旡能子卷下
旡能子从父之弟鲁求学于旡能子。旡能子曰:“何学?”曰:“学行,学文。”旡能子曰:“吾不知所以行、所以文。然前志中所谓圣人者,吾尝偶观之。其言曰:‘行,行也。行其心之所善也。文,仪也。饰其所行之善也。’防者本乎哀,哀行也;齐衰之服,祭祀之具,文也。礼者本乎敬,敬行也;升降揖让,文也。乐者本乎和,和行也;陶匏丝竹,文也。文出于行,行出于心,心出于自然。不自然则心生,心生则行薄,行薄则文缛,文缛则伪,伪则乱,乱则圣人所以不能救也。夫总其根者不求其末,专其源者不寻其流。汝能证以无心,还其自然,前无圣人,上无▯天,行与文在乎无学之中矣。”鲁他日又问曰:「鲁尝念未得而忧,追已徃而悲,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则不能忘乎酒矣。」旡能子曰:「汝之忧,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自心。」可睹乎?曰:「不可睹。」旡能子曰:「不可睹者,忧悲之所生也。求忧悲之所生,且不可睹,忧悲何寄哉?忧悲无寄,则使汝遂其未得,还其已徃,又将谁付邪?今汝随而悲忧之,是欲系风擒影也。汝无忧悲之所寄,而有味酒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渍于曲蘖,岂酿器乎?」第七【阙】
纪见第八【凡三篇】秦市幻人,有能烈镬膏而溺其手足者,烈镬不能坏,而幻人笑容焉。旡能子召而问之。幻人曰:“受术于师,术能却火之热。然而诀曰:‘视镬之烈,其心先忘其身,手足枯蘖也。’既忘枯蘖手足,然后术从之。悸则术败,此吾所以得之。”旡能子顾谓其徒曰:“小子志之,无心于身,幻人可以寒烈镬,况上德乎!”旡能子寓于秦村景氏民舍,一夕枭鸣其树,景氏色忧,将弹之,旡能子止之。景氏曰:“枭,凶鸟也,人家将凶则枭来鸣,杀之则庶几无凶。”旡能子曰:“人之家,因其鸣而凶,枭罪也。枭可凶人,杀之亦不能弭其已凶。将凶而鸣,非枭忠而先示于人邪?凶不自枭,杀之害忠也。矧自谓人者,与夫毛群羽族,俱生于天地,无私之气,横目方足,虚飞实走,有所异者,偶随气之清浊厚薄,自然而形也,非宰于爱憎者也。谁令枭司其凶邪?谥枭之凶,谁所自邪?天地言之邪?枭自言之邪?天地不言,枭自不言,何为必其凶邪?谥枭之凶,不知所自,则羽仪五色,谓之凤者未必祥,枭未必凶。景氏止家,亦不凶。”樊氏之族有羙男子,年三十,或被发疾走,或终日端居不言,言则以羊为马,以山为水,凡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乡人狂之,而不之罪焉。旡能子亦狂之。或一日遇于丛翳间,就而叹曰:“壮男子也,且复丰硕,惜哉病如是。”狂者徐曰:“吾无病。
译无能子的父亲的弟弟鲁,跟随无能子求学。无能子问:“你想学什么?”回答:“学习行为,学习文章。”无能子说:“我不知道怎样才算行为、怎样才算文章。不过,我曾偶然读过前代记载中所谓圣人的话,其中说:‘行为,就是行动,按照内心认为善的去做。文章,就是仪式,用来装饰所做的善行。’丧礼以哀伤为根本,哀伤是行为;齐衰的服饰、祭祀的器具,是文章。礼以恭敬为根本,恭敬是行为;升降、揖让,是文章。乐以和谐为根本,和谐是行为;陶器、匏器、丝弦、竹管,是文章。文章出于行为,行为出于内心,内心出于自然。不自然,内心就会产生;内心产生,行为就会浅薄;行为浅薄,文章就会繁缛;文章繁缛,就会虚伪;虚伪,就会造成混乱,而混乱正是圣人也无法挽救的。总持根本的人不寻求末节,专守源头的人不追逐支流。你若能以无心为印证,复归自然,那么前面没有圣人,上面没有玄天,行为和文章就在无须学习之中自然具备了。” 鲁有一天又问:“我曾因没有得到尚未得到的东西而忧愁,因追悔已经过去的事情而悲伤;得到酒后尽情醉饮,陶然忘我,不知今夕何夕,于是又不能忘掉酒了。”无能子说:“你的忧愁、你的悲伤,是自己显现在形体上,还是显现在心里?”回答:“在心里。”问:“能看见吗?”回答:“看不见。”无能子说:“看不见的,正是忧愁悲伤产生的地方。连忧愁悲伤产生的地方都看不见,忧愁悲伤又寄托在哪里呢?忧愁悲伤无所寄托,那么即使让你实现尚未得到的愿望、追回已经过去的事情,又将把它们交付给谁呢?如今你随着它们悲伤忧愁,正是在想系住风、捉住影子。你既没有忧愁悲伤寄托的所在,却有品味酒后陶然自得的状态;不能自己得到自在,反而沉浸在酒曲之中,难道你是酿酒的器皿吗?” 第七【缺】《纪见》第八【共三篇】秦地集市上有个幻术师,能够把手脚浸入沸腾的油锅,油锅的高热不能伤害他,而幻术师还面带笑容。无能子召见并询问他。幻术师说:“我从师父那里学到这门法术,法术能够退却火的热力。但口诀说:‘看着油锅的炽烈,心中先忘掉自身,把手脚当作枯树枝。’先忘掉手脚如枯枝,然后法术才会随之生效。一旦惊悸,法术就会失败;这就是我能够做到的原因。”无能子回头对弟子们说:“小子们记住:心中无身,幻术师尚且可以使沸腾的油锅变冷,何况上德之人呢!” 无能子寄居在秦村景氏的民舍中。一天夜里,一只枭在景氏屋旁的树上鸣叫,景氏面露忧色,准备射杀它,无能子制止了他。景氏说:“枭是凶鸟。人家将有凶事时,枭就来鸣叫;杀了它,也许就可以没有凶祸。”无能子说:“因为它鸣叫,景家便遭遇凶祸,那是枭的罪过。枭即使能给人带来凶祸,杀了它也不能消除已经发生的凶祸。它在凶事将临时鸣叫,难道不是出于忠诚,预先向人示警吗?凶祸并不是枭造成的,杀它反而伤害了忠诚。何况自称为人的人,和那些毛群羽族一样,都是生于天地无私之气;横着眼睛、方着脚,或在空中飞翔,或在地上行走,只是偶然随着气的清浊厚薄而自然形成,并不是由爱憎来主宰的。谁让枭掌管凶祸呢?给枭加上‘凶’的谥号,这个说法又是谁创立的呢?是天地说的吗?是枭自己说的吗?天地不说话,枭自己也不说话,为什么一定认定它凶呢?既然不知道给枭定为凶的说法从何而来,那么羽毛仪态五色、被称作凤的也未必吉祥,枭也未必凶。景家只要安守其家,也不会有凶祸。” 樊氏家族中有一个美貌男子,三十岁,有时披散头发疾走,有时整天端坐不说话;一开口就把羊说成马、把山说成水,凡是给事物命名,大多失去它们通常的名称。他的家人和乡人都把他当作狂人,却不责怪他。无能子也把他当作狂人。有一天,无能子在丛林蔽荫之间遇到他,走近叹息说:“是个壮健男子,而且体态丰满,真可惜病成这样。”狂人慢慢说:“我没有病。”无能子惊讶地说:“不能遵守冠
”旡能子愕然曰:“冠带不守,起居旡常,失万物之名,忘家乡之礼,此狂也,何谓无病乎?”狂者曰:“被冠带,善起居,爱家人,敬乡里,岂我自然哉?盖昔有妄作者,文之以为礼,使人习之,至于今而薄醪因醇酎也。知之而反之者,则反以为不知,又名之曰狂。且万物之名,亦岂自然着哉?清而上者曰天,黄而下者曰地,烛昼者曰日,烛夜者曰月,以至风云雨露烟雾霜雪,以至山岳江海草木鸟兽,以至华夏边陲,帝王公侯,以至士农工商皂▯臧获,以至是非善恶邪正荣辱,皆妄作者强名之也。人久习之,不见其强名之初,故防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谓清上者曰地,黄下者曰天,烛昼者月,烛夜者日,今亦防之矣。强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强名?我人胡为不可哉?则冠带起居,吾得以随意取舍,万状之物,吾得以随意自名。狂不狂,吾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宜矣。”第九第十【阙】固本第十一【凡四篇】五兵者,杀人者也。罗网者,获鸟兽虫鱼者也。圣人造之,然后人能相杀,而又能取鸟兽鱼虫焉。使之知可杀,知可取,然后制杀人之罪,设山泽之禁焉。及其衰世,人不能保父子兄弟,鸟兽鱼虫不暇育麛鹿鲲▯。法令滋彰,而不可禁,五兵罗▯教之也。造之者复出,其能自已乎?棺椁者,济死甚矣。然其工之心,非乐于济彼也,廹于利也。欲其日售,则幸死;幸死,非怨于彼也,廹于利也。医者,乐病,幸其必瘳。非乐于救彼,而又德彼也,迫于利也。棺椁与医,皆有济救、幸死、幸生之心,非有憎爱,各谐其所欲尔。故无为之仁天下也,无棺椁与医之利在其济死瘳病之间而已。角触蹄▯蛇首蝎尾,皆用其所长也。审其所用,故得防其所用而制之。是以所用长者,不如无用。食桑之虫,丝其肠者曰▯,以丝自舍曰茧。茧伏而化,于是羽而蛾焉。其禀也宜如此,犹兽之胎,鸟之卵,俱非我由也。智者知其丝可缕,缕可织,于是烹而缕之,机杼以织之,幅而缯之,缯而衣之。夫▯自将为蛾也,非为乎人谋其衣而甘乎烹也?所以烹者,丝所累尔。烹之者,又非疾其▯也,利所系尔。夫兽之胎,鸟之卵,▯之茧,俱其所禀也。▯所禀独乎丝?丝必烹,似乎不幸也。不幸似乎分也。故无为者,无幸,无不幸,何分乎?有为善不必福,恶不必祸,或制于分焉。故圣人贵乎无为。垤蚁、井蛙,示以虎豹之山、鲸鲵之海,必疑熟其所见也。嗜欲世务之人,语以无为之理,必惑宿于所习也。于是父不能传其子,兄不能传其弟,沈迷嗜欲以至于死,还其元而无所生者,举世无一人焉。嗟乎!无为在我也,嗜欲在我也。无为则静,嗜欲则作。
译带,起居没有常规,丧失万物的名称,忘掉家乡的礼法,这就是狂,怎么能说没有病呢?”狂人说:“戴冠束带,安排起居,爱护家人,敬重乡里,难道是出于我的自然本性吗?大概从前有妄作之人,给这些行为文饰成礼,使人学习它;到了今天,薄醪又因循醇酎的名称而被称作那样。知道这一点却反过来做的人,反而被认为无知,又被称作狂人。况且万物的名称,难道也是自然固定的吗?清而在上的叫作天,黄而在下的叫作地,照亮白昼的叫作日,照亮黑夜的叫作月;以至风、云、雨、露、烟、雾、霜、雪,以至山岳、江海、草木、鸟兽,以至华夏、边陲,帝王、公侯,以至士、农、工、商、皂隶、臧获,以至是非、善恶、邪正、荣辱,全都是妄作之人强行命名的。人们长期沿用这些名称,看不见它们最初只是强行命名的,所以把它们当作不可更改的规范,不敢移动。过去妄作之人,或许把清而在上的叫作地,把黄而在下的叫作天,把照亮白昼的叫作月,把照亮黑夜的叫作日;如今人们也会把这些名称当作不可更改的规范。强行命名本来就是人的事,我也是人。那个人为什么可以强行命名?我这个人为什么就不可以呢?那么,冠带、起居,我可以随意取舍;万物的各种形态,我也可以随意给它们命名。究竟是不是狂人,我自己尚且不知道;既然他们不知道,称我为狂也就合适了。” 第九、第十【缺】《固本》第十一【共四篇】五兵,是用来杀人的;罗网,是用来捕获鸟兽虫鱼的。圣人制造了它们,后来人才能互相杀戮,也才能捕取鸟兽鱼虫。使人知道什么可以杀、什么可以捕取,然后制定杀人的罪法,设置山林湖泽的禁令。到了衰败的时代,人连父子兄弟都不能保全,鸟兽鱼虫也没有时间繁育麛鹿鲲▯。法令越来越彰明,却仍然无法禁止,这都是五兵和罗网教出来的。制造它们的人又不断出现,它们难道能自行停止吗?棺椁对死者的救济实在太大了。然而制作棺椁的人,内心并不是乐于救济死者,而是被利益逼迫。希望每天都能卖出棺椁,就盼望有人死亡;盼望有人死亡,并不是怨恨死者,而是被利益逼迫。医生则乐见疾病,盼望病人一定痊愈;也不是乐于救助病人并因此得到病人的感激,而是被利益逼迫。棺椁匠和医生,都有救济、盼死、盼生的心,并不是出于憎爱,只是各自满足自己的欲求罢了。所以,无为而施于天下的仁德,不在于棺椁和医生那种只存在于安顿死者、治愈疾病之间的利益。” 角、触、蹄▯,蛇头、蝎尾,都是运用自身的长处。明察它们用在什么地方,所以能够防备它们的用途并制服它们。因此,拥有长处并加以运用,不如没有可用之处。吃桑叶的虫,肠中有丝的叫▯,用丝把自己包裹起来叫作茧。茧中蛰伏变化,于是长出翅膀成为蛾。它禀受的本性本来就应当如此,就像兽的胎、鸟的卵一样,都不是由我决定的。聪明的人知道它的丝可以抽成丝线,丝线可以织布,于是把它煮熟抽丝,用机杼织成布匹,再织成丝帛,最后做成衣服。蚕本来将要变成蛾,难道是为了替人谋划衣服,甘愿被煮吗?之所以被煮,是被丝牵累罢了。煮它的人也不是憎恨蚕,而是被利益牵制。兽的胎、鸟的卵、蚕的茧,都是各自禀受的形态。难道蚕所禀受的偏偏是丝吗?丝必然导致被煮,看起来似乎是不幸;不幸看起来又似乎是命分所定。因此,无为之人既没有幸运,也没有不幸,又有什么命分可言呢?”},{ 行善而不一定得到福,作恶也不一定遭受祸,有时是受到命分的制约。所以圣人看重无为。把土堆上的蚂蚁、井里的青蛙带到虎豹出没的山林、鲸鲵出没的大海,它们一定会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感到疑惑。对沉溺嗜欲和世俗事务的人讲无为的道理,他们也一定会被长期习惯的东西所迷惑。因此,父亲不能把这种道理传给儿子,哥哥不能传给弟弟;沉溺于嗜欲直到死亡,能够返还本元而不再生出欲念的人,举世没有一个。唉!无为在于自己,嗜欲也在于自己。无为就安静,嗜欲就发动;安
静则乐,作则忧。常人惑而终不可使,之达者所习症之也。明者背习焉。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阙】旡能子卷下
译静就快乐,发动就忧愁。庸常之人受迷惑,终究不能使自己通达,是因为所习惯的东西遮蔽了他。明白的人则背离习惯。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缺】《无能子》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