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公章句第四

译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烹煮小鱼时不去肠、不去鳞，也不敢翻动，怕它碎烂；治理国家如果烦扰，臣下就会混乱；修治身体如果烦扰，精气就会耗散）。用道来治理天下，鬼就不会显灵（用道德居于君位治理天下，鬼便不敢显现其精神来侵犯人）。并不是鬼没有神灵，而是它的神灵不能伤害人（鬼并非没有精神，只是邪不能进入正，不能伤害顺其自然的人）。并不是鬼神的神灵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不是鬼神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在位时不伤害人，所以鬼神不敢侵犯他）。这样，双方都不相伤害（鬼和圣人双方都互不伤害）。所以德行彼此归附（双方互不伤害，人得到阳性的治理，鬼得到阴性的治理；人保全自己的性命，鬼保全自己的精神，所以德行彼此归附）。谦德第六十一 大国应当像处在下游（治理大国，应当像居处下游一样，不违逆细微之处）。天下交汇之处（大国是天下士人和百姓交会的地方）。天下的雌性（雌属于阴类，柔顺谦和而不张扬）。雌性常常以安静胜过雄性（女子之所以能胜过而屈服男子，是因为阴胜阳，以安静而不主动求取）。以安静作为卑下（阴道以安静为谦下）。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能够谦下，就能常常拥有小国）。○“下”读去声，“取”可读平声，也可读去声。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这里说国家无论大小，只要能守持谦下、容纳他人，就不会有过失）。所以有时因谦下而取得，有时因谦下而被取得（所谓谦下，是大国对小国谦下、小国对大国谦下，彼此依义相取）。大国不过是想兼并并畜养人民（大国如果不失其道，就兼并别国并牧养其人民）。○“过”可读平声，也可读去声。小国不过是想进入而事奉他人（使自己成为臣属）。这两方面各自得到所想要的，大国尤其应当处于谦下。为道第六十二 道，是万物的深藏之处（“奥”是隐藏、收藏的意思；道是万物的藏处，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奥”音同“懊”，又一音不明。善人把道当作珍宝（善人以道作为自身的珍宝，不敢违背它）。不善人也有所保全依凭（道是不善之人的保全和依靠；遭遇祸患、紧急之时，也还知道悔过、谦卑处下）。美好的言语只能用于交易场合（美言只适合在市场上使用；市场交易结束便彼此不相宜，买者想快点得到，卖者想快点卖出，所以互相说美言）。尊贵的行为可以使人区别于常人（“加”是区别的意思；人有尊贵的行为，可以和凡人区别开来，但还不足以与道相比）。○“行”读去声。人即使不善，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人即使不善，也应当用道来感化；大概三皇以前没有被抛弃的人民，德化淳厚）。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是想使他们教化不善之人）。即使有人拿着拱璧在四匹马之前来进献，也不如坐下来进献这个道（即使有美玉，驾着四匹马来到前面进献，也不如安坐而进献这个道）。○“先”读去声。古代之所以看重这个道，是什么原因？不是每天外出远求就能得到它（古代之所以看重这个道，是因为不必天天远行求索，而可以就近从自身得到它）。有罪也可以免除吗（“有罪”是遭逢乱世、昏暗君主妄加刑罚；修道就可以免于死亡、解除罪罚吗）？所以它为天下所珍贵（道德深远，无所不覆盖、救济；能保全自身，治理国家而恬静无为，所以可以成为天下所珍贵的东西）。恩始第六十三 以无为作为有为（顺应事物的成就和修治，不妄自造作）；以无事作为办事（预先准备，消除烦扰，减少事务）；以无味作为滋味（深思远虑，体会道的意旨）；把大看作小，把多看作少（陈述戒令：想要做大，反而从小处做起；想要增多，反而从少处做起，这是自然之道）；用德来报答怨恨（修道行善，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断绝它）；在容易处谋划困难（想谋划困难的事情，先从容易处着手，在事情尚未形成之前就处理）。○“易”读去声。在细微处成就大事（想做大事，必定从细小处做起；祸乱是从细小处来的）。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开始。所以圣人始终不做自以为很大的事，因此能够成就大事（天下人共同归附他）。轻易许诺的人，必定很少守信（因为说话不慎重）。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定会遭遇更多困难（因为不慎重对待祸患）。○“难”读去声。所以圣人仍然把事情看得困难（圣人行动办事，仍然进退慎重，认为困难，想从根源上堵塞祸患）。因此始终没有困难（圣人终身没有患难之事，就像躲避祸害一样）。守微第六十四 事物安定时容易守持（修治身体、治理国家，处于安静状态时容易守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情欲和祸患还没有形迹征兆时，容易谋划并使之归正）。脆弱时容易破除（祸乱尚未在朝廷发动，情欲尚未显现在脸色上，就像脆弱之物一样容易除去、破坏）。○“脆”音同“七岁反”。细微时容易消散（尚未彰显、还很微小时，容易使它消散）。在还没有出现时做它（想有所作为，应当在尚未萌芽时堵塞端绪）。在还没有混乱时治理它（修治身体、治理国家，应当在尚未混乱时预先关闭祸乱之门）。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毫末（由小而大）。九层的高台，从堆积土石开始（由低到高）。千里的行程，从脚下第一步开始（由近到远）。妄为的人会败坏事情（对事物强行造作，就违背自然；对义强行造作，就违背仁；在声色上强行造作，就损耗精神）。执着的人会失去一切（执着于利益便遭遇祸患；执着于道虽可保全自身，但若坚持而不能推让，也会反而失去）。圣人无为，所以没有败坏（圣人不追求华美文饰，不贪图声色利益，不做残害盗贼之事，所以没有败坏）。没有执着，所以没有失去（圣人有德便教导愚者，有财便给予贫者，不执藏任何东西，所以不会在人那里有所失去）。人民做事，常常在接近成功时把事情败坏（“从”是做的意思；人民做事，常在功德将成时贪恋地位、喜好名声，奢侈过度而自取败亡）。谨慎对待结尾，如同开始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到了最后应当像开始时一样，不应懈怠）。所以圣人希望常人所不希望的（人希望显扬，圣人希望隐藏光彩；人希望文饰，圣人希望质朴；人希望声色，圣人希望德行）。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圣人不以服饰炫耀，不轻贱石头而贵重玉石）。学习常人所不学习的（常人学习智巧诈术，圣人学习自然；常人学习治理世俗，圣人学习修身、守道和真实）。使众人所犯的过错归复本原（众人学习知识，反而离本逐末、舍实求华；所谓归复，就是使他们返回根本）。用来辅助万物的自然本性（教人返回真实根本，是想辅助万物自然的本性）。却不敢强行造作（圣人行动顺应事物，不敢有所造作，怕远离根本）。淳德第六十五

译古代善于行道的人（说的是古代善于用道修身和治国的人），不是用道使人民变得聪明（不是用道教人民变得明智机巧、奸诈），而是要使他们淳朴（要用道德教导人民，使他们质朴而不虚伪）。人民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因为智巧太多，所以产生巧诈虚伪）。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让智巧之人处理国家政事，必定远离道德，妄自施行威福，成为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不让智巧之人处理国家政事，人民就守持正直，不作邪饰；上下相亲，君臣同心协力，所以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方面，也就是知道法式（“两者”指智巧与不以智巧；应当知道，智巧者会成为祸害，不以智巧者能够成为福分，这是修身治国的法式）。常常知道这个法式，就叫玄德（“玄”是天的意思；能够知道修身和治国的法式，就叫作与天同德）。玄德深远啊（具有玄德的人，深不可测，远不可穷尽）。与万物相反（具有玄德的人与万物相反：万物想增益自己，玄德之人却施予他人）。于是达到大顺（玄德之人与万物相反，所以能够达到大顺，顺应天理）。后己第六十六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善于处在下游（江海处在低下之处，所以众多水流归向它；人民也归附君王）。○“下”读去声。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因为处在卑下之处，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民之上（想位居人民之上）。必定用言语对人民谦下（效法江海，处于谦虚）。○“下”读去声。想走在人民前面（想处在人民之前），必定把自身置于人民之后（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因此圣人处在上位，人民却不感到沉重（圣人在人民之上做君主，并不以尊贵身份强行压低人民，所以人民拥戴他而不觉得负担沉重）。处在人民之前，人民却不受伤害（圣人在人民之前，并不用光明遮蔽人民；人民亲近他如同亲近父母，没有想伤害他的心）。因此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圣人恩德深厚，把人民看作婴儿，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为主，没有厌弃之意）。○“厌”读去声。因为他不争（天下人不厌弃圣人，是因为圣人不与人争先后）。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意思是：人人都有所作为，却没有人能和我的无为相争）。三宝第六十七 天下人都说我伟大，似乎与常人不相似（老子说：天下人都说我的德很大，而我故意装作愚昧，仿佛不肖）。正因为伟大，所以似乎不相似（唯独名声和德行太大，才会成为自身的祸害，所以故意装愚，仿佛不肖；不作分别，不加割截，不轻视别人，也不自我尊贵）。如果像常人那样，早就很久了（“肖”是善的意思，这里说的是善于辨析、机巧聪慧的人；若成为这种人，凭借自身高贵而自我尊贵，实行苛察的政治，已经很久了）。那只是细小之人（意思是：辨析机巧的人，只不过像小人一样，并不是长者）。我有三件珍宝，持守并珍爱它们（老子说：我有三件珍宝，抱持它们并加以保全）。第一是慈（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第二是俭（征收赋税，仿佛从自己身上取用一样）。第三是不敢居天下人之先（守持谦退，不敢首先倡导）。因为慈，所以能够勇敢（因为实行仁爱，所以能够勇于尽忠尽孝）。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天子自身能够节俭，人民日常所用就会宽裕）。不敢居天下人之先（不首先站在天下人前面），所以能够成为成器者之长（“成器长”是得道之人的长者；我能够成为得道之人的长者）。○“长”读上声。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当今世人舍弃慈仁，只讲求勇武）；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节俭，只追求奢侈）；舍弃处后而只求居先（舍弃把自己置于后面，只求抢先）。这样就会死亡（如此行事，一动便陷入死地）。慈仁之人，用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来防守就能坚固（慈仁的人得到百姓亲附，众人同心同德，所以作战能够战胜敌人，守卫能够坚固）。上天将要救助谁，就用慈来护卫他（上天将要救助善人，必定赋予他慈仁的本性，使他能够自我保全并得到帮助）。配天第六十八 善于做将帅的人不逞武力（说的是以道德为贵，不喜欢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动怒（善于以道作战的人，在内心禁止邪念，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断绝它，不需要诛罚和发怒）；善于取胜的人不与人争斗（善于以道战胜敌人的人，以仁德使近处的人亲附，以德使远方的人归服，不与敌人争斗，敌人自然归服）；善于用人的人处处谦下（善于任用人来辅佐自己的人，常常对他人保持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居上位却处在下位，这就是不与人争的道德）。这叫作使用人的力量（自身处于他人之下，这就叫使用臣下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能够实行这些，德行就能与天相配）。这是古代的极要之道。玄用第六十九 用兵有这样的话（陈述用兵的道理；老子痛恨当时动用兵力，所以借此寄托自己的主张）：我不敢做主（“主”是先发的意思，不敢首先发动战争），而宁愿做客（“客”是应和而不倡导；用兵应当承受天意，然后再行动）。不敢前进一寸，反而退后一尺（侵入别人的疆界、夺取别人的财宝叫作前进；闭门守城叫作后退）。这叫作行动而不显行动（对方如果执意不停，就成为天下的贼；即使要诛讨他，也应当如同不采取诛讨行动）。○“无行”的“行”音同“杭”。想挥臂，却像没有手臂可挥。○“攘”音同“禳”。想牵引，却像没有敌人可牵引；想执持，却像没有兵器可以拿来使用。为什么呢？因为伤害对方的人民，就会在上天那里获罪；遇到无道的君主，只能怜悯并忍耐、防备他，这才是痛苦。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祸乱的危害，没有比轻视敌国、不断侵夺、轻率作战而贪图财物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就等于丧失自身（“几”是接近的意思；“宝”是自身的意思。轻视敌人，便接近于丧失自身）。○“几”音同“祈”，又音同“机”。所以两军相抗交战（两方敌人交战），慈悲的一方能够获胜（有慈悲心的一方，士卒不远离死亡）。知难第七十 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老子说：我所说的简省而容易理解，简约而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人能实行（人们厌恶柔弱，喜好刚强）。言语有宗旨，事情有主宰（我所说的话有宗祖和根本，事情有君臣上下；世人不明白，并不是我的道德不足，而是他们不能与我相反求道）。正因为没有人理解，所以不能理解我（唯有圣人如此：我的德行幽暗，不显露于外，深极微妙，所以世人不能理解）。理解我的人很少，取法于我的人就尊贵（“希”是少的意思；只有通达道的人才能理解我，所以这样的人尊贵）。因此圣人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身披粗布，是外表简朴；怀抱美玉，是内里丰厚；把珍宝藏在怀中，不拿出来给人看）。○“褐”音同“曷”。知病第七十一

译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最高明的（知道道而说自己不知道，这是德行的最高境界）。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弊病（不知道道却说自己知道，这是德行的弊病）。唯有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所以自己没有弊病（唯有能把众人强自求知的弊病看作痛苦，所以自己不会患这种病）。圣人没有弊病，是因为他把这种弊病看作弊病（圣人没有这种强自求知的弊病，是因为他常常以众人有这种弊病为忧）。所以没有弊病（因此不会把它当作人的正常状态，自己也不患此病。圣人怀有通达的智慧，却寄托于“不知”，是想使天下人质朴忠正，各自守持纯真本性；小人不懂道意，妄行强求知识、争相自我显扬，内在损伤精神，减少寿命）。爱己第七十二 人民不畏惧威害，大的威害就到了（“威”是伤害的意思：人不畏惧小的伤害，大的伤害就会到来，这就是说死亡。懂得畏惧的人，应当爱惜精神，承顺天、顺应地）。不要使他的居处狭窄（说的是心是神所居之处，应当宽柔，不应急迫狭窄）。不要使他的生命感到厌倦（人之所以能够生存，是因为有精神寄托于虚空，喜欢清静；若饮食不节，忽视道而贪恋女色，邪僻之念充满胸腹，就是损害根本、伤害精神）。○“厌”读去声。唯有不使它厌倦，所以它也不会厌倦（唯有不厌弃精神的人，洗心涤垢，恬淡无欲，精神才会安居其中而不感到厌倦）。因此圣人能够自知（知道自己的得失），却不自我显现（不把自己的德行美好显露在外，而藏在内心）。○“见”音同“现”。自爱（爱惜自身，以保全精气），却不自我尊贵（不在世间自抬身价、追求荣名）。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舍弃自我显现、自我尊贵，采取自知、自爱）。○“去”读上声。任为第七十三 勇于敢作敢为，就会被杀（逞强而有所作为，就会丧身）。勇于不敢妄为，就能够活着（勇于不妄自作为，就能保全自身）。这两种情况（指敢作敢为和不敢妄为），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保全自身是有利，丧身是有害）。这是上天所厌恶的（上天厌恶有所妄为）。○“恶”读去声。谁知道其中的原因（谁能知道天意的缘故而不触犯它）？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感到为难（圣人的明德尚且认为逞强勇敢很难实行，何况没有圣人之德却想这样做呢）。○“难”读去声。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天不与人争贵贱，而人自然畏惧它）；不说话，却善于回应（天不说话，万物却自动依时令运行）；不召唤，万物却自然到来（天不呼召，万物都背阴而向阳）；宽缓，却善于谋划（“繟”是宽缓的意思；天道虽然宽博，却善于谋划人事，人修善行恶，各自都得到相应的报应）。○“繟”音同“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所张设的网广大无边；虽然看似疏远，却监察人的善恶，没有什么会遗漏）。制惑第七十四 人民不畏惧死亡（治理国家的人刑罚残酷深重，人民无法生活，所以不畏惧死亡；修治自身的人嗜好欲望而损伤精神，贪求财物而危害生命，人民却不知道应当畏惧这些）。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君主不能放宽刑罚、教人民除去情欲，反而为何要设置刑法用死亡恐吓他们）？如果使人民经常畏惧死亡（应当除去自己残害人民的行为，教人民除去利益和欲望），而有人胆敢作怪，我抓住他杀掉，谁还敢这样做（用道教化人民而人民不听，反而施行奇巧诈伪，就应当依王法抓住杀掉，谁还敢违犯？老子痛惜当时的君王不先用道德教化，而先施用刑罚）。始终有掌管杀伐者（掌管杀伐的是天；天居高临下，监察人的过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代替掌管杀伐者，就像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天道极其明白，掌管杀伐者常常依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以及斗杓运转来调节施行；君主想代替天来杀人，就像笨拙的人代替大工匠砍木，劳苦却没有功效）。○“斫”音同“卓”。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的人，很少有不伤手的（君主施行刑罚，就像笨拙的人代替大工匠砍削木材，方圆都不得其理，反而会伤害自己）。代替上天杀伐的人会失去纲纪，不能得到纲纪，最终还会遭受祸殃。贪损第七十五 人民饥饿，是因为在上位者征收的粮税太多（人民深受饥饿，是因为君主向下征取的粮食赋税太多）。所以人民饥饿（人民都受上位者影响，背叛道、违背德，所以饥饿）。人民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位者有所妄为（人民不可治理，是因为君主欲望太多、喜好有所作为）。所以人民难以治理（人民受上位者影响而妄为，情伪交杂，难以治理）。人民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求生太过分（人民轻易冒犯死亡，是因为求生的方法太过分，贪图利益而使自身陷入危险）。所以轻视死亡（因为求生太过分，所以轻易进入死地）。唯有不把谋求生存当作事务的人，才胜过看重生命的人（唯有不以求生为务的人，爵禄不能动摇其意，财利不能进入其身，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役使他，这才胜过看重生命）。戒强第七十六 人活着时身体柔弱（人活着时含有和气、怀抱精神，所以柔弱）；死去时身体坚硬（人死后和气竭尽、精神消亡，所以坚硬）。○“强”读上声，旧本读平声。万物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弱（和气存在）；死去时枯槁（和气离去）。所以坚硬强大的属于死亡一类，柔弱的属于生存一类（从上面两件事可以看出，坚硬强大者趋向死亡，柔弱者趋向生存）。因此军队强大反而不能取胜（强大的军队轻率作战、乐于杀戮，毒害流布、怨恨结聚，众多弱者联合起来成为强者，所以不能取胜）。树木强大，枝叶反而共同依附其上（树木主干强大，枝条和枝叶柔弱，共同生长在树上）。强大的处在下方，柔弱的处在上方（兴起万物、成就功业，大树处在下面，小物处在上面；大道抑制强者、扶助弱者，这是自然的功效）。天道第七十七 天道，难道不像张弓吗（天道幽暗难明，举类似事物来作比喻）？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减少，不足的补给（说的是张弓调节弓弦正是这样才可以使用；压低高处、抬高低处，减少强者、补益弱者，就是天道）。天道，减少有余来补足不足（天道减损有余而增益谦下，常以中和为上）。人的做法却不是这样（人道反而与天道相反）。减损不足的，来供奉有余的（世俗之人损害贫者来供奉富者，夺取弱者来增益强者）。谁能把自己的有余拿来供奉天下？只有有道的人（说的是：谁能处在有余的位置，自己减省爵禄，来供给天下不足的人？只有有道的君主能够这样做）。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圣人施行德化，却不依赖报偿）。功业成就，却不居处其位（功业完成、事情办成，却不占据功劳之位）。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贤能（不想使人知道自己的贤能，隐藏功劳，不居荣誉，因为畏惧天道减损有余）。任信第七十八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把它放在圆形中就成为圆形，放在方形中就成为方形；堵住它便停止，决开它便流行），但攻击坚强之物，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水能够包容山岳、冲击陵阜，磨损铁器、消融铜器，没有什么能胜过水而取得成功）。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胜过水）。

译柔弱胜过刚强（水能灭火，阴能消阳）；柔和胜过刚硬（舌头柔软，牙齿刚硬，牙齿反而先于舌头毁坏）。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知道柔弱能够长久，刚强容易折伤），却没有人能够实行（以谦卑为耻辱，喜好强横）。所以圣人说（说的是下面的事情）：能够承受国家的污垢，这就叫作社稷之主（君主能够承受国家的污浊，就像江海不拒绝细流，便能长久保全社稷，成为一国之主）。○“垢”音同“苟”。能够承受国家的不祥，这就叫作天下之王（君主能够把过错归于自身，代替人民承受不祥的灾殃，就可以统治天下）。正直的话听起来像反话（这本是正直的话，世人却不懂，认为它是反话）。任契第七十九 调和大的怨恨（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以此相互抵偿），必定还会留下余怨（依靠刑罚的人失去人情，必定使无辜善良的人也受到怨恨）。怎么可以把这当作善（只要一人发出怨叹，就会失去天心，怎么能把调和怨恨当作善事）？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古代圣人执持左契，是与人合验信符；没有文书法律，就刻制契约、合验符信作为凭据），却不向人追究（只依刻契的信约，不因其他事情责问人）。有德的君主只掌管契约（有德的君主只监察契约和信用），无德的君主掌管征收（无德的君主背弃契约和信用，只追究、征取人民的过失）。天道无所谓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天道没有亲疏之分，只帮助善人，也就是帮助掌守契约的人）。独立第八十 国家小，人民少（圣人即使治理大国，也仍把它看作小国，生活节俭而不奢侈，不扰害人民；人民即使众多，也如同很少，不敢劳役他们）。使人民各有十人、百人的编制（使人民各自有什、伯的部属，贵贱彼此不侵犯）。人民有器具却不使用（“器”指农人的器具；不使用，是不征召人民，不夺取他们的农时）。使人民重视死亡（君主能为人民兴利除害，使各得其所，人民就珍重生命、贪恋生存），却不远行迁徙（政令不烦扰，人民便安于本业，所以不远迁，不离开常居之处）。即使有舟船车辆，也没有地方需要乘坐（清静无为，不制造烦杂奢华，不喜欢出入游乐）。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需要陈列（对天下没有怨恨和敌意）。使人民恢复结绳记事并使用它（去除文饰，返回质朴，彼此诚信而不欺诈）。使他们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蔬食为甘美，不搜刮百姓的食物）。使他们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以粗陋衣服为美，不看重五色）。使他们安于自己的居处（安于茅屋，不喜好华丽修饰的房屋）。使他们以自己的风俗为乐（喜爱质朴的风俗，不加改变）。○“乐”音同“洛”。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犬的声音彼此可以听到（两国相距很近）。人民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因为没有过多的情欲）。显质第八十一 真实的话不华美（真实的话如同事实本身，不华美而质朴）；华美的话不真实（过分华美的言语不断堆砌辞藻，往往不真实，虚饰而空洞）。善于修道的人不争辩（善人用道修身，不依靠文辞）；善于争辩的人不善良（所谓善辩，是巧言；不善之人以舌头招致祸患。山中有玉，挖掘山体；水中有珠，搅浑深潭；巧言多语，也会丧失自身）。真正有智慧的人不广博炫耀（知者是知道道的人；所谓不博，是守持一元）；广博的人不真正知晓（博学多闻的人反而失去根要和真实）。圣人不积聚（圣人积累德行而不积累财物；有德便教导愚者，有财便给予贫者）。已经把德施予别人，自己反而更有德（已经替别人施设德化，自己的德就更加增多）。已经把财物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足（已经把财物布施给人，财物反而更加增多，就像日月的光明没有穷尽）。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它们（天生养万物，爱护培育，使它们成长，没有什么损伤）。圣人的道是有所作为，却不争功（圣人效法天道，施行教化，事情完成后不与下属争夺功名，所以能够成全自己的圣功）。老子《德经》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