感,又何功乎?角其上,足其下,与吾鬐鬣一也。吾鬐鬣而防,彼角足而腾,未尝不顺也。岂以吾堧防之无争,穴藏之无虞,人不知而害不加之,乐易其角足云雨之劳乎?”鸩说第五鸩与蛇相遇,鸩前而啄之。蛇谓曰:“世人皆毒子矣!毒者,恶名也。子所以有恶名者,以食我也。子不食我,则旡毒;不毒则恶名亡矣。”鸩笑曰:“汝岂不毒于世人哉?指我为毒,是欺也。夫汝毒于世人者,有心啮人也。吾怨汝之啮人,所以食汝示刑也。世人审吾之能刑汝,故畜吾以防汝;又审汝之毒,染吾毛羽肢体,故用杀人。吾之毒,汝之毒也。吾疾恶而▯其名尔。然杀人者,人也,犹人持兵而杀人也,兵罪乎?人罪乎?则非吾之毒也,明矣。世人所以畜吾而不畜汝,又明矣。吾无心毒人,而疾恶,得名为人所用。吾所为,能全其身也。全身而甘恶名,非恶名矣。汝以有心之毒,盱睢于草莽之间,伺人以自快。今遇我,天也,而欲诡辩苟免邪?”蛇不能答。鸩食之。夫昆虫不可以有心,况人乎?答鲁问第六【凡二篇】

译钦定《四库全书》《无能子》卷下 答通问第一 无能子的兄弟之子生活贫困,又寒冷又饥饿,叹息呻吟的人相继而来。有一天,兄长的儿子通对无能子说:“唉!我受寒挨饿、呻吟叹息已经很多年了。晚上常常梦见做官而得到丰厚的车马、金帛,梦中很快乐,醒来就忧愁,怎么能让这两种状态换一换呢?”无能子说:“白天忧愁、晚上快乐,二者相等,又何必换呢?”通说:“晚上快乐只是做梦罢了。”无能子说:“梦中住屋室、乘车马、穿衣服、吃饮食、喜爱妻子儿女、憎恨仇敌,以及忧愁、快乐、欢喜、愤怒,同醒着时所欲求、所拥有、所做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吗?”通说:“没有不同。”既然没有不同,又怎么知道醒着做这些事的是梦,还是醒着做这些事的不是梦呢?况且人生一百年,其中白天和夜晚各占一半,一半忧愁、一半快乐,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那种处于虚无之中而专守常道的人,王侯不能使他显贵,仆役不能使他卑贱,玉帛子女不能使他富有,藜羹、破衣不能使他贫穷,忧乐就没有地方容纳在他心中了。受情感驱动、依附形骸的人,不过是受到外物感动罢了。外物就是所谓富贵的凭借。形骸和外物,是朽坏败亡的根本;情感受到它们触动,忧乐便没有常态。用无常的情感缠绕朽坏的根本,醒着也如同做梦,百年也如同一夕。你如果能够处于虚无之中而专守常道,就不会知道饥寒和富贵是什么。如果受情感驱动而依附形骸,那么白天黑夜、醒着睡着都同样是在做梦。你应当好好思考这番话。答华阳子问第二 无能子是一个形骸上的朋友,华阳子是他所认识的人,华阳子以做官相迫。华阳子疑惑地问无能子:“我想学习无心之道已经很久了,可是做官就会违背本心,不做官又会对认识我的人感到愤懑,究竟怎样才可以呢?”无能子说:“无心不是可以学习来的;无心也不在于做官或不做官。你心中的疑惑和念头太深,这就像看见盲人走近陷阱,却还要在他面前教他如何行走。无为的人没有什么不做;有为的人则有所不做。所以极其真实就合于知常,极其公正就接近无为,因为它本来没有欲望,也没有私心。心中想做渔樵耕牧之事,是有心;心中不想做帝王车乘、侯爵服饰之事,是无心。因此圣人适宜隐居就隐居,适宜行动就行动。把道理安置在独善其身上,许由、善卷不以做平民为耻;形势适合兼济天下,尧、舜也不推辞做天子。他们无心的本质是一样的。尧、舜在位时,不因为天子的尊贵而使自身显得尊贵,所以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等到朱、均不才,便把天下传给舜;舜又传给禹,把自己的儿子舍弃得如同疣赘,把天下舍弃得如同鼻涕唾沫,因此历经万代而天下仍然思念他们。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天下人都熟知他的德行。因为成王在位时,形势不适合他自己做天子,所以他不做天子;因为成王年幼,形势适合他居摄,所以他不敢推辞。这样既保全了周朝的宗祀,又使周朝的百姓得以存活,成就巍巍盛业,他的德行没有减少。这些都是心中没有私欲,却没有什么不去做。你如果能够通达这个道理,即使在屠宰市场中斗鸡走狗,在战阵之间拔旗斩将,也都可以这样做,何况是做官呢?” 答愚中子问第三 无能子的心友愚中子病了,便向无能子求药。无能子问:“什么病?”回答:“疼痛。”又问:“痛在哪里?”回答:“在心里。”又问:“心在哪里?”愚中子便说:“病已经缓解了。”无能子说:“这个人可以说是得到了上天的真性,而神光没有昏昧的人了。” 《鱼说》第四 黄河有龙门,位于古代晋地,是大禹开凿的。瀑布悬落数十仞,水声淙淙,像雷鸣一样。每当春天,黄河里的大鱼成群聚集在龙门下面,奋力逆流而上;能够越过龙门的,就变化成龙,于是便能驾云带雨。河边那些细小的鱼鳞之族,望着它们互相说:“它也是鱼,却能这样超越并变化,难道要和我们这样忙忙碌碌地在河岸游动、密密麻麻地藏在洞穴里吗?”其中一条说:“你的想法糊涂了。天地之间,万物形体有千万种;形体有大小,禀分也有多少,二者正相适合。顺应自己的形体,满足自己的禀分,各自都合宜。那条变化升腾的鱼,河水起波时便跟着惊动,河水澄清时便跟着平静;心意顺畅,力量充沛,沉浮都安定。等到它想要变化时,便成群争逐,逆着瀑布奋怒而上,心力疲惫,于是化为云、化为雨。云雨的到来,是随着蒸腾湿润之气,自然彼此感应罢了,与它本身有什么关系?它若存心于云雨之间,也有落下来的时候。既然无心而自然感应,又有什么功劳呢?它上面有角,下面有足,和我们的鳍、鬣没有不同。我们的鳍、鬣用来防护,它的角、足用来腾跃,都不过是顺应自身罢了。难道因为我们的鳍、鬣只能防护而不能争胜,藏在洞穴中又没有忧患,不为人所知也不会增加祸害,就要羡慕它用角、足操劳于云雨之间吗?” 《鸩说》第五 鸩鸟遇到蛇,便上前啄它。蛇说:“世人都说你有毒!‘有毒’是个恶名。你之所以有恶名,是因为吃我。你若不吃我,就没有毒;没有毒,恶名也就消失了。”鸩笑着说:“难道你对世人不是有毒的吗?说我有毒,是欺骗。你对世人有毒,是因为你存心咬人。我怨恨你咬人,所以吃掉你,表示惩罚。世人明知我能惩治你,因此养我来防备你;又明知你的毒沾染在我的羽毛和肢体上,所以用我来杀人。我的毒,其实就是你的毒。我憎恶你的恶行,却承受了有毒的名声罢了。然而杀人的,是人,正如人拿着兵器杀人一样:该怪兵器,还是该怪人?由此可见,并不是我的毒在杀人。世人养我而不养你,原因也很明显。我并没有存心毒害人,只是憎恶恶行,因而得到了这个名声,被人利用。我所做的,不过是保全自身。保全自身而甘愿承受恶名,这恶名也就不算真正的恶名了。你凭着有意为恶的毒性,在草莽之间睁目窥伺,以等待咬人为快。今天遇到我,是天意,你还想诡辩苟且求免吗?”蛇无法回答。鸩便吃了它。昆虫尚且不可以存有这种存心,何况人呢?《答鲁问》第六【共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