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全而归之
大道之要,必至无而含至有;却至有而实至无,始为性命双修之道。盖以性本无也,无生于有;命实有也,有生于无。若着于虚无,便成顽空;着于实有,又拘名象。纵不流于妄诞不经,亦是一边之学,究难与大道等。修行人必先万缘放下,纤尘不染,于一无所有之中,寻出一点生机出来,以为丹本。古人谓之真阳,又曰真铅,又曰真一之气是也。太上云曲则全,言人身隐微之间,独知独觉之地,有一个浑沦完全、活泼流通之机,由此存之养之,采取烹炼,即可至于丹成仙就。昔人喻冬至一线微阳,至于生生不已。又喻初三一弯新月,渐至十五月圆,无非由曲而全之意也。夫曲隐也,隐微之处,其机甚微,其成则大。即《中庸》云曲能有,诚是。要之一曲之内,莫非理气之元;全体之间,亦是太极之粹——即曲则全,故曰“曲则全”。圣人寻得此曲,兢兢致慎,回环抱伏,如鸡温卵,如龙养珠,一心内守,不许外露。久则浩浩如潮,逆而上伸,一股清刚之气,挺然直上,出乎日月之表,包乎天地之外。坤卦谓坤至柔而动也刚,皆由致曲之余,潜伏土釜,积而至于滔天,勃不可遏,有如是耳。且夫枉而为阴为柔是此气,直而为阳为刚亦此气,虽曰由枉而直,其实即枉即直。自隐曲中洞彻本源之后,其见则易,为守则难。惟优焉游焉,直养其端倪,更卑以下人,谦以自待,庶无躁暴急迫之性,不生邪见,不动凡火,方能成金丹。由是以神驭气,以气合神,隐显无端,变化莫测,所谓至诚无息,体物无遗,无在而无不在也,何其盈乎?然必须谦乃受益,洼乃为盈也。不然乌能包涵万有哉?况乎一曲之微,皆吾人本来之物——所谓敝也,敝即故也。《中庸》“温故而知新”是。学人欲得新闻以生新意,非从此故有之物以温之,何能得新?是亦即敝即新也。虽然敝亦无几耳,惟从其少而养之,浩然之气,大可以塞天地贯斗牛。若谓道浩潮弥纶,无在不是,取其多而用之,吾恐理欲杂乘,善恶莫辨,时而守中,时而采药,时而进火退符,着象执名,多多益善,究属无本之学,未得止归,终是一个迷团。莫怪乎毕生怀疑莫悟也。圣人抱一以自修,又将施之天下,为天下楷模。使不知一曲之道实为一贯之道,而偶有所离——偶离则无式,无式则无成,道何赖焉?夫道本天人一理,物我同源,为公共之物。何今之学者,每固执己见,谓人莫己若,即此矜骄之念,已觉障敝灵明,而不知酌古准今,取法乎上。《中庸》云:“君子之道暗然自章,小人之道的然自亡。”诚修士所宜凛凛矣。纵使几于神化,亦属分所宜然,职所当尽,何必炫耀于世,夸大其功!若使自伐,不但为人所厌,即功亦伪而不真。古人功成告退,并不居功之名,宜其功盖天下,为万世师也。至于自修自炼,犹衣之得暖,食之得饱,皆自得之而自乐之,且为人所各有而各足之,何必骄傲满假,自矜其长!虽云智慧日生,聪明日扩,亦是人性所同然,不过我先得之耳,何长之有?若使自矜其长,则长者短矣!人虽至愚,谁甘居后?争端有不从此起耶?君子无所争,故天下莫与争能。古所谓“曲则全”者,诚非虚言也,谓非全受而全归之者欤?
译大道的要旨,必须达到无而包含至有,又从至有返归而实在至无,才是性命双修的道路。因为性本来属于无,无从有中产生;命实在属于有,有从无中产生。如果执着于虚无,就会成为顽空;执着于实有,又会被名相拘束。即使不流于荒诞无稽,也只是偏于一端的学问,终究难以与大道相等。修行人必须先放下万般缘虑,纤尘不染,在一无所有之中寻出一点生机,作为丹的根本。古人称它为真阳,又称真铅,又称真一之气。太上说“委曲就能保全”,是说人的身心隐微处、独自知道和觉察的地方,有一个浑沦完整、活泼流通的契机;由此保存它、养育它,进行采取和烹炼,就可以达到丹成仙就。古人用冬至的一线微阳作比喻,它最终发展到生生不息;又用初三的一弯新月作比喻,渐渐发展到十五的满月,无非都是由委曲而达到完整的意思。所谓委曲,就是隐微;在隐微之处,契机极其微小,而成就却很大。正如《中庸》所说,委曲能够有所成,确实如此。总的说来,一曲之中无不是理气的本元,整体之中也无不是太极的精粹;这就是“委曲就能保全”,所以说“曲则全”。圣人寻得这个隐微曲折之处,战战兢兢,极其谨慎,反复回护、潜藏守持,像母鸡孵卵、蛟龙养珠一样,一心向内守护,不让它向外显露。久而久之,浩浩荡荡如潮水,逆流向上伸展,一股清纯刚健之气挺然而上,超过日月所照的范围,包容天地之外。《坤卦》说“坤至柔而动也刚”,都由致曲之后的积累而来,潜藏在土釜之中,积聚到最后便能滔天而起,蓬勃不可遏制,就是这个道理。弯曲而成为阴、成为柔的是这股气,挺直而成为阳、成为刚的也是这股气;虽说是由弯曲转为挺直,其实弯曲就是挺直,挺直就是弯曲。自从在隐曲之中洞彻本源以后,见到它容易,守住它却困难。只有从容自在地涵养它的最初端倪,更加谦下,甘居人下,以谦逊自处,才可以没有躁暴急迫的性情,不产生邪见,不妄动凡火,才能成就金丹。由此以神驾驭气,以气与神相合,隐显没有固定的端倪,变化不可测知,这就是所谓“至诚无息”,能够体察万物而无所遗漏,无处不在又无所不在,何等充盈啊!然而必须谦逊才能受益,低洼才能成为盈满。不这样,哪里能够包容万有呢?何况这一个隐曲的微妙端倪,都是我们人本来具有的东西——所谓“敝”,就是旧有之物。《中庸》说“温故而知新”,就是这个意思。学习的人想从新鲜事物中获得新闻、产生新的见解,如果不从本来已有的旧物加以温习,怎么能够得到新知?这也就是旧敝即是新。虽然所谓“敝”也没有多少,只要从它的微少处加以涵养,浩然之气就可以大到充塞天地、贯通斗牛。若说大道浩瀚如潮,弥漫包容,无处不是道,于是只取其多而加以运用,我恐怕理欲混杂,善恶无法分辨;一会儿守中,一会儿采药,一会儿进火退符,执着于形象、拘泥于名目,以为越多越好,最终都属于没有根本的学问,没有得到归宿,始终只是一个谜团。难怪一生抱着疑惑而不能觉悟。圣人抱守“一”来修养自己,又把它施行于天下,作为天下的楷模。假使不知道一个隐曲之道实际上是贯通始终的大道,偶尔有所偏离——一旦偏离就没有法式,没有法式就不能成就,那么道又凭借什么呢?道本来就是天人同一之理,万物与我同一源头,是天下共同的东西。为什么今天的学者常常固执己见,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仅仅这种骄矜自大的念头,就已经遮蔽了自己的灵明,却不知道斟酌古今,以最高明者为法。《中庸》说:“君子之道暗然自章,小人之道的然自亡。”这实在是修道者应当战战兢兢自警的。即使接近神化,也只是本分中应当如此、职责上应当尽到的事,何必向世人炫耀,夸大自己的功劳呢!如果自我夸耀,不但会被人厌恶,功业也会变得虚伪而不真实。古人功成之后便告退,从不占有功劳的名声,所以他们的功业应当盖过天下,成为万世的老师。至于自我修养、自我炼养,就像衣服使自己得到温暖、食物使自己得到饱足,都是自己获得、自己享受的,而且也是人人都具有、人人都可以满足的东西,何必骄傲自满,自夸自己的长处!即使说智慧天天增长,聪明不断扩展,也只是人的本性本来如此,不过是我先得到罢了,有什么长处可夸?如果自以为有长处,那么长处反而成了短处!人即使再愚笨,谁甘愿居于人后?争端难道不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君子没有可争的事情,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强。古人所说“曲则全”,确实不是虚言,难道不是说谦曲者能够完全获得、最后又完整归返本真吗?
此即中庸,其次致曲、曲能有诚之道。曲即隐曲,道曰“玄窍”,佛曰“那个”,儒曰“端倪”。是又非虚而无物也。天地开辟,人物始生,尽从此一点发端,随时皆有动静可见。其静而发端也,不由感触。忽然而觉,觉即曲也。其动而显像也,偶然感孚。突焉而动,动即曲也。要皆从无知无觉时,气机自动,动而忽觉,此乃真动真觉。但其机甚微,为时最速,稍转一念、易一息,即属后天,不可为人物生生之本,亦不可为炼丹之根。吾人受气成形,为人为物,都从此一念分胎,修道之邪正真伪,孰不自此一念发源耶?《周书》曰:“罔念作狂,克念作圣。”圣狂一念之分,如此其速,此即一曲之谓也。古人喻为电光石火,又如乘千里骥绝尘而奔。此时须有智珠朗照,方能认得清楚。既识得此个端倪,犹要存养之、扩充之,如孟子所谓火始然,泉始达,浩浩炎炎,自然充塞天地。然扩充之道,又岂有它哉?非枉屈自持,则不能正气常伸。非卑洼自下,则不能天德常圆。惟守吾身故物,不参不二,温其故,抱其一,不求之于新颖之端,不驰之于名象之繁,斯乃不至于愈学愈迷,而有日新又新之乐矣。古圣人知一曲为成仙证圣之阶,遂将神抱气、气依神、神气合一而不离,以为自修之要,以为天下之式。倘自见自是,即昧其明而不彰,况自伐则劳而无功,自矜则短而不长。智起情生,往往为道之害。惟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斯心平气和,自然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又谁与之争哉?道之潜移默契如此,非抱一者包能全受全归,以返其太始之初乎?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道本无声无息,故曰“希言”。道本无为无作,故曰“自然”。夫物之能恒,事之能久者,无非顺天而动、率性以行,一听气机之自运而已。若矫揉造作,不能顺其气机,以合乾坤之运转,日月之升恒,适有如飘汤之风,狂暴之雨,拨大木,涌平川,来之速,去亦速,其势岂能终日终朝哉?虽然,孰是为之?问之天地而天地不知也。夫天地为万物之主宰,不顺其常,尚不能以耐久,况人在天地,如太仓一粟,又岂不行常道而能悠久者乎?故太上论道之源,以无为为宗,自然为用。倘不从事于此,别夸捷径,另诩神奇,误矣!试观学道之士,虽东西南北之遥,声教各异,然既有志于道,不入邪途,无不吻合无间。行道而有得于心谓之德。既知修道,自然抱德。凡自明其德,绝无纷驰者,无不默契为一。故曰“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又何怪诞之有耶?下手之初,其修也有道有德,有轨有则,脱然洒然,无累无系。到深造自得之候,居安资深,左右逢源,从前所得者,至此爽然若失;工夫纯粹,打成一片,恰似闭门造车,出而合辙,无不一也。故曰:“失者同于失”。此三者功力不同,进境各别。至于用力之久,苦恼之场,亦化为恬淡之境,洋洋乎别饶佳趣,诩诩然自畅天机。苦已尽矣,乐何极乎!故曰:“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可见无为之体,人所同修;自然之工,人所共用。虽千里万里之圣,千年万年之神,时移地易,亦自然若合符节,有同归于一辙者焉。倘谓自然者不必尽然,则有臆见横于其中,有异术行乎其内;或着于实而固执死守,或执于空而孤修寂炼。如此等类,不一而足,皆由不信无为之旨,自然之道,而各执己见以为是。无惑乎少年学道,晚景无成!志有余而学不足,终身未得真谛,误入旁门。可悲也夫!可慨也夫!
此言无为自然之道,即天地日月,幽冥人鬼,莫不同此,无为自然,以生为遂,为用为行而已矣。凡人自有生后,聪明机巧,昼夜用尽,本来天理,存者几何?惟有道高人,一顺天理之常。虽下手之初,不无勉强作为,及其成功,一归无为自然之境,有若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者焉。故以圣人观大道,则无为自然之理,昭昭在人耳目,有不约而同者,若以后人观大道,则无为自然之诣,似乎惟仙惟圣,方敢言此;凡人未敢语此也。《中庸》云:“生学困勉,成功则一。”不将为欺人之语哉?非也。缘其始有不信之心,由不道之门,其后愈离愈远,所以无为自然之道,不能尽同,而分门别户,从此起矣。学者明此,方不为旁门左道所惑也。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译这就是中庸,以及其次所说致曲、曲能有诚的道理。曲就是隐曲,道家称为“玄窍”,佛教称为“那个”,儒家称为“端倪”。它并不是虚空而没有实体。天地开辟、人物开始产生,都从这一点发端,随时都可以看到它的动静。它在寂静中开始发动,并不是由于外物感触,忽然觉察到它;这个觉察就是曲。它在发动中显现形迹,偶然受到感应而相合,突然发动;这个发动就是曲。这一切都发生在还没有知觉的时候,气机自动运行,发动而忽然觉察,这才是真正的发动和真正的觉察。但它的机微妙极细,存在的时间极短,稍微转过一个念头、改变一口气息,就已经属于后天,不能作为人物生生不息的根本,也不能作为炼丹的根本。我们承受元气而形成形体,无论成为人还是成为物,都从这一念分别成胎;修道的邪正、真伪,哪一样不是从这一念发源的呢?《周书》说:“罔念作狂,克念作圣。”成为圣人还是狂人,只在一念之间,速度就是这样快,这就是所谓“一曲”。古人比喻为电光石火,又像驾着日行千里的骏马飞奔。这时必须有明亮的智慧之珠照察,才能辨认清楚。既然认识了这个端倪,还要保存它、涵养它、扩充它,正如孟子所说,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流出,浩浩荡荡、炎炎盛盛,自然充塞天地。然而扩充它的方法,哪里还有别的呢?不以曲折谦抑自持,就不能使正气经常伸展;不以卑下低洼自处,就不能使天德始终圆满。只有守住自身本来已有的东西,不掺杂、不分二,温习它原有的根本,抱守那“一”,不在新奇的端绪上求取,不在繁多的名相上驰逐,这样才不会越学越迷,并获得日日更新、不断更新的快乐。古代圣人知道一曲是成仙证圣的阶梯,于是使神抱持气、气依附神,神气合一而不分离,把它作为自我修炼的要领,也作为天下修道的法式。假如自以为是,就会昏昧自己的明性而不能显发;何况自我夸耀会劳苦而无功,自我矜持会使长处变成短处而不能增长。智慧一动,情欲便随之产生,往往成为道的祸害。只有不自我炫耀、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持,心气才会平和,自然对外物没有憎恶,对自身没有厌弃,又有谁能同他争呢?道这样潜移默化、默默相合,若不是抱守“一”,怎么能够完全承受并完整归返,以回到太始的本初呢?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所以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是谁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修道的就同于道,修德的就同于德,失道的就同于失道。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道的人,失道也乐于得到他。诚信不足,所以才有不信。道本来无声无息,所以说“希言”;道本来无为无作,所以说“自然”。万物能够长久存在,事情能够持久不衰,无非是顺应天道而行动、依循本性而运行,只听任气机自然运转罢了。若是矫揉造作,不能顺应气机,不能与乾坤的运行、日月的升降相合,就会像飘忽猛烈的风、狂暴的雨,吹折大树,冲涌平川,来得迅速,去得也迅速,这种势头哪里能够持续一日一朝呢?然而,这是谁造成的呢?问天地,天地也不知道。天地是万物的主宰,尚且因为不顺应常道而不能长久,何况人处在天地之间,如同大粮仓中的一粒米,又怎么能不行常道而长久存在呢?所以太上论述道的根源,以无为为根本,以自然为作用。如果不从事于此,另夸耀捷径,另炫说神奇,那就错了!试看学习道的人,虽然相隔东西南北,声音教化各不相同,但既然有志于道,不走邪路,就没有不彼此吻合、毫无间隔的。行道而内心有所获得,叫作德。既然知道修道,自然会抱守德。凡是能够自明其德、绝不纷乱驰逐的人,无不默默相合而归于一。所以说“修道的同于道,修德的同于德”,又有什么怪诞的呢?刚开始下手修炼时,修行有道有德,有轨有则,洒脱自在,没有牵累,也没有束缚。到了深入修造而自有所得的时候,安居而积累深厚,处处都能得到源头活水;从前所获得的东西,到这时反而爽然若失。功夫纯粹,融成一片,就像关起门来制造车子,出门后自然与车辙相合,无不一致。所以说:“失道的人同于失道。”这三种人的功力不同,进境也各不相同。至于用功日久所经历的苦恼之境,也会转化为恬淡的境界,洋溢着别有的佳趣,自在畅达地发挥天机。苦恼已经尽了,快乐哪里有极限呢?所以说:“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由此可见,无为的本体是人人共同修炼的;自然的功夫是人人共同运用的。即使相隔千里万里的圣人,相隔千年万年的神灵,时空改变,也自然如同符节相合,都有共同归于一条道路的地方。假如说自然并不必然如此,那么其中就夹杂着主观臆见,内部就会施行异端法术;有的执着于实有而固守不变,有的执着于空而孤独修炼、寂静锻炼。这些情况不胜枚举,都是由于不相信无为的宗旨、自然的道理,各自执着自己的见解而自以为是。难怪有些年轻时学习道术的人,到晚年仍然一事无成!志向有余而学问不足,一生没有得到真谛,误入旁门。真可悲啊!真可叹啊!这里所说的无为自然之道,就是天地、日月、幽冥、人鬼都共同遵循的道理;无非以无为自然来使生命得到完成,并以此发生作用、运行罢了。凡人自从出生以后,凭聪明机巧,日夜耗尽心力,本来的天理还能保存多少?只有得道的高人,始终顺应天理的常道。虽然刚开始下手时也不免有勉强作为,等到功成之后,便完全归于无为自然的境界,好像不思考就能得到、不勉强就能合宜,从容自在而合乎中道。圣人观察大道时,无为自然的道理在人们眼前昭然可见,人人都有不约而同之处;但后人观察大道时,却好像只有仙人、圣人才敢谈论无为自然,凡人不敢谈论。《中庸》说:“生学困勉,成功则一。”难道这是欺骗人的话吗?不是。因为开始时就有不相信的心,从不合道的门径进入,后来越走越偏、越走越远,所以无为自然之道不能完全相同,于是分别门户、各立派别就从这里产生了。学习者明白这个道理,才不会被旁门左道迷惑。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踮起脚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炫耀的人不能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把这些用于道来说,就像多余的饭食、赘余的行为。万物有时会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
前云希言自然,非若世之蚩蚩蠢蠢,顽空以为无为,放旷以为自然者比。其殆本大中至正之道,准天理人情,循圣功王道,操存省察,返本还原,以上合乎天命,故无为而无不为,自然而无不然也。《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殆其人欤?过则病,不及亦病。《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是也。即如人之立也,原有常不易。跂者,两足支也。《诗》曰“跂予望之”,以之望人,则可高瞻远瞩,若欲久立,其可得乎?跨者两足张也,以之跨马,则可居于鞍背,若欲步行,又焉能乎:明者不自是,自是则不明。彰者不自见,自见则不彰。自伐者往往无功,有功者物莫能掩,何用伐为?自矜者往往无长,有长者人自敬服,奚用矜为?若不信无为自然之道,不知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致,致为皆听诸天,何等自在!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行止浑于无心,何等安然!倘不知虚而无朕,即是大而能容,或加一意,参一见,若食者之过饱,行者之过劳,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学者须顺天德之无违,循物理之自得,不惟人不可参杂作为于其间,即物亦当听其安闲。调其饮食,苟稍不得其宜,越乎常度,或多食之,或苦行之——如犬之过饱则伤,牛之过劳则困——是亦不安于内而有恶于己焉。故曰:“物或恶之。”彼矫揉造作,以期能立能行,昭明表彰,功堪动人,长可迈众者,断断乎其难之也。有道之君子,深为鄙之,不屑处己。
此希言自然,不外一个清净。何谓清,一念不起时也。何谓净?纤尘不染候也。总要此心如明镜无尘,如止水无波,只一片空洞了灵之神,即清净矣。倘若世之庸夫俗子,昏昏罔罔,终日无一事为,即非清净。惟清中有光,净中有景,不啻澄潭明月,一片光华,乃得清净之实。若有一毫自见自是,自伐自矜之意,便是障碍。所以学道人务使心怀浩荡,无一事一物扰我心头、据我灵府,久久涵养,一点灵光普照,恍如日月之在天,无微不入焉。只怕一念之明,复一念之肆,则明者不常明矣。昔孟子之所长,在于养气,气不动则神自灵,神灵则心自泰,故不曰养心而曰养气,诚以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苟不求养气而徒曰养心,无惑乎终身不得其心之宁者多矣。心果清净,真阳自生。一切升降运行,顺其自然为要。如跂者必使之立,跨者必使之行,余食过饱,赘行过劳,皆未得其当,物犹恶之,而况人乎?是以有道之君子,不忍出此也。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前面说“希言自然”,并不是指世俗之人的愚昧蠢拙,也不是指把顽空当作无为、把放纵旷达当作自然。它大概是以大中至正之道为根本,依据天理人情,遵循圣人之功和王道,操持存养、反省察看,返回根本、恢复本原,向上与天命相合,所以无为而无所不为,自然而无所不然。《易》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过度会有病,不足也会有病。《书》说“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就是这个意思。比如人的站立,本来有一定不变的常态。“跂”是两只脚支撑踮起。《诗》说“跂予望之”,用它来远望别人,可以高瞻远瞩;若想长久站立,怎么可能呢?跨步是两脚张开,用它跨马,可以坐在马鞍上;若想用它步行,又怎么能够呢?明白的人不会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不能明白;彰显的人不会自我炫耀,自我炫耀就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往往没有功劳;有功劳的人,万物也无法遮蔽他,何必夸耀?自我矜持的人往往没有长处;有长处的人自然受人敬服,何必矜持?如果不相信无为自然之道,不知道没有人刻意去做而事情自然成就、没有人刻意招致而结果自然到来,所有的成就都听任天道,那是多么自在啊!该行动时就在不得不行动时行动,该停止时就在不得不停止时停止,行动和停止都混同于无心,自然是多么安然!如果不知道虚空而无形迹正是广大而能容纳,反而增添一个意念、夹杂一个见解,就像吃东西过饱、行走过劳,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伤害。学习者必须顺应天德而不违背,依循事物的道理而使其自然获得适宜。不仅人不可以在其中夹杂人为的作为,万物也应当任其安闲自在。调节饮食,如果稍微不合适,超过通常的限度,或者吃得过多,或者勉强苦行——就像狗吃得过饱便受伤,牛劳累过度便困顿——这也是内心不得安宁而厌恶自身。所以说:“万物有时会厌恶它。”那些矫揉造作,想要借此站立、行走、显明、彰扬,使功劳足以感动人、长处可以超过众人的人,确实很难达到。有道的君子深深鄙弃这种做法,自己不屑于处在这种状态。这就是希言自然,归根结底不外乎清净。什么叫清?就是一念不起的时候。什么叫净?就是纤尘不染的时候。总之要使这颗心像明镜没有尘垢,像止水没有波纹,只有一片空明而灵觉的神,这就叫清净。如果像世间的庸人俗人那样昏昏沉沉、懵懂无知,整天什么事也不做,那并不是清净。只有清中有光、净中有景,如同澄澈的潭水映着明月,满片光华,才得到清净的实质。只要有一丝自我炫耀、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持的念头,便是障碍。所以学习道的人务必使心胸浩荡,不让任何事物扰乱心头、占据灵府;久久涵养,使一点灵光普遍照耀,恍如日月在天上,无微不入。只怕一念明白之后,又生出一念放纵,那么明性就不能始终明亮。过去孟子的长处在于养气,气不妄动,神自然灵明;神灵明,心就自然安泰。所以他不说养心而说养气,确实是因为志专一就能影响气,气专一也能影响志。如果不求养气,只说养心,难怪一生不能得到内心安宁的人很多。心果真清净,真阳自然产生。一切升降运行,都以顺其自然为要。像踮脚的人一定要让他站稳,跨步的人一定要让他行走,过量饮食、过度劳累,都没有得到适宜,万物尚且厌恶,何况人呢?因此,有道的君子不忍心做出这种事。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危殆,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广大就叫作逝,逝去就叫作远,远了又叫作返。因此,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王处在其中之一。王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道者何?即鸿蒙未判前,天地未兆,人物无形,混混沌沌,浑然一气。无涯无际,无量无边,似有一物,由混沌而成,盘旋实际,先天地而生者,所谓无极是也。寂虚而育生机,寥廓而含动意,所谓太极是也。万物皆有两,惟太极无二。自一动而开天地、分阴阳,四象五行,包含个内。人物繁衍,日月充盈,岂不生育多而太极衰乎?不知此个混成之物,视不见,听不闻,无物不有,无时不在,孑然独立,浑然中处,却又生生不已,化化无穷——自混沌以迄于今,初不改其常度,且独立之中,一气流行,周通法界,开阖自如,循环不已。以凡物而论,似乎其有困殆矣!孰知周流三界,充满群生,天赖以清,地赖以宁,谷赖以盈,人赖以生,无非顺其自然之运。其间生者自生,成者自成,而太极浑然完全,却不因之而稍殆。虽千变万化,迭出不穷,莫不由此而有兆有名,故可为天下母也。夫天至高也,以高而可名;地至厚也,以厚而可名。惟此无极之极,不神之神,无声无臭,无象无形,而于穆不已。吾亦不知其所名,惟字之曰道。以道为天地群生共同之路,公共之端。道可包天地,天地不能包道。道可育群生,群生不能育道。以其浩浩渊渊,靡有穷极,强名之曰大。大哉道乎!何其前者往,后者续,长逝而靡底乎?大之外又曰逝,何其超沙界,充绝域,悠远而难测乎?逝之外又曰远,凡事变极则通,穷极则反,何其宛转流通,回环而不已乎?故又名之曰反。如此之名,不一其称,只可稍状其大。然大孰有过于道者乎?道之外惟天为大。天之外惟地为大。地之上惟王为大。故东南西北之中,有四大焉,王处其一。王为庶物首出之元,以管理河山,统辖人物,可与天地并称为大。但王为地载,故王法地以出治也。地为天覆,故地法天以行令也。且天为道育,故天法道以行政也。而要皆本于自然,无俟勉强,不待安排。是道岂别有法哉?吾亦强名之曰“道法自然”而已矣。学者性命交修,惟法天地之理气以为体,法天地之功效以为用。斯修性而性尽,炼命而命立矣,岂空言自然者所可比哉?
天地浑沦磅礴,浩荡弥纶,至显至微,最虚最实。而凡形形色色,莫不自个中生来,此何物耶?生于天地之先,宰乎天地之内,立清虚而不稍改易,周沙界而无有殆危,真可为天下母也。未开辟以前有此母气而后天地生,既开辟以后有此母气而后人物肇。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曰大。大则无所不包,逝则无所不到,无曰远莫能致。须知穷极必反,道之大,不诚四大中所特出者哉?学人欲修至道,漫言自然,务须凝神调息——凝神则神不纷驰,人之心正,即天地之心正;调息则息不乖舛,人之气顺,即天地之气亦顺。参赞乾坤,经纶天地,功岂多乎哉!只在一心一身之间,咫尺呼吸而已矣。《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其此其之谓欤?人果时时存心,刻刻养气,除饥时食饭困时打眠之外,随时随外,常常觉照,不许一念游移、一息间断,方免疾病之虞。否则稍纵即逝,外邪得而扰之。正气不存,邪气易入,有必然者。古云:人能一念不起,片欲不生,天地莫能窥其隐,鬼神不能测其机,洵非诬也。人谓筑基,乃可长生。哪知学道人就未筑其,只要神气常常纽成一团,毫不分散,则鬼神无从追魂摄魄,我命由我不由天也。吾不惜泄漏之咎,后之学者,苟不照此修持,则无以对我焉。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译道是什么?就是鸿蒙未判以前,天地尚未显现征兆、人物尚未有形之时,混混沌沌、浑然一气的状态。它无边无际、无量无边,好像有一个东西由混沌生成,盘旋在真实之中,在天地之前就已经产生,这就是所谓无极。它寂静虚空而孕育生机,空旷辽阔而含有发动的意向,这就是所谓太极。万物都有两端,只有太极没有二分。自从一发动而开辟天地、分出阴阳,四象五行都包含在其中。人物不断繁衍,日月充盈,难道不是生育越多,太极就越衰弱吗?不知道这个混成之物,看不见、听不到,却无物不具有它,无时不在它;它孤独地独立存在,浑然处于中央,却又生生不息、变化无穷。从混沌直到现在,它从来没有改变正常的法度;并且在独立存在之中,一气流行,周遍贯通法界,开合自如,循环不止。若从普通万物来看,似乎它也会困顿危殆;谁知道它周流三界,充满众生,天依靠它而清明,地依靠它而安宁,山谷依靠它而充盈,人依靠它而生存,无非是顺应它自然的运行。万物各自生长,各自成就,而太极仍然浑然完整,并不因此稍有困顿。即使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也无不由此产生征兆和名目,所以它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天极其高,可以用“高”来称说;地极其厚,可以用“厚”来称说。只有这个无极之极、不可思议之神,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形象、没有形体,却和穆不息。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叫什么,只给它取字叫“道”。道是天地和众生共同的道路,是公共的根源。道可以包容天地,天地却不能包容道;道可以养育众生,众生却不能养育道。因为它浩浩荡荡、深广幽远,没有穷尽,所以勉强命名为“大”。道是多么广大啊!前面不断过去,后面不断接续,长久流逝而没有尽头,是多么广大!“大”之外又称为“逝”,因为它超越沙界,充满绝域,悠远而难以测度。“逝”之外又称为“远”,因为一切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通达,穷尽到极点就会返回,它多么曲折流通、循环不止啊!所以又称为“反”。这样的名称不止一种,只能稍微描绘它的广大。然而还有什么能大过道呢?道之外只有天最大,天之外只有地最大,地之上只有王最大。因此,东西南北四方之中有四大,王占其中之一。王是万物之中首先出现的根元,用来管理山河、统辖人物,所以可以与天地并称为大。但王承载于地,所以王效法地来施行政令;地被天覆盖,所以地效法天来运行法令;天由道所养育,所以天效法道来施行政事。而这一切都以自然为根本,不需要勉强,也不等待安排。难道道还有另外的法则吗?我也只是勉强称它为“道法自然”罢了。学习者修养性命,只有效法天地的道理和气机,以此作为根本;效法天地的功用和成效,以此作为作用。这样修性就能使性充分显现,炼命就能使命建立,哪里是那些空谈自然的人可以相比的呢?天地浑然广大、气势磅礴,浩荡而包容一切,既极其显著又极其微妙,既最虚又最实。凡是各种有形有色的事物,没有不是从其中产生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它生于天地之前,主宰于天地之内,建立清虚之体而丝毫不改变,周遍沙界而没有危殆,确实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天地开辟以前有这种母气,然后才有天地;天地开辟以后有这种母气,然后人才和万物开始产生。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给它取字叫道、叫大。大就是无所不包,逝就是无所不到,远就是没有地方不能到达。须知事物穷极必然返回,道的广大,难道不正是四大中特别突出的吗?学习者想修炼至道,不能只是空谈自然,必须凝神调息——凝神,神就不纷乱驰逐;人的心端正,天地之心也端正;调息,呼吸就不乖乱;人的气顺畅,天地之气也顺畅。参与赞助乾坤,治理天地,这功夫难道很多吗?只在一心一身之间,不过咫尺呼吸罢了。《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说的不就是这个吗?人如果时时存心,刻刻养气,除了饥饿时吃饭、困倦时睡觉之外,随时随处都保持觉照,不允许一个念头游移、一口气息间断,才可以避免疾病的忧患。否则稍一放纵,便转瞬即逝,外来的邪气就会乘机侵扰。正气不能保存,邪气便容易进入,这是必然的。古人说:人如果能够一念不起、一丝欲望不生,天地不能窥见他的隐微,鬼神不能测知他的机要,这确实不是骗人的话。人们说筑基之后才可以长生,哪里知道学习道的人即使还没有筑基,只要神气经常凝结成一团,丝毫不分散,鬼神就没有办法追摄他的魂魄;这样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怕有泄露天机的罪过,后来学习的人如果不照此修持,就无法向我交代。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宫观,也安然处之,超然物外。为什么身为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却以自身轻率地对待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主。
修炼之道,不外神气二者;调之养之,返乎元始之天而已。其在先天,气浑于无象,厚重常安;神寓于无形,虚灵难状。一到后天,气之重者而轻扬,神之静者而躁动。气不如先天之活泼,常氤氲而化醇;神不似先天之光明,脱根尘而独耀。此命之所以不立,性之所以难修也。学者欲得长生,须知气必归根。夫根何以归哉?必以气之轻浮者,复还于敦厚之域,屹然矗立,凝然一团,则气还于命,而浩浩其天矣;以神之躁妄者,复归于澄彻之乡,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则神还于性,而浑浑无极矣。如此神返元性,气返元命,不啻天地未兆之前,浑浑无际,浩浩靡穷。斯其凝愈固,其行愈速也;其虚无朕,其用无方也。由是气愈重而愈轻,所谓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是神能静而亦能动,《易》所谓妙万物而为神。子思子曰“至诚如神”是。是以圣人之于道也,终日行不离乎辎车之重,恐气轻而累重,反滞其行之机。如此稳重自持,不愈速其行乎?纵有声色之美,货利之贵,是为众人所荣观,不为君子所介意。当前寓目,君子一如燕居独处,超然于物色之外,莫知其为有焉。奈何以万乘之主、至尊至贵,可仙可佛之身而不自爱,反以世路荣观,人寰乐趣为缘,不亦轻其身而自视太小耶?夫轻则人臣——臣即气也——失臣形失气矣;躁则失君——君即神也——失君则失神矣。神气两失而谓身能存,有几乎?此殆不知人身难得,中土难生,而反自轻其身也,不诚大可慨欤?在彼恋尘世之荣华,慕当途之仕宦,只说利己者多,肥家者盛,那知富贵之场,即是干戈之地!古来象以齿焚身,璧因怀获罪,其为害可历数也。人奈何只见其小而不从其大耶?噫嘻痛矣!
译修炼之道不外乎神、气二者;调和它、涵养它,使它返回元始的先天状态罢了。处于先天时,气混融于无形无象之中,厚重而安定;神寄寓于无形之中,虚灵而难以描述。一到了后天,气由厚重变得轻浮上扬,神由安静变得躁动。气不像先天那样活泼,常常氤氲而化为醇厚;神也不像先天那样光明,脱离根尘而独自照耀。这就是命难以建立、性难以修养的原因。学习者想得到长生,必须知道气一定要归根。气怎样归根呢?必须使轻浮的气重新返回敦厚的领域,坚定挺立,凝聚成一团;这样气就回归命,而其天性浩浩荡荡。还要使躁妄的神重新回到澄澈之乡,清楚明亮而恒常,如如自在;这样神就回归性,而浑然无极。这样神返回元性,气返回元命,就如同天地尚未显现征兆之前,浑浑无边、浩浩无穷的状态。于是凝聚得越坚固,运行得越迅速;越虚越无形迹,作用越无方所。由此,气越厚重反而越轻灵,这就是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神能够安静也能够发动,正是《易》所说“妙万物而为神”。子思子说“至诚如神”,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圣人对于道,整天运行也不离开辎车的厚重,恐怕气过于轻浮而负担过于沉重,反而阻滞运行的机要。这样稳重自持,不是反而能使运行更迅速吗?即使有声色的美好、财货利益的尊贵,那只是众人所看重的荣观,并不被君子放在心上。它们当前呈现于眼前时,君子仍像独居闲处一样,超然于外物声色之外,使人不知道他竟会在意这些东西。为什么身为拥有万乘、最尊贵、可以成仙成佛的身体,却不爱惜自己,反而把世间的荣华景象、人间的快乐当作牵连自己的缘由?这不是把自己的身体看轻、把自己看得太小了吗?轻浮就会失去人臣——人臣就是气——失去臣便是失去气;躁动就会失去君主——君主就是神——失去君便是失去神。神气都失去了,还说身体能够保存,能有几个人做到呢?这大概是不知道人身难得、出生于中土难得,反而自己轻视自身,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那些留恋尘世荣华、羡慕仕途官位的人,只知道说能使自己获利的人多、能使家族肥盛的人多,哪里知道富贵场正是干戈之地!古来象因为牙齿而招致焚身,璧因为藏在怀中而获罪,这类祸害可以一一数出。人为什么只看见眼前的小利,而不遵循更大的道理呢?唉,真是痛心啊!
此言水轻而浮,为后天之气,属外药;金沉而重,为先天之命,号真铅——又号金丹,又号白虎初弦之气,其名不一,是为内药。先天金生水,为顺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重为轻根。夫人生于后天,纯是狂荡轻浮之气作事,以故水气轻而浮,情欲多生,命宝丧失,所以易老而衰。君子有逆修之法,无非水复生金,轻返于重,以复乎天元一气。是以终日行之,而不离乎辎重。不过亭亭矗矗,屹然特立,厚重不迁,养成浩气,充塞乾坤而已矣。此为逆修之仙道,炼丹以之。总之由有形以复无形,丹道之一事也。火燥而动,为后天之神,属外药;木静而凝,为先天之元性,曰真汞,曰真精,又曰青龙、真一之气,其名亦多,要皆内药。先天木生火,为顺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静为躁君”。夫人成形而后,纯是智虑杂妄之神用事,以故火性飞扬,变诈百出,性真梏没,所以易弱而倾。君子有倒施之功,无非火复生木,躁返于静,以还乎不二元神。于此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无非万象咸空,一真在抱,养成大觉真金仙,召回霄汉而已矣。此为逆炼之丹道,成仙以之。要之自有觉以还无觉,又修道之一端也。此由外药以修内药,自后天而返先天也。吾更为之畅言曰:生人之道顺而生,修仙之道逆而克,盖不克则不生,亦不克则不能成。河图洛书之所以生克并用也。今之儒释修养,与吾道有异者,大抵彼用顺行,一循自然之度;吾道独逆炼,则有勉强作为之工。倘有不克,无以为生成也。但顺而修则易,逆而修则难。不得真师,不明正法,妄采妄炼,鲜不为害。既得真师,明正法矣,不结仙缘,不修善功,则神天不佑,魔魅来缠,必有将成而败,倾丹倒鼎,连身命俱丧者,此诚不可不慎也。何以逆之克之?始用顺道之常,效夫妻交媾之法,以火入水乡,即是以神入气中,此为凡父凡母交而产药。迨至火蒸水沸,水底金生,斯时玄窍开而真信至,是真阳生而子药产,此为外药。金气既生,真铅自足,予以火促水腾,木载金升,切切催之,款款运之,上升乾鼎,以真铅配真汞,以真火真意引之,下入丹田,即入坤腹,以炉鼎和药物炼丹,此返坎为男,复离为女。颠倒女男,选为宾主,收归炉内,烹炼一晌,再候真阳火动,以为金火大药。此为内药生,又曰大药产。此为灵父圣母交媾而育者也。且前小药之生,动在肾管外,其气小,故曰小药、外药;此则动于气根之内,生时有天应星,地应潮,六根震动之状,故曰内药、大药,又曰金丹。再以此金丹,运起河车,鼓动巽风,施用坤火,合离宫真精而炼之。真气合真精,即以先天阳气,制伏后天阴精,阴精亦合真气而化为圣胎。夫真气,自真精而生者也,为子气,气复归精,故喻子投母胎。所谓子恋母而来,母恋子而住,子母相抱,神气相依。即内然真火,外用阴符阳火,内外交炼,即结为圣胎,所谓“铅将尽汞亦干,化成一块紫金霜”。金丹大道与生人异者,只此处处逆施造化,颠倒乾坤耳。凡有功德,有缘有道之士,遇吾此注,尽可施功,不受异端祸乱。然而天机尽泄于此,如有助德之人,得天启沃,明白此旨,亦毋得轻泄,致于罪咎焉。至若经云“万乘之主”,即人身中之元神也。夫人之心,莫不欲一身安泰,百岁康强,奈何知诱物化,欲起情生,而以身轻用于天下也!此气虚浮而丧气,此神躁动而失神,身之存者,盖亦鲜矣,何况金丹大道乎?此注已将筑基、炼己、结丹、还丹、玉液、小大周天之法则,详细剖明,生等当书缙绅,佩服不忘,庶知之真而行之至也。由是功成道就,永为天上神仙,不受人间苦恼,岂不甚幸,各宜勉旃!
第二十七章 常善救人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摘,善教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译这里说水轻而浮,是后天之气,属于外药;金沉而重,是先天之命,称为真铅,又称金丹,又称白虎初弦之气,名称不一,属于内药。先天金生水,是顺行的常道,人由此而生,所以说“重为轻根”。人生于后天,纯粹是狂荡轻浮之气在起作用,因此水气轻浮,情欲容易产生,命宝随之丧失,所以容易衰老。君子有逆修的方法,无非是使水重新生金,使轻浮返回厚重,以恢复天元的一气。因此整天运行它,也不离开辎重;不过是使它亭亭挺立、屹然独存,厚重而不迁移,养成浩然之气,充塞乾坤罢了。这就是逆修的仙道,炼丹采用的就是它。总的说来,是由有形返回无形,是丹道的一项工夫。火燥而动,是后天之神,属于外药;木静而凝,是先天之元性,称为真汞、真精,又称青龙、真一之气,名称也很多,总之都是内药。先天木生火,是顺行的常道,人由此而生,所以说“静为躁君”。人成形以后,纯粹是杂乱妄动的智虑之神在起作用,因此火性飞扬,变化欺诈层出不穷,性真的本体被禁锢埋没,所以容易衰弱倾覆。君子有倒转施行的功夫,无非是使火重新生木,使躁动返回安静,以恢复不二的元神。在这时即使有荣华景观,也能安居而超然物外,无非是使万象都归于空,而将一真抱守在内,养成大觉的真金仙,召回霄汉罢了。这就是逆炼的丹道,成仙采用的就是它。总的说来,是由有觉返回无觉,也是修道的一端。这是借外药来修炼内药,由后天返回先天。我再畅言说明:生人的道路顺行而产生,修仙的道路逆行而克制;因为不能克制就不能生,也不能成就。这就是《河图》《洛书》所以把生克并用的原因。如今儒家、佛家的修养方法与我道不同,大体上他们采用顺行,完全依循自然的法度;我道独用逆炼,所以有勉强作为的功夫。若不能克制,就无法完成生成。但顺行修炼容易,逆行修炼困难。没有得到真正的老师,不明白正法,胡乱采炼,很少不受害。既然得到真师、明白正法,却不结仙缘、不修善功,那么神天不会保佑,魔魅就会来缠,必然有将要成功却失败、倾覆丹鼎、连身体性命都丧失的情况,这实在不可不慎。怎样逆转它、克制它呢?开始时先采用顺道的常法,仿效夫妻交媾的方法,以火进入水乡,也就是以神进入气中;这是凡父凡母交合而产生药物。等到火蒸水沸、水底生金时,玄窍开启而真信到来,这就是真阳产生、子药生成,属于外药。金气既已产生,真铅自然充足,就用火促使水腾动,使木承载金上升,急切地催动它,又缓缓地运转它,使其上升到乾鼎;用真铅配合真汞,以真火、真意引导它向下进入丹田,也就是进入坤腹;再用炉鼎和药物炼丹。这是使坎返为男、离复为女。颠倒女男,选择其为宾主,收归炉内,烹炼一段时间,再等真阳之火发动,作为金火大药。这样内药产生,又称大药生成。这是灵父圣母交媾而孕育的。此前小药产生时,发动在肾管之外,气势较小,所以叫小药、外药;这时则发动于气根之内,产生时有天应星、地应潮以及六根震动的状态,所以叫内药、大药,又叫金丹。再以这颗金丹运起河车,鼓动巽风,施用坤火,与离宫真精合炼。真气与真精相合,就是用先天阳气制伏后天阴精,阴精也与真气相合而化为圣胎。真气,是由真精产生的,属于子气;气又返回真精,所以比喻为儿子投入母胎。所谓儿子恋母而来,母亲恋子而留,子母相抱,神气相依。内在燃起真火,外在使用阴符、阳火,内外共同炼制,就结成圣胎,这就是所谓“铅将尽汞亦干,化成一块紫金霜”。金丹大道与生人的道路不同,只在于处处逆转施行造化,颠倒乾坤罢了。凡是有功德、有缘分、有道心的人,遇到我的这篇注解,都可以依此施功,不受异端邪说的祸乱。然而天机在这里已经全部泄露;如果有助人为善的人得到上天启发,明白这个宗旨,也不可轻易泄露,以免招致罪过。至于经中所说“万乘之主”,就是人身中的元神。人的内心无不希望一身安泰、百岁康强,为什么却被知识引诱、被外物改变,欲望一动、情感一生,就轻视身体而把它用于天下事务呢?这样会使气虚浮而丧失正气,使神躁动而失去神明,身体能够保存的也就很少了,何况金丹大道呢?这篇注解已经把筑基、炼己、结丹、还丹、玉液以及小周天、大周天的法则详细剖析明白了,你们应当把它书写在绅带上,时时佩戴,永远不忘,或许能够认识真道并把它实行到底。由此功成道就,永远成为天上的神仙,不再承受人间的苦恼,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大家都应当努力啊!第二十七章 常善救人 善于行动的人不留下痕迹,善于言说的人没有可挑剔之处,善于教导的人不用筹策,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无法打开,善于系结的人不用绳索却无法解开。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这叫作承袭明德。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鉴。不尊重自己的老师,不珍爱自己的资鉴,即使有智慧也是大迷惑。这就叫作要妙。
圣人之心,只求诸己,不求诸人。其施之于事物也,无为不通,随在皆当,内无歉于己,外无恶于人。《易》所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殆斯人欤?其于行也,时而可行,行之而已。前不见其所来,后不见其所往,抑何辙迹之俱无哉!其行之善有如此。其于言也,时当可言,言之而已。内不见辱于己,外不贻羞于人,如何瑕摘之悉化哉!其言之善有如此。至于物之当计,事之宜筹,揆之以理,度之以情,顺理而施,如情而止,宜多则多,当少则少,何须筹策之劳!即此因应无心,物我俱化,非善计而何?更有宜闭宜结之事,其在他人不闭则乱,不结则散,而圣人外缘悉绝,内念不生,完完全全,非所谓善闭者乎?虽无绳约之束,关键之防,而无隙可乘,俨若弥缝甚固,其不可开不可解也。不诚天理浑全,无懈可击耶?之数者,殆顺乎自然之天,不参以人为之伪,故其效如此。要皆内修而外慕,自正而无它求。所以立己立人,人无遗类;成己成物,物无弃材。其济人利物之善为何如者!是皆自明明德,又推之以理民及物,不谓之重袭其明哉?然而善人初不自知也,善人浑忘物我,故不善者感之而尊为师。善人亦不自满也,见不善人,善人即以之为资,见善则从,不善则改——善人所由益进于善而至于美大化神之域焉。若凡人自恃其才,自逞其能,见善者置之不问,不知奉以为模;不善者弃之如遗,反鄙之而不屑,不知见贤思齐,不贤内省,善恶虽殊,而为己之师资则一也。似此不贵其师,不爱其资,殆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者,不诚昏昧人哉?夫善者师之,恶者戒之。随在皆有益于己,无人不有益于身。是诚修己之要术,治身之妙道也,人其勉之!
此见圣人之语,无所不通。事物之理,即性命之道,体用原是兼赅,本末由来不离。如云善行无瑕迹,推之气机流行,河车自运,亦是如此。若有迹象,即属搬运存想,非自在河车,上合天道之流行。曰“善言无暇摘”,即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又曰祖师西来意。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有瑕可摘,即有言可见,非圣人心领神会之宗旨。释氏曰“道本无言,却被人说坏了”,是其意矣。曰“善计无筹策”,周天之数,不过喻名三百之数,实非有爻策可计;有则非自然火候。曰“善闭无关键”,本是鸿蒙未破,元神默默,元气冥冥,返还于元始之初,以结胎而成圣。若有闭则有开,非内炼之道也。曰“善结无绳约”,言神恋气而凝,命依性而住。神气吻合,复还太极,以结成黍米之珠,阳神之体。若有则勉强撮合,非自然之凝聚,而不可以复命归真,顾其功效如此。而修养之要,不过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取法乎善与不善之类,返观内省以为功也。倘矜才恃智,傲法凌人,不贵其师,不爱其资,纵有才智,亦愚昧之夫,终不足以入道矣。于此见修道之要妙,圣凡原同一辙焉。
第二十八章 常德不离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译圣人的心只向自己求取,不向别人求取。他把这种原则施用于事物,无为而无所不通,处处都恰当;对内不愧于自己,对外不使别人厌恶。《易》所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在行动方面,时机适合行动就行动罢了。前面看不见他从哪里来,后面看不见他往哪里去,怎么会留下什么踪迹呢?他的行动善于如此。在言语方面,时机适合说话就说话罢了。对内不使自己受辱,对外不使别人蒙羞,怎么会有可供挑剔的地方呢?他的言语善于如此。至于事物应当筹划、事情适宜谋算,就用道理衡量,用人情估量,顺着道理施行,合乎人情便停止;适宜多就多,应该少就少,何必劳烦筹策?这种因时应变而无心为之、物我一同变化,不正是善于谋划吗?还有应该关闭、应该系结的事情,在别人那里不关闭就会混乱,不系结就会散失;而圣人对外的牵连全都断绝,对内的念头不生,完整无缺,这不就是善于关闭吗?虽然没有绳索约束,也没有门闩防守,却没有空隙可乘,严密得如同缝隙全被封合,所以不可打开、不可解开。这难道不是天理浑然完整、毫无漏洞可攻吗?这几种情况,大概都是顺应自然之天,不掺杂人为的虚伪,所以才有这样的效果。总的说来,都是内在修养而不向外羡慕,自己端正而没有别的追求。因此既能立己又能立人,没有人被遗漏;既能成就自己又能成就万物,没有物材被弃置。他救助人、利益万物的善行是多么广大啊!这都是自己彰明明德,再把它推及治理人民和万物,难道不叫反复承袭并发扬光明吗?然而善人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是善人。善人完全忘却物我之分,所以不善的人受到感化而尊他为老师。善人也不自我满足,看见不善的人,就把对方当作自己的资鉴:见到善就跟从,见到不善就改正;善人因此更加进步,达到美、大、化、神的境界。若是普通人倚仗才能、炫耀本领,见到善人便置之不理,不知道奉其为榜样;见到不善的人便像丢弃东西一样抛弃,反而鄙视而不屑,不知道见到贤者就想着向他看齐、见到不贤者就反省自己。善恶虽然不同,但都可以成为自己的老师和资鉴。像这样不尊重老师、不珍爱资鉴,大概就是愚蠢却喜欢自作主张、卑陋却喜欢独断专行的人,难道不是昏昧之人吗?善者可以作为老师,恶者可以作为警戒。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能使自己受益,没有谁不能使自身受益。这确实是修养自身的重要方法、治理自身的妙道,大家都应当努力!由此可见,圣人的话无所不通。事物的道理就是性命之道,体与用本来兼备,本与末从来不分离。比如说“善行无瑕迹”,推而论之,气机流行、河车自行运转,也正是如此。如果留下形迹,就属于搬运和存想,不是自在运行的河车,也不能与天道的流行相合。说“善言无瑕摘”,就是没有可以言说的法,所以说无法可说也叫说法,又称为祖师西来意。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若有瑕疵可供挑剔,就说明有言语形迹可见,并不是圣人心领神会的宗旨。佛教说“道本无言,却被人说坏了”,就是这个意思。说“善计无筹策”,周天的数目,不过是借三百这个数作比喻,实际上并没有可以计算的爻策;如果真有具体筹策,就不是自然的火候。说“善闭无关键”,本来是鸿蒙未破、元神默默、元气冥冥,返回元始之初,以结胎而成圣。如果有关闭,就必然有开启,那就不是内炼之道。说“善结无绳约”,是说神恋着气而凝聚,命依附性而安住。神气相互吻合,重新返回太极,结成黍米大小的珠子,即阳神的形体。如果确实使用绳索等强力撮合,就不是自然的凝聚,不能复命归真,所得到的功效也会如此。修养的要领,不过是见到善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以善与不善之类作为效法和借鉴,回头观察自己、反省内心,以此作为功夫。如果夸耀才华、倚仗智慧,傲慢地对待法则、欺凌他人,不尊重自己的老师,不珍爱自己的资鉴,那么即使有才智,也是愚昧之人,终究不足以进入道门。由此可见,修道的要妙,圣人与凡人本来走的是同一条道路。第二十八章 常德不离 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便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就不会离失,便重新回到婴儿的状态。知道什么是明亮,却守住幽暗,便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的德就不会差失,便重新回到无极。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住屈辱,便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恒常的德才会充足,便重新回到朴。朴分散后就成为器物,圣人使用它就成为官长。所以最大的制度是不割裂。
修炼之道,气从阳生。运转河车,行凭子午。到得铅气抽尽,汞精已足,是铅汞会合为一气,此既得雄归以合丹,尤要伏雌以养丹。故曰:“知其雄,守其雌。”夫雄,阳也;雌,阴也。阴阳和合,雌雄交感,而金藏于水;复水又生金,金气足而潮信至,其势有如溪涧然,自上注下,犹溪涧之所蓄糜穷。修行人知阳不生于阳而生于阴,故不守雄而守雌。久之微阳渐生,阴滓悉化,而归根复命之常德,不可一息偶离。从此阴阳交媾,结成仙胎,于是逐日温养以成婴儿,有必然者。《悟真》云“雄里怀雌结圣胎”是也。既铅汞会合,打成一片,复将此交媾之精,养于坤宫煅炼,真铅生矣。此谓知其白守其黑。夫白,精也;黑,水也。此精未产之日,坤体本虚,因上与乾交,坤实为坎。是水中金生,赖坤母以养成,故称母气。《悟真》云“黑中取白为丹母”是也。得到真铅既至,即运一点己汞以迎之。左提右挈,静候白虎首经。果听地下雷鸣,实有丹心贯日、浩气凌霄之状,我仍守我虚无窟子,不稍惊惶,此即炼精化气时也。以后运辘轳,升三车,由夹脊双关上至泥丸,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工,合春夏秋冬四时之序,此即为天下式。凡人物之生长收藏,亦无丝毫差忒不与天合变焉。由是上升下降,送归土釜,化有象以还无象,复归无极之天。此大周天之候,玉液之丹,即在此矣。斯时也,金丹既归玄窍,复合青龙真一之气,炼成不二元神,此即炼气化神时也。再修向上一层,炼神还虚之道——惟混混沌沌,涵养虚无;浑浑沦沦,完全理气;化识成智,浑圣如愚。一日一夜,言不轻发,心无它思,有如椎鲁之夫,毫无知见。纵有侮辱频来,俨若不识不知,一如舜之居深山,无异于深山野人焉。此即知成人之荣,守成仙之辱也。不如此不足以养虚合道。故曰:“开口神气散,意乱火功寒。能知归复法,金宝重如山。”若妄发一言,妄生一念,即同走丹。道愈高,势愈险。炼丹到此,尤为危险之地,是以古人道果圆成之后,装聋卖哑,作颠放狂,殆为养虚合道计也。否亦何乐为此耶?所以心中无一物,实为天下谷。既为天下谷,尤须意冷于冰,心清似水,而真常之玄德,于此方能充足。然而真空不空,妙有不有。始而从无入有,继而从有归无,终则有无不立。此所以由太极而复归浑朴,返本还原之道得矣。虽然,其聚则一,其散则万。以至生生不已,化化不穷,何莫非器之所在;亦何莫非朴之所散!此朴散为器之说也。而圣人用之,不尚器而散朴,殆谓虚寂为一身之主宰,万变之总持,犹人世官长无二。又曰“大制不割”者何?盖以浑然之道,范围不过,曲成不遗,足为宰制之需;若或割焉,亦是矫揉造作,初非本来性天。圣人不割,亦还其混沌之天而已。学者知之否?
译修炼之道,气从阳中产生;运行河车,行动依凭子午。等到铅气抽尽、汞精充足,铅汞会合为一气;既然得到雄强归来以合成丹,还尤其要伏守雌柔来涵养丹。所以说:“知道雄强,却守住雌柔。”雄属阳,雌属阴。阴阳调和,雌雄交感,金便藏在水中;水又重新生金,金气充足而潮信到来,其势就像溪涧一样,从上往下注流,如溪涧蓄水而没有穷尽。修行的人知道阳不是由阳产生,而是由阴产生,所以不守雄而守雌。时间久了,微弱的阳气逐渐产生,阴性的污滓全部化去,归根复命的常德便不可有一息偶然离失。从此阴阳交媾,结成仙胎,于是每天温养而形成婴儿,这是必然的。《悟真》说“雄里怀雌结圣胎”,就是这个意思。铅汞既已会合、凝成一片,又把这种交媾之精养在坤宫中煅炼,真铅就产生了。这就是所谓知道明亮却守住幽暗。白是精,黑是水。精尚未产生的日子,坤体本来是虚的,因为上面与乾相交,坤实就成为坎。这是水中生金,依赖坤母来养成,所以称为母气。《悟真》说“在黑中取白,作为丹母”,就是这个意思。得到真铅之后,就运一点自己的汞去迎接它。左右提挈,静静等待白虎首经。果然听到地下雷鸣,确实呈现出丹心贯日、浩气凌霄的气象,我仍然守住自己的虚无窟子,一点也不惊慌,这就是炼精化气的时候。此后运转辘轳,升起三车,由夹脊双关上行到泥丸,施行子午卯酉四正的功夫,合乎春夏秋冬四时的次序,这就是天下的法式。凡是万物生长收藏,也没有丝毫差错不与天道相合变化的。于是上升下降,把它送回土釜,使有形化归无形,再回到无极之天。这就是大周天的时机,玉液之丹就在这里。此时金丹已经归入玄窍,又与青龙真一之气相合,炼成不二元神,这就是炼气化神的时候。再修向上一层的炼神还虚之道:只是处于混混沌沌之中,涵养虚无;浑浑沦沦,完整地涵养理气;化识成智,浑厚如圣而表面像愚人。一天一夜,话不轻易说出口,心中没有其他念头,好像一个质朴鲁钝的人,完全没有知识见解。即使侮辱不断到来,也俨然像不知道、不认识一样,如同舜居住在深山,和深山野人没有区别。这就是明知成人之荣,却守住成仙之辱。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涵养虚无、合于大道。所以说:“一开口,神气就散;意念一乱,火功就寒。能够知道归复的方法,金宝就重如山。”如果妄自说出一句话,妄自生起一个念头,就等同于丹药走失。道行越高,形势越危险。炼丹到了这里,尤其是危险之处,所以古人道果圆成以后,装聋作哑,佯作颠狂放纵,大概是为了涵养虚无、合于大道。否则何必乐意这样做呢?所以心中空无一物,实际上就是天下的谷。既然成为天下的谷,就尤其要使意念冷如冰、心地清如水,而真常的玄德,到了这里才能充足。然而真空并不是空无,妙有也不是有形之有。开始是从无进入有,接着从有归于无,最终则有和无都不成立。这就是从太极重新归于浑朴,返本还原之道也由此得到。虽然如此,它聚合时是一,散开时却成万。以至于生生不息、变化无穷,哪一样不是器的所在,又哪一样不是朴散开的结果呢?这就是“朴散为器”的说法。圣人运用它,不崇尚各种器用,而是使朴散开,大概是说虚寂是一个人的主宰、万种变化的总持,正如人世间只有官长能够统摄一切一样。又说“大制不割”,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浑然一体的大道,范围广大而没有遗漏,曲折成就万物而无所遗弃,足以满足主宰统摄的需要;如果把它割裂开来,也就是矫揉造作,原本不是本来的性天。圣人不加割裂,也只是使它恢复混沌的性天罢了。学习的人知道吗?
此合孔德之容章并看,则知化精、化气、化神之旨,尽于此矣。虽然,其中细密处吾不妨再言之:“昔日逢师亲口诀,只要凝神入气穴。”若非回光返照丹田,则金水必然浑浊。既知凝神坤宫,或作辍不常,则水火必然散漫,先天真一之气又从何生?虽然,修炼之法,凝神要矣,而调息亦不可少焉。苟知神凝气穴,而不知调呼吸之息,下入阴蹻穴中,则神虽住而息不畅,无以扇风动火,使凡息停而真息见,凡心死而真心生。又况神火全凭神息,若无神息吹嘘,不惟水火不清,亦且金胎不化。既凝神调息,知所归宿矣,尤要神融气畅之际,如天未开,冥冥晦晦,然后一切游思浊气,方能收拾干净,犹日月剥蚀一番,自有一番新气象,如此絪絪缊缊,于无知觉时,忽然有知有觉,即是太极开基,玄关现象,又是一阳初动处,万物始生时。此际能把得住,拿得定,正所谓捉雾拿云手段。丹经云“时至神知”,又云“真活子时”,正谓此也。此时即当采取,若稍晷刻,又起后天知觉之私,不堪为金丹之药矣。此个机关,总要于万缘放下,一念不起时,急以真意寻之,方得真清药物。总要静之又静,沉之又沉,于无知无觉时,寻有知有觉处,庶乎得之。既曰一念不起,又何事用意去寻?岂不是有意去寻,又落后天识神乎?殊不知此个真意,如种火然,不见有火而火自在,不过机动而神随,自然之感触有如此者。若谓真属有意,则落于固执。若谓真果无意,又随于顽空。此有意无意之间,学人当自会之。《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是也。如此方是真知真觉,要皆真意为之。虽然,真意由于真心,必其心空洞了灵,不以有物而增,无物而减。有此真心,方有真意。有此真意,乃有真息。总要具有慧照,不错机宜,则炼一次自有一次之长益。到此地步,常常采取,自有真阳发生,还要炼己待时,不可略有一点求动之心,则后天识神不来夹杂,即先天至阳之精,真一之气。久久熏蒸积累,自有大药发生,可以返老还童。只怕不肯积功累行,以立外功。敦伦饬纪,以修内德,无以为承受之基耳。俗云:不怕一,只怕积。不怕骤,只怕凑。诚哉是言也。学人欲知用意之道,切勿徒听自然焉可。
第二十九章 去奢去泰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道本无声无臭,清净自然。修道者亦当不识不知,纯任自然,此历代祖师心印,自开辟以至于今,无可或外者。无如世之异端旁门,反讥吾道为孤修寂炼,卒至顽空无用,我岂不自思哉?将欲取天下而行有为之政,吾见其不为而不得已,愈为而愈不得已也。盖天下虽大,原有神器为之先。所谓先天大道,希言自然者是。天下为神器之匡廓,神器乃天下之主宰,天下可为而神器不可为也。苟有为焉,始则纷更多事,究至荡检逾闲,而天德尽废,为之正所以败之也。审是与其有为而偾事,何如无为而成功乎!与其有执而失常,何如无执而得道乎!况道原于天,天道无为,而自化生其中者,又何异耶?试观初生之时,乾元资始,或阳往而行先;坤元资生,或阴来而随后。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有必然者。他如气之由伸而屈,吸之则油然而呴;气之由屈而伸,呼之则悠然而吹。如是则生气畅,生机永矣。至于禀受不同,刚柔亦异,或受气多而精强,或受气少而精弱,要皆后天之不齐。物生之各别,故有时而伸,气机蓬勃上载;有时而降,气机油然下隳。是皆天道之自然,非人力所可致也。虽下手之初,不无勉强之迹,然亦因其势顺其时,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勉强中寓自然,固久远而不弊耳。是亦圣人于采药炼丹时,要知去其已甚,去其太奢,去其过泰,在在归于中正,时时处以和平。虽曰有为,而亦等于无为矣;虽曰有作,而亦同无作矣。故有无相生,始可言大道。
译把这一章同《孔德之容》章合起来看,就知道化精、化气、化神的宗旨,全都在这里了。虽然如此,其中细密的地方,我不妨再说一说:“昔日遇到老师亲自传授口诀,只要凝神进入气穴。”如果不回光返照丹田,金水必然混浊。既然知道在坤宫凝神,却时断时续、不能恒常,那么水火必然散漫,先天真一之气又从哪里产生呢?虽然修炼的方法以凝神为重要,但调息也不可缺少。如果只知道凝神于气穴,却不知道调节呼吸之息,使它下入阴蹻穴中,那么神虽然停驻,息却不通畅,便无法扇风动火,使凡息停止而真息显现,使凡心死去而真心生起。何况神火全凭神息,若没有神息吹嘘,不但水火不能清纯,金胎也不能化成。既已凝神调息,知道它的归宿,还尤其要在神融息畅的时候,如同天还没有开启,处于冥冥晦晦之中,这样一切游移的念头和浊气,才能收拾干净,就像日月经过一次剥蚀,自然呈现一番新的气象。如此处于絪絪缊缊之中,在没有知觉的时候,忽然有了知觉,这就是太极开基、玄关现象,也是“一阳初动”的地方、万物开始产生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能够把握住、拿定它,正是所谓捉雾拿云的手段。丹经说“时至神知”,又说“真活子时”,正是指此而言。此时就应当采取,如果稍微迟延片刻,又生起后天的知觉私念,就不能作为金丹的药物了。这个关窍,总要在放下一切牵累、一个念头也不起的时候,急忙用真意去寻找它,才能得到真正清纯的药物。总要静了又静,沉了又沉,在没有知觉的时候,寻找有知有觉之处,这样才有希望得到它。既然说一个念头也不起,又为什么还要用意去寻找?难道不是有意去寻找,又落入后天的识神了吗?却不知道这个真意,就像点火时的火种,看不见有火而火自然存在,不过是机缘发动而神随之而行,自然的感触就是这样。如果说真意确实属于有意,就会落入固执;如果说真意果真无意,又会随入顽空。有意与无意之间,学习的人应当自己领会。《易》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就是这个意思。这样才是真正的知觉,总的说来都由真意起作用。虽然如此,真意源自真心,必须是心空洞灵明,不因有物而增加,也不因无物而减少。有了这个真心,才有真意。有了真意,才有真息。总要具备慧照,不错过时机,这样每炼一次自然都有一次的增长和收益。到了这个地步,经常采取,自然会有真阳发生;还要炼己待时,不能稍微有一点求取发动的心,这样后天的识神就不会来夹杂,所得到的就是先天至阳之精、真一之气。长久熏蒸积累,自然会有大药发生,可以返老还童。只怕不肯积累功行,以建立外功;敦厚人伦、整饬纲纪,以修养内德,否则便没有承受大药的根基。俗话说:不怕一,只怕积;不怕骤,只怕凑。这话确实说得对。学习的人想知道用意的方法,千万不要只是听凭自然。第二十九章 去奢去泰 将要取得天下而治理它,我看这是做不到的。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强行作为,也不可以执持。强行作为的会失败,执持的会失去它。所以万物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张口吐气,有的闭口吸气;有的刚强,有的羸弱。因此圣人去掉极端,去掉奢侈,去掉过分强盛。道本来无声无臭,清净自然。修道的人也应当不识不知,完全顺任自然;这是历代祖师心心相传的宗旨,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没有什么可以超出它。无奈世上的异端旁门,反而讥笑我们的道是孤独修炼、寂寞炼养,最终达到顽空无用,我难道不曾自己思考过吗?将要取得天下而施行有为的政治,我看这是不去强行作为却不得已;越是强为,越是不得已。因为天下虽然广大,原本先有神圣的器物作为根本。所谓先天大道,就是少言而自然。天下是神圣器物的范围,神圣器物才是天下的主宰;天下可以有所作为,而神圣器物不可强为。假如强行作为,开始就会纷乱而增加事务,最终达到荡乱法纪、逾越界限,使天德完全废弃;这样做正是败坏天下。明白了这一点,与其强行作为而败坏事情,哪如无为而成功呢?与其执着而失去常道,哪如不执着而得到大道呢?何况道源自天,天道无为,而万物在其中自行化生,又有什么不同呢?试看看万物初生的时候,乾元资助开始,有时阳气前行;坤元资助生长,有时阴气到来而随后。一动一静,互相作为根本,这是必然的。又如气由伸展转为屈曲,吸气时就油然而发出呴声;气由屈曲转为伸展,呼气时就悠然而发出吹声。这样生气就通畅,生机就长久。至于禀受各不相同,刚柔也有差异,有的受气多而精气强,有的受气少而精气弱,总之都是后天禀赋不齐。万物生长各不相同,所以有时伸展,气机蓬勃向上承载;有时下降,气机油然而向下沉降。这些都是天道的自然,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虽然开始下手时不免有勉强的痕迹,但也要顺着形势、依照时机,可行就行,可止就止,在勉强中包含自然,因此能够长久而不衰败。这也就是圣人在采药炼丹时,要知道去掉过分,去掉太奢,去掉过泰,处处归于中正,时时保持和平。虽说是有为,也等同于无为;虽说有所作为,也同于没有作为。所以有与无相互生发,才可以说是大道。
此言大道无为——无为者,先天养性之学;然亦有为——有为者,后天炼命之工。须知有为无为,性命之修持名异而其中之主宰,总不可偶动,动则非中。无论有为不是,无为亦非。惟有中主而不乱,知时识势,见可而进,知难则退,则无为得矣,即有为亦得焉。主宰者何?即天下之神器是也。人能知得本原,一归浑浑沦沦,虚灵不昧。始而有为,有为也是;终则无为,无为也是。不然概曰无为自然,则孔子何必言道,何必言困之勉行,何必言择善固执?知修身之道,端在性命;性命之功,须分安勉,不必强为分别,总在人神明其德。如治国然:治则用文,乱则用武,相时而动,听天而行,庶乎左右逢源,无在不得其宜矣。第此可为知者道,难为板滞者言也。
第三十章 故善者果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上古之世,各君其国,各忆其民,熙熙皞皞,共安无事之天;人己浑忘,畛域胥化,又焉有战争之事哉?迨共工作乱而征伐起,蚩尤犯上而兵革兴。于是文则有玉帛,武则有兵戎;治则用礼乐,乱则用干戈,朝廷所以文武并重也。然有道之君子,达而在上,辅佐熙朝,赞襄郅治,惟以道事人主,不以兵强天下。此是何故?盖杀人之父兄,人亦杀其父兄。人心思返,天道好还。冤仇报复,靡有休止。又况兵过之乡,人民罹害;师行之处,鸡犬亦空。以故杀戳重而死亡多,尸填巨港,血满长城,无贵无贱,同为枯骨。生之数不啻杀之数,死之人多于生之人。由是井里萧条,田野荒废,而荆棘生焉。且肃杀之气,大伤太和;乖戾之风,上干天怒。因而阴阳不燮,雨旸不时,旱干水溢,频来凶荒,饥谨荐至,民不聊生,朝不及夕。古云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势所必至也。然而饥寒交迫,盗心日生;年岁凶荒,乱民迭作——亦有不得不为兵戎之诘者。古云“兵贵神速,不贵迟疑”,故善用兵者,亦果而已矣。行仁义之师,望若时雨;解倒悬之苦,迎以壶浆。如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无非我武维扬,歼厥渠魁已耳。何敢逞杀戮于片时,取强威于一己!其果而胜也,切勿自矜,矜则有好兵之念;切勿自伐,自伐有默武之心。就令除强暴于反掌,登人民于春台,亦安邦定国之常、救世扶危之道,为将帅者分所应尔,何足骄于人哉!夫骄人者好杀人者。纵使果敢弥乱,出斯民于水火,然有三心,虽无杀人之事,而杀人之机已伏于中,非道也。须知行兵之事,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即未损一兵,未折一将,不伤一民,不戕一物,亦未足语承平之雅观。何况非圣王所斯许者,果而勿强焉可也。《诗》云:“劝君莫觅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以此思之,兵危事,战凶机,非天下生生之道也。况乎主宾相敌,旷日持久,师老财殚,臣离民怨。可已而不已,其何以为国乎?更有坚壁相持,连年转饷,一旦偶疏,而敌或扼其险要,绝其粮饷——士闻风而预走,军望气以先逃,昔日雄师,今成灰烬,亦何怪其然耶?夫亦曰物壮则老,其势有必然者。且夫用兵之事,以有道诛无道者也。如此喜兵好战,欲安民反致害民,欲弭乱反将生乱,不道极矣。夫诛无道而自行不道,何如屯田防寇,休兵睦邻,早已之为愈也。否则如舜伐三苗,苗民负固,舜不修戎而修德,舞干羽于两阶,七旬而有苗格。此不威之威,不武之武,胜于威武者多矣,为上者知之否?
译这里说大道无为——无为,是先天养性的学问;但也有为——有为,是后天炼命的功夫。必须知道有为、无为,在性命修持上名称虽然不同,其中的主宰却绝不能偶然发动,一发动就不是中正。无论说有为不对,还是说无为也不对;只有内在主宰处于中正而不乱,知道时机、识别形势,见到可以前进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守,才是无为得到,也就是有为同样得到。主宰是什么?就是天下的神圣器物。人若能知道根本源头,完全归于浑浑沦沦而虚灵不昧。开始有为时,有为就是它;最终无为时,无为也是它。否则一概说无为自然,那么孔子何必谈道,何必说困厄时要勉力实行,何必说选择善道并坚定地守持呢?要知道修身之道,关键就在性命;性命的功夫,必须分清安然与勉力,不必勉强作分别,总在于人能明察其德。就像治理国家一样:太平时用文治,混乱时用武力,观察时势而行动,听从天道而施行,希望这样左右逢源,处处都能适宜。这些只能向明白的人说,很难对拘板迟钝的人讲。第三十章 所以善于用兵者只求达到目的 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靠武力使天下屈服;用兵之事容易招致反作用:军队所到的地方,荆棘就会丛生,大规模用兵之后,必定出现凶荒之年。所以善于用兵者达到目的就停止,不敢借此逞强。达到目的而不自我夸耀,达到目的而不自我炫耀,达到目的只是因为不得已,达到目的而不逞强。事物壮盛就会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结束。上古时代,各自治理自己的国家,各自爱护自己的人民,和乐安宁,共同安享无事的天地;人与人、人与自己都浑然忘却分别,彼此的界限也都化除了,又哪里会有战争的事情呢?到了共工制造混乱、征伐兴起,蚩尤冒犯上天而兵革兴起,于是文治方面有玉帛,武事方面有兵戎;太平时使用礼乐,混乱时使用干戈,这就是朝廷把文武同样看重的原因。然而有道的君子,显达而居于上位,辅佐太平朝廷,帮助成就大治,只是用道辅佐君主,不靠武力使天下屈服。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杀了别人的父兄,别人也会杀你的父兄。人心希望反复报偿,天道也喜欢回还。冤仇报复,没有停止的时候。何况兵马经过的乡里,百姓遭受灾害;军队行进的地方,连鸡犬也会逃空。因此杀戮惨重而死亡众多,尸体填满大河港汊,鲜血流满长城,无论贵贱,都同样成为枯骨。死亡的人数超过出生的人数,死者多于生者。于是乡里萧条,田野荒废,荆棘就生长出来。并且肃杀之气严重损伤太和,乖戾之风向上触犯天怒。因此阴阳失调,雨水旱晴失时,旱灾水灾频繁到来,凶荒接连发生,饥馑不断降临,百姓无法生活,连今天也不能保证到明天。古人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这是形势所必然导致的。然而饥寒交迫,盗贼之心日渐滋生;年岁凶荒,作乱的百姓接连出现,也有不得不用兵来讨伐的情况。古人说“用兵贵在神速,不贵在迟疑”,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也只是果断达到目的而已。施行仁义之师,百姓盼望它如同盼望及时雨;解除倒悬之苦,百姓捧着壶浆来迎接。像周武王穿一次戎衣就使天下安定,也不过是使我们的武德发扬,消灭那些首恶罢了。怎么敢在一时之间逞杀戮之威,以一己之力夺取强势呢?果断而取胜,也千万不要自我夸耀;夸耀就会生出好战之念。千万不要自我炫耀;炫耀就有默默崇尚武力之心。即使反掌之间就除掉强暴,使人民登上春台,也不过是安定国家、拯救世人、扶助危难的常道,是将帅分内应当做的事,有什么值得在人前骄傲的呢?骄傲于人,就是喜好杀人的人。即使果断勇敢、平定乱事,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但若心中有这三种心,即使还没有杀人的事情,杀人的机心也已经潜伏其中,这就不是道了。必须知道用兵之事,圣人是不得已才使用它的;即使没有损失一兵、没有折损一将、没有伤害一个百姓、没有毁伤一物,也还不足以说是太平盛世的雅观。何况不是圣王所允许的事,达到目的而不逞强就可以了。《诗》说:“劝君莫觅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由此想来,用兵是危险的事情,战争是凶险的机缘,不是天下生生不息之道。何况主客双方相互抗衡,长久拖延,军队疲惫、财物耗尽,臣下离心、百姓怨恨。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凭什么治理国家呢?更有坚守营垒、相持不下,连续多年转运粮饷,一旦偶然疏忽,敌人或许就扼守险要、断绝粮饷——士兵听到风声便预先逃走,军队望见气势便先行溃逃,从前的雄师如今变成灰烬,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这也只是说事物壮盛就会衰老,形势本来有其必然性。况且用兵,是用来讨伐无道者的。像这样喜好兵事、喜欢战争,想要安定百姓反而伤害百姓,想要消除混乱反而将要制造混乱,就是不合于道到了极点。既然讨伐无道却自行不道,哪如屯田防寇、停止战争、和睦邻国,早早结束战事更好呢?否则就像舜讨伐三苗,苗民凭险固守,舜不修习武备而修养德行,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便来归服。这种不显威的威、不用武的武,远胜于逞威耀武,居上位的人知道吗?
此言用火、行符、采取、烹炼之道,是有为有作。比用兵克敌,大是一场凶事,不可大意作去。如曾子之战竞自惕,子思之戒谨时严,方可变化气质之躯,复还先天面目。若童贞之休,未经凿破,未曾损坏者,固可相时而动,遵道而行,无偏无党,无险无危,直致神化之域。如破漏之人与年老之体,后天铅汞将尽,性命何依?不得不用敲竹唤龟、鼓琴招凤二法,而后有玉芝灵苗,刀圭上药,可采可炼,化凡躯于乌有,结圣胎于灵关。第火候至密,非得真师口传,万不能洞彻精微;即得秘密天机,然内德外功,一有不满,犹为神天所不佑。惟虚心访道,积德累功;事事无愧,在在怀仁;以谦以柔,以忍以下;神依于气,气恋夫神;绵绵不绝,造到固蒂深根。决不时而忘之,纷纷驰逐;时而忆之,切切不已。故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即使尽善,而火煅之后,凡气已除,真气未曾积累,势必似无似有,微而难测。且有不炼而气散,愈炼而气愈散者,皆由心有出入,似蔓草之难除。故曰:“师之所至,荆棘生焉。”况乎神火一煅,阴气难留,而多年之残疾,自幼之沉疴,悉被驱逼——其轻者或从汗液浊溺而出,其重者或外生疮毒而化,种种不一。修士不可惊为病也,只要心安即能化气。可见炼己之道,必化凡体为玉体,变浊躯为金躯。切不可惊,惊则又动后天凡火,而大伤元气也。故曰:“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用兵者贵果敢,善用火者贵神速。故曰:“果而已矣。”在修士当此体化纯乾之时,切不可恃;恃其才以为不饥不渴,可以行步如飞,冬不炉夏不扇,无端妙用,迥异常人,而自以为强也。自谓为强,又动后天凡火,不遭外人诽谤,必至内药倾危。况生一自强之心,即令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件件功成告毕,不差时刻,而自矜自伐,骄傲凌人,殊非载道之器。纵果于成功,亦必果于债事。倾倒之患,安可胜言哉!又况自恃其强,而不知谦下存心,虽与修德凝道,犹草木之坚强者无生气,反不敌柔脆者有生机。势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阴愈迈,精气愈衰,欲其长享生人之乐得乎?故曰:“物壮则老。”以此言之,自高者适以自下,自豪者适以自危,不道甚矣!不如去其刚强之心,平平常常,安安稳稳,认理行将去,随天摆布来,庶几不强而自强,不道而有道耶?此下手用火之功,大有危险存焉,学者其慎之。
第三十一章 恬淡为上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译这里说用火、行符、采取、烹炼的方法,属于有为有作。和用兵克敌相比,这实在是一场大凶事,不可大意行事。像曾子临战终日自我警惕,子思所告诫的谨慎时时严格,才可以改变气质之躯,恢复先天的本来面目。若是童贞之体,尚未被凿破、未曾损坏,本来完整,就可以观察时机而行动,遵循大道而行,没有偏私,没有险危,直达神化的境界。像身体破漏的人和年老的身体,后天铅汞将要耗尽,性命依靠什么呢?不得不使用敲竹唤龟、鼓琴招凤两种方法,然后才有玉芝灵苗、刀圭上药,可以采取、可以炼制,使凡俗身体化为乌有,在灵关结成圣胎。只是火候极其精微,如果得不到真师口传,绝不能彻底通晓其中的精微;即使得到秘密天机,但内德外功有一项不够,仍然不会得到神明上天的保佑。只有虚心访求大道,积累德行、累积功劳;事事无愧,处处怀有仁心;以谦下、柔和、忍耐、退让自持;使神依附于气,气依恋于神;绵绵不断,造达到根基牢固、根蒂深厚。绝不能有时忘记它而纷纷追逐,有时想起它又急切不止。所以说:“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靠武力使天下屈服。” 即使一切都做得完善,火煅之后,凡气已经除去,而真气还没有积累起来,形势必然似有似无,微妙而难以测知。并且有不炼而气散的,也有越炼而气越散的,都是因为心念有出有入,如同蔓草难以清除。所以说:“军队所到的地方,荆棘就会丛生。”何况神火一煅,阴气难以停留,多年残疾、从幼年起的沉疴,都会被驱逐逼出——轻的或随汗液、浊溺排出,重的或在体外生出疮毒而化解,种种情形各不相同。修士不可惊慌地把它当成疾病,只要心安,就能使它化为气。由此可见炼己之道,必定要把凡俗之体化为玉体,把浊秽之躯变为金躯。千万不可惊慌,惊慌就会再次发动后天凡火,大大损伤元气。所以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于用兵的人贵在果断勇敢,善于用火的人贵在神速。所以说:“达到目的就停止。”修士在身体转化为纯乾之体的时候,千万不可因此自恃;不要仗恃才能,以为自己可以不饥不渴、行走如飞,冬天不用炉火、夏天不用扇子,拥有种种奇异妙用、远异于常人,就自以为强大。自以为强大,又会发动后天凡火;即使不遭外人诽谤,也必然导致内在药物倾危。何况一旦生起自强之心,即使经过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件件功夫都已经完成,一刻也没有差错,却自我夸耀、自我炫示,骄傲地凌驾于他人之上,也很不是承载大道的器具。即使果然获得成功,也必然果然招致败事。倾覆倒塌的祸患,怎么说得尽呢!何况自恃强大,却不知道以谦下存心,即使正在修德凝道,也如同坚硬强壮而没有生气的草木,反而比不上柔弱脆嫩却富有生机的草木。势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随着光阴推移,精气越来越衰弱,想要长久享受活人的快乐,能办得到吗?所以说:“事物壮盛就会衰老。”这样说来,自以为高贵反而使自己处于低下,自以为豪强反而使自己陷于危险,太不合于道了!不如去掉刚强自恃的心,平平常常,安安稳稳,认清道理而行,任凭天道安排,这样或许能不逞强而自然强大,不背离大道而自有道吧?这里下手用火的功夫,存在很大的危险,学习的人要谨慎。第三十一章 恬淡为上 兵器是不祥之物,万物或许都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君子平常居处时以左边为尊,用兵时却以右边为尊。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的器物,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使用它,并且以恬淡为上。即使取胜也不以为美;把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所以吉庆之事崇尚左边,凶丧之事崇尚右边。因此偏将军处在左边,上将军处在右边,用丧礼的仪式来对待战争。杀人众多,就以悲哀哭泣;战争胜利,也以丧礼来对待。
圣人之治天下也,道德为上,政教次之。至不得已而兴征伐之师,备干戈之用,长子师师,弟子舆尸。为贞为凶,《易》所深戒也。又况逞虎视之雄,奋鹰扬之烈,耀兵革于疆场,肆威武于兵鄙,以侵伐为利用,以争战为能事者乎?如此用兵,非弥乱也,实佳兵也。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古人以止戈为武,此则以穷兵为能,非君常用之器也。君子常用之器为何?道也,德也,好生恶杀也。若言兵则杀机见矣。夫杀伐声张,河山震动,虽鸡犬为之不安,惨何极乎?况蚯蚓尚且贪生,蝼蚁亦知畏死,物之至微至蠢者,犹深恶之,何论人乎?是以有道之士,不屑处也。凡物贵阳而贱阴——左为阳,生气也;右为阴,杀机也。是以君子之居,平常尚左,独至用兵之际,不尚左而尚右,其贱兵可知矣!就令除残去暴,伐罪吊民,悬正正之旗,布堂堂之阵,要属不祥之器,圣王所不乐耳。夫国家承平,固无需乎武备。一旦边陲告急,叛乱频生,万不得已而用兵,亦惟是步伍整齐,赏罚严肃。凡师行之处,乐供壶浆;兵过之乡,仍安耕凿。所谓克柔克刚,以威以德者,于此可验矣。不逞兵威,不夸将略,惟是恬淡无为,从容自得。虽处戎马纷争之地,俨具步伍安祥之风。以此取城,何城不克?以此制敌,何敌不摧?其胜有必然者。虽然,其胜也亦兵家之常,乌得谓钟鼎铭勋,旗裳纪绩?遂以此为后世美观乎?倘以此为美观,是必忍万姓之荼毒,博一己之功名。无生人之德,而有杀人之心,亦奚可哉?夫乐杀人者,其心残忍,其法森严,不能大度以容人,常苛刻而自是。斯人也不可得志于天下。如得志于天下,苍生无遗类矣。古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彼偏将军,将之次也,反居其左;上将军,将之上也,转居其右。亦知专杀伐之权者为上将军,偏将必禀命于其上,不得逞杀伐之威,是亦丧礼处军礼矣。夫岂若国书对垒,命士卒咸歌送葬之词也哉?岂谨慎小心之至也。又曰“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者何?明战伐之事,伤彼苍好生之心,实出于无可奈何!故吊古战场者,睹此尸满城濠,血盈沟壑,天地一若含悲,草木一若生愁,而况人乎?即使战而胜,群酋率服,万姓又安,而反己思维,觉宇下苍苍赤子,遭锋镝而流离者半,死亡者亦半,心滋戚矣!何敢以奏凯还朝,歌功颂德而自炫其才能耶?念及此而毫无德色,反多戚容,仍以丧礼处之而已矣。孟子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也。”又曰:“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足见神武不杀,仁者无敌,允为治世之良模,而用兵非圣人之常道,王者所不贵也
此喻临炉用火,实为老弱之人,扶衰救弊,不得已而为之,何敢矜奇立异,自诩为功耶?彼旁门左道,以进火退符、采药炼丹,一切有作有为之法,视为神仙之道,误矣,远矣!然少壮之全,不须采炼之工,可以得药结丹,而衰老之躯,气质物欲,濡染已久,不加猛烹急炼之功,则气质不化,物欲难除。以污浊之身,而欲行无为自然之道,安可得乎?是犹屋子不洁,嘉宾难迎。人须扫除身中污垢,而后色相俱空,尘根悉拔,本来真性,自在个中。虽然勉强修持,亦要安然自在,方不动后天凡火,有伤性命。故太上以恬淡为上,胜而不美。否则有后天而无先天,仅凡气而无真气。一腔火性,其能久耶?故曰美之者,是以杀人为乐也。以杀人为乐,则杀机满腹,乌足为天下之主,受天下之福?其不可得志于天下也必矣。是知修炼之士,虽用作为工夫,亦要有仁慈恻怛之怀,谦下柔和之心,斯后天中方有先天。古人火候无爻策,药物无斤两,顺天而动,率性而行。虽有作为,亦不为害也。
第三十二章 知止不殆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也。
译圣人治理天下,以道德为上,政令教化次之。直到万不得已而兴起征伐之师,准备使用干戈,长子带领军队,弟子运送尸体。无论因此而成为吉还是凶,都是《易》深深告诫的事情。何况逞现虎视眈眈的雄威,奋发鹰扬般的烈势,在疆场炫耀兵革,在边境放纵威武,把侵伐当作有利之事,把争战当作能耐呢?这样用兵,不是消弭混乱,实际上是喜好兵事。喜好兵事的人所使用的是不祥之器。古人把止息战争称为武德,这里却把穷尽兵力当作能耐,不是君子平常应使用的器物。君子平常使用的器物是什么?是道,是德,是喜好生存而厌恶杀戮。只要谈到兵,杀机就显现了。杀伐的声势一张扬,河山震动,即使鸡犬也因此不得安宁,惨烈还有什么尽头呢?何况蚯蚓尚且贪生,蝼蚁也知道畏惧死亡,最微小、最愚蠢的生物尚且深深厌恶它,何况人呢?所以有道之士不屑于使用兵器。万物以阳为贵、以阴为贱——左边属于阳,是生气;右边属于阴,是杀机。因此君子平常居处崇尚左边,唯独到了用兵的时候,不崇尚左边而崇尚右边,由此可知他轻视兵事!即使是除残去暴、讨伐有罪、慰问百姓,悬挂端正的旗帜、布列堂堂的阵势,终究也属于不祥之器,是圣王所不乐意做的。国家处于太平时期,本来不需要武备。一旦边疆告急,叛乱频繁发生,万不得已而用兵,也只是使队伍整齐、赏罚严明。军队行进到哪里,百姓就乐意拿出壶浆供给;兵马经过的乡里,百姓仍然能够安心耕作。所谓能够克制柔弱也能够克制刚强,以威势也以德行,正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不逞兵威,不夸耀将略,只是恬淡无为,从容自得。即使处在战马纷争的地方,也俨然具有队伍安定祥和的气象。用这种方式攻取城池,哪座城不能攻克?用这种方式制服敌人,哪个敌人不能摧毁?它的胜利有必然性。虽然如此,这种胜利也是兵家的常事,哪里能说值得铸在钟鼎上铭功、在旗帜衣裳上记绩,竟把它作为后世的美谈呢?如果把这当作美谈,就一定是忍受万民的苦难,换取一己的功名。没有使人获得生存的德行,却怀有杀人的心,这怎么可以呢?喜欢杀人的人,内心残忍,法令严酷,不能宽宏大量地容纳别人,常常苛刻而自以为是。这种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志愿;如果真让他在天下得志,百姓就没有一个能够幸存了。古代吉事崇尚左边,凶事崇尚右边。偏将军是将领中的次位,反而处在左边;上将军是将领中的上位,反而转处在右边。也应当知道,专掌杀伐权力的是上将军,偏将必须接受他的命令,不能逞杀伐之威,这也就是用丧礼来安排军礼。难道是像国书相互对垒,命令士卒都唱送葬的歌词吗?这正是谨慎小心到了极点。又说“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说明战争讨伐之事伤害了上天好生的心,实在是出于无可奈何!所以凭吊古战场时,看见尸体充满城池壕沟、鲜血盈满沟壑,天地仿佛都含着悲痛,草木仿佛都生出愁意,何况人呢?即使战争取胜,各部首领全都降服,百姓又获得安宁,但反身思量,想到天下苍苍的百姓中,遭受刀箭而流离失所的有一半,死亡的也有一半,心中就更加悲戚了!怎么敢奏凯还朝,歌功颂德,炫耀自己的才能呢?想到这些而毫无得意之色,反而多有忧戚的容色,仍然只是用丧礼来对待战争罢了。孟子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只有国君喜好仁,天下才会无敌。”又说:“使天下畏服,不靠兵器铠甲的锋利。”由此可见,神武在于不杀,仁者才无敌,这确实是治理天下的良好榜样;用兵不是圣人的常道,也是王者所不看重的。这比喻在炉边临火炼丹,实际上是老弱之人扶助衰败、挽救弊病,是不得已而做的事情,哪里敢夸耀奇异、标榜不同,自称有功呢?那些旁门左道把进火退符、采药炼丹等一切有作有为的方法看作神仙之道,是错误的,也是离道很远的!然而少壮而完整的人,不需要采炼的功夫,就可以得到药、结成丹;衰老的身体,气质和物欲浸染已久,如果不加以猛烈烹炼、急切锻炼,气质不能改变,物欲也难以除去。用污浊的身体,却想实行无为自然之道,怎么可能呢?这就像房屋不洁净,难以迎接贵宾。人必须扫除身体中的污垢,然后形色相状都归于空,尘世的根性全部拔除,本来的真性自然就在其中。虽然需要勉强修持,也要安然自在,才不会发动后天凡火而损伤性命。所以太上以恬淡为上,取胜也不以为美。否则只有后天而没有先天,只有凡气而没有真气。满腔火性,怎么能够长久呢?所以说,把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杀机充满胸中,哪里足以做天下的主宰、承受天下的福禄呢?他不能在天下得志,这是必然的。由此可知,修炼的人即使使用有作有为的功夫,也要有仁慈恻隐的胸怀、谦下柔和的心,这样后天之中才会有先天。古人的火候没有爻策,药物没有斤两,只是顺应天道而行动,率性而行。虽然有所作为,也不会造成危害。第三十二章 知止不殆 道永远没有名称。朴虽然微小,天下却不敢把它当作臣属。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就会自然宾服。天地之气相互交合,甘露便降下来,没有人命令它,却自然均匀。开始有所制作,就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有了,就应当知道止足;知道止足,才能不遭危险。譬如大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的水归于江海一样。
道本冲漠无朕,而实万象森列,无人不具,无物不有。人物未生以前,此物实为之本。人物既生以后,此物又为之根。虽至隐至微,而要不可一刻离也;离则万事万物皆瓦裂矣。故曰“道常无名”。为学人计,不得不为之名。曰黍珠一粒,阳神三寸,自在玄宫,周通法界,犹之太朴完全。其物虽小,其用则大。天下万事万物,俱赖此以为君,孰得臣而后之耶?即如侯王操生杀之权,为万民之主,孰敢不奉其命令?人苟得此太朴,拳拳服膺,守而弗失,虽殊方异域,莫不航海梯山而来,况近者乎?可见万国宾服,皆由于斯朴之能守也。夫人自有生后,气质拘之,物欲蔽之,斯道之存者几希。若欲抱朴完贞,惟效法天地而已。天气下降,地气上腾,犹人坎离交媾,水火调和。天地相合,而甘露垂珠,自然降于中宫,此阴阳燮理,日月同宫,谁为为之、孰令致之?皆由以道为之主宰也。然道究有何名哉?或曰“真铅”,或曰“金丹”。古人制此名,皆为后之修士计耳。修士既知其名,即当求实。彼自阴阳交媾,一点落于黄庭,就当止其所而不迁,安其居而不动,斯大道乃常存也。既知所止,中有主而不易,又奚至生灭而遭危殆之辱耶?可见道散于外,浩渺无垠,浑沦莫测。及敛之于内,混混沌沌,退藏有密。学者苟莫知统宗,无从归宿,则散而无纪,即立己犹不能,焉能及人?故曰:“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惟有主归,所以成其大也。子思谓君子之道费而隐,其即此一本散万殊,万殊归一本之道也。
此章甘露是铅汞合而始降,“知止”是神气萃于中宫。太上俱浑言之,吾再详道之:学人欲修性命,先明铅汞。古云:汞是我家固有之物,铅乃他家不死之方。若但言心性,无从捉摸,古仙真借名为汞。此个汞非他,乃心中灵液——从涕唾津精气血液,后天所生阴滓物中,加以神火下照久久,化为至灵之液。此个灵液,元性所寄。盖以本性原来清净,不染纤尘,与太空等。非从后天色身所有之精,用起文武火,加以神光了照,则灵液不化,灵性无依。故炼丹之士,必先炼精化气,所谓“此精不是凡人精,乃是玉皇口内涎。”玉皇比心也,心中灵液即涎也。既得精生汞化,由是灵液下降坎宫,真阳亦复上升,交会于黄庭内釜,我以神气凝注于此,久之真铅从此蓬勃絪缊而有象,此即所谓“得药”也。然灵液取真水也,真阳即真气,真气即铅也。汞为精、铅为凡,二者皆后天有形有象之铅汞,只可顺而生男育女,不可为长生大药。必从此汞之下降,铅之上升,会合中宫,凝神调息,片刻间兀兀腾腾,如雾及烟,如潮如海,才算是真铅,可为炼丹之本,所谓坎离交而得药也。于是运起阳火阴符,逆从尾闾直上泥丸。泥丸久积阴精,与我这点真铅之气,配合为一,即所谓“乾坤交而结丹”是也。阳气上升泥丸,有何景象?觉得头目爽利,非等平日之昏晕,有如风吹云散,而天朗气清,另有一番气象,才算是真汞。以前之汞,还是凡汞,不可以养成仙胎。铅汞会于泥丸,斯时之凡精凡气,合同而化,不见有铅,并不见有汞,是一清凉恬淡之味,化为甘露神水,香甜可口,不似平日粗精浊气,即古人谓“醍醐灌顶”是。从上腭落下,吞而服之,遂入黄庭温养,即封固矣。此个真精一生,浑身苏软如绵,欲睡不睡,欲醒不醒;而平日动荡之身心,至此浑然湛然,不动不摇,自安所止而得所止,又有何殆之有哉?此境非大静大定不能。若夫采取之法,即一意凝注,毫不分散,古人谓之“不采之采胜于采”是。学人行一步自有一步之效验。若无真实处,工犹未至。天机毕露,人其自取证焉可。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
智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译道本来冲虚寂静、没有形迹,但实际上万象森然罗列,无人不具备它,无物不包含它。人物尚未出生以前,这个东西确实是他们的根本;人物出生以后,这个东西又成为他们的根源。它虽然极其隐微,却一刻也不能离开;一旦离开,万事万物都会像瓦片一样破裂。所以说“道常无名”。为了方便学习的人,不得不给它取一个名称:叫作一粒黍珠,阳神三寸,自在玄宫,周遍通达法界,仍然如同太朴完整。这个东西虽然微小,作用却很大。天下的万事万物,都依靠它作为君主,谁能使它成为臣属而居于其后呢?就像侯王掌握生杀大权,是万民的主人,谁敢不奉行他的命令?人如果得到这个太朴,恭敬地牢记在心,守住它而不失去,即使远方异域也没有不渡海登山前来归附的,何况近处的人呢?可见万国宾服,都由于能够守住这个朴。人自从出生以后,被气质拘束,被物欲蒙蔽,这个道的存留已经很少了。如果想保持太朴完整贞正,只有效法天地罢了。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就像人身坎离交媾、水火调和。天地相合,甘露如珠般垂降,自然降入中宫,这是阴阳调和、日月同宫,谁在做它、谁在命令它到来呢?都是以道作为主宰的结果。然而道究竟有什么名称呢?有人称它为“真铅”,有人称它为“金丹”。古人制定这些名称,都是为后来的修士着想。修士既然知道了名称,就应当寻求它的实际。它从阴阳交媾开始,一点落入黄庭,就应当止在它所在的地方而不迁移,安居在那里而不动,这样大道才会常存。既然知道所应止的地方,内在有主宰而不改变,又怎么会走向生灭、遭受危险的屈辱呢?可见道散布在外,浩瀚无边,浑沦而不可测;等到收摄于内,就混混沌沌,退藏而幽密。学习的人如果不知道总的宗旨和根本,就无从归宿,散乱而没有纲纪,连自己都不能建立,怎么能帮助别人呢?所以说:“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归于江海。”只有有主宰而有所归,才能成就它的广大。子思说君子之道广大而又隐微,就是这个从一根本散为万种差别、万种差别归于一个根本的道。这一章所说的甘露,是铅汞相合之后才开始下降;“知止”,是神气聚集于中宫。太上把这些都概括地说了,我再详细说明大道:学习的人想修炼性命,首先要明白铅汞。古人说:汞是我家本来固有之物,铅是别家不死的方术。如果只说心性,就无从把握,古代仙真借名称把它叫作汞。这个汞并不是别的,就是心中的灵液——从涕、唾、津、精、气、血、液等后天所生的阴滓之物中,加以神火向下照炼长久之后,化成最灵妙的液体。这个灵液,是元性寄托之处。因为本性原本清净,不染一点尘垢,与太空相同。若不是从后天色身所有的精中,用文武火并加以神光照炼,灵液就不能化成,灵性也没有依托。所以炼丹的人必须先炼精化气,所谓“这精不是凡人的精,而是玉皇口中的涎液”。玉皇是比喻心,心中的灵液就是涎液。既然精产生而汞化成,于是灵液下降到坎宫,真阳也再次上升,在黄庭内釜交会;我用神气凝聚注守在那里,久而久之,真铅从这里蓬勃絪缊而显现形象,这就是所谓“得药”。然而灵液取法于真水,真阳就是真气,真气就是铅。汞代表精,铅代表凡;二者都是后天有形有象的铅汞,只能顺其作用生男育女,不能成为长生的大药。必须等汞下降、铅上升,在中宫会合,凝神调息,片刻之间浑然挺立、腾腾上升,如雾如烟,如潮如海,这才算是真铅,才可以作为炼丹的根本,也就是所谓坎离交合而得到药物。于是运起阳火和阴符,逆行从尾闾直上泥丸。泥丸中长久积存的阴精,与我这一点真铅之气相互配合,这就是所谓“乾坤交合而结丹”。阳气上升到泥丸,会有什么景象?会觉得头目清爽利落,不像平日那样昏沉眩晕,如同风吹散云层,天空晴朗、空气清明,呈现另一番气象,这才算是真汞。此前的汞仍是凡汞,不能用来养成仙胎。铅汞在泥丸会合之后,这时凡精凡气彼此相合而化,看不见铅,也看不见汞,只是一种清凉恬淡的滋味,化成甘露神水,香甜可口,不像平日粗浊的精气,这就是古人所说的“醍醐灌顶”。它从上腭落下,吞服之后进入黄庭温养,于是封固起来。这个真精一旦产生,全身就会柔软苏松如绵,想睡又不是睡,想醒又不是醒;平日动荡的身心到了此时浑然澄湛,不动不摇,自安于所止而得到所止,又有什么危险呢?这种境界不是大静大定不能达到的。至于采取的方法,就是专一地凝神注守,丝毫不分散,古人说“不是采取的采取,胜过采取”,就是这个意思。学习的人每前进一步,自然都有一步的效验。如果没有真实的证验,功夫还没有到位。天机已经完全显露,人只需亲自取证就是了。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 能够了解别人,是有智慧;能够认识自己,是明达。能够战胜别人,是有力量;能够战胜自己,才是真正强大。知道满足的人就是富有,努力实行的人就是有志。不失去自己的归宿,就能长久;形体虽死而精神不灭,就叫长寿。
修身之道,不外性命。人欲尽性立命,必先存心养性,保命全形。予以修之炼之,积之累之,则本性长圆,天命在我矣。然欲尽心,必先知性,知得人生之本,纯乎天理,不杂人欲,谓之睿智。由此遏欲存理,时时省察,刻刻防闲,务令私欲尽净,天理流行,洞见本来面目,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即是圆明妙觉。此非外面想像,乃自家真知,他人莫能喻也。故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欲立命,必先炼己。炼己有两端:一曰物欲——物欲不除,天真难现。舍此而欲得药结丹,亦犹嘉禾杂荑稗之中,不先芟荑,势必苗莠并植。非先胜人欲,常操常存,则有定守,未必有定力也。故曰“胜人者有力。”一曰气质——气质不化,身何由固?所以剥肤存液,剥液存神,剥神还虚,层层剥尽,方能与道合真。苟非精固气壮,焉能战胜群阴,扫除六贼,致令一身内外,精莹如玉,变化凡躯,炼成仙体哉?故曰“自胜者强”。如是炼己了矣,命已立矣,功不于此尽乎?道不于此成乎?虽然,起火有时,止火有候,若当火足之时,不行止火之功,精必随气之动而动,故知止养丹,如贫者之积财而富,常觉有余。既知止火,尤要进火以养丹,退火以温丹。非有志之士,断不能绵绵密密,不二之息如此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其即此强行者有志之谓欤?自此温养之后,但安神息,一任天然,无一时一刻之失所。子思子谓“至诚无息,不息则久”者此也。至若凡身脱化,真灵飞升,亦犹凡人之死。但凡人之死,死则神散;而圣人之死,死犹神完。形虽死而神如生,乌得不与天地同寿耶?
此言知人道、胜人欲,犹是穷理尽性一边之说。惟性见心明,洞彻本原,神强气壮,煅尽阴滓,始能了性立命。性命不分二途,复归于混沌未开之天,而阴神尽灭,阳神完成矣。其间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尚有止火养丹。《悟真》云:“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此之谓也。夫炼精化气,为入胎之始;炼气化神,为成胎之终。不知止火,则气不入于胎。精虽炼而为气,犹可因气之动而复化为精。且不知止火,则神不凝于虚空,气虽炼而成神,犹可因神之动而复化为气。故曰:“知足常足,终身不辱。”太上之言,非欺我也。至若神归大定,气亦因之大定。百年之久,浑同一日。一念游移,即同走丹。如此任重道远,非强行有志者,不能常止其所,历久而不敝也。三昧火化,立上凌霄,虽死犹生,其精神足与天地同寿。金丹始终,尽于此矣。
第三十四章 终不为大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道本渊涵无极,浩荡无涯。《诗》曰:“左之左之,君之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观此可见道之随时取用,无人不遂,无物不充焉。斯道也,何道也?万物生生之本也。道在天地,万物资以为生,而不辞其纷扰。以道无不足,故其生无不畅也。虽然,生之遂之之道既足,而物赖以成,亦若物之自生自遂,而道不见为有,其成功为奚如乎?虽不名为有,而天地之大,四海之遥,无人不被其涵濡,无物不荷其帡幪。且听物之自生自育,而道若不知其有生有育。普护一切,包涵万有,斯诚“衣被万物而不以为生”焉。道之功成,浩浩乎无可名也。常无欲也,无欲即常清常净,真常之道也。就其小而名之,虽一草一木之微,无有或外;弥纶万有,无隙可寻;浑然一团,纤尘悉化。此小莫能破之义也。故曰“常无欲可名于小”。就其大而名之,铺天匝地,统育群生;亘古及今,包含万夤,而究无一物之不归,无一夫之或外。此大莫能载之旨也。故曰:“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圣人之道,何其费而隐哉?夫圣人与道合真,静则守中抱一,浑同于穆之天。动则因物随缘,俨寓时行之象。惟天为大,惟圣则之。圣实与天同其大也。然圣终不以为大也。惟不以为大,故能成其大,此所以为大圣人欤?
译修身之道不超出性命。人想要穷尽本性、建立命,就必须先存养心性,保全性命形体。我用功修炼,积累、累积功行,那么本性就会长久圆满,天命也就在我自身了。然而想要穷尽心性,必须先认识本性;知道人生的根本纯粹是天理、不夹杂人欲,这叫睿智。由此遏制欲望、保存天理,时时反省察看,刻刻防止放纵,务必使私欲完全净尽,让天理流行,洞见本来的面目,精神警醒而不昏昧,明白透彻而恒常清明,这就是圆明妙觉。这不是外在的想象,而是自己真正的知觉,别人无法向你说明。所以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如果想要立命,必须先炼己。炼己有两个方面:一是物欲——物欲不除,天真就难以显现。舍弃这一步而想得到药物、结成丹,就像嘉禾混杂在荑稗之中,不先除去荑稗,势必禾苗和莠草一同生长。不能先战胜人欲,常常操持、保存本心,虽然可能有一定的守持,却未必有坚定的力量。所以说“胜人者有力”。二是气质——气质不改变,身体怎么能够坚固?所以要剥去外在形体以保存灵液,剥去灵液以保存神,剥去神而还归虚无,层层剥除干净,才能与道合真。如果不是精气坚固、气力壮盛,怎么能够战胜群阴、扫除六贼,使一身内外精莹如玉,改变凡俗身体,炼成仙体呢?所以说“自胜者强”。这样炼己完成了,命也建立了,功夫难道在这里就完结了吗?大道难道在这里就成就了吗?虽然如此,起火有一定的时间,止火也有一定的时机;如果在火候充足的时候不施行止火的功夫,精就一定会随着气的发动而发动。所以知道止火以养丹,就像贫穷的人积累财富而变得富有,常常觉得还有余裕。既然知道止火,还尤其要进火以养丹,退火以温丹。若不是有志之士,绝不能如此绵绵密密地守持不二之息。《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不就是“强行者有志”的意思吗?从此温养以后,只需安定神息,一任天然,任何时候都不失去自己的所止。子思说“至诚无息,不息则久”,说的就是这个。至于凡身脱化、真灵飞升,也如同凡人的死亡。但凡人死亡以后神就散失,圣人死亡以后神仍然完整。形体虽然死了,精神却如同活着,怎么会不能与天地同寿呢?这里说认识别人、战胜人欲,还是从穷理尽性这一方面来说的。只有本性显现、心地明彻,洞彻根本源头,神强气壮,炼尽阴滓,才能明了本性、建立命。性命不是两条道路,最终重新归于混沌未开的天地,而阴神完全消灭,阳神得以完成。其中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过程中,还需要止火养丹。《悟真》说:“如果持守盈满而不停止这颗心,难免有一天遭受危险和屈辱。”说的就是这个。炼精化气,是入胎的开始;炼气化神,是成胎的终结。不知道止火,气就不能进入胎中。精虽然炼成了气,仍然可能因为气的发动而重新化为精。并且不知道止火,神就不能凝聚于虚空;气虽然炼成了神,仍然可能因为神的发动而重新化为气。所以说:“知足而常常满足,一生都不受屈辱。”太上的话并不是欺骗我。至于神归于大定,气也因而归于大定。经过百年之久,也浑然如同一天。一个念头稍有游移,就等同于丹药走失。如此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如果不是努力实行而有志的人,就不能常常守住自己的所止,经历长久而不衰败。三昧火炼化之后,立于高处凌霄,虽死犹生,其精神完全可以与天地同寿。金丹从开始到结束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第三十四章 终不为大 大道广泛流行啊,可以在左右无所不在。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它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它养育覆盖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万物的主宰。始终没有欲望,可以称作微小。万物都归附于它,而它不以此自居为主宰,可以称作伟大。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伟大,所以才能成就他的伟大。道的本体深广无极,浩荡无边。《诗经》说:“左边这样安排,君主认为合宜;右边这样安排,君子便拥有它。”由此可见,道能随时取用,使没有人不得其遂、没有事物不得其充足。这道究竟是什么道?是万物不断生长的根本。道存在于天地之间,万物都凭借它而获得生命,它却不推辞万物的纷扰。因为道本来无所不足,所以万物的生长没有不通畅的。虽然,使万物生长、顺遂的道已经充分,万物也依靠它而成就,却好像是万物自己生长、自己顺遂,道并未显出有所作为;那么它的成就究竟如何呢?道虽不被称作“有”,但天地之大、四海之远,没有人不受到它的涵养,没有事物不承受它的庇护。它任凭万物自行生长、自行养育,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使万物生长养育。它普遍护持一切,包容涵盖万有,正是“覆盖万物而不把自己看作使万物生长”的道。道的功成广大浩瀚,实在无法命名。它恒常无欲;无欲就是恒常清静、纯净,是真常之道。从小处给它命名,即使微小到一草一木,也没有什么在它之外;它周遍包罗万有,没有缝隙可寻;浑然一体,连细微尘埃也全被化解。这就是小到没有什么能够破坏它的意思。所以说:“恒常无欲,就可以从小处来称说它。” 从大的方面来称说它,它铺满天空、遍及大地,总摄并养育一切众生;贯通古今,包容万物,最终没有一物不归属于它,也没有一个人能在它之外。这就是大到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的意思。所以说:“万物都归附于它,而它并不做万物的主宰;这可以从大的方面来称说它。”圣人的道,为什么如此广大而又隐微呢?圣人与道合于真实,静时守持中道、抱守一,浑然与穆穆的天相同;动时则因应万物、随顺机缘,庄严地体现出顺时而行的形象。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圣人能够效法它。圣人确实与天具有同样的广大,但圣人始终不把自己看作广大。正因为不自以为广大,所以才能成就其广大;这就是所谓的大圣人吧?
此言道之浩浩,生万物而有余,被万物而至足。无小无大,悉包个中。圣能成其大,皆由修造有本。今特详下手之功:如打坐之时,先凝神,继调息。到得神已凝了——不必有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只要心无烦恼,意无牵挂,觉得心如空器,一点不有。意若冰融,片念不生,此身耸立,恍如山岳镇静,不动不摇——由是以神光下照于气穴之中,默视吾阴蹻之气与绛宫之气两相会于丹鼎之中。我即以温温神火细细烹炼,微微巽风缓缓吹嘘,自然精融气化。此即炼精化气也。何以知其炼精化气哉?前此未采外来之气,与吾心内之神,两相配合,会成一家。此个坎离各自分散,全不相依,呼吸亦不相调。到得收回外气,以制内里阴精,气到之时,阴精自化。上下心肾之气,即合为一,自然绛宫安闲,肾府自在。外之呼吸,与内之真息,合为一气,浑如夫妇配成,聚而不散。日充月盈,真阳从此现象矣。此即化气之明征也。既已化气,再行向上之事。何谓向上之事?斯时呼吸合、神气交,凝聚丹田,宛转悠扬,几如活龙游泳,一日有无数变化。我惟凝神于中,注息于外,听其天然,自然静极而动,动极而静,此即炼气化神也。到得静定久久,我气益调,前此宛转流行于丹田者,此时烹炼极熟,觉得似有似无,若动若静。精看不觉,细会始知。此际务将知觉之心,一齐泯去,百想无存,万虚全消,即丹田交会之神气,听他自鼓自调,自温自煅,我惟致虚守寂,纯任自然,神入气中而不知,气周神外而不觉。如此烹炼一阵,自有一阵香风,上冲百脉,遍体熏蒸。此所谓神生气也。又觉精神日长,智慧日开。一心之内,但觉一息从规中起,清净微妙,精莹如玉。此所谓气生神也。如此神气交养,两两相生。斯时正宜撒手成空,不粘不脱,若有心,若无意。此炼神还虚之实际也。此三件功夫,一时可行可到。学人须遵道而行,不可但到神气粗交,未至大静,即行下榻。又不可但到神气大交,凝成一片,两不分明,未到虚无清净自在之境,速离坐地。必须照此行持,从炼精起,久久气长神旺,化为清净自然,再加归炉工法,然后合乎天地盈虚消息,与一年春夏秋冬气象,如此始完全一周。工夫照此修持,自然我气益调,我神益静,中有无穷变化、不尽生机。由是日夜行工,绵绵密密,寂照同归,自有真气熏蒸,上朝泥丸,下流丹府,透百脉而贯肌肤,勃然有不可遏之状,此河车之路,自然而通。我不过顺其所通,而略微引起足矣。非若旁门左道,以自家私意空空去运,死死去行,不观他自动自静,而为之起止也。久之丹成道立,走雾飞空,与天为徒。圣人之成其大,诚非轻易也已。
第三十五章 往而无害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无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用之不可既。
何谓大象?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大道。以其无所不包,故曰大象。究何象哉?殆无极而已矣。顾无象为象,究将何所执乎?亦无执为执,斯于道不悖矣。人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则大象执焉,大道在焉。昔孔子告颜渊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是知大道所归,即天下所归。无论归人归道,俱是心悦诚服,又何害之有耶?吾知一气相贯通,万物皆默化。融融泄泄,上下相安于泰运之天。此直自然之依归,非一时所感激。苟徒饰片时之耳目,未始不源源而来。但如世之雅乐可怀,香饵可口,亦足令过客停骖,流连不去,然可暂而不可常也。惟道无味,不似肥浓甘脆,令人咀嚼不已,餍饫无穷,而人之爽口悦心者,自不厌焉。此无味中之至味,非世味之浓所可拟。虽然,道无方所,亦无形状,难想像亦难捉摸。故曰:视不见,听不闻,而取之靡穷,用之不竭,有如是也。诚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斯道之所以为大耳。学者其知所向往哉!
译这里说的是道广大浩瀚,生养万物而仍有余裕,覆盖万物而达到完全充足;无论大小,一概包容在其中。圣人能够成就其广大,都是由于修炼造作有根本。现在特意详细说明下手修炼的方法:打坐时,先凝神,继而调息。等到神已经凝定——不必具备那种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只要心中没有烦恼,意念没有牵挂,觉得心像空器一样,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意念仿佛冰雪消融,不生一丝杂念;身体挺立,恍如山岳般安静镇定,不动不摇——于是以神光向下照入气穴之中,默默观察我阴蹻的气与绛宫的气在丹鼎中相会。我便用温和的神火细细烹炼,以微弱的巽风缓缓吹嘘,自然使精融化为气。这就是炼精化气。怎么知道是在炼精化气呢?在此之前,还没有采入外来的气,外气与我心中的神也没有相互配合、会合为一。此时坎、离二气各自分散,完全不能相互依赖,呼吸也没有调和。等到把外气收回,用来制约体内的阴精,外气到来时,阴精自然化解。上部心与下部肾的气于是合为一体,自然绛宫安闲,肾府自在。外在的呼吸与内在的真息合成一气,浑然如同夫妇配合而成,聚集在一起而不散失。日渐充实,月渐盈满,真阳从此显现出来了。这就是化气的明显征验。既然已经化气,就再进行向上的功夫。什么叫向上的功夫?这时呼吸相合,神气交会,凝聚在丹田,曲折流转、悠扬运行,几乎像活龙游动,一天之中有无数变化。我只把神凝聚在中部,把气息安置在外部,听任它自然运行;自然会达到静极而动、动极而静。这就是炼气化神。等到静定长久之后,我的气更加调和;先前在丹田中曲折流行的气,这时已经烹炼得极其纯熟,感觉似有似无,若动若静。精细观察时不易察觉,仔细体会才知道。此时务必把知觉之心一并泯除,不存任何想法,所有虚妄全都消散;就让丹田中交会的神气自行鼓动、自行调和、自行温养、自行煅炼。我只做到致虚守寂,纯任自然,神进入气中而自己不知道,气周行于神外而自己不觉。这样烹炼一阵,便自然有一阵香风向上冲过百脉,遍体受到熏蒸。这就是所谓“神生气”。又觉得精神日益增长,智慧日益开启。在一心之中,只觉得有一息从规中升起,清净而微妙,精纯明莹如玉。这就是所谓“气生神”。如此神与气相互交养,彼此相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这时正适宜撒手而归于空寂,不黏着也不脱离,似乎有心,又似乎无意。这就是炼神还虚的实际功夫。这三项功夫,可以在同一时段实行并达到。学道的人必须依道而行,不可只达到神气粗略交会、还未进入大静,就下坐离开;也不可只达到神气大为交会、凝成一片,却还没有达到虚无、清净、自在的境界,就急忙离开坐席。必须照这样修持,从炼精开始,经过长久修炼,使气增长、神旺盛,化为清净自然;再加上归炉的功法,然后才能符合天地盈虚消长的规律,以及一年春夏秋冬的气象,这样才算完整地运行一周。功夫照此修持,自然我的气更加调和,我的神更加安静,其中会有无穷的变化和不断的生机。于是日夜不停地修炼,绵延细密,寂静与观照同归一体,自然有真气熏蒸而上,朝向泥丸;向下流入丹府,透过百脉而贯达肌肤,蓬勃地呈现出不可遏止的势头。这就是河车的道路,自然会通畅。我只不过顺着它已经通畅的方向,稍加引导使它发动即可。并不像旁门左道那样,凭自己的私意强行运转,死板地推动,不观察它自发的动静,却替它规定开始和停止。长久以后,丹药炼成,道果建立,便能行于雾中、飞升虚空,与天为伍。圣人要成就其广大,确实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第三十五章 前往大道而无所伤害 掌握大象之道,天下人都会归往。归往它而没有伤害,便安定、平和而太平。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客人停留下来。道从口中说出来,淡淡的,似乎没有味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用之不尽。什么叫大象?就是生成天、地、人以及万物的大道。因为它无所不包,所以叫作大象。究竟是什么形象呢?大概就是无极罢了。可是,以无形无象作为形象,究竟还要执持什么呢?也就是把无所执持作为执持,这样才不违背大道。人能够恒常操持、恒常守存,不忘记它,也不刻意助长它,那么大象就被执持住了,大道也就存在了。从前孔子告诉颜渊说:“如果有一天能够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就归于仁。”由此可知,大道所归附之处,就是天下所归附之处。无论是归附于人还是归附于道,都是心悦诚服,又有什么伤害呢?我知道一气贯通,万物都在默默变化。和融舒畅,上下都安处于太平运行的天地之中。这完全是自然的归宿,不是一时受到感动而已。如果只是装饰一时的耳目,事物也未尝不会源源不断地来。但世间的雅乐值得欣赏,香美的食物适口,也足以使过路客人停下车马,流连不去;然而只能暂时如此,不能长久如此。只有道没有滋味,不像肥美浓厚、甘甜酥脆的食物,使人不断咀嚼、无穷享用;可是道使人爽心悦意,自然不会厌弃它。这是无味之中的至味,不是世俗浓烈的滋味所能相比的。虽然如此,道没有固定的处所,也没有形状,难以想象,也难以捉摸。所以说:看不见它,听不到它,但取用它没有穷尽,使用它不会枯竭,就是这样。它确实能够包容天地而不过分,委曲成全万物而无所遗漏,这正是道之所以伟大的地方。求学的人,难道不应当知道自己应当向往什么吗?
此言人必效天地交泰,而后融融泄泄,不啻雅乐可怀,香饵堪味,令人叹赏不置。然其境地非易到也。苟当私欲甚炽,血气将衰之时,不先从极动之处,渐而至于静地,则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真息不见。惟动极而静之际,勿来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属阴,为之己土。少焉恍恍惚惚,阴阳交媾,大入杳冥之境,似梦非梦,似醒非醒。于此定静之中,忽觉一缕热气,混混续续,气畅神融,两两交会于黄房之间,将判未判,未判忽判。此即真铅现象。心花怒发,暖气融融,元神跃跃,不由感触,自然发生,斯了玄关兆象,太极开基也。斯时惟用一点真心,发真意以收摄之。此意属阳为戊土。其实一意,不过以动静之基,分为戊己之土而已。盖玄牝未开,混沌之中,有此真意为主,即无欲观妙之意,谓之阴土;及玄牝开而真机现,即有欲以观其窍,谓之阳土。一为无名天地之始,一为有名万物之母。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点真意,为之贯注。修行人能以真意主宰运行,庶不至感而有思,动而他驰。所谓天关由我,地轴由心;宇宙在乎身,万化生于心,皆此时之灵觉,为之运用而主持也。故曰,略先一息,则真机未现,采之无益;略后一息,则凡念已起,采之又多夹杂,不堪为我炼功大药。此须有大智慧、大力量,方能于此一息中认得清、把得定,以为成仙证圣之本。虽然,此个玄关,始而其气柔脆,只觉微有热意从下元起,久则踊跃周身,似有不可遏抑之势。学人须于至微处辨得明白,以我真意主持,毫不分散,久之气机大有力量,一任兀兀腾腾,随其所至,不加一意,不参一见,斯得之耳。到得气机壮旺,一静即天机发动,迅速如雷,虽一切喧闹之乡,不能禁止。总要有灵觉之心,为之主持,乃无差也已。
第三十六章 国之利器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天有盈虚消长,人有寿夭穷通,此亦气数之常。然只可以概凡夫,而不可以律圣人。圣人则有挽回天地之能,扭转乾坤之德,要不外颠倒阴阳,逆施造化而已。即如时至秋也,万物将收,而欲歙弱而难整,圣人则有张天地之气运,强血气之功能焉。时至冬也,万物皆废,而欲槁夺而难生,圣人则有气象之重兴,岁月之我与者。此至微而至明,实常而实异,非圣人之莫喻也。易危为安,反乱为治,非神勇者不能臻此神化。然究其所为返还之术,不过曰柔、曰弱。惟其柔也故能胜刚;唯其弱也,故能胜强。所用者何?人无精则绝,鱼无水则灭,一旦脱之于渊,则水涸而生机息矣。亦犹人元真一之精,则所存者几希。人之与鱼,同一不离乎水。但非天露之水,乃造道渊深,一元之水。汩汩乎来,频相灌溉也。昔庄子谓相濡以沬,相呴以湿,不若相忘于江湖,是其旨也。后世旁门,以有形有质之精,为修炼长生之本,殆不知道之为物,刚健中正,纯粹以精,都从恍惚杳冥、虚无自然而生者。其间火药之密机、烹调之的旨,非圣师不授,非至诚不几,非有功有德、虚心访道、竭诚求师者,未易仙缘凑合。盖天机密秘,天地至重,鬼神最钦,妄传匪人,殃遗九祖。犹国家利用之密器,不可以轻示人。是以君子缜密而不出也,学者亦见及此乎?
此言修道之士,真有宇宙在手,万化生心之妙。然亦不过观天之道、执天之行,顺而取之,逆而施之足矣。非寓生机于杀机之中,即所谓至阴赫赫,至阳肃肃。赫赫出乎天,肃肃出乎地。由至阴而取至阳,所谓资机者此也。人能于黑山窟取阳,鬼窝里取宝,即是盗生机于杀机之内。要皆在天地虚空中取,人身虚静处夺,此精才是真精,非世之凡精可拟。人能盗之不失其时,用一度工,自有一度之进益。劝学者以柔以弱,立德立功,庶得神天之佑,自有仙人传授口诀。否则最大事情,惊天地而动鬼神,纵是神仙,要皆不传者多。盖天机至密,天律最严,不可违也。庄子曰:“使道可献人,则人莫不献之于君。使道可进人,则人莫不进之于亲。使道可与人,则人莫不与之于弟兄。使道可传人,则人莫不传之于子孙。”而皆不可者何?诚以中无德而道不立,中无主而道不行也。合数圣之言观之,则知国之利器,不可轻以示人矣。后世修士,切勿以大道为公,不择人而授,以致自遭天谴,悔之无及。斯殆有公而不公,不公而公之旨,非下学所能参其微也,尚其懔之。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译这里说,人一定要效法天地交泰,然后才能和融舒畅,不只是雅乐值得欣赏、香饵值得品味,令人赞叹欣赏而不停止。然而这种境界并不容易达到。如果正当私欲极其炽盛、血气将要衰败之时,不先从极动之处逐渐达到静境,那么人心不会死,道心不会生,凡息不会停止,真息也不会显现。只有在动极而静的关头,不要用真意前来主持它。这种意属于阴,称为己土。不久便恍恍惚惚,阴阳交媾,进入深远幽冥的境界,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在这种定静之中,忽然觉察到一缕热气,混混续续地运行,气息畅达,神情融和,神气在黄房之间彼此交会;将要分判而尚未分判,尚未分判却忽然分判。这就是真铅显现的征象。心花盛放,暖气融融,元神跃动,不由外物触发而自然发生;这就是玄关显现的征兆,也是太极开始建立的根基。此时只需运用一点真心,发动真意来收摄它。这种意属于阳,称为戊土。其实只是同一个意念,不过按照动静的根基,分作戊、己二土罢了。玄牝尚未开启时,在混沌之中有这个真意作为主宰,这就是“无欲以观妙”的意,叫作阴土;等到玄牝开启、真机显现,便有“有欲以观其窍”的意,叫作阳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一个是无名状态,为天地的开始;一个是有名状态,为万物的母体。生成天、地、人和万物的,都是这一点真意在其中贯注。修行人能够让真意主宰运行,才不至于受到感触便生出思虑,发动之后便驰向别处。所谓天关由我掌握,地轴由心主持;宇宙在自身之中,万种变化从心中产生,都是凭借此时的灵觉来运用和主持。故而说,若错过先前一息,真机还没有显现,采取得不到益处;若错过后面一息,凡俗念头已经生起,再采就夹杂太多,不能作为我炼功的大药。这必须有大智慧、大力量,才能在这一息之间认得清楚、把持稳定,把它作为成仙证圣的根本。虽然如此,这个玄关开始时气还柔弱,只觉得有微微热意从下元升起;时间久了便遍身跃动,好像有不可遏制的趋势。学道的人必须在极其微细之处辨认清楚,用自己的真意主持它,丝毫不分散;久而久之,气机大有力量,任凭它兀自腾腾运行,随着它所到之处而行,不再加上一点意念,不参杂一点见解,这样才算得到它。等到气机壮盛旺足,一进入静境,天机便发动,迅速如雷;即使处在一切喧闹之地,也不能阻止它。总之,必须有灵觉之心来主持它,才不会出现差错。第三十六章 国家的利器 将要收敛它,必先使它充分张开;将要削弱它,必先使它充分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使它充分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作微妙而显明。柔能够胜刚,弱能够胜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轻易显露给人。天有盈满和亏虚、消退和增长,人有长寿和夭折、困厄和通达,这也是气数的常态。然而这只能概括凡夫,不能用来约束圣人。圣人具有挽回天地的能力、扭转乾坤的德性,说到底不过是颠倒阴阳、逆行施展造化罢了。比如时令到了秋天,万物将要收敛,想使它们舒张强盛却很困难;圣人便能张开天地的气运,增强血气的功能。时令到了冬天,万物都将衰败,想使它们重新生长却很困难;圣人便能使气象重新兴起,使岁月与自己相助。这是极其微妙却又极其显明,实为常理却又确实奇异,非圣人不能领会。把危险变为安全,把混乱反转为治理,没有神奇勇力不能达到这种神化境界。但究察他所用的返还之术,不过是柔和、微弱。正因为柔,所以能胜刚;正因为弱,所以能胜强。所用的是什么呢?人没有精就会衰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一旦脱离深渊,水干了,生机也就停止了。人也是一样,若失去元真一之精,所保存的东西就极其微少。人与鱼一样,都不能离开水;但这里不是天上降下的露水,而是造道深渊中的一元之水,源源不断地到来,反复灌溉。过去庄子说,与其相互沾湿、相互吐沫救助,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却,这就是其中的旨意。后世的旁门,把有形有质的精当作修炼长生的根本,实在不知道道这种东西,是刚健中正、纯粹精微的,都从恍惚杳冥、虚无自然之中产生。其间火药的秘密机制、烹调的确切要旨,不是圣师不会传授;不是至诚之人,也难以接近;没有功劳和德行、虚心访道、竭诚求师的人,不容易与仙缘相合。因为天机秘密,天地最为重视,鬼神最为敬畏;妄自传给不相称的人,灾祸会遗及九祖。就像国家使用的秘密利器,不可以轻率地给人看。因此君子谨慎严密,不把它泄露出去;求学的人也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吗?这里说,修道之士确实有把宇宙掌握在手、使万种变化从心中产生的妙处。然而也不过是观察天的规律、把握天的运行,顺势取得它,逆势施行它而已。并不是把生机寄寓在杀机之中,也就是所谓至阴赫赫、至阳肃肃。赫赫从天而出,肃肃从地而出。由至阴之中取得至阳,这就是所谓凭借生机。人能够在黑山洞窟中取得阳,在鬼窝里盗取宝物,就是在杀机之内盗取生机。总之,都是从天地虚空中取,在人体虚静之处夺取;这种精才是真精,不是世俗的凡精所能相比。人能够及时盗取而不失其时,每用一度功夫,自然便有一度的进益。劝告求学者采取柔弱之道,建立德行、建立功业,希望得到神天护佑,自然会有仙人传授口诀。否则,这件事极其重大,能够惊动天地、震动鬼神;即使是神仙,也大多不肯传授。因为天机极其秘密,天律最为严厉,不可以违犯。庄子说:“假使道可以献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君主的;假使道可以进献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进献给亲人的;假使道可以送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送给兄弟的;假使道可以传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传给子孙的。”但为什么这些都做不到呢?实在是因为内心没有德,道便不能建立;内心没有主宰,道便不能运行。综合几位圣人的话来看,就知道国家的利器不可轻易显露给人。后世修道之士,千万不要把大道当作公共之物,不加选择地传授给人,以至于自己遭受天谴,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这大概就是“有公而实际上不公,不公而实际上有公”的旨意,不是下学之人所能参悟其微妙的;务必对此戒惧。第三十七章 道恒常无为 道恒常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侯王如果能守住它,万物就会自行变化。万物变化而欲望又要兴起时,我将用无名的朴来镇定它们。无名的朴,也会使人不起欲望。不起欲望而归于清静,天下就会自行安定。
道虽自然无为,然着于无为,又成顽空之学。须于无为植其本,有为端其用,无为而有为,有为仍无为,斯体立而道行,道全而德备矣。所谓常应常静,常寂常惺,放之则弥满六合,卷之则潜伏方衷。即此冲漠无朕之时,有此坐照无遗之概。虽曰无为,而有为寓其中;虽曰有为,而无为赅其内。斯大道在我,大本常存。任尊贵王侯,若无此道为根本,则万物皆隔阂而难化。惟能持守此道,则天下人物,性情相感,声气相通,自默化潜移,而太平有象矣。虽然,承平日久,古道难敦。此亦情所必至,理有固然,无足怪也。及创造频仍,繁华肇起,人心愈险,祸乱弥多。此又天地之气数,人所不能逃者。惟圣人具保泰持盈之法,久安长治之谋。于文物初开之世,而以无为、无作、无思、无虑,浑然无名之太朴,为之修诸己而措诸人,导于前而引于后,纯乎天不杂以人,所以内镇宫廷,外镇天下。屯之初九,日盘桓利居贞,为草昧未开者之一镇也。夫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凡朴之镇犹且如此,况无名之朴?合民物而一为之镇乎?倘不归浑穆,断难使会极归极,咸登衽席之安。惟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浑忘道德,不识天人,斯为得之。故曰:“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自正。”此殆恬淡无欲,郅治无为,上不知所为化,下不知所为应,上与下两相安于无为之道,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舜之无为而治,所以独隆千古也。为民上者,可不以无为为本哉?
此论治世之道,无为为本。修身之道,亦不外此。侯王比人之身,至尊至贵,俗云“一劫人身万劫难,既得人身遇已奇”矣。又闻正法,不更美乎?于此不修,则精神必耗,身命难延。一转眼间,气息泯灭,又不知为鬼为蜮,或兽或禽。轮回六道,辗转不停,何时才得出头?今逢法筳大展,大道宏开,可不急急修持,而令岁月之蹉跎耶?万物比人身中五官百体,精神血气,能守此无为常道,则诸虑自息,百骸俱理,肌肤润泽,毛发晶莹,不啻金相玉质。侯王能守,万物自化,比一心内照,则变化通灵。然火候未纯,气质尚在。当此精神大整,智慧频生,或好谈过去未来,以逞其才;或喜语建功立业以夸于世。种种作为,皆由道德未纯之故。惟此玉液丹成,重安炉鼎,再辟乾坤,仍以无名太朴,倾于八卦炉中,内用天然神火,外加增减凡炉,久久火化,连无名之朴亦浑忘焉。此无知无欲,恬然淡然,则凡身变化,自返还于先天一气,而仙道成矣。所谓“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者。太上治世修身之道,其一以贯之者欤!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译道虽然自然而无为,但如果执着于无为,就会形成顽空的学说。必须在无为中树立根本,在有为中端正作用;无为而有为,有为仍然是无为。这样本体建立,道才能运行;道体完整,德行才能完备。所谓恒常应物而又恒常安静,恒常寂静而又恒常清醒;放开它,就弥漫于六合;收卷它,就潜藏在四方的中心。正是在这种冲淡寂漠、没有征兆的时候,具有坐中观照而无所遗漏的境界。虽说无为,其中却包含有为;虽说有为,其中又包括无为。这样,大道就在我身上,大根本恒常存在。即使是尊贵的王侯,如果没有此道作为根本,万物也都会彼此隔绝,难以教化。只有能够持守此道,天下的人和万物才会性情相感、声气相通,在默默中变化、潜移,于是太平便有了征象。虽然如此,太平日久之后,古道也难以敦厚保持。这也是情势必然、道理固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到了创造频繁、繁华兴起的时候,人心更加险诈,祸乱更加增多。这又是天地气数所致,是人不能逃避的。只有圣人具备保泰持盈的方法和长久安定、长久治理的谋略。在文物制度刚刚开始发展的时代,以无为、无作、无思、无虑的浑然无名之太朴来修炼自身并施于人民,在前面引导、在后面牵引,纯任天然而不夹杂人为,因此能够在内镇定宫廷,在外镇定天下。《易经》屯卦初九爻说:“徘徊不进,利于安居守正。”这正是对草昧未开的时代所作的一种镇定。石中蕴含美玉,山因此增辉;水中怀藏明珠,河川因此显得妩媚。普通的朴尚且有这样的镇定作用,何况无名之朴,能够把人民和万物合在一起而加以镇定呢?如果不能归于浑厚穆然,就很难使万物会聚于极、归于极,共同登上安稳的席位。只有不刻意辨识、不妄加知解,顺从上天的法则,浑然忘却人为的道德名目,不分别天与人,这才算真正得到它。所以说:“无名之朴,也将使人不起欲望;不起欲望而归于清静,天下就会自行端正。”这大概就是恬静淡泊、无欲无为而达到极盛治理的境界:上位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天下已经受到教化,下位者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自然作出响应;上下都安处于无为之道中,却不知不觉地自然而然如此。舜以无为而治理天下,所以在千古之中独受崇隆。作为百姓上位者,难道可以不把无为作为根本吗?这里论说治理天下的道理,以无为为根本;修身的道理,也不超出这一点。侯王用来比喻人的身体,是最尊贵、最宝贵的。俗话说:“一劫得到人身,万劫也难再得;既然得到人身,又能遇到正法,更是奇遇。”如今又听闻正法,难道不是更加美好吗?在这种时候不修炼,精神必然耗损,身体和性命难以延长;转眼之间气息消灭,又不知道会成为鬼、蜮,还是兽、禽。轮回于六道之中,辗转不停,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呢?如今正逢法筵大开、大道宏扬,难道还不赶快修持,反而任凭岁月蹉跎吗?万物比作人体中的五官百体、精神血气;如果能够守持这个无为的常道,各种忧虑自然止息,百骸都得到调理,肌肤润泽,毛发晶莹,不只是具有金相玉质。侯王能够守持它,万物就自行变化;比喻一心向内观照,变化便能通达灵妙。然而火候还没有纯熟,后天的气质仍然存在。正当精神大为整顿、智慧不断生起时,有的人喜欢谈论过去未来,以此炫耀才能;有的人喜欢谈论建功立业,以此向世人夸耀。这种种作为,都是由于道德还没有纯熟。只有等玉液丹炼成,重新安置炉鼎,再次开辟乾坤,仍把无名太朴倾入八卦炉中,内用天然神火,外加凡炉的增减控制,经过长久的火炼,连无名之朴也浑然忘却。达到无知无欲、恬淡安然的状态,凡身便发生变化,重新返还到先天一气,于是仙道就成就了。这就是所谓“不欲而归于静,天下将自行端正”。太上治理天下和修炼自身的道理,难道不是始终贯穿着同一个原则吗?第三十八章 上德之人不以德自居 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有德;较低的德不能丧失德,因此反而没有德。上德无为,也不把无为当作一种有意作为;下德有所作为,并且有意把它作为。上仁有所作为,却不把它当作有意作为;上义有所作为,并且有意把它作为。上礼有所作为却得不到回应,就会挽起袖子强行拉扯别人。所以,失去了道之后才有德;失去了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了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了义之后才有礼。礼这种东西,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先见之智,只是道的外在光华,也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处在敦厚一边,不处在浅薄一边;安居于真实,不居于虚华。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
上古之风,浑浑噩噩,一任其天;浩浩渊渊,各安其性;上下无为,君民共乐;忠厚成风,讼争不起。何世道之敦庞若此乎?皆由安无为之天,率自然之性。一时各老其老、幼其幼、贤其贤、亲其亲,安耕乐业,食德饮和,不知道德之名,更不闻仁义礼智之说。然而抱朴完贞,任气机之自动,而天地以同流,俨若不教而化,无为而成,自与道德为一,仁义礼智,不相违焉。夫以道德并言,道为体,德为用。以道德仁义礼智合论,则道德又为体,而仁义礼智又为用。后世圣人,虽为化民起见,而立道德之名,分为仁义礼智之说,其实道德中有仁义礼智,仁义礼智内有道德,无彼此,无欠缺也。降至后世而道德分矣。等而下之,仁义礼智亦多狃于一偏。此皆由气数之推迁,人心之变诈,故至于此。太上欲人返本还原,归根复命,乃为之叹曰:上德无为之人,惟率其性,不知有德,是以其德常存;下德有为之士,知德之美,因爱其名,好行其德,惟恐一失其德,顿丧其名。此两念纷驰,浑沦顿破,不似上德之一诚不二,片念无存,由有德而反为无德也。且上德无为,斯时天下之民,一道同风,群安无为之世;下德有为,际此繁华渐起,俗殊政异,共乐有为之常。岂非忘机者息天下之机,好事者启天下之事乎?然时穷则复,物穷则变,人穷则返。当此多事之秋,风俗浇漓,人心变乱,滔滔不返,天真梏没久矣。必有好仁之主,发政施仁,清源正本,易乱为治,转危为安。势不能不有为,然虽有为之迹,而因时制宜,顺理行去,有为仍属无为,所以垂衣裳而天下治也。更有好义之人,际乱离之日,欲复承平,大兴扫除之功,欣欣自喜,悻悻称雄,不能一归淡定。虽或又安宇宙,人物一新,而上行下效,民物之相争相夺者,不能已也。至于上礼之君,人心愈变矣。习往来之仪,论施报之道,或厚往而薄来,或施恩而报怨,则不能安于无事。朝有因革,俗有损益,不能彼此相合,远近同群,稍有不应,而攘臂相争,干戈旋起,不能与居与处而相安。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迄于今,人愈变、事愈繁,而忠信之坏已极,不得不言礼以维持之。无如徒事外面之粉饰,不由中心之发皇。酬酢日多,是非愈众,彼缘礼而维系人心之计者,殆未思应于外不由于中,必至凶终而隙末,欲安于反危。故曰:“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他如智非奇计异谋,预度先知之纠察,乃由诚而明,不思而得,不学而能,自然虚明如镜,岂逆诈臆信所能比哉?然道之华,非道之实。且察察为明,必流于虚诬诈伪而不觉。在己或矜特识,其实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有真识定力,知敦厚以为礼,故取其厚,不取其薄;知虚华之非智,故取其实而不取其华。去取攸宜,而大道不难复矣。
译上古的风气浑厚朴实,任凭各自顺应天性;广大深厚,各自安守本性;上下都无为,君主和百姓共同快乐;忠厚成为风尚,诉讼争斗不起。哪个时代的世道能像这样敦厚淳朴呢?都是因为安处于无为之天,遵循自然之性。一时间,人人敬养老人、爱护幼小、尊重贤者、亲近亲人,安于耕作、乐于职业,享受德化、饮食和气,不知道“道德”的名目,更没有听说过仁义礼智的说法。然而他们抱守纯朴、保全真性,任凭气机自行运行,与天地同流,仿佛不教而自然受到教化、无为而自然成就,自然与道德合为一体,仁义礼智也不与之相违。把道德合在一起说,道是本体,德是作用;把道德、仁义、礼智合在一起讨论,道德又是本体,仁义礼智又是作用。后世圣人虽然是为了教化人民而建立道德的名目,分别提出仁义礼智的说法,但实际上道德中包含仁义礼智,仁义礼智之内也有道德,彼此没有区别,也没有欠缺。到了后世,道与德分离了;再往下,仁义礼智也多拘泥于各自的一偏。这都是由于气数推移、人心变诈,才发展到这种地步。太上希望人返本还原、归根复命,于是感叹说:上德无为的人,只是顺应自己的本性,不知道有“德”,所以他的德恒常存在。下德有所作为的人,知道德的美好,因而爱惜德的名声,喜欢实行德行,只怕一旦失去德,便立即丧失名声。这两种念头纷纷奔驰,使浑然一体的状态顿时破裂;不像上德之人专一真诚、没有第二个念头、片刻也不存杂念,结果本来有德反而成为无德。况且上德无为时,天下百姓同一道、同风俗,共同安处于无为的时代;下德有所作为时,正值繁华逐渐兴起,风俗不同、政令各异,人们共同享受有所作为的常态。这岂不是忘却机心的人使天下的机心止息,好事多为的人反而开启天下的事端吗?然而时势困穷就会复归,事物困穷就会变化,人处困穷就会返本。到了事变繁多的时期,风俗日益浇薄,人心混乱变化,滚滚向前而不肯回返,天真本性已经被禁锢埋没很久了。必定会有喜好仁德的君主,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澄清源流、端正根本,把混乱改变为治理,把危险转变为安定。形势不能不有所作为;但虽然有作为的形迹,却能因时制宜、顺理而行,因此有为仍属于无为,这就是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又有喜好义的人,处在乱离之日,想恢复太平,大力兴起扫除祸乱的功业,欣喜自得、意气勃勃地称雄,不能完全归于淡泊安定。即使暂时安定了宇宙、使人物焕然一新,但上面这样做、下面跟着效法,人民和万物之间相互争夺的现象仍不能停止。到了崇尚礼的君主那里,人心变化得更加厉害了。人们习惯于交往往来的仪节,议论施恩与报答的道理;有时厚待别人而薄待来者,有时施恩却反过来报怨,于是不能安于无事。朝廷有因袭和改革,风俗有增益和减损,彼此不能相合,远近不能同群;稍有不合意,便挽臂争斗,战争很快兴起,不能共同生活而彼此安定。所以说:“失去道之后才有德,失去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义之后才有礼。”直到今天,人心越来越变化,事情越来越繁杂,忠信的败坏已经到了极点,不得不谈论礼来维持秩序。无奈只是从事外表的粉饰,而不是从内心发扬光大。应酬往来日益增多,是非也越来越多;那些想凭礼来维系人心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外在的应对如果不发自内心,必然导致凶险收场、关系破裂,想求安定反而走向危险。所以说:“忠信衰薄,是祸乱的开端。”至于所谓智慧,并不是奇计异谋,也不是预先推测、事先知晓的纠察;真正的智慧是由真诚而明达,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学习便能具备,自然虚明如镜,哪里是猜疑欺诈、凭空臆测所能相比的?然而这只是道的外在光华,不是道的真实本体。而且过分精察、把聪明当作明察,必然流于虚妄、诬罔、欺诈和伪饰而不自知。对自己来说,或许还自夸具有特殊见识,其实正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有真正的见识和坚定的力量,知道敦厚才是礼的根本,所以选择敦厚而不选择浅薄;知道虚华并不是智慧,所以选择真实而不选择虚华。取舍合宜,大道也就不难恢复了。
此言道德废而有仁义,仁义废而有礼智,愈趋愈下,亦人心风俗使然,无足怪者。至于修养一事,咽津服气出而道一变,采药炼丹出而道一变,迄于今纷纷左道,不堪言矣!谁复知玄关一窍为修道之要务乎!吾今为人示之:人欲识此玄关,须于大尘劳、大休歇后,方能了彻这个玄关。又曰“念起是病,不续即药”;又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总不外尘情杂念,纷纷扰扰时,从中一觉而出,即是玄关,所谓“回头是岸”。又曰“彼岸非遥,回光返照即是”。但恐于玄关未开时,先加一番意思去寻度;于玄关既开之后,又加一番意思去守护。此念虑纷纷,犹天本无云翳,云翳一散,便现太空妙景;而却于云翳已散之后,又复加一番烟尘,转令清明广大之天,因而窄逼难容,昏暗莫辨矣。佛云:“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此等玄机,总蓍不得一毫拟议,拟议即非;着不得半点思虑,思虑即错。惟于玄关未开时,我只顺其了照之意;于玄关既开候,我亦安其坐照之浑。念若纷驰,我即收回,收回即是。神如昏罔,我即整顿,整顿即是。是如何简捷便易?特人于床上安床,动中寻动,静里求静,就涉于穿凿。而玄关分明在前,却又因后天知虑遮蔽而不在矣。吾今示一要诀:任他思念纷纭莫可了却,我能一觉而动即便扫除,此即是玄关。足见人之修炼,只此觉照之心,亦如天空赤日,常须光明洞照,一毫昏黑不得,昏黑即落污暗地狱。苟能拨开云雾,青天白日,明明在前。如生他想,即落凡夫窝臼,非神仙根本。总之仙家无他妙诀,惟明心见性,乃修炼要旨。若问丹是何物?即吾丹田中絪缊元气是也。然此元气与我本来不二元神会合一处,即是返还太极无极、父母未生前一点天命。人能以性立命,以命了性,即可长生不死。但水府求玄,欲修成金液之丹,不得先天神息,采取烹炼,进退温养,则先天元性与先天元命,不能自加会合为一,攒五簇六而成金丹。虽然,既得元性元命矣,若无真正胎息,犹人世男女不得煤妁,往来交通,亦不能结为夫妇。故丹经云:“真意为媒妁。”兹又云“真息为媒妁”,岂不与古经相悖乎?不知真意者炼丹交合之神;真息者炼丹交合之具,要之皆以神气二者合之为一而已矣。第无真息,则真气不能自升自降,会合温养,结成玄珠;既得真息,若无真意为之号令、摄持、严密,则真息亦不能往来、进退、如如自如。故曰真意者炼丹之要。然真意不得真正元神,则真意从何而始?惟于玄关窍开之初,认取这点真意,于是返而持之,学颜子拳拳服膺,斯得之矣。况元神所流露,即是真意、即是一善,亦即得一而万事毕之道。学人认得分明,大丹之本立矣。昔邱祖云:“息有一毫之未定,命非己有。”吾示学人,欲求长生,先须伏气。然伏气有二义:一是伏藏此气归于中宫,如如不动;二是管摄严密,长生即在此伏气中。除此别无他道,修行人须照此行持,乃不负吾一片苦衷耳。
第三十九章 以贱为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此其以贱为本也,非乎?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译这里说,道德衰败之后出现仁义,仁义衰败之后出现礼智,越走越低,这也是人心和风俗造成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至于修养这件事,自从咽津服气出现以后,道术发生了一次变化;自从采药炼丹出现以后,道术又发生了一次变化;直到今天,各种纷杂的旁门左道,更是不堪说了!还有谁知道玄关一窍才是修道的要务呢?我现在为人指示它:人若想认识这个玄关,必须在经历大尘劳、大休歇之后,才能彻底明白这个玄关。又说:“念头生起就是病,念头不续就是药”;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总之不超出尘世情念和杂乱念头纷纷扰扰之时,从其中忽然觉醒出来,这就是玄关,所谓“回头就是岸”。又说:“彼岸并不遥远,回光返照就是。”只是怕玄关尚未开启时,先加上一番意念去寻找、推测;玄关已经开启之后,又加上一番意念去守护。这些纷乱的思虑,就像天空本来没有云翳,云翳散去之后便显现太空的奇妙景象;但云翳已经消散之后,却又再添一番烟尘,反而使清明广大的天空变得狭窄逼迫、昏暗而无法辨认。佛说:“应当这样安住,应当这样降伏自己的心。” 这些玄妙的关键,丝毫不能加以拟想议论,一经拟议就不对;一点思虑也不能执着,一有思虑就错。玄关尚未开启时,我只顺着澄明观照的意向;玄关已经开启之后,我也安住于坐中观照的浑然状态。念头如果纷驰,我就把它收回来;收回来就是。精神如果昏昧迷惘,我就加以整顿;整顿就是。为什么这样简便快捷呢?只是人常常在床上再安一张床,在动中寻找动,在静中追求静,于是涉入穿凿附会。玄关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因为后天的知识思虑遮蔽而仿佛不在了。我现在指示一个要诀:任凭思念纷乱、无法了结,只要我一觉察便立即发动清除,这就是玄关。由此足以看出,人的修炼只在这一颗觉照之心;它也像天空中的太阳,必须始终光明彻照,不能有一丝昏黑,一旦昏黑便落入污暗地狱。若能拨开云雾,青天白日便明明在眼前。倘若再生出别的想法,就落入凡夫的窠臼,不是神仙的根本。总而言之,仙家没有别的奇妙秘诀,只有明心见性才是修炼的要旨。若问丹是什么东西?就是我丹田中的絪缊元气。然而,这元气与我本来不二的元神会合在一处,就是返还到太极、无极,也就是父母尚未生我之前的那一点天命。人能够以性来建立命,以命来完成性,就可以长生不死。但是,在水府中求取玄妙、修成金液之丹,如果没有先天神息来进行采取、烹炼、进退和温养,那么先天元性与先天元命就不能自行会合为一,聚集五行、簇合六气而炼成金丹。虽然如此,既然已经得到元性和元命,如果没有真正的胎息,仍然如同世间男女没有媒妁,虽有往来交通,也不能结成夫妇。所以丹经说:“真意是媒妁。”这里又说“真息是媒妁”,难道不是与古经相违背吗?不知道真意是炼丹交合的神,真息是炼丹交合的工具;总的说来,都是以神气二者合而为一。只是没有真息,真气就不能自行升降,不能会合温养,不能结成玄珠;已经有了真息,如果没有真意对它发号施令、加以收摄和严密持守,真息也不能往来进退、自然自在地运行。所以说,真意是炼丹的要诀。但真意如果得不到真正的元神,它又从哪里开始呢?只有在玄关窍开启之初,认取这一点真意,然后回过来持守它,像颜子那样拳拳服膺,这才算得到它。何况元神流露出来的,就是真意,就是一善,也就是得一而万事完成的道理。求学的人如果认得清楚,大丹的根本就建立了。从前邱祖说:“呼吸还有一丝没有安定,性命就还不属于自己。”我告诉求学的人,想求长生,首先必须伏气。但伏气有两层含义:一是把这个气伏藏起来,归于中宫,保持如如不动;二是严密地管摄它,长生就在这种伏气之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修行人必须依照这点实行,才不辜负我的一片苦心。第三十九章 以卑下作为根本 从前凡是得到“一”的: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神得到“一”便灵妙,山谷得到“一”便充盈,万物得到“一”便生长,侯王得到“一”便成为天下的正道;它们达到的都是同一个“一”。天如果不能凭“一”而清明,恐怕就会崩裂;地如果不能凭“一”而安宁,恐怕就会震动崩决;神如果不能凭“一”而灵妙,恐怕就会停歇;万物如果不能凭“一”而生长,恐怕就会灭亡;侯王如果不能凭“一”而端正自己、端正天下,尊贵高位恐怕就会倾覆。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面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榖”,这不正是把卑贱作为根本吗?所以说,装满几辆车的财物,反而等于没有车;不愿意像美玉那样光彩夺目,也不愿意像石头那样孤高突出。
大道无他,一而已矣。一者何?即鸿蒙未判之元气,混混沌沌之无极,生成万物之太极。要之元气无形,谓之无极。万物皆从无极而有形,实为天下之根,谓之太极。此即是道。圣人无可名而名之,故曰一。若无一则无物,无物便无一。得之则生,失之则没。自昔元始以来,其得一而成形成象,绳绳不已,生生不息者,大周沙界,细入微尘,无或外也。《中庸》云“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体物不可遗”,孰非此乎?故综而计之,天之清也,得一而清;地之宁也,得一而宁;神之灵也,得一而灵;谷之盈也,得一而盈;万物之生也,得一而生;侯王之正己以正天下也,无非得一以贞而已。纵或大小异象,贵贱殊途,表里精粗,幽明人鬼,至于不可穷诘,孰能外此一以为包罗哉?即如天至高也,无一将恐崩裂;地至厚也,无一将恐发决;神至妙也,无一将恐不灵;空谷传声,气至盈也,无一则恐竭矣;万物负形,气至繁也,无一则恐灭矣;侯王至高而至贵也,无一以贞天下,恐位高则危,名贵则败矣——是一安可忽乎?果能由一散万浩浩荡无垠,渊深莫测,则天地神谷,万物侯王,俱赖此一以为主宰,而蟠天际地,弥纶无隙,充周不穷……如此其极,是高莫高于道,贵莫贵于一也。虽然,自无而有,有何高焉?由微而着,又何贵焉?即使贵莫与京,亦由气之自微而显,故曰“贵以贱为本”。即使高至无极也,亦由气之自下而上,故曰“高以下为基”。他如世之位高如侯,分贵如王,知道之自下而高,由贱而贵,故自称曰“孤”、曰“寡人”、曰“不榖”,此非以贱为本欤?否或不居于贱。自置太高,则中无主而道不立,心已纷而神不凝,欲于事事物物之间,合夫大中至正,复归于一道,盖亦鲜矣。犹推数车者不能居中制外,反不如驱一车者之尚处其内,而得以操纵自如。噫!有车而等于无车,贪多诚不如抱一。又如玉之琭琭而繁多,多则贱生焉;如石之落落而层叠,叠则危起焉——均太上所不欲也。何若抱一者之自贱自下,后终至于高不可及,贵莫可言之为愈也!
此言修道成真,只是此一,无有二也。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然,究何一哉?古人谓鸿鸿蒙蒙中,无念虑、无渣滓,一个虚而灵、寂而惺者之一物也。此物宽则包藏法界,窄则不立纤尘;显则九夷八荒无所不到,隐则纤芥微尘无所不察。所谓无极之极,不神之神,真无可名言,无从想象者。性命之道,惟此而已。太上以侯王喻人之心,心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刻刻返观,时时内照,即不失其一。一即独也。独如独觉之地,戒慎恐惧,斯本来之至高至贵者,庶可长保,然此是修性之学,故一慎独便可了得;若炼命则有为有作,倘非从下处做起,贱处炼来,药犹难得,何况金丹?下即下丹田也。贱即下部污秽处也。学者欲一阳来复,气势冲冲,非由下而升至顶上,安得清刚之气,以为我长生之宝?非从下田浊乡,以神火下照,炼出至阳之气,何以为药本丹基?古人谓阴中求阳,鬼窟盗宝,洵不诬也。尤须有一心无两念,方是守一之道。到得自然,人我俱忘,即得一矣。修士到此地位,一任天下事事物物,无不措之而咸宜,处之而恰当,所谓得一而万事毕,其信然耶!倘着形着象,纷纷驰逐,与夫七情六欲,身家妻孥,死死牵缠,不肯歇手,则去道远矣。莫说外物纷纭不可言道,即如存心养性、修道炼丹、进火退符、采取封固,一切名目,皆是虚拟其象,为后之学者立一法程。若其心有丝毫未净,即为道障。太上所以说致数车无车,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焉。夫道只一道,学者又何事他求哉。
第四十章 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译大道没有别的,就是“一”而已。“一”是什么?就是鸿蒙未判时的元气,是混混沌沌的无极,是生成万物的太极。总的说来,元气没有形状,称为无极;万物都从无极而来,获得形状,实在是天下的根本,称为太极。这就是道。圣人没有合适的名称可以称它,只好给它命名为“一”。如果没有“一”,就没有万物;没有万物,也就无从显出“一”。得到它就生存,失去它就灭亡。从元始以来,万物得到“一”而形成形象,连续不断,生生不息,大到遍及周天沙界,小到进入微尘,没有一处在它之外。《中庸》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但作为万物的本体却没有什么能被遗漏。”难道说的不是这个吗?所以总合起来说,天的清明,是得到“一”才清明;地的安宁,是得到“一”才安宁;神的灵妙,是得到“一”才灵妙;山谷的充盈,是得到“一”才充盈;万物的生长,是得到“一”才生长;侯王端正自己、端正天下,也无非是得到“一”而守正罢了。即使大小呈现不同的形态,贵贱走着不同的道路,表里、精粗、幽明、人鬼,乃至一切无法穷尽追问的事物,谁能离开这个“一”而不被它包罗呢?比如天空极其高远,没有“一”恐怕就会崩裂;大地极其厚重,没有“一”恐怕就会震动崩决。神极其微妙,没有“一”恐怕就不能灵验;空谷能够传声,气已经极其充盈,没有“一”恐怕也会枯竭;万物承载形体,气极其繁盛,没有“一”恐怕也会灭亡;侯王地位极高、身份极贵,如果没有“一”来端正天下,恐怕地位越高越危险,名位越贵越会败亡——“一”怎么可以忽视呢?如果果真能由“一”散开而成为万物,浩浩荡荡、广大无边,深远得无法测量,那么天地、神灵、山谷、万物、侯王,都依靠这个“一”作为主宰;它盘踞于天、遍布于地,周遍包罗而没有缝隙,充满周流而没有穷尽……广大到了极点,可说最高没有高过道,最尊贵没有尊贵过“一”。然而,从无到有,有什么高贵呢?由微小而显著,又有什么尊贵呢?即使尊贵到了无可相比的地步,也仍是气由微小而显现,所以说“尊贵以卑贱为根本”;即使高到了无极,也仍是气由下而上,所以说“高位以下面为基础”。再如世间地位高如侯,身份尊贵如王的人,知道道是由下而高、由卑而贵,所以自称“孤”、自称“寡人”、自称“不榖”,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如果不处在卑贱的位置,把自己安置得太高,那么内心没有主宰,道就不能建立;心已经纷乱,神就不能凝定;想在各种事物之间合于大中至正、重新归于一,恐怕就很少能够做到。就像推着许多辆车的人不能居中控制外部,反而不如赶一辆车的人仍处在车内,能够操纵自如。唉!有车却等于没有车,贪多确实不如抱守“一”。又像美玉光彩夺目而且数量繁多,数量一多,卑贱就产生了;又像石头零散而层层堆叠,堆叠起来,危险就出现了——这些都是太上所不愿意的。哪里比得上抱守“一”、自居卑下,最终却达到高不可攀、尊贵得无法言说的境地呢?这里说,修道成真,只是这个“一”,没有第二个。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然而,究竟是哪一个“一”呢?古人说,它是在鸿蒙混沌之中,没有思虑、没有渣滓,虚而灵、寂而醒的一个东西。它宽广时可以包藏法界,狭小时也容不下一丝尘埃;显现时九夷八荒无处不到,隐微时连纤芥微尘也没有什么不能察知。所谓无极之极、不神之神,实在无法命名,也无从想象。性命之道,只有这个而已。太上用侯王来比喻人的心;心若能恒常操持、恒常守存,不忘也不刻意助长,时时返观、刻刻内照,就不会失去这个“一”。“一”就是独。处在独自觉知的境地,戒慎恐惧,这样才有希望长久保持本来最高最贵的东西。不过这是修性的学问,所以做到慎独便可以了;若是炼命,则有为有作,假如不从下面做起、不在卑下处炼起,药尚且难以得到,何况金丹呢?“下”就是下丹田;“贱”就是下部的污秽之处。求学的人想要一阳来复、气势冲腾,如果不是由下而上升到顶上,怎么能得到清刚之气,作为自己长生的宝物呢?如果不是从下田的浊秽之处,以神火向下照临,炼出至阳之气,凭什么作为药物的根本、丹基呢?古人说阴中求阳、在鬼窟中盗取宝物,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尤其必须做到一心而没有两个念头,才是守一之道。等到达到自然的境界,人我都忘却,就得到“一”了。修士达到这个地位,任凭天下各种事情和万物,没有什么不能安排得当、处理得合宜;所谓得“一”而万事完成,确实如此吗?如果执着于形、执着于象,纷纷追逐,再加上七情六欲、身体家室、妻子儿女的死死牵缠,不肯放手,那么就离道很远了。不要说外物纷杂得无法言道,即使是存心养性、修道炼丹、进火退符、采取封固等一切名目,也都是为了后来的学道人而假设出相应的形象,建立一种修炼程序。如果内心还有一丝没有净尽,就会成为道的障碍。太上所以说,堆满几辆车反而等于没有车,不愿像美玉那样显耀,也不愿像石头那样孤立突出。道只有一道,求学的人还要向别处求什么呢?第四十章 有产生于无 返回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
大道人人具足,个个圆全,又何待于复哉?不知人自有生以后,气拘物蔽,知诱情生,斯道之为所汩没者多矣。苟非内祛诸缘,外祛诸扰,凝神调息,绝虑忘机,安得一阳发生,道气复返乎?故曰:“反者道之动。”此炼丹之始基也。迨至药已归炉,丹亦粗结,汞铅浑一,日夜内观,而金丹产焉。自此采取之后,绵绵不绝,了了常存,以谦以下,以辱以柔,就是还丹之妙用。然非但还丹当事此,自下手以至丹成,无不当冥心内运,专气致柔。盖丹乃太和一气炼成,修道者当以谦和处之。苟稍有粗毫,即动凡火,为道害矣。故曰:“弱者道之用。”天下万事万物,虽始于有形有象、有物有则,然其始不自有而肇也。圣人当大道之成,虽千变万化,无所不具,而其先必于至虚至无中采之炼之,然后大用流行,浩气充塞于两大。若非自无而炼,焉得弥纶天地,如此充周靡尽乎?故曰:“有生于无。”学人修养之要,始也自无而有,从静中炼出微阳来;继也自有而无,从蓬勃内复归于恬淡;其卒也,又自无而有,混混沌沌,人我俱忘——久之自炼出阳神三寸、丈六金身。可见有有无无,原回环不已,迭运靡穷。学者必照此行持,方无差忒。
此言金丹大道,非有他也,只是真气流行,充周一身。其静也如渊之沉,其动也如潮之涌。惟清修之子,冥心内照,自考自证,方能会之,非语言所能罄。人能明得动机是我生生之本,彼长生不老之丹,岂外是乎?况人人共有之物,无异同、无欠缺。只为身动而精不生,心动而气不宁。于是乎生老病死苦,辗转不休,轮回不已。若欲脱诸一切,非先致养于静,万不能取机于动,反我生初元气。但此个动机,其势甚微,其气至嫩,稍不小心,霎时而生癸水,变经流为后天形质之私,不可用矣。故曰:“见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见。”由此一动之后,采不失时,则长生有本,大丹有根。如执所有而力行之,笃所好而固守之,虽得药有时,成丹可俟,无如冲气至和;而因此后之采取不善,烹炼不良,一团太和之气,遂被躁暴凡火伤之,道本至阳之刚,必须忍辱柔和,始克养成丹道。太上所以有“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之教也。然道虽有气动,犹是无中生有;有而不以弱养之,则不能返于虚无之天,道又何自而成?人第知一阳来复,乃道之动机,而不知返本还原,有象者仍归无象——盖有象者道之迹,无象者道之真也。知此则修炼不患无基矣。
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上士闻之,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直者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译大道人人本来具足,个个都圆满,又何必等待恢复呢?却不知道,人自从有了生命以后,受到气质的拘束和外物的蒙蔽,知见诱发情欲,于是大道被湮没的地方就多了。若不是从内在排除各种牵累,从外在排除各种扰乱,凝神调息,断绝思虑、忘掉机心,怎么能使一阳发生、道气重新返回呢?所以说:“反,是道的运动。”这就是炼丹的起始根基。等到药已经归入炉中,丹也大体凝结,汞铅混合为一,日夜向内观照,金丹便产生了。从此以后不断采取,绵绵不绝,明明白白地常存,以谦下自处,以承受屈辱和柔顺自持,这就是还丹的妙用。然而不只是炼还丹时应当如此,从下手修炼直到丹成,无不应当专心内运,专一其气而达到柔和。因为丹是由太和一气炼成的,修道者应当以谦和的态度对待它。若稍有粗暴强硬之处,就会发动凡火,成为修道的祸害。所以说:“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一切事物,虽然开始于有形有象、有物有法则,但它们的起始并不是从“有”本身产生的。圣人处于大道成就之时,虽然千变万化、无不具备,但最初一定是在至虚至无之中采取得来、炼制而成,然后大的作用才流行开来,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如果不是从“无”中炼出来,怎么能够弥纶天地,像这样充满周遍而没有穷尽呢?所以说:“有产生于无。”学人修养的要旨,开始时是由无而有,从寂静中炼出微弱的阳气;接着由有而无,从蓬勃状态中重新归于恬淡;最终又由无而有,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人与我一并忘掉——时间久了,自然炼出三寸阳神、丈六金身。由此可见,有与无、无与有原本循环往复,交替运行而没有穷尽。修学者必须按照这个道理行持,才不会有差错。这里所说的金丹大道,并没有别的内容,只是真气流行,充满周遍于全身。它静时如深渊沉寂,动时如潮水涌起。只有清修之人专心向内观照,自己考察、自己验证,才能领会它,不是语言所能完全说明的。人若能明白这个发动的契机就是我生命不断延续的根本,那么所谓长生不老之丹,难道还在别处吗?何况这是人人共有的东西,没有差别,也没有欠缺。只是身体发动而精不产生,心念发动而气不得安宁。于是生老病死苦接连不断,轮回不止。若想摆脱这一切,不先在寂静中涵养,就绝不可能从动中取得契机,返回我生命最初的元气。但这个发动的契机,势头极其微弱,气息极其稚嫩,稍不谨慎,转眼就会产生癸水,使经脉中的流行变化为后天形质的私欲,便不能使用了。所以说:“看见它时不能使用,使用它时不能看见。”从这一次发动之后,采取而不失时机,长生便有根本,大丹便有根基。若执着于已有之物而强力实行,坚定地固守自己的爱好,即使有时能够得到药、可以等待成丹,也不如让冲和之气达到至和;而且此后如果采取不当、烹炼不善,一团太和之气就会被躁烈的凡火损伤。大道本来是至阳之刚,却必须忍辱柔和,才能养成丹道。太上因此有“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扰,调和它的光芒,使它混同于尘俗”的教诫。然而,道虽然有气的发动,仍然是从无中生出有;有了以后若不用柔弱来涵养它,就不能返回虚无之天,道又怎么能够成就呢?人们只知道一阳来复是道发动的契机,却不知道返本还原,有形有象的仍然要归于无形无象——因为有象是道的踪迹,无象才是道的真实。明白这一点,修炼就不必担心没有根基了。第四十一章 大器晚成 上等根器的人听到道,就勤勉地实行;中等根器的人听到道,似乎记得,又似乎忘了;下等根器的人听到道,就大笑起来——如果不被他们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代立言的人说过:“光明的道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上等的德好像低谷,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了污辱,广大的德好像有所不足,建立德行好像懈怠,质朴正直好像会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大器晚成,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最大的形象反而无形。”道隐微而没有名称,只有道能够善于给予并成就万物。
天地未有之先,原是虚虚无无,鸿鸿蒙蒙,一段氤氲太和之气;酝酿久之,气化充盈,忽焉一觉而动,太极开基矣。动而为阳,轻清之气,上浮为天;静而为阴,重浊之气,下凝为地。天地开辟,而人物滋生。芸芸万姓,有几能效天地之功用哉?惟圣人从混沌中一觉,而修成大丹。以此治身,即以此淑世。虽未敢缄口不言,却亦非概人而授。随缘就缘,因物付物,方合天地大公无我之量。时而遇上士也,闻吾之道,欣然向往,即勤而行之,略无疑意,此其人吾久不得见之矣。时而遇中士也,出于余口,人于伊心,亦属平常,了无奇异,未始不爱之慕之,一蹴而欲几之。无奈世味浓而道味淡,圣念浅而俗念深,或迁或就,若存若亡,知不免焉。至于下等之士,习染日深,气性多戾,一闻吾道,不疑为妖言惑世,便指为聚众敛财。讵知君子之修,造端夫妇;圣人之道,不外阴阳,顺则生人,逆则成仙。其事虽殊,其理则一,而贸贸者,乃谓神仙为幻术。岂有如此修持,遂能上出重霄乎?否则谓天地至广,万物至繁,如此成性存存,即上下与天地同流乎?何以自古仙圣,至今无几也?于是笑其言大而夸,行伪而僻。噫,斯道只可为知己者道,难与浅见寡闻者言矣!夫蜉蝣不知晦暮,蟪蛄不知春秋,井蛙不知江海,又何怪其笑耶!不笑不足以见道之至平而至常,至神而至奇——神奇即在平常之中也。况道本无声色,何有何言?其有所言,亦因后之修士,无由循途而进,历阶而升,故不得不权建虚词、假立名号以引之。人果知虚无为道,自然为功,尤须自阴而阳,由下而上。昧为明本,退为进基。虽明也而昧,庶隐之深而明之至焉。虽进也而若退,庶却之愈速,进之弥远焉。道原远近皆具,我虽与道大适,亦若于己无增,于人无减,夷若类焉。道本大小兼赅,我虽与德为一,亦若无而不有,虚而不盈,德若谷焉。时而大显于世也,喷喷称道,不绝人口,我若无益于己,反多抱愧,故曰“大白若辱”。时而德充于内也,处处施为,不穷于用,亦若有缺于中,益形支绌,故曰“广德若不足”。即其修德立身,建诸天地而不悖,我若自安偷薄,绝无振拔之心,故曰“建德若偷”。若己至诚尽性,质诸鬼神而无疑,我若常变可渝,毫无坚固之力,故曰“质直若渝”。如此存养心性,惕厉神明,虽有谗言,无间可入;纵多乱德,何隙可乘?世有修道明德而遭侮辱者,其亦返观内省。果如此藏踪敛迹,卑迹自下,怍辱为怀,德广而不居,德建而不信,亦若忠直难言,诪张为幻者耶?吾知其未有此也。纵或数有前定,劫莫能逃,天之所为,人当顺受,安于命而听诸天。是以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我于此益信焉。且道无方所形状声臭可言,彼世之廉隅自饰者,规规自守,不能圆转自如,我则大方无方,浑然一团,不落边际,又何模棱之有?凡物之易就者不美观,急成者非大器。我能循循上造,弗期近效,不计浅功,久于其道,自可大成,又何歉于己乎?要之道本希言自然,恍惚为状。我能虚极静笃,则无音而大音出矣,无象而大象形矣!施之四海皆准,传之万世不穷,岂仅推重于一时,而不能扬徽于万代耶?《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道之建施,实有如此神妙者。其间孰是为之、孰是与之?亦曰:“夫为道善贷且成而已。”此言抱道人间,用无不足,给万物而不匮,周沙界而有余,且使化工大成,真上士也。
太上为世之不自韬光养晦、立德修身者,言彼稍有所得,便矜高自诩。五蕴未空,六尘不净,犹屋盖草茅,火有所借而然。若只修诸己不求诸人,浑浑乎一归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纵有外侮,犹举火焚空,终当自息。如此修己,真修己也。惟其如此,故人与人两相安于无事之天,否则于道无得,反招尤也。孔子曰:“无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其见恶于人也宜矣。修道者如此,可以免务外之思,亦可无外侮之患焉。
第四十二章 损之而益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榖,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敬,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译天地还没有出现以前,原本是虚虚无无、鸿蒙混沌的一段氤氲太和之气;酝酿长久以后,气化充盈,忽然一觉而发动,太极就开始建立了。发动而成为阳,轻清之气向上浮升成为天;静止而成为阴,沉重浑浊之气向下凝聚成为地。天地开辟以后,万物和人类逐渐繁衍。芸芸众生中,有几个人能够仿效天地的功用呢?只有圣人从混沌中一觉而醒,修成大丹。用这个道理治理自身,也用这个道理使世俗趋于善。虽然我不敢闭口不言,却也不能把它一概传授给所有人。随缘而遇缘,依据事物本身而施与,才符合天地大公无我的气量。有时遇到上等根器的人,他听到我的道,欣然向往,立即勤勉实行,毫无疑惑,这样的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有时遇到中等根器的人,道从我的口中说出,进入他的心里,也只觉得平常,并不奇异;他未尝不喜爱仰慕,也想一步就达到它。无奈世俗的滋味浓而道的滋味淡,圣贤的念头浅而世俗的念头深,有时迁就、有时改变,似乎记得又似乎忘掉,这是免不了的。至于下等根器的人,习染日深,气质性情多有乖戾,一听到我的道,不是怀疑它是妖言惑世,便指责它是聚众敛财。哪里知道,君子的修养,是从夫妇关系开始的;圣人的道不超出阴阳,顺着阴阳就生人,逆着阴阳就成仙。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而那些懵懂的人竟说神仙只是幻术。难道有这样修持,就能升到重霄之上吗?否则,他们又说天地极其广大、万物极其繁多,若这样成就本性、使本性长存,难道就能与天地上下同流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古以来的仙人圣人直到今天没有几个呢?于是他们嘲笑这些言论夸大虚妄,行为虚伪怪僻。唉,这种道只能向知己说明,难以和见识浅薄、听闻寡少的人谈论!蜉蝣不知道昼夜的终始,蟪蛄不知道春秋的更替,井蛙不知道江海,又何必奇怪它们会嘲笑呢?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显出道最平常、最正常而又最神妙、最奇特——神妙奇特正存在于平常之中。何况道本来没有声色,哪里有什么可说、可讲的呢?之所以有所言说,也是因为后世修士没有办法沿着道路前进、历级而上,所以不得不权且建立虚设的言词、假立名号来引导他们。人如果果真知道虚无就是道,自然就会用功,还必须由阴而阳、由下而上。昏暗是光明的根本,退后是前进的基础。虽然光明,却仍像昏暗,或许正因为隐藏得深,光明才达到极点;虽然前进,却仍像后退,或许正因为退却得越深,前进才能越远。道在远处和近处都具备,我虽然与道大为契合,也好像对自己没有增加、对别人没有减少,平平坦坦,像与万物同类。道本来兼有大小,我虽然与德合而为一,也好像空无而并非没有、虚空而并不充盈,德就像山谷一样。有时德大为显现于世,赞叹称说大道之声不绝于人口,我却觉得对自己没有什么益处,反而多有惭愧,所以说“最洁白的好像受到污辱”。有时德充满内在,处处施行而作用不穷,却又觉得内中好像有所不足,更显得才力不济,所以说“广大的德好像有所不足”。即使修养德行、立身处世,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大道,我仍好像安于偷薄,完全没有奋发振拔之心,所以说“建立德行好像懈怠”。即使自己至诚而尽其本性,拿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我却好像常常改变、容易动摇,丝毫没有坚固的力量,所以说“质朴正直好像会改变”。这样存养心性,使精神警惕,即使有谗言,也没有缝隙可以侵入;即使有许多败坏德行的行为,又有什么空隙可以利用呢?世上有些修道明德却遭受侮辱的人,也应当返观自身、反省内心。如果真能这样隐藏踪迹、收敛行迹,谦卑自处,以羞辱为怀,德行广大却不自居,建立德行却不自信夸耀,也像忠直之言难以说出、反被诬为虚妄的人吗?我知道他们并没有做到这样。即使有时命数早已注定,劫难也不能逃脱,既然是上天所为,人就应当顺受,安于命运而听任上天。因此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却没有一时的祸患,我对此更加相信。况且道没有固定的方所、形状、声音、气味可说,世上那些用廉隅来装饰自己的人,拘谨地自我约束,不能圆转自如;我则大方而无方,浑然一体,不落入边际,又有什么模棱可言呢?凡是容易做成的事都不美好,急于做成的不是大器。我能够循序渐进地向上造诣,不求眼前的效果,不计较浅近的功劳,长久坚持于道,自然可以大成,又何必对自己感到歉疚呢?总而言之,道本来少言而自然,以恍惚为形状。我若达到极度虚空、静定深厚的境界,就会无声而有最大的声音,无形而显现最大的形象!把它施行于四海都可以作为准则,传到万世也不会穷尽,难道只能在一时受到推重,而不能把光辉传扬到万代吗?《诗》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弃。”大道的建立和施行,确实有这样神妙。其中究竟是谁在施行、谁在给予呢?也不过是说:“道善于给予并成就万物罢了。”这就是说,持守大道而处在人间,作用永远不会不足,供给万物而不匮乏,周遍沙界而仍有余裕,并且使造化的功业大成,这才是真正的上士。太上是针对世人不能收敛光芒、涵养心性、建立德行、修养自身而说的:他们稍有所得,便自高自大、自我夸耀。五蕴尚未空,六尘尚未净,就像屋顶还盖着茅草,只要有可借之物,火就能燃烧。若只是修养自己而不要求别人,浑浑然归于一无所有的境地和广大空旷的原野,即使有外来的侮辱,也不过像举火焚烧虚空,最终自然熄灭。这样修养自己,才是真正的修养自己。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才能共同安处于无事的境界;否则对道没有所得,反而会招来怨尤。孔子说:“把没有说成有,把空虚说成充盈,把贫乏说成富足。”这样被人厌恶,也是应该的。修道者若能如此,就可以免除向外追求的念头,也可以没有外来侮辱的祸患。第四十二章 减损反而得到增益 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冲和之气使它们达到和谐。人们所厌恶的,不过是孤、寡、不榖这些称呼,王公却用它们来自称。所以事物有时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反而受到减损。别人所教导的,我也教导他们:“强横暴烈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
道家始终修炼,惟以虚无为宗。元始天王,道号虚无自然,即是此义。由虚而实,是谓真实。由无而有,是谓真有。倘不虚不无,非但七情六欲,窒塞真灵本体,无以应万事,化阳神;即观空了照,有一点强忍意气持之,亦是以心治心,直将本来面目遮蔽无存。总之虚无者道之体,冲和者道之用。人能如是,道庶几矣。太上曰“道生一”,道何有哉?虚而已矣。然至虚之中,一气萌动,天地生焉。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无极之先,混混沌沌,只此一虚;及动化为阳,静化为阴,即“《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也。其在人身,即微茫之中,一觉而辟,乾坤阖辟,气机往来——静而凝聚者为阴为精;动而流行者为阳为气。若无真意主之,则阴阳散乱,无由生人而成道。可见阴阳二气之间,甚赖元神真意主持其际,所谓“二生三”也。由是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气化流行,主宰如故,而万物生生不穷矣——所谓“三生万物”也。或曰:“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天三生木,水生木也;地四生金,土生金也。”以五行所生,解太上一二三万物生生之义,总属牵强;不若道为无极,一为太极,二为阴阳,天一地二合而成三,斯为明确之论。“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明道为元始虚无一气,化生阴阳,万物之生,即阴阳为之生。冲者中也,阴阳若无冲气,则中无主而主不宁。物之生也,犹且不能,况修道乎?《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可见精气神三者俱足,斯阴阳合太极而不可分。使阴阳各具,太极无存,则造化失权,万物之生机尽灭。大凡修道炼丹,虽离不得真阴真阳,若无太和元气,则丹无由结,道亦难成,盖道原太和一气所结成也。生人生仙,只是一理,所争只在顺逆间耳。惟以元气为体,阴阳为用,斯金丹之道于是得矣。试观王公大人,位至高也,分至贵也,而自称曰孤、曰寡、曰不榖,其意何居?盖高者易危,满者易损,电光之下,迅雷乘之。惟高不恃其高,贵不矜其贵,而以谦下柔和之心处之,斯可长保其富贵,而身家不至危殆焉。所以孤、寡、不榖,凡人所恶,王公所以之自称也。然则道为天地至宝,修之者可不知谦柔之意乎?《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从无有易之者。夫益不始于益,必先损而后益;损不始于损,必先益而后损。可见富贵贫贱,穷通得丧,屈极则伸,伸极必屈,此天道循环,自然之运,虽天地莫能逃,何况人乎?噫,人道如斯,大道奚异?修士欲得一阳来复,必先万缘俱寂,纯是和平之气,绝无躁切之心。如此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则群阴凝闭之中,始有真阳发生,为吾身之益不少。倘或自矜其才,自多其智,必不虚而志自满,未有不为识神误事,邪火焚身者。欲益而反损,天下事大抵如斯,岂独修道乎?至于一切事宜,无非幻景,不足介意,而人犹以为后起者教。须知金丹大道,所为在一时,所关在万世,岂可不以为法耶?太上所以云“人之所教,我亦教之”也。所教维何?至柔已耳。若不用柔而用刚,必如世上强梁之徒,横行劫夺,终无一人不罹法网,而得以善终。是知横豪者死之机,柔弱者生之路,此诚修道要术。吾之教人,所以柔弱为先也,修士其可忽乎?《悟真》云:“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阴阳自是成三体,三体重生万物昌。”此即“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谓。修行人打坐之初,必先寂灭情缘,扫除杂妄,至虚至静,不异痴愚,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此鸿蒙未判之气象,所谓道也。忽焉一觉而动,杳冥冲醒。我于此一动之后,只觉万象咸空,一灵独运,抱元守一——或云真意,或云正念,或云如来正等正觉。此时只一心,无两念焉。观其阳生药产,果能蓬勃絪缊,即用前行二候法:采取回宫为一候,归炉封固为一候。是即一动为阳,阳主升;一静为阴,阴主降。再看气机壮否?若已大壮,始行河车运转,四候采取:烹煎饵而服之,立干己汞。此即采阳配阴,皆由一而生者也。至于一呼一吸,一开一阖,无不自一气而分为二气。然心精肾气、心阴肾阳,无不赖真意为之采取、烹炼、交媾、调和。此即阴阳二气,合真意为三体,皆自然而然,无安排无凑合也。要必本于谦和退让,稍有自矜自强之心,小则倾丹,大则殒命。故曰:“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学者须知,未得丹时,以虚静之心恃之;
译道家从始至终的修炼,只以虚无为宗旨。元始天王,道号虚无自然,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由虚而实,叫作真实;由无而有,叫作真有。假如不能虚、不能无,不但七情六欲会堵塞真灵本体,使它无法应对万事、化成阳神;即使观空而明照,若还有一点强忍的意气来维持,也只是用心来治理自己的心,反而把本来的面目遮蔽得全无踪迹。总而言之,虚无是道的本体,冲和是道的作用。人能够这样,道就差不多可以成就了。太上说“道生一”,道有什么呢?只是虚而已。然而在至虚之中,一气开始萌动,于是天地产生。所以说:“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存在。”无极以前,混混沌沌,只有这一片虚无;等到发动而化为阳、静止而化为阴,就是“《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就是所谓“道生一,一生二”。在人身上,就是在微茫之中一觉而开,乾坤开合,气机往来——静而凝聚的是阴、是精;动而流行的是阳、是气。若没有真意主持,阴阳就会散乱,既不能生成人,也不能成就大道。由此可见,阴阳二气之间,非常依赖元神真意主持其间,这就是所谓“二生三”。由此一阴一阳、一动一静,气化流行,主宰仍然如故,万物便生生不息——这就是所谓“三生万物”。有人说:“天一生水,金生水;地二生火,木生火;天三生木,水生木;地四生金,土生金。”用五行所生来解释太上一、二、三以及万物生生不息的意义,总归牵强;不如说,道是无极,一是太极,二是阴阳,天一与地二合起来成为三,这才是明确的说法。“万物背阴抱阳,冲气以为和”,说明道是元始的虚无一气,化生阴阳,万物的产生就是由阴阳造成的。冲就是中;阴阳如果没有冲气,中间就没有主宰,主宰也不得安宁。事物的生成尚且不能没有它,何况修道呢?《易》说:“天地之气交互氤氲,万物化育而醇厚。”由此可见,精、气、神三者都具足,阴阳才能合于太极而不可分离。假使阴阳各自具备而太极不存在,造化就失去权柄,万物的生机也会全部灭绝。大凡修道炼丹,虽然离不开真阴真阳,若没有太和元气,丹就无从凝结,道也难以成就,因为道原本就是由太和一气凝结而成的。生人成仙,只有一个道理,所不同的只在顺与逆之间。以元气为本体,以阴阳为作用,金丹之道便由此得以成立。试看王公大人,地位极高,身份极贵,却自称“孤”“寡”“不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地位高容易危险,盈满容易受损,电光闪过之后,迅雷就会随之而来。只有不依恃自己的高贵、不夸耀自己的尊贵,以谦下柔和的心态处世,才能长久保有富贵,使自身和家族不至于危险。所以孤、寡、不榖这些凡人所厌恶的称呼,反而成为王公自称的称呼。既然如此,道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修道者难道可以不知道谦下柔和的意义吗?《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会得到益处。”从来没有人能够改变这个道理。增益不是从增益开始的,一定先有减损而后有增益;减损也不是从减损开始的,一定先有增益而后有减损。由此可见,富贵贫贱、穷通得失、屈服到极点就会伸展,伸展到极点就必然屈服,这就是天道循环、自然运行的规律,连天地也不能逃脱,何况人呢?唉,人道如此,大道又有什么不同?修士想要得到一阳来复,必须先使万缘俱寂,纯粹保持和平之气,绝没有躁急迫切的心。这样不断减损,直到减损至无,在群阴凝闭之中,才会有真阳发生,这对自身的增益是很大的。如果自夸才能、自以为智慧过人,就一定不能虚空,志意自然满盈,没有不被识神误事、被邪火焚烧自身的。想求增益却反而受到损害,天下的事情大多如此,难道只有修道是这样吗?至于一切事情,本来无非幻景,不值得放在心上,但人们仍然把它当作后来修学者的教诫。须知金丹大道,作用在一时,关系却在万世,怎么可以不把它作为法则呢?太上所以说“人们所教导的,我也教导他们”。所教导的是什么?只是至柔罢了。若不用柔而用刚,就一定像世上那些强横暴烈的人,横行劫夺,最终没有一个不触犯法网而能善终。由此可知,横暴强梁是死亡的契机,柔弱是生存的道路,这确实是修道的要术。我教导人的方法,以柔弱为先,修士怎么可以忽视呢?《悟真》说:“道从虚无生出一气,便从一气产生阴阳。阴阳自然形成三体,三体又重生万物昌盛。”这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含义。修行人开始打坐时,必须先使情欲牵累寂灭,扫除杂念妄想,达到至虚至静,如同痴愚,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这是鸿蒙未判时的气象,就是所谓的道。忽然一觉而发动,幽深冥暗之中冲然醒来。我在这一次发动之后,只觉得万象全空,只有一灵独自运行,抱元守一——有人称它为真意,有人称它为正念,有人称它为如来正等正觉。此时只有一心,没有两个念头。观察阳气产生、药物出现,如果果然蓬勃氤氲,就使用前面所说的前行二候法:采取回宫为一候,归炉封固为一候。这就是一动为阳,阳主上升;一静为阴,阴主下降。再观察气机是否壮盛;如果已经大壮,才开始运行河车,进行四候采取:烹煎药饵而服下,立即炼干己汞。这就是采取阳来配合阴,一切都由一而生。至于一呼一吸、一开一合,无不由一气分为二气。然而心精肾气、心阴肾阳,无不依赖真意来采取、烹炼、交媾、调和。这就是阴阳二气与真意合成三体,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安排,也没有勉强凑合。必须以谦和退让为根本,稍有自夸自强的心,小则倾覆丹药,大则丧失性命。所以说:“强横暴烈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学习者必须知道,在尚未得到丹时,要凭借虚静之心来守持它;
既得丹后,以柔和之意养之——慎勿多思多虑,自大自强可也。此为要诀中之要诀,学者知之!否则满腔杂妄,道将何存?如此而炼,是瞎炼也——一片刚强,虽得犹丧;如此而修,是盲修也——似此无药无丹,遽行采炼运转,不惟空烧空炼,且必伤情伤精。其为害于身心不小,乃犹不肯自咎,反归咎于大道非真,金丹难信:斯其人殆不知道之为道!至虚至柔,惟以虚静存心,和柔养气,道乃未有不成也已。
此言道家修炼,却病延年,成仙作圣,不外精气神三宝而已。然精非交感之精,所谓元始真如,一灵炯炯——前云“惚兮恍,其中有象”是。是由虚而生,虚即道。“道生一”即虚生精,精即性也。气非呼吸之气,所谓“先天至精,一气氤氲”——前云“恍兮惚,其中有物”是。是由一而生,一即精。“一生二”即精生气,气即命也。神非思虑之神,所谓灵光独耀,惺惺不昧,前云“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自二百化,二即气,“二生三”即气化神——神即元神真意也。要皆太和一气之所化也。惟以柔和养之,斯得之耳。若着一躁切心,生一暴戾气,皆不同类,去道远矣。保身犹难,安望成仙!所以有强梁之戒也。太上以忍辱慈悲为教,故其言如此。孔子系《易》,尝于谦卦三致意,而金人欹器之类,示训谆谆,其即此意也欤!
第四十三章 无为之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道者何?鸿蒙一气而已。天地未开以前,此气在于空中;天地既辟以后,此气寓于天壤。是气固先天地而常存,后天地而不灭也。天地既得此气,天地即道。道即天地,言天地而道在其中矣。惟天地能抱此气,故运转无穷。万年不蔽者此气,流行不息、群类资生者亦此气——一气相通也。圣人效法天地,其诚于中者,即所以形于外,内外虽异,气无不同;其尽乎己者,即所以成乎人。人己虽殊,气无不一。究何状哉?空而已矣。一物通而物物皆通;空无不明,一物明而物物俱明。孔子云:“为政如北辰居所,而众星自拱。”孟子云:“君子过化存神,上下与天地同流。”是诚有不待转念移时,而自能如此一气潜孚,一气贯注进。故曰:“天下之大,自我而安。人物之繁,自我而育。古今之遥,自我而通。”圣道之宏,真不可及也。以是思之,宇宙何极,道能包之,抑何大乎!金玉至坚,道能贯之,不亦刚乎!然闻之《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又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是柔莫柔于此矣。虽然,天地无此气,则块然而无用;人物无此气,亦冥顽而不灵。有之则生,无之则没。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以无气则无物也。大而三千世界,小而尘埃毫发,无不包含个中。不惟至柔,抑且无有——非孔子所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体物不可遣者欤?夫何相间之有?顾物至于极柔则无用矣;惟道之至柔,乃能撑持天下之至坚。物至于无有又何为哉?惟道之无有,乃能主宰天下之万有。此不过浑然一气,周流不滞焉耳。故太上曰:“吾是以知无为之大有益焉。”且夫天地无为而自化,圣人无为而自治,究无一民一物不被其泽,非由此气之弥纶而磅礴也哉?其在人身,浩气流行,不必搬运,自然灌溉周身,充周毛发,其获益良非浅矣。至于教之一事,古人以身教,不以言教。是有教之教,诚不若无教之教倍真也。夫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不言而天下化。视之端拱垂裳,无为而平成自治者,不同一辙耶?故曰:“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噫,良可慨矣!
译既然已经得到丹,就要用柔和的意念来涵养它——切不可多思多虑、自大自强。这是要诀中的要诀,学习者一定要知道!否则满腔都是杂念妄想,道还怎么存在呢?这样炼,是盲目地炼——满是刚强之气,即使得到也会丧失;这样修,是盲目地修——像这样没有药、没有丹,就贸然进行采取、烹炼和运转,不但白白焚烧、白白炼制,而且一定会损伤情志和精气。它对身心造成的危害很大,却还不肯责怪自己,反而归咎于大道不真实、金丹不可信:这样的人实在不知道什么才是道!达到至虚至柔,只以虚静存心,以和柔养气,道就没有不成就的。这里说的是道家的修炼、祛病延年以及成仙作圣,归根结底不超出精、气、神三宝。可是,精不是交感产生的精,而是所谓元始真如、一灵明亮不昧——前面所说“恍兮惚,其中有象”就是它。它由虚而生,虚就是道。“道生一”就是虚生精,精就是性。气不是呼吸之气,而是所谓“先天至精,一气氤氲”——前面所说“惚兮恍,其中有物”就是它。它由一而生,一就是精。“一生二”就是精生气,气就是命。神不是思虑之神,而是所谓灵光独自照耀、清醒明觉而不昏昧,前面所说“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就是它。由二而变化,二就是气,“二生三”就是气化为神——神就是元神真意。这些全都是太和一气所化。只有用柔和来涵养它,才能得到它。若带有一点躁急迫切的心,产生一点暴戾之气,就都不是同类,离道远了。保全自身尚且困难,哪里还谈得上成仙!所以才有关于强横暴烈的戒诫。太上以忍辱慈悲为教,所以这样说。孔子为《易》作系辞,曾经在谦卦上反复致意;至于金人、欹器之类,也不断用来表示劝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第四十三章 无为的益处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驰骋、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无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和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比得上的。道是什么?不过是鸿蒙的一气罢了。天地尚未开辟以前,这股气存在于空无之中;天地开辟以后,这股气寄寓在天地之间。这股气本来先于天地而长存,后于天地而不灭。天地既然得到这股气,天地就是道;道就是天地,说天地时道也就在其中。只有天地能够抱持这股气,所以运行转动而无穷无尽。万年不被遮蔽的是这股气,流行不息、使万类得到生命的也是这股气——一气彼此贯通。圣人效法天地,内在的真诚就是外在的表现,内外虽然不同,气却没有不同;自己尽到本分,就是成就他人。人与己虽然有别,气却没有不一的。究竟是什么形状呢?只是空而已。一物贯通,万物就都贯通;空无之中没有不明的,一物明白,万物就都明白。孔子说:“治理政事如同北辰安居其所,众星自然环绕拱卫。”孟子说:“君子的道经过之处就能化育万物,存留之处就能显现神明,上下与天地同流。”这确实是不必转变念头、不必等待时间推移,就自然能够这样,使一气潜在地相互感应,一气贯注而前进。所以说:“天下的广大,由我而安定;人物的繁多,由我而生育;古今的遥远,由我而贯通。”圣人的大道宏大无比,确实难以企及。这样想来,宇宙哪里有尽头,道能够包容它,道不也太广大了吗!金玉极其坚硬,道能够贯通它,道不也极其刚健吗!然而《诗》说:“这是上天的命令,多么美好而永不停息。”又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样看来,没有什么比它更柔弱了。虽然如此,天地如果没有这股气,就只是僵块而没有作用;人与万物如果没有这股气,也会昏昧顽钝而没有灵性。有它就生,没有它就灭。这就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驰骋于天下最刚强的东西之中”,因为没有气就没有万物。大到三千世界,小到尘埃毫发,无不包含在其中。不但至柔,而且无有——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但万物的形体都不能离开它”吗?它们之间哪里会有间隔呢?只是事物如果柔弱到了极点就没有作用了;唯有道的至柔,才能支撑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事物如果到了无有的状态又能做什么呢?唯有道的无有,才能主宰天下万有。这不过是浑然一气,周流而没有滞碍罢了。所以太上说:“我因此知道无为大有益处。”况且天地无为而自然化育,圣人无为而自然治理,最终没有一个百姓、没有一件事物不蒙受它的恩泽,这难道不是因为这股气弥纶充满、广大磅礴吗?在人身上,浩然之气流行,不必搬运,自然灌溉全身,充满周遍于毛发,所得的益处实在不浅。至于教化这一件事,古人用自身作教化,而不用言语作教化。有形的教化确实不如无形的教化真实一倍。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圣人不说话而天下得到教化。看起来只是端正拱手、垂衣而治,以无为实现太平、使天下自然得到治理,不是同一个道理吗?所以说:“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比得上。”唉,实在令人感慨!
此状道之无为自然,包罗天地,养育群生,本此太和一气,流行宇宙,贯彻天人,无大无小,无隐无显,皆具足者也。是至柔而能育至刚,至无而能包至有。以故一通百通,一动群动,空谷传声,声声相应。道之神妙,无有加矣!非圣人孰能与于此哉!若在初学之士,具真信心,立大勇志,循途守辙,自浅而深,由下而上,始由勉强,久则自然,方能洞彻此旨。总要耐之又耐,忍之又忍,十二时中,不起厌心,不生退志,到深有得,居安资生,左右逢源,乃恍然于太上之旨,真无半句虚诳。至于修炼始基,古云“精生有调药之候,药产有采取之候”。先天神生气,气生精,是天地生物之理,顺道也。若听其顺,虽能生男育女,而精耗气散,败尽而死。太上悲悯凡人,流浪生死,轮回不息,乃示以逆修之道,反本归根,复老为少,化弱为强,致使成仙证圣,永不生灭。始教人致虚养静,从无知无觉时,寻有知有觉处。《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是也。后天之精有形,先天之精无迹,即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所谓玄关一动,太极开基也,自此凝神于虚,合气于漠,冥心内照,观其一呼一吸之气息,开阖往来,升降上下,收回中宫,沐浴温养。少倾杳冥之际,忽焉一念从规中起,一气从虚中来,即精生气也。此气非有形也——若有形之气,则有起止、有限量,安望其大包天地,细入毫毛,无微不入,无坚不破者哉?是气原天地人物生生之本也,得之则生,失之则死。虽至柔也能御至圣,虽至无也能宰万物,古仙喻之曰药,以能医老病,养仙婴也。故曰“延命酒、返魂浆”,又曰“真人长生根”,诚为人世至宝。古人谓万两黄金,换不得一丝半忽也。凡人能得此气,即长生可期。然采取之法,又要合中合正,始可无患。若有药而配合不善,烹煎不良,饵之不合其时,养之不得其法,火之大小文武,药之调和老嫩,服之多少轻量,一有失变,必如阴阳寒暑,非时而变,以致天灾流行,万物湮没矣。学者能合太上前后数章玩之,下手兴工,方无差错。吾点功至此一诀,诚万金难得,能识透此诀,则处处有把握,长生之药可得,神仙之地无难矣。
第四十四章 多藏厚亡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夫人之好名好货者,莫不以名能显扬我身,货足肥润我身——身若无名,则湮没不彰矣;身若无货,则困苦难堪矣。是以贪名者,舍身而不顾;黩货者,丧身而不辞。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人情类然,古今同慨。然亦思名与身孰亲耶?以名较之,名外也,身内也。人只为身而求名,何以因名而丧身?岂名反亲,而身反疏乎?货与身孰多耶?以身拟之,身贵也,货贱也,人皆为身而求货,何以因货而亡身?岂身反少而货反多乎?亦未思之甚也!夫有名而性不存,与有身而名不显,孰得焉、孰失焉?舍身而货虚具,与失货而命常凝,孰存耶、孰亡耶?以是思之,与其得名货而失身,不如得身而失名货之为愈。况好名货者,损精神伤生命,甚爱所以大费也;厚储蓄者,用机谋,戕身心,多藏所以厚亡也。望重为国家所忌,积厚为造物所尤。古来势大而罹祸,财多而受诛者,不知凡几!皆由不知敛抑,不自退藏,贪多不止,以致结怨于民,获罪于天也。惟知足知止者,一路平常,安稳到底。无辱无殆,不危不倾,而长保其身,并及其子孙。范蠡所以无勾践之患,张良所以有赤松之游也。诚知几之士哉!后起者,将有鉴于斯文。
此借知足知止喻止火养丹,以名喻景,货喻药。贪幻景者多被魔缠,好搬运者难免凶咎。药未归炉,宜进火以运之;药既入鼎,宜止火以养之。火足不知止火,非但倾丹倒鼎,致惹病殃,并且丧命焚身,大遭危殆。又况大道虚无,并无大异人处。或贪美酒美味,艳色艳身,金玉珠玑,楼台宫殿;又或天魔地魔,鬼魔神魔,种种前来试道——或充为神仙,夸作真人,自谓实登凌霄宝殿——因此一念外驰,以致精神丧败,大道无成者不少;又或识神作崇,三尸为殃,自以为身外有身,而金丹至宝,遂戕贼于倾刻者亦多。若此等等,总由火足不止火,丹回不养丹,所以志纷而神散,外扰而中亡。修炼之士,幻名幻象,幻景幻形,须一笔勾销,毫不介意,如此知止知足,常养灵丹,则止于至善,永无倾颓焉。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译这里说明道的无为自然状态:包罗天地,养育万物,以这太和一气为根本,在宇宙中流行,贯通天人,无论大或小、隐或显,都无不具足。它至柔,却能养育至刚;至无,却能包容至有。因此一通百通,一动群动,如同空谷传声,声声相应。道的神妙,没有比这更高的了!除了圣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至于初学之士,具备真实的信心,立下巨大的勇志,沿着道路、守持轨则,从浅处到深处,由下而上,起初需要勉强用力,时间久了就自然能够做到,才可以洞彻这个宗旨。总要耐心再耐心,忍耐再忍耐,十二时中不起厌倦之心,不产生退缩之志,直到深有所得,安居而能资养生命,处处都能得到凭借,才会恍然明白太上的宗旨,知道确实没有半句虚妄欺诳。至于修炼的起始根基,古人说:“精产生时有调药的时机,药产生时有采取的时机。”先天之神产生气,气产生精,这是天地生育万物的道理,属于顺道。任其顺行,虽然能够生男育女,但精气会耗损散失,最终衰败而死亡。太上怜悯凡人流浪于生死之中、轮回不息,于是显示逆修之道,返本归根,使老者重新变少,使弱者转化为强,最终成仙证圣,永远不生不灭。起初教人达到虚无、涵养寂静,从无知无觉之时,寻找有知有觉之处。《易》说:“寂静而不动,一受到感应便能够贯通。”就是这个意思。后天之精有形,先天之精无迹,就是恍恍惚惚之中有一个东西,所谓玄关一动、太极开始建立。从此在虚无中凝聚神,在寂漠中合聚气,专心向内观照,观察一呼一吸的气息、开合往来、升降上下,将它收回中宫,进行沐浴温养。过了一会儿,在幽深冥暗之际,忽然一个念头从规中升起,一股气从虚无中到来,这就是精生气。这股气不是有形之气——如果是有形之气,就有起止和限量,怎么能希望它大到包容天地、小到进入毫毛,无微不入、无坚不破呢?这股气原本是天地与万物生生不息的根本,得到它就生,失去它就死。它虽然至柔,却能驾御至圣;虽然至无,却能主宰万物。古代仙人把它比作药,因为它能够医治衰老疾病、养育仙婴。所以说它是“延命酒、返魂浆”,又说是“真人长生根”,确实是人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古人说,即使有万两黄金,也换不到一丝一忽。凡人能够得到这股气,长生就可以期待。然而采取的方法还必须合乎中正,才能没有祸患。如果有药而配合不当,烹煎不善,服食不合时机,涵养不得其法,火候有文火武火之分而使用失当,药物调和的老嫩不合,服用的多少轻重有误,其中只要有一项发生差错,就一定会像阴阳寒暑失时而变化那样,导致天灾流行、万物湮没。学习者能够把太上前后几章合起来仔细体会,然后下手兴工,才不会有差错。我把功夫讲到这里,点出这一诀,实在是万金也难以得到;能够彻底认识这一诀,处处就有把握,长生之药可以得到,神仙的境地也不难达到。第四十四章 积藏越多,损失越重 名声和身体哪一样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样更多、更重要?得到和丧失哪一样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必然耗费巨大,收藏过多必然损失惨重。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这样可以长久。那些喜好名声、喜好财货的人,没有不是认为名声能够显扬自身、财货能够使自身富足润泽的——身体如果没有名声,就会湮没而不显;身体如果没有财货,就会困苦难堪。因此贪求名声的人,舍弃身体而不顾;贪恋财货的人,丧失身体也在所不惜。贾子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壮烈的人为名而死。”人情大多如此,古今都令人感慨。然而也应当想想,名声和身体哪一样更亲近呢?拿名声来比较,名声在身外,身体在身内。人只是为了身体才求取名声,为什么反而因名声丧失身体?难道名声反而亲近,身体反而疏远吗?财货和身体哪一样更多、更重要呢?拿身体来比较,身体贵重,财货卑贱。人人都是为了身体而求取财货,为什么反而因财货丧失身体?难道身体反而少,财货反而多吗?这实在是没有好好想过!有了名声却不能保全本性,和有身体却名声不显,哪一个算得到、哪一个算失去?舍弃身体而财货徒然具备,和失去财货而生命仍然安定,哪一个能够保存、哪一个会灭亡?这样想来,与其得到名声财货而失去身体,不如得到身体而失去名声财货。何况喜好名声财货会损耗精神、伤害生命,过分珍爱正是耗费巨大的原因;厚重储蓄的人使用机谋,伤害身心,收藏过多正是损失惨重的原因。声望太高会被国家忌惮,积蓄太厚会受到造化的责罚。自古以来,势力过大而遭祸、财产过多而被诛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是因为不知道收敛抑制,不肯自行退藏,贪求过多而不停止,以至于和百姓结怨、获罪于上天。只有知道满足、知道止步的人,始终处于平常之道,安稳直到最后。没有羞辱,没有危险,不会危急倾覆,还能长久保全自身,并惠及子孙。范蠡因此没有遭受勾践的祸患,张良因此能够有游于赤松子的经历。这实在是懂得时机的贤者!后来的修学者应当从这篇文章中得到鉴戒。这里借“知足知止”来比喻止火养丹,以名声比喻幻景,以财货比喻药物。贪恋幻景的人多被魔所缠,好搬运的人难免招来凶祸。药还没有归入炉中,应该进火来运转它;药既然已经进入鼎中,就应该止火来涵养它。火候已经足够却不知道止火,不但会倾覆丹药、倒翻丹鼎,招来疾病祸患,还会丧命焚身,遭受极大的危险。何况大道本属虚无,与常人并没有很大的不同。有的人贪恋美酒美味、艳色艳身、金玉珠玑、楼台宫殿;又有天魔、地魔、鬼魔、神魔等种种前来试探道心——有时化作神仙,夸称真人,自说已经登上凌霄宝殿——因此一念向外驰逐,导致精神丧败、大道不能成就的人很多;又有识神作祟、三尸为害,自以为身外还有一个身体,结果把金丹至宝在转眼之间损害掉的人也很多。这些情况总是由于火候足了却不止火,丹药返回却不涵养丹药,所以心志纷乱、精神涣散,外在扰乱而内在丧失。修炼之士,对于幻名、幻象、幻景、幻形,都必须一笔勾销,丝毫不放在心上。这样知道停止、知道满足,常常涵养灵丹,就能止于至善,永远不会倾覆衰败。第四十五章 大成好像有所欠缺 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正直的好像弯曲,最灵巧的好像笨拙,最善辩的好像迟钝。躁动能够胜过寒冷,静定能够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
道本虚无自然,顺天而动,率性以行,一与天地同其造化,日月同其升恒,无有而无不有,无为而无不为也。当大道未成未盈之时,不无作为之迹,犹有形象可窥,觉得自满自足,不胜欣然;乃至大成之后,又似缺陷弥多,大成反若无成焉。大盈之余,又似冲漠无状,大盈反若未盈焉。是岂愈学而愈劣,愈优而愈绌乎?非也。盖道本人生固有之良,清空无物,静定无痕,一当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我即道,道即我,有何成何盈之有?若使有成有盈,犹是与道为二,未抵神化之域。是以修道之士,愈有愈无,愈多愈少,绝不见有成与盈也。故大成若缺,大盈若冲。以故万象咸空,一真独抱。因物为缘,随时自应,诚塞乎天地,贯乎古今,放之而皆准也。其用岂有敝哉?其用岂有穷哉?当其心空似海,神静如岳,又觉毫无足用者。然及其浩气常伸,至刚至大,抑何直也?乃反觉屈郁之难堪。神妙无方,可常可变,抑何巧也?乃惟觉愚拙之无知。言近旨远,词约理微,非义不言,非时不语,辩何大乎?而总觉讷讷然,如不能出诸口。惟其如屈如拙如讷若此,是以心与虚,志与下,德与广,业愈崇焉。此殆道反虚无,学归自在。一与天地之运转而不知,日月之往来而不觉,所以其成大且久也。若皆太极之理,顺阴阳之常,久久熏蒸。铅火充盈,寒数九而堪御;薄团镇定,伏经三而可忘——太上所谓躁胜寒,静胜热者,其即此欤?至于清明在躬,虚灵无物,一归浑穆之天,概属和平之象,又何躁、何寒、何静、何热之有哉?学者具清静之心,化寒暑之节,而吾身之正气凝,即天下之正道立矣,又何患旁门之迭出耶?
此明道之至平至常,至虚至无。人未造虚无之境,平常之域,只觉其盈,不见其缺;只觉其优,不见其绌。所以太上云:“少则得,多则惑。”谚云:“洪钟无声,满壶不响。”洵不虚也。大德不德,是以有德;大为无为,是以有为,非谦词也。道原虚无一气,惟其有得,是以无得;惟其无得,是为有得。故道愈高,心愈下;德弥大,志弥卑,斯与道大适焉。若一有所长,便诩诩然骄盈矜夸,傲物凌人,其无道无德,大可见矣。太上故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方为得之。学者切勿视修道炼丹,一如百工技艺之术,自觉有益,斯为进境。若修道总以虚无为宗,功至于忘,进矣。至于忘忘,已归化境。夫以学道之士,退则进,弱则强。虚为盈,无为有,以反为正,以减为增。故学之进与不进,惟视心之忘与不忘耳。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译道本来是虚无自然的,顺应天道而运行,率性而行,与天地共同造化,与日月一同升起运行;无而无所不有,无为而无所不为。大道尚未成就、尚未充盈时,还不免留下作为的痕迹,仍有形象可以窥见,觉得自己有所满足,十分欣喜;到了大成以后,反而好像缺陷更多,大成竟像没有成就;最大的充盈之后,又好像空虚寥廓、没有形状,充盈反而像没有充盈。这难道是越学习越低劣、越优秀越不足吗?不是。因为道本来就是人生固有的善性,清空而无物,静定而无痕;一旦形神都达到神妙,与道合真,我就是道,道就是我,还有什么成就、什么充盈可说呢?如果还有成、有盈,仍然是与道分成两个,还没有达到神化的境界。因此修道之士越有所得越像无所得,越丰富越像减少,绝不显出有成就、有充盈的样子。所以说大成若缺,大盈若冲。于是万象全空,只独自抱持一个真实之道。顺着事物结缘,随着时机自然应对,确实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施行开来无不适用。它的作用哪里会衰败?哪里会穷尽?当他的心空旷如海、神意安静如山岳时,又觉得自己似乎毫无足以施用的东西。然而等到浩然之气经常舒展,至刚至大,又是多么正直啊?却反而觉得郁结弯曲,难以忍受。神妙没有固定方式,可以常、可以变,又是多么灵巧啊?却只觉得自己愚笨拙劣、什么也不知道。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词句简约而道理精微,不合义理不说,不合时机不讲,辩才难道不宏大吗?却总觉得自己说话迟钝,好像难以从口中说出。正因为如同弯曲、笨拙、迟钝,所以心越接近虚无,志越趋于谦下,德越广大,功业越崇高。这大概是道返归虚无,学问归于自在。与天地的运转合一而不自知,与日月的往来合一而不自觉,所以成就才广大而长久。若都合乎太极的道理,顺应阴阳的常规,长久熏蒸。铅火充盈,即使寒冷达到数九也能够抵御;薄团镇定,即使经历三次伏经也可以忘却——太上所说的“躁动胜过寒冷,静定胜过炎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至于清明存于自身,虚灵而没有外物,完全归于浑穆之天,一切都属于和平的气象,又哪里还有躁、寒、静、热呢?学习者具备清静之心,化解寒暑的节律,使自身的正气凝聚起来,天下的正道也就建立了,又何必担心旁门左道不断出现呢?这里说明道最平正、最平常,最虚、最无。人没有达到虚无的境界、平常的领域时,只觉得自己充盈,看不见欠缺;只觉得自己优秀,看不见不足。所以太上说:“少就能得到,多就会迷惑。”俗话说:“洪钟不会随便发声,装满的壶反而不响。”确实不是虚言。最大的德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真正有德;最大的作为好像无为,所以才真正有作为,这不是谦虚的话。道原本是虚无的一气,正因为有所得到,所以像无所得;正因为无所得,才是真正有所得。因此道越高,心越谦下;德越大,志越卑下,这才与道大为契合。若一有所长,便得意洋洋、骄傲自满、自夸自耀,傲视万物、欺凌他人,那么他的无道无德就非常明显了。太上所以说“做学问每天增加,行大道每天减少,减少再减少,以至于无”,到这样才算真正得到它。学习者千万不要把修道炼丹看作百工技艺一类的技术,自觉有所增加便以为是进步。如果修道始终以虚无为宗旨,功夫达到忘我的境界,就进步了;到了连忘我也忘掉的境界,就已经归于化境。对于学道之士来说,退反而是进,弱反而是强;虚反而是盈,无为反而是有为,以反为正,以减为增。因此学习是否进步,只看内心是忘掉还是没有忘掉。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天下有道,战马退回田间用来粪田;天下无道,战马就在郊野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道满足更大的,灾咎没有比贪求得到更多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才会永远满足。
天下有道,君民皆安,征伐无用,故放马归林,开田辟地,以期粪其田而已。天下无道,世已乱矣,时有为焉,盗贼迭兴,干戈日起,不用兵马,乌能已乎?故戎马养于郊野,以待国家之需要。是马之却也为有道,马之生也因无道,马之关于天下大矣。呜呼!安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型仁讲义,敦诗说礼,长安有道之天!无如升平久而享用隆,嗜好兴而贪婪出。既得乎此,又歉乎彼,而奇技淫巧之物,悉罗列于前。鲜衣美食之不足,又思乎寝室瑶台。千里邦畿犹不广,复念及于万里圻封。吁嗟!内作色荒,外作禽荒,又加之以尚利急功,穷兵黩武,苛求不已,贪得无厌,内外侮乱,不亡何待?缘其故皆由一念之欲肇其端也。欲心起而贪心生,贪心生而未得期得,既得恐失。若此者,纲常不坏,祸患不兴,国家不至覆败,天下不底灭亡,未之有也。故曰:“罪莫大于可欲。”假使无欲,贪何由生?贪既不生,则苟合苟完苟美之风,不难再见也。其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夫人既欲心不起,此志常满,此心常泰,无求于世,无恶于人。事之得也任之,事之不得也亦任之,祸从何而起乎?又曰“咎莫大于欲得”——人既知足,自能守分安命,顺时听天,无谄无骄,不争不夺,率由坦平之道,长沐太和之风,又何咎之有哉?况真心内朗,真性内凝,修己以静,常乐于中,素位而行,不顺乎外。自然有天下者,常保其天下;有国家者,常保其国家;有身命者,常保其身命。所患者欲心一起,不克剪除,卒至穷奢极欲而莫之救也。欲求天下有道得乎?自古得失所关,只在一念。一念难回,遂成浩劫。此罔念所以致弥天之祸也。存亡所系,介于几希。几希克保,定启鸿图。此克念所由造无穷之福也。如此则知一念之欲,其始虽微,其终则大,可不慎欤?故曰:“知足,知足常足。”彼不知足者,愈求愈失,因愈失而愈求。遂致力倦神疲,焦劳不已,有何益耶?岂知穷通得失,主之在天,非人力所为。与其劳劳日拙,何苦休休之为得也。若知足者,顺其自然,行所无事,何忧何虑?不伎不求,又焉往而不臧耶?人其鉴诸!
此以天下比人身,以马比用火炼丹。人如有道则精盈气足,何事炼丹?顺而守之足矣。如其无道,则精消气散,不得不用元神真息以修治其身心。但下手之始,养于外田,故曰“戎马生于郊”。俟其阳生药产,而后行进火退符之功,野战守城之法,收归炉内,慢慢温养。迨垢秽除尽,清光大来,一如天下又安,国家无事,归马华山,故曰“却走马以粪”。但天下之乱,一身之危,莫不由一念之欲所致。若不斩除,潜滋暗长,遂至精髓成空,身命莫保,可悲也乎?凡人欲心一起,必求副其愿而后快。即令事事如意,奈欲壑难填,贪婪无厌,得陇望蜀,辗转不休——有天下者失天下,而有身命者,又岂不丧其身命乎?《诗》曰:“不伎不求,何用不臧?”惟知足者可以安然无事,而常居有道之天。不须功行补漏,但顺其自然,与天为一而已矣。太上戒人曰“罪莫大于可欲”三句,是教人杜渐防微,戒欺求慊工夫,与孔门言“慎独”,佛氏云“正觉”,同一道也。学者曾见及此否?
第四十七章 不为而成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译天下有道,君民都安定,征伐没有用处,所以把战马放回林野,开辟田地,只希望用马粪肥田罢了。天下无道,社会已经混乱,时常发生事变,盗贼相继兴起,战争不断发生;不使用兵马,怎么能够止息呢?所以战马养在郊野,以等待国家的需要。战马退回田间是因为天下有道,战马在郊野繁殖是因为天下无道,可见马与天下的关系重大。唉,怎样才能使君尽君道、臣尽臣道、父尽父道、子尽子道,使人们树立仁德、讲求义理,崇尚《诗》而喜悦《礼》,长久安处于有道的天下呢?无奈太平日久,享用日益丰厚,嗜好兴起而贪婪出现。已经得到这一项,又嫌那一项不足,奇技淫巧的物品全都罗列在眼前。穿华美衣服、吃精美食物还不满足,又想到寝室和瑶台。千里的国土还嫌不广大,又想到万里的疆域。唉!在内沉溺于女色,在外沉溺于田猎,又加上崇尚利益、急于求成、穷兵黩武,苛刻索求而不停止,贪得无厌,内外交相侵侮、混乱不堪,这样不灭亡还等待什么呢?追究其中的缘由,都是由一个欲念开始的。欲望一生起,贪心就产生;贪心产生,就在尚未得到时期待得到,得到以后又害怕失去。像这样,纲常不败坏、祸患不兴起、国家不至于覆亡、天下不至于灭绝,是从来没有的。所以说:“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假如没有欲望,贪念从哪里产生?贪念既不产生,那么苟且迎合、苟且求全、苟且求美的风气,也就不难重新消失。又说:“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一个人既然不起欲心,这种志向就常常满足,这颗心就常常安泰;对世间没有非分的求取,对别人也没有憎恶。事情成功了就听任它,事情没有成功也听任它,祸患从哪里产生呢?又说:“过失没有比想要得到更多更大的。”人既然知足,自然能够安守本分、听任命运,顺应时势、听从天意;不谄媚、不骄傲,不争夺、不强取,始终走在坦荡平直的道路上,长久沐浴在太和之风中,又有什么过失呢?何况真心内在明朗,真性内在凝定,以清静修养自己,内心常常快乐,安守本位而行,不受外物牵引。这样,自然拥有天下的人能够长保天下,拥有国家的人能够长保国家,拥有身命的人能够长保身命。所忧虑的只是欲心一旦兴起,不能及时剪除,最终达到穷奢极欲而无人能够救治的地步。想要天下有道,能做到吗?自古以来,得失所系,只在一念之间。一念难以回转,便造成浩大的劫难。这就是一个错误的念头所以招致弥天大祸的原因。存亡所系,只差极其细微的一线;这一线若能守住,必定开启宏大的基业。这就是克制念头所以能够造就无穷福祉的原因。这样看来,就知道一个欲念,开始时虽然微小,最终却会变大,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所以说:“知足,知足就常常满足。”那些不知足的人,越求取越失去,因为越失去就越求取,最终导致力气疲倦、精神困乏,焦虑劳苦不止,这有什么好处呢?哪里知道困穷、通达、得到、失去,主宰它们的是上天,并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与其终日劳碌而越来越笨拙,何苦不以安闲自得为好呢?如果知道知足,就顺其自然,做应做的事而不妄加作为,还有什么忧愁顾虑呢?不逞强,不强求,又到哪里去会不善、不吉呢?人们应当以此为鉴!这里以天下比喻人的身体,以马比喻用火炼丹。人如果有道,精气充盈,何必炼丹?顺其自然守护它就足够了。如果没有道,精气消耗散失,就不得不运用元神和真息来修治自己的身心。但刚开始下手时,要在外田培养,所以说“戎马生于郊”。等到阳气产生、药物形成以后,再施行进火退符的功夫,采用野战、守城的方法,将它收归炉内,慢慢温养。等到污秽除尽,清明的光辉大盛,就如同天下重新安定、国家没有战事,把马归还华山,所以说“却走马以粪”。但是天下的动乱、一个人的危难,没有不是由一念欲望造成的。如果不斩除它,任其暗中滋长,最终就会精髓空竭,身命无法保全,岂不可悲!凡人的欲心一旦兴起,必定要满足自己的愿望才觉得痛快。即使事事如意,无奈欲望的沟壑难以填满,贪婪没有止境,得到陇地又想望蜀地,辗转不停;拥有天下的人会失去天下,拥有身命的人,又岂不是会丧失自己的身命吗?《诗》说:“不逞强,不强求,还有什么不会善美?”只有知足的人可以安然无事,常常处在有道的境界。不需要用功行来弥补漏洞,只要顺其自然,与天合为一罢了。太上告诫人说“罪莫大于可欲”这三句话,是教人防微杜渐,戒除欺心、求得心安的功夫;这与孔门所说的“慎独”、佛氏所说的“正觉”,是同一道理。学习的人曾经体会到这一点吗?第四十七章 不妄为而成就 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的事;不从窗户向外窥望,就能看见天道。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却能知晓,不亲眼看见却能明白事物的名理,不妄加作为却能成就一切。
君子万物皆备,不出户庭以修其身。而世道之变迁,人心之更易,与夫推亡固存,反乱为治之机,无不洞晰于方寸。此岂术数为之哉?良以物我同源,穷一己之理,即能尽天下之理。是以不出户而知天下也。古人造化由心,不开窗牖以韬其光,而无言之帝载,不息之天命,与夫生长收藏,阴阳造化之妙,无不了彻于怀。此岂揣摹得之哉?亦以天人一贯,修吾身之命,即能契帝天之命。是以不窥牖而见天道也。若遨游他乡,咨询天下之故;交接良友,讲求天命之微,未尝不有所知。吾恐不求诸己,而求诸人,不索之内,而索之外,纵有所知,较之务近者为更少矣。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焉。明明道在户牖之间,奈何舍近而图远耶?孟子曰:“言近指远者善言也,守约施博者善道也。”以此思之,为学愈近愈远,弥约弥博,近与约安可忽乎哉?是以圣人抱一治涵三,观空习定,身不出门庐,足不履尘市,木石与居,鹿豕与游,一步不移,一人不友,似乎孤寂矣。而神定则慧生,虽不行而胜于行者多矣;虽无知而胜于知者远矣。凡人以所见为务,圣人则不见是图,故终日乾乾,惟于不睹不闻之地,息虑忘机;莫见莫显之间,戒欺求慊。只有内知,绝无外见,似乎杳冥矣,而无极则有生。虽不见而弥彰矣,虽无名而愈着矣。至于天下人物之繁,幽灵鬼神之奥,皆此无为之道为之。有伦而有要,成始以成终。所患者拘于知觉,着于名象,功好矜持,心多见解,致令此志纷驰,不能一德,此心夹杂,不如太虚,所以道不成而德不变。无惑乎枉劳一世精神,终无所得也。若此者,以之治世,不能顺理成章,无为而天下自归画一;以之修身,不能炼虚合道,无为而此身自获成真,彼徒外求奚益耶?故君子惟慎其独,而人道之要,天命之原,有不求而自知者。
此言道以无为为宗,慎独为要,则无为而无不为,无知而无不知矣。然非枯木槁灰之无为也。吾前云“万象咸空,一灵独照”,此为真意;又曰“一觉而动,一阳发生”,是为元气。采药炼丹,不过炼此性命二者。若无真意,性将何依?若无真气,命何由修?以真意采真气,两者浑化为一,即返于太极之初,斯谓之丹。故无为之中,又要有作有为;无知之内,又要有知有觉,方不堕空,不着有。迨至功力弥深,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久之空色两忘,浑然物化,斯与道大适矣。不知人道,观天道可知。孔子曰“天何言之,四时行、百物生”,即是无为之为。斯为至道之精。盖无为是天性,有为是天命;无知是元神,有觉是元气。天地间非二则不化,非一则不神。神而不神,不神而神,斯得一而两、神而化之妙境焉。此非吾言所能罄也。在尔修士,长养虚静,常守虚灵,斯性命常存,而大道可成矣。切勿以无为有为,各执一边——虽正宗也,旁蹊开焉,请各自揣量可也。
第四十八章 为道日损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译君子具备万物之理,不走出门户庭院来修养自身,却能洞察世道的变化、人心的更易,以及推翻衰亡、巩固存续、转乱为治的契机。这难道是靠术数做到的吗?实在是因为物与我同出一源,穷究自身的道理,就能穷尽天下的道理,所以不出门户而知天下。古人认为造化由心而出,不打开窗户来显露自己的光明;无言的帝道、不停息的天命,以及生长收藏、阴阳造化的奥妙,全都在胸中彻底明白。这难道是靠揣测摹拟得到的吗?也是因为天人与我一贯,修养自身的性命,就能契合上天的命运,所以不窥窗户而能看见天道。如果遨游他乡,询问天下的事情;结交良友,讲求天命的微妙,也未尝不会有所知晓。但我恐怕不向自己求取,却向别人求取;不向内探求,却向外寻索。即使有所知晓,与专心从事近处修养的人相比,知道的反而更少。所以说:“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明明道就在门户窗户之间,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指向深远,是善于言说;守持简约而施行广博,是善于行道。”由此思考,求学越近反而越能通达深远,越简约反而越能广大丰富,近与约怎么可以忽略呢?因此,圣人抱守一而治理、涵摄三者,观察空寂、修习定境;身体不出门舍,脚不踏尘世街市,与木石相居,与鹿猪相游,一步不移动,也不以一人为友,似乎十分孤寂。然而神气安定就会生出智慧,虽然不行走,却远胜于行走;虽然不凭外在知识,却远胜于外求知识。凡人以所见所闻为务,圣人却以不见外物为追求,所以整日勤勉,只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之处息灭思虑、忘掉机心,在无所显露、无人察觉之间戒除欺心、求得心安。只有内在的知觉,完全没有外在的见闻,似乎幽深昏冥;但在无极之中就有生机。虽然不显现,却更加彰明;虽然没有名目,却更加显著。至于天下人物的繁多、幽灵鬼神的奥妙,都由这种无为之道来成就。它有条理,也有纲要,从开始成就一直到最终完成。所忧虑的是拘泥于知觉,执着于名相,喜好矜持功劳,心中充满见解,以致志念纷乱驰骋,不能专一于一德;心思夹杂,不如太虚空明,因此道不能成就,德也不能恒定。难怪耗费一生精神,最终仍然一无所得。如果这样用来治理天下,就不能顺理成章,使天下在无为中自然归于整齐;用来修身,就不能炼虚合道,使自身在无为中自然成真。那样只向外求取,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君子只需谨慎守护独处之时,而人道的要旨、天命的根源,有些东西即使不求取也会自然知晓。这句话说,道以无为为根本,以慎独为要旨,于是无为而无所不为,无知而无所不知。但这不是枯木死灰般的无为。我前面说过“万象皆空,一灵独照”,这才是真实的意旨;又说“一觉而动,一阳发生”,这就是元气。采药炼丹,不过是炼养这性命二者。如果没有真意,性将依托什么?如果没有真气,命又凭什么修炼?用真意采摄真气,使二者混合化为一体,就返回太极的开端,这叫作丹。所以无为之中还要有作为、有功夫;无知之内还要有知、有觉,才不会堕入空寂,也不会执着于有。等到功力更加深厚,空就是色,色就是空。久而久之,空与色两者都忘却,浑然与万物同化,这才与道大为契合。不懂人道,可以观察天道来了解。孔子说“天有什么言语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这就是无为之为,是至道的精微。大概无为是天性,有为是天命;无知是元神,有觉是元气。天地之间,不具备二者就不能化育,不归于一体就不能神妙。神妙而似乎不神妙,不神妙而实有神妙,这才得到一与二并存、神妙而化成的境界。这些道理不是我的语言所能穷尽的。各位修道之士,应当长久培养虚静,常常守护虚灵,这样性命就能长存,大道也可以成就。千万不要把无为、有为各执一端;即使自称正宗,也会由此开出旁门小道,请各自仔细斟酌。第四十八章 修道日渐减损 求学每天增加知识,修道每天减损欲念;不断减损,直到无为;无为却能无所不为。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无扰;等到事事妄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
学者记诵词章,与百工技艺之务,皆贵寻师访友,多见多闻,而后才思生焉,智巧出焉。知能愈广,作为愈多,始足以援笔成文,运斤成风。故曰:“为学日益。”若为道则反是。如以博览群书,泛通故典为事,不克返观内照,一心内守,则搜罗遍而识见繁,必心志纷而神明乱,虽学愈多道愈少,久则浑然太极,汩没无存矣。故为道者,须如剥蕉抽茧,愈剥愈少,弥抽弥无,以至于无无之境,斯为得之。修道至此,自然神妙莫测,变化无方:其聚则有,其散则无;欲一则一,欲万则万;日月星辰,随我运转;风云雷雨,听我经纶。其大为何哉?虽然,学者行一节、丢一节,如食蔗然,吃尽丢尽,仍返于无。故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无为而无不为得矣。试观取天下者,不得不兴兵动马,称干比戈,乌得无事?然有事之中,须归无事,庶能一心一德,运筹帷幄,则心志不纷,谋猷始出。故出征者号令严明,耳不听外言,目不见外事,心不驰外营,始能运用随机,取天下犹如反掌。不然纷纷扰扰,事愈多则心愈乱,心愈乱则神愈昏,贼甫至而不能镇静自持,兵初交而遂凌乱无节。如此欲一战成功,难乎不难?又况东夷未靖,西戎又兴,彼难未平,此波复起——若不知静以制动,逸以待劳,鲜有不委去者。古之败北而走,倾城而亡,莫不由有事阶之厉也。兵法所以有出奇制胜,设疑设伏之谋。敌人望之,旌旗满目,草木皆兵,虽大敌当前,亦心惊胆落,未有不望风先遁者。惟有事视如无事,万缘悉捐,一心内照,如武侯于百万军中,纶巾羽扇,自在清闲,所以西蜀偏安,得延汉旅于危亡之际;若有事于心,则方寸已乱,灵台无主,似徐元直之为母归曹,不能再献奇谋,佐先帝以中兴,乌足取天下乎哉?
此言修道之人,若见日益,不见日损,则心昏而道不凝矣。故曰:“德惟一,二三则昏。”惟随炼随忘,随忘随炼,始不为道障。若记忆不置,剌剌不休,实为吾道之忧也。故必渐消渐灭于一无所有,斯性尽矣。然后由无而生有,所以能出没鬼神,变化莫测焉。经中云“天下”喻道,“取天下”喻修道,“有事无事”,喻有为无为。人能清净无为,纯是先天一气,道何难成?此即取天下之旨也。若搬运有为,全是后天用事,便堕旁门。此又不可取天下之意也。或曰采药炼丹、进火退符,安得无为?须知因其升而升之,非先有心于升也;随其降而降之,非先有心于降也。即至采取不穷,烹炼多端,亦是纯任自然,并无半点造作,虽有为也而仍属无为矣。彼徒咽津服气者,乌足以得丹而成道哉?
第四十九章 圣无常心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译读书人记诵文辞篇章,以及各种工匠从事技艺,都重视寻访老师朋友,多见多闻,然后才会产生才思,显现智巧。知识和技能越广,所作所为就越多,开始足以援笔成文,挥斧如风。所以说:“求学每天增加。”如果修道却反过来这样做,把博览群书、广泛通晓古代典籍当作事务,却不能回观内照、专心内守,那么搜罗得越多、见识越繁杂,心志必然越纷乱,神明必然越昏乱;虽然学得越来越多,道却越来越少,久而久之就会混同于太极,沉没而不存在了。所以修道的人必须像剥蕉、抽茧一样,越剥越少,越抽越无,直到无无的境界,这才算有所得。修道达到这里,自然神妙莫测、变化没有定方:聚集时就有,散开时就无;想成为一就成为一,想成为万就成为万;日月星辰随着我运转,风云雷雨听凭我安排。这是何等广大啊!不过,求学的人行持一节、舍弃一节,就像吃甘蔗,吃完一段便丢掉一段,最终仍然返回于无。所以说“修道日渐减损,减损再减损,直到无”,无为而无所不为就达成了。试试看那些想取得天下的人,不得不兴兵动马,举干戈、比兵器,哪里能够无事无扰呢?但在有事之中,必须归于无事,这样才有希望做到专一心志、同一德行,在帷幄中谋划;心志不纷乱,谋略才会产生。所以出征时号令严明,耳朵不听外来的话,眼睛不看外界的事,心不驰逐于外营,才能随机应变,运用自如,取得天下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否则纷纷扰扰,事情越多,心就越乱;心越乱,精神就越昏;敌人刚到便不能镇静自持,两军刚交锋便已经凌乱而失去节制。这样想要一战成功,难道不是很难吗?何况东夷尚未平定,西戎又兴兵;那边的祸患还没平息,这边的事变又起来了。如果不知道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很少有不败退离散的。古代败北逃走、城池倾覆灭亡,无不是由有事而造成的严重祸害。兵法所以有出奇制胜、设置疑阵和伏兵的谋略。敌人远远望去,只见旌旗满目,草木都像士兵;即使强敌当前,也会心惊胆落,没有不望风先逃的。只有把有事看作无事,舍弃一切牵挂,专一向内观照,才像武侯在百万军中,头戴纶巾、手摇羽扇,自在清闲;所以西蜀得以偏安,使汉军在危亡之际延续下去。若心中有事,方寸早已混乱,灵台没有主宰,就像徐元直因为母亲而归附曹操,不能再献出奇谋,辅佐先帝实现中兴,又哪里足以取得天下呢?这里说修道的人,如果只看见每天增加,而看不见每天减损,心神就会昏暗,道也不能凝定。所以说:“德只能专一,分成两三端就会昏乱。”只有随着炼养而随即忘却,随着忘却而随即炼养,才不会成为道的障碍。如果记忆执着不放,喋喋不休,实在是我们修道的忧患。所以必须逐渐消减、逐渐泯灭,直到一无所有,这样性才算穷尽。然后从无中生出有,所以能够使鬼神出没,变化莫测。经中说“天下”比喻道,“取天下”比喻修道,“有事、无事”比喻有为、无为。人能够清净无为,纯粹只是先天一气,道有什么难成的?这就是取天下的宗旨。如果搬运有为之法,完全是后天用事,便会堕入旁门。这就是不能取天下的意思。有人说采药炼丹、进火退符,怎么能算无为?必须知道,是因它上升便随之使它上升,并不是先存心要它上升;随它下降便随之使它下降,并不是先存心要它下降。即使采取不穷、烹炼多端,也只是完全听任自然,没有一点造作;虽然表面上有为,仍然属于无为。那些只会咽津服气的人,哪里足以得丹成道呢?第四十九章 圣人没有固定的心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才是真正有德的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才是真正有德的信。圣人处在天下之间,总是忧勤谨慎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纯一。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
圣人之心,空空洞洞,了了灵灵,无物不容,却无物不照——如明镜止水,精光四射,因物付物,略无成心,何其明也!大无不载,小无不包,妍媸美恶,毫无遗漏,何其容也!虽然,究何心哉?不矫情、亦不戾物?故曰:“圣人无常心。”盖谓圣人未至不先迎,已过不留恋,当前不沾滞——无非因物赋形,随机应变,以百姓之心为心而已。夫百姓又何心哉?不过好善恶恶而已。所以圣人于百姓之善者,奖之劝之;于百姓之不善者,亦无不诱而掖之。是善与不善,圣人皆以阔大度量包容之。自使善者欣然神往,而益勉于为善矣;不善者亦油然心生,而改不善以从善矣。斯为“德善”矣。上好善则民莫敢不从。其感应之机,自有如此之不爽者。圣人又于百姓之信者,钦之仰之;于百姓之不信者,亦无不爱之慕之。是信与不信,圣人俱以一诚不二包涵之。自使信者怡然理顺,而弥深于有信矣;不信者亦奋然兴起,而易不信以从信矣。斯为“德信”矣。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其施报之理,不诚有如此之至神哉?民德归厚,又何疑乎?况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圣人以一心观众心,一理协万理。天下虽大,纳之以诚;百姓虽繁,括之以义。纵贤奸忠伪,万有不齐,而圣人大公无我,一视同仁。开诚布公,推心置腹,浑天下为一理,自有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其过化存神之妙,岂若后世劝孝劝忠,示礼示义,所能几及耶?故曰“惵惵然为天下浑其心”焉。盖视天下为一家,合中国为一人,其仁慈在抱,浑然与百姓为一如此。故百姓服德怀仁,无不爱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仰之同师保。凡系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恒视圣人之声容以为衡,此外有所不知。故曰:“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之望圣人如此,圣人亦岂有他哉?惟御众以宽,使众以慈,如父母之于孩子:贤否智愚,爱之惟一;提携保护,将之以诚。如此而天下有不化者,未之有也。无为之治如此。以视夫言教法治者,相距不啻天渊矣。
经中“圣人”喻心,“天下”喻身。圣人之修身,不外元神元气。然人有元神,即有凡神;有元气,即有凡气。下手之初,岂能不起他念,不动凡息。惟知道者养之既久,自有元神出现。我以平心待之,即他念未除,我亦以平心待之。如此元神有不见者,未之有也。元神既生,修道有主,又当静守丹田,调养元气。我于此时,于元气之自动,当以和气处之,即凡气之未停,亦当以和气待之。如此而元气有不生者,亦无之也。须知元神为凡神遮蔽,如明镜为尘垢久封,不急磨洗,岂能遽明?元气被凡气汩没,犹白衣为油污所染,不善瀚濯,焉得还原?于此而生一躁心、动一恶念,是欲寻元神以为体,而识神反增其势。欲求见性,不亦难乎?是欲得元气以为主,而凡气愈觉其盛。欲求复命,岂易事哉?惟圣人之治天下,不论善恶诚伪,一以仁慈忠厚之心待之:善者善之,不善者亦善之;信者信之,不信者亦信之。一团天真,浑然在抱。即此是虚,即此是道。虚自生神,道自生气。应有不期然而然者。否则,心若不虚,已先无道,而欲虚神之克见,道气之长存,其可得乎?修身治世,道同一道,理无二理,知治世即知修身,明外因即明内理。故以此理喻之,其示学者至深切矣。学人用功,当谨守真常,善养虚无,则元神元气,自常来归。若起一客念,动一客气,恐不修而道不得,愈修而道愈远矣。学者慎之戒之!
第五十章 生生之厚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译圣人的心空旷洞达,明澈灵敏,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却没有什么不能照见;如同明镜和静水,精光四射,遇到什么事物就依其本身对待,完全没有成见,这是多么明察啊!大的没有不承载,小的没有不包容,美丑善恶,毫无遗漏,这是多么宽容啊!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呢?不矫饰自己的感情,也不违逆外物。所以说:“圣人没有固定的心。”意思是说,圣人对尚未来到的事不预先迎接,对已经过去的事不留恋,对当前的事也不沾滞;只是随物赋形、随机应变,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罢了。百姓又有什么心呢?不过是喜欢善、厌恶恶而已。因此,圣人对于百姓中的善人,就奖赏、鼓励他们;对于百姓中的不善之人,也无不诱导、扶助他们。善与不善,圣人都用宽广博大的度量加以包容,使善人欣然向往,更加努力行善;不善的人也油然而生善心,改掉不善而归于善。这就是“有德的善”。在上位者喜好善,百姓就没有谁敢不随从。他们之间感应的机理,自然如此准确。圣人又对于百姓中守信的人敬重、仰慕;对于不守信的人,也无不爱护、怜惜。无论守信还是不守信,圣人都以始终如一的诚心加以包容。这样就使守信的人愉悦而心性调顺,更加坚定于守信;不守信的人也奋发振作起来,把不信改为守信。这就是“有德的信”。在上位者喜好诚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用真情;这种施予与回报的道理,难道不确实神妙到这种程度吗?百姓的德行归于厚重,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何况人的心本来相同,心中的道理也相同;圣人用一颗心观察众人的心,用一个道理协调万种道理。天下虽然广大,却以诚心容纳;百姓虽然众多,却用义理统摄。即使贤人与奸人、忠诚与虚伪,各不相同,而圣人以大公无私的态度一视同仁。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使天下归于同一个道理,自然会使百姓日益迁善,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做到的。这种道德感化、神明存养的妙处,哪里是后世劝人孝顺、劝人忠诚、展示礼义所能相比的?所以说:“小心谨慎地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厚纯一。”因为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合为一人,仁慈之心始终怀抱着,与百姓浑然一体。于是百姓服从他的德、感怀他的仁,没有不爱他如父母、敬他如神明、仰望他如同师保的。凡是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都总是以圣人的声音容貌作为准则,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认识。所以说:“百姓都专注于自己的耳目。” 百姓这样仰望圣人,圣人难道还有别的作为吗?只是以宽厚驾驭众人,以慈爱对待众人,就像父母对待孩子: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聪明还是愚笨,都同样爱护;提携保护他们,以诚心引导他们。这样天下还有不能被感化的人吗?从来没有。无为而治就是这样。与那些依靠言语教化、法令治理的做法相比,距离简直有天壤之别。经中的“圣人”比喻心,“天下”比喻身体。圣人修身,不外乎元神、元气。但人有元神,就有凡神;有元气,就有凡气。刚开始下手时,怎么能不起其他念头、不动凡息呢?只是有道的人养炼日久,自然会有元神显现。我用平和之心对待它,即使其他念头尚未除去,我也用平和之心对待它。这样元神还有不能显现的吗?从来没有。元神既已产生,修道有了主宰,又应当静守丹田,调养元气。这时元气自动发生,我应当以和气对待它;即使凡气还没有停止,也应当以和气等待它。这样元气还有不能产生的吗?也没有。必须知道,元神被凡神遮蔽,就像明镜被尘垢长久封蔽,不赶快磨洗,怎么能立刻明亮?元气被凡气淹没,就像白衣被油污染上,不善于洗涤,怎么能恢复原状?如果在这时生出一个躁动的心、动起一个恶念,想寻找元神作为本体,反而会使识神增强势力;想求见本性,不也就困难了吗?想得到元气作为主宰,凡气反而更加旺盛;想求恢复本命,难道是容易的事吗?只有圣人治理天下,不论善恶、诚信虚伪,都一概以仁慈忠厚之心对待:善人善待他,不善人也善待他;守信的人信任他,不守信的人也信任他。这样一团天真,浑然都在心中。这就是虚,这就是道。虚自然生神,道自然生气,自然会有不期然而然的感应。否则,心若不虚,早已没有道,却想使虚中的神显现、使道中的气长存,怎么可能做到呢?修身与治世,所依据的道相同,所遵循的理没有两个;懂得治理天下,就懂得修身,明白外在的因由,就明白内在的道理。因此用这个道理作比喻,对学习者的启示非常深切。学道的人用功,应当谨慎守护真实恒常,善于培养虚无;这样元神、元气自然会常常归来。如果生起一个外来的念头,发动一种外来的气息,只怕不修道而道不能得到,越修道反而离道越远。学习的人要谨慎、要警戒!第五十章 生生之德深厚 由出生而进入死亡。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本来在生存,却自行走入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过分厚待生命。听说善于摄养生命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阵不会遭受甲兵。兕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角,虎没有地方下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刺入它的刀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没有可死之地。
天地之生物也,虽千变万化,无有穷极,而其道不外一阴一阳,盈虚消长,进退存亡而已。其间亦不外一太极之理气流行而已。夫生死犹昼夜也。昼夜循环,运行不息,亦如生死之循环,迭嬗不已。但其中屈伸往来,原属对待两呈,无有差忒。自出生入死者言之,则遇阳气而生者十中有三,逢阴气而死者,亦十中有三。其有不顺天地阴阳之常,得阳而生,犹是与人一样。自有生后,知识开而好恶起,物欲扰而事为多,因之竭精耗神,促龄丧命,所谓动之死地者,亦十中有三。是生之数,不敌其死之数;阴之机,更多于阳之机。造化生生之理气,不虞其竭乎?然而太极之元,无声无臭,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发为五行,散为万物,极奇尽变,莫可名言,亦无欠缺。所以顺而生之,源源不绝;逆而用之,滴滴归宗。生者既灭,死者又添;死者既静,生者又动——此造化相因之道,鬼神至诚之德,寓乎其间,自元始以至于今,未有易也。不然,万物有生而无死,将芸芸者充满乾坤,天地不惟无安置之处,亦且难蓄生育之机。此消者息之,盈者虚之,正所以存在生之理也。人能知天地生生之厚,即在此消息盈虚,于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于杀机中觅生机,死里求生气,行春夏秋冬之令,含生长收藏之功。顺守逆施,彼天地生化众类,而成万年不蔽之天以此;人身返本还原,以作千古非常之圣,亦莫不由此。此岂靡靡者所能任哉?惟善于摄生之人,用阴阳颠倒之法,造化逆施之方——下而上之,往而返之;静观自在,动候阳生;急推斗柄,慢守药炉;返乎太极,复乎至诚;出有入无,亘古历今;同乎日月,合乎乾坤……以之遗大投艰,亦无入不得。即猛如虎兕,亦且化为同俦;利若甲兵,亦且销为乌有。亦何畏兕角之投,虎爪之措,兵刃之加,而计生死存亡于一旦耶?此何以故?以其无死地也。况圣人炼性立命有年,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日月随吾斡旋,风雷任其驱使。虎兕纵烈,兵刃虽雄,只可以及有形安能施于无形?天下惟无形者能制有形;岂有形者能迫无形乎?噫,万物有形则有生死,圣人无形则无生死,且主宰乎生生死死之原,万物视之以为生死,有何人灾物害,而漫以相加者哉?
此言十为天地之全数,三为三阳三阴。人禀乾三阳而生,遇坤三阴而死。此原是天地一阴一阳,屈伸往来,循环相因之理。非阴无以成阳,非死无以为生。故休息退藏,无非裕生生之厚德于疆也。其在纵情肆欲,灭理丧人同,其死却与人异。盖顺阴阳而生死者,固太极之浑然在抱,俱两仪之真气流行;若逆造化而生死者,皆本来之元气无存,因后起之阴邪太甚。故皆曰“十有三也”。十者全数,即道之包罗天地;三者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一天二地,合水火而为三。且天一生水,金生水也;地二生火,木生火也,四象具焉。土无定位,游行于四象之中,即太极之纯粹以精者,主宰阴阳之气,运行造化之机,在天地则为无极。而太极之原在人身:静则无声无臭不二之元神;动为良知良能时措之真意——合之即五行也。此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厚德,有物则在物,无物则还太虚,不以人物之生死而有加减也。是以善摄生者,入室静修,观我一阳来复,摄之而上升,摄之而下降,摄之而归炉温养,丹成九转,火候十分。所谓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软者是,有何虎兕兵刃之害哉?试观古人,深山僻处,虎兕为群,豺狼与伍,甘心驯伏,自乐驰驱者不少。又有单骑突出,群酋倾心,弃甲抛枪,敬如神明,爱若父母者。它如孝心感格,贼寇输诚;节烈森严,奸回恻念,皆由至诚之德,有以动之也。观上而兕无以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洵不诬也。要之一元之理气,非造化之阴阳。我能穆穆熙熙,至无光明,又何生死之有?彼有生死者其迹也,我能泯其迹,一归浑沦之命,太和之天,虽迹有存亡,而理则长存而不蔽,又何生之足乐,死之堪忧乎?古圣人舍生取义,杀身成仁,视刀锯为寻常,烹鼎镬为末事,此何以故?良以有得于中,无畏于外焉耳。故曰“无死地”。它注水之成数七,合为十三亦是。
第五十一章 尊道贵德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蓄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译天地生养万物,虽然千变万化、没有穷尽,但其道理不外乎一阴一阳、盈虚消长、进退存亡而已。其中也不外乎太极的一理一气流行。生死就像昼夜一样。昼夜循环,运行不息,也如同生死循环,交替变化而不停。但其中的屈伸往来,本来就是对待的两面同时呈现,并没有差错。从出生到死亡来说,遇到阳气而生的十人中有三人,逢到阴气而死的也有十人中三人。有些人不顺应天地阴阳的常道,得到阳气而出生,这一点仍与别人一样;自从出生以后,知识开启、好恶产生,物欲扰乱、事务增多,于是耗尽精力、损伤精神,缩短寿命、丧失性命,所谓自行走入死地的,也有十人中三人。这样,生的数量抵不过死的数量,阴的机势多于阳的机势。造化生生的理气,难道不会因此耗尽吗?然而太极的本元无声无臭,动则产生阳,静则产生阴,发为五行,散为万物,变化极其奇妙而无穷,无法用语言命名,也没有任何欠缺。所以顺应它来生发,源源不断;逆转它来运用,点滴都归于根本。生者既已消灭,死者又来补充;死者既已静止,生者又重新发动;这就是造化相互承接的道理,鬼神至诚的德性也包含在其中,从元始一直到今天,从未改变。否则,万物只生不死,芸芸众生充满天地,天地不但没有安置它们的地方,也难以蓄养生育的机能。正是使消减的重新增长,使充盈的转为虚空,才得以保存生生的道理。人若能知道天地生生之德的深厚,就在这消长盈虚中观察天道、把握天行,在杀机中寻找生机,在死境中求得生气,施行春夏秋冬的规律,含藏生长收藏的功用。顺应而守持,逆转而施行,天地化育各类万物、成就万年不蔽的天道,正是如此;人的身体返本还原,成为千古非凡的圣人,也无不是由此而来。这难道是软弱怠惰的人所能承担的吗?只有善于摄养生命的人,运用阴阳颠倒的方法、造化逆施的方术:使下者上升,使往者返回;静观自在,动态等待阳气产生;急速推动斗柄,缓慢守护药炉;返回太极,恢复至诚;从有进入无,贯通古今;与日月同运,和乾坤相合……凭借这些,即使面对遗留下来的重大事务、投身极其艰难的境地,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即使凶猛如虎兕,也会化为同类;锋利如甲兵,也会销融为乌有。又有什么可怕的,怕兕角刺来、虎爪抓来、兵刃加身,还要在一旦之间计算生死存亡呢?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没有可死之地。何况圣人炼性立命已经多年,聚集时成为形体,散开时成为气;日月随着我转动,风雷任凭我驱使。虎兕即使凶猛,兵刃即使强大,也只能伤害有形之物,怎么能施加于无形之物?天下只有无形能够制伏有形,哪里有有形能够逼迫无形的道理?唉,万物有形便有生死,圣人无形便无生死,而且主宰生死变化的根源;万物都以他为生死的依据,哪里还会有人的灾难、物的伤害,可以随意加到他身上呢?这里说,十是天地的全数,三是三阳、三阴。人禀受乾卦三阳而出生,遇到坤卦三阴而死亡。这本来就是天地一阴一阳、屈伸往来、循环相因的道理。没有阴就不能成就阳,没有死就不能产生生。所以休息退藏,无不是在广大境界中充裕生生不息的厚德。至于放纵情欲、肆意欲求、灭失天理、丧失人的本性,它们的死亡虽同样属于死亡,实际却与顺应阴阳者不同。顺应阴阳而生死的,本来就是太极浑然在怀,都是两仪的真气在流行;逆反造化而生死的,都是本来的元气已经不存在,只因后来产生的阴邪过于强盛。所以都说“十分之三”。十是全数,也就是道包罗天地;三是天一生水、地二生火,一天二地,合水火为三。又因为天一生水,即金生水;地二生火,即木生火,四象于是具备。土没有固定位置,在四象之间流行;它就是太极纯粹精微的本体,主宰阴阳之气,运行造化之机,在天地间就是无极。太极的根源在人身:静时是无声无臭、不二的元神;动时是良知良能、随时施行的真意;二者合起来就是五行。这是天地人与万物共同具有的生生厚德,有物时存在于物中,无物时归还太虚,并不会因为万物的生死而有所增减。因此,善于摄养生命的人,进入室内静修,观察我身一阳来复,把它摄取而使之上升,摄取而使之下降,摄取而归入炉中温养;丹炼成九转,火候达到十分。这就是所谓“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软”,哪里还会有虎兕、兵刃的伤害呢?试看古人居于深山僻处,虎兕成群、豺狼为伍,却甘心驯服、乐于跟随奔走的,不在少数。又有人单骑突入敌阵,群酋都诚心倾服,丢弃铠甲、抛下枪械,敬他如神明,爱他如父母。其他如孝心能够感通,使贼寇诚心归服;节操贞烈严明,使奸邪之人也生出怜悯,都是由于至诚的德性能够感动他们。这样看来,兕没有地方施展角,虎没有地方下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刀刃,确实不是虚妄。归根结底,这是一元的理气,而不是造化的阴阳。我能够安穆和乐,达到无光无明的境界,又有什么生死呢?那些有生死,只是外在的形迹;我能泯灭这种形迹,使一切归于浑沦的性命、太和的天道。即使形迹有存亡,道理却长存而不被遮蔽,又有什么值得因生而欢喜、因死而忧惧的呢?古代圣人舍弃生命而取得义,牺牲自身而成就仁,把刀锯看作寻常之物,把烹煮鼎镬看作小事,这是什么缘故呢?实在是因为内心有所得,所以对外在事物无所畏惧罢了。因此说“没有可死之地”。另有注家说,水的成数是七,合起来成为十三,也是这个意思。第五十一章 尊崇道而珍贵德 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万物因此形成,形势使其成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尊崇,德之所以珍贵,并没有谁命令它们,却总是自然而然。道使它们产生,德使它们蓄养;使它们生长、培育、成就、成熟,供养并覆盖它们。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促进生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就叫作玄德。
道无名也,无名即无极。所谓清空一气,天地人物,公共生生之本。以其非有非无,不大不小,无物不包涵遍覆,故曰“大德”。道即万物所共之太极也;德又万物各具之太极也。是故万物资生,本太虚之理;一元之气,溥博弥纶。无巨细无隐显,莫不赖此道以为生,而托灵属命。阴阳燮理于其中,日月斡旋于其内,有如草木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而得以培植其本根。是即道生这,德蓄之也。万物得所涵育,则熏蒸陶镕,始而有气,久则有形。由是潜滋暗长,日充月盛,而人成其为人,物成其为无遗漏。是以万物莫不以道为尊,以德为贵焉。盖道为生人之理,非道则无以资生;德为蓄物之原,非德则无由蕴蓄。道之尊、德之贵为何如乎?然皆自天而授,因物为缘。不待强为,天然中道。无事造作,自能合德。莫或使之,莫或命之,而常常如是,无一勉强不归自然者。是道也,何道也?天地大中至正之途,圣人成仙证圣之要也。欲修金仙者,舍道奚由人哉?是以凝神于虚,合气于漠。虚无之际,淡漠之中,一元真气出焉,此即道之生也。道既生矣,于是致养于静,取材于动;一直在抱,万象咸空;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则蓄德有基矣。然顺其道而生之,则道必日长;因其德而蓄之,则德必日育。以长以育,犹物之畅茂繁殖,一到秋临而成熟有期也。夫道之既成且熟如此,而其间以养以覆,又岂有异于人哉?要不过反乎未形之初,复乎不二之真而已矣。究之生有何生?其生也,一虚无之气自运。我又何生之有而敢以为有乎?虽阳生之候,内运天罡,外推斗柄,似有为也;而纯任自然,毫无矜心作意于其际,非为而不恃者欤?以此修道,则德益进,而道日长,自然造化在乎手,天地由心,虽万变当前,亦不能乱我有主之胸襟。此不宰之宰而胜于宰也,非深且远之玄德哉?
此言人能盗天地这元气以为丹本,而后生之、育之、蓄之、长之,以还乎本来之天,即得道矣。然欲盗天地之元气,须先识无地之玄关。玄关安在?鸿蒙未判之先,天地初开始,混混沌沌中,忽然感触,真机自动,此正元气所在也,而修炼者必采此以为丹头。有如群阴凝闭,万物退蒧,忽遇冬至阳回,即道生矣。由是成性存存,温养于八卦炉中,久久气势充盈,一如夏日之万物畅茂,即憄蓄矣。物既生盈,花开成实。一如秋来之万宝告成。其在人身,养育胎婴,返回本来面目,即成之、熟之矣。物既成熟。仍还本初,一如冬日之草木成实,叶落归根,还原返三年乳哺,九载面壁,炼就纯阳之体,实成金色法身,必须万缘齐放,片念不存,空空洞洞,静候阳生。虽然,其生也,原来自有,而不可执以为有。即用升降之术,进退之工,未免有为——要皆顺气机之自然,而无一毫矫强,非有为而不恃所为耶?至德日进、道日长,而文武抽添,沐浴封固,无不以元神主宰其间。此有主而无主,无宰而有宰存焉。如此修道,道不深且远哉?故曰“玄德”。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译道没有名称;没有名称就是无极。所谓清空的一气,是天地万物共同的生生根本。它不是有也不是无,不大也不小,没有任何事物不被它包容覆盖,所以称为“大德”。道就是万物共同具有的太极,德又是万物各自具备的太极。因此,万物获得生命,本于太虚之理;一元之气广大无边、包罗万有。无论巨大细小、隐蔽显露,没有不依赖此道而生、凭借它寄托灵性和性命的。阴阳在其中调和治理,日月在其中转动运行,就像草木一样:依靠日夜的生息、雨露的滋润,才能培植根本。这就是道使之产生、德使之蓄养。万物得到涵养培育,受到熏蒸陶冶,起初有气,久而久之有形。于是暗中滋生、逐渐增长,一天天充实、一月月旺盛,人因此成为人,物也成为物而无所遗漏。所以万物无不以道为尊、以德为贵。道是生养人的道理,没有道便无法获得生机;德是蓄养万物的根源,没有德便无法蕴蓄。道的尊、德的贵究竟怎样呢?但它们都是上天所赋予的,又因万物而显现。不需强行作为,自然处于中正;没有人为造作,自然合于德。没有谁驱使它,也没有谁命令它,却始终如此,没有一件事不是自然归于本然。这道究竟是什么道?是天地广大、中正至正的道路,是圣人成仙证圣的要诀。想修成金仙,舍弃道还从哪里下手呢?因此,要在虚无中凝聚神,在寂寞淡泊中合养气。在虚无的边际、淡漠之中,一元真气产生,这就是道使之产生。道既然产生,就在静中培养,从动中取材;始终将一体抱守在心,万象都视为空;常常操持、常常存守,不刻意忘记,也不刻意助长,这样蓄养德就有了根基。然而顺着道使它生长,道就必然日益增长;依循德使它蓄养,德就必然日益滋育。生长培育,就像万物畅茂繁殖,到了秋天便成熟有期。道既已成就并成熟,其中的养护和覆盖,又哪里与人的修炼不同呢?归根到底,不过是返回未有形迹的开端,恢复不二的真实罢了。究竟所谓生,生的是什么?只是一个虚无之气自行运转。我又生了什么,竟敢把它据为己有呢?即使在阳气产生的时候,内在运转天罡,外在推动斗柄,似乎有所作为,但完全听任自然,其间毫无矜持用意,这不就是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吗?这样修道,德日益进步,道日益增长,自然造化都掌握在手中,天地也由心而运转;即使万般变化同时出现,也不能扰乱我胸中有主的境界。这是无所主宰之中的主宰,却胜过有意主宰,难道不是深远玄妙的德吗?这里说,人能够盗取天地的元气作为炼丹的根本,然后使它生长、培育、蓄养、壮大,以返回本来的天性,这样就得道了。然而想要盗取天地元气,必须先认识无极的玄关。玄关在哪里?在鸿蒙未分、天地初开之时,混混沌沌之中忽然受到感触,真机自动发生,这正是元气所在之处,修炼者必须采取它作为丹头。就像群阴凝聚闭塞、万物退藏,忽然遇到冬至阳气回转,于是道产生了。由此成就本性、保存本性,在八卦炉中温养;时间久了气势充盈,就像夏日万物畅茂,这就是蓄养。万物既已生长充盈,花开而结实,就像秋天到来、万宝成熟。这在人身上,就是养育胎婴、返回本来面目,也就是成就、成熟。万物既已成熟,又仍然返回本初,就像冬日草木结实,叶落归根,恢复原状,返回三年乳哺、九载面壁的阶段,炼成纯阳之体,结成金色法身。必须万缘一齐放下,一丝念头也不存,空空洞洞,静候阳气产生。虽然它的产生本来就自然存在,不能执着地把它当作有;即使运用升降之术、进退之功,难免属于有为,但总要顺应气机的自然,没有一丝矫强,这不就是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吗?至德日益进步、道日益增长,而文火武火的抽添、沐浴、封固,无不以元神作为其中的主宰。这是有主宰而又像没有主宰,没有主宰而又确有主宰存在。这样修道,道难道还不深远玄妙吗?所以叫作“玄德”。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其根始 天下有一个根始,把它看作天下的母体。既然得到了这个母体,就可以认识它所生的万物;既然认识了它所生的万物,又返回来守护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开通感官后又返回到它的光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就叫作承袭恒常之道。
金丹一物,岂有它哉?只是先天一元真气,古人喻为真铅、为金花、为白雪、为白虎初弦之气——种种喻名,总不外乾坤交媾之后,乾失一阳而落于坤宫,坤得此乾阳真金之性,遂实而成坎。故丹曰金者,盖自乾宫落下来的,在人身中谓之阳精。此精虽在水府,却是先天元气,可为炼丹之母。修士炼药临炉,必从水府逼出阳铅以为丹母。故曰:“一身血液总阴,一身阳精人不识。”此个阳精,不在内不在外,不入六根门头,不在六尘队里,隐在形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却又生生不息,是人身之真种子、大根本也。一已阴精,不得先天阳铅以为之母,则阴精易散,无由凝结为丹。是以之气,同类有情之物,烹炼鼎炉;然后先天真一之气、至阴之精,从虚极静笃、恍惚杳冥时发生出来——上丹母也,亦母气也。用阳火以迫之飞腾而上至泥丸,与久积阴业混合融化,降于上腭,化为甘露——此阴精也,亦号子气。由是下降重楼,倾在神房,饵而吞之,以温温神火,调养此先天真气与至阴之精,此即太上曰“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始也母恋子而来,继也子恋母而住,终则子母和偕而相育,阴阳反覆以同归,虽没身不殆也。从此确守规中,一灵内蕴,务令内想不出,外想不入,缄口不言,六门紧闭,绵绵密密,不贰不息,勿助勿忘,有作无作,若勤不勤。如此终身,金仙证矣。否则有济于外图,先已自丧其内宝。所谓“口开神气散,意乱火功寒”。重于外者轻于内,命宝已矣,命根何存?故终身不救也。人能塞兑闭门,宝精裕气,母气、子气合化为丹。古云:元始天王,悬一黍珠于空中,似有非有,似虚业虚,惟默识心融者,乃能见之。小莫小于此丹,能见者方为明哲之士。当其阳气发生,周身苏软如绵,此至柔也。能守此至柔之气,不参一意,不加一见,久之自有浩气腾腾,凌霄贯日。故“守柔曰强”。然下手之初,神光下照于气海,继则火蒸水沸,金精焕发,如潮如火,如雾如烟,我当收视返听,护持其明,送归土釜,仍还我先天一气——小则却病延年,大则成仙证圣,身有何殃可言哉?不然,老病死苦,转眼即来,能不痛耶?要皆人自为之,非天预为限之也。夫人既不爱道,独不爱身乎?切勿自遗身殃,后悔无及。此为真常之道,惟至人能袭其常,不违其道。故日积月累,而至于神妙无方,变化莫测。语云:“有恒为作圣之基,虚心是载道之器”,人可不免乎哉?
此言真阳一气,原从受气生身之初而来。人之生生于气,气顾不重哉?试思未生以前,难道无有此气?既死而后,未必遂灭此气。所谓先天一气,悬于太空之中,有物则气在物,无物则气还太空。天地间举凡一切有象者,皆有生灭可言,惟此气则不生不灭,不垢不洁,不增不减,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神而至妙者也,故为天下万物生生不息之始气。学道人知得此个始气,则长生之道可得,而神仙之位可证焉。夫神仙亦无它妙,无非以此阳气留恋阴精,久久烹炼,则阴精化为阳气,阳气复还阳神,所谓“此身不是凡人身,乃是大罗天上仙”。倘若独修一物,焉得此形神俱妙,与道合真,而极奇极变,至圣自灵者哉?故火候到时,金丹发象,自然口忘言,舌忘味,鼻忘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谓丹田有宝,自然对境忘情。此轻外者重内,守内者忘外,一定理也。然在未得丹前,又当塞兑闭门,为积精累气之功,且知小丹者为明哲,守太和者自刚强。以神入气,以气存神,忽然一粒黍珠,光通法界,此即金丹焕发,大道将发之候矣。始也以神降而候气,继则气生,复用神迫之使上,驱之令归,即长生之丹得,而身何殃之有哉?是在人常常操守,源源不息可也。
第五十三章 行于大道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竿。非道也哉!
译金丹这种东西,难道还有别的吗?只是先天一元真气。古人把它比喻为真铅、金花、白雪、白虎初弦之气等;种种譬喻名称,总不外乎乾坤交媾以后,乾失去一阳而落入坤宫,坤得到乾阳真金之性,于是充实而成为坎。所以丹称为“金”,大概是因为它从乾宫降落下来;在人身中称为阳精。这种精虽然在水府,却是先天元气,可以作为炼丹的母体。修士临炉炼药,必须从水府逼出阳铅作为丹母。所以说:“一身血液总阴,一身阳精人不识。”这个阳精,不在内也不在外,不进入六根的门户,也不在六尘之中;它隐藏在形体之山里,看不见,听不见,却又生生不息,是人身真正的种子和大根本。阴精如果没有先天阳铅作为母体,就容易散失,无法凝结成丹。因此以这一气和同类有情之物在鼎炉中烹炼,然后先天真一之气、至阴之精,就在虚极静笃、恍惚杳冥之时发生出来,这就是丹母,也是母气。用阳火逼迫它飞腾向上,到达泥丸,与长久积累的阴业混合融化,降到上腭,化为甘露;这就是阴精,也称为子气。于是它下降经过重楼,倾注在神房,吞食它,再用温和的神火调养这先天真气与至阴之精。这就是太上所说的“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起初是母亲牵引孩子而来,接着是孩子依恋母亲而停留,最终子母和谐相处、相互培育,阴阳反复而共同归一,即使终身也不会有危险。从此确实守护规中,使一灵蕴藏于内,务必令内在的想法不向外出,外来的想法不进入;闭口不言,紧闭六门,绵绵密密,不分心、不停息,不助长也不忘失,有作为又似无作为,勤勉又似不勤勉。这样终身修持,金仙就可以证得。否则一心图谋外在,先已经丧失内在的宝物。所谓“口开神气散,意乱火功寒”。重视外在而轻视内在,性命之宝就完了,命根还在哪里?所以终身也无法挽救。人能够堵塞感官孔窍、关闭门户,充实精气,使母气、子气合化为丹。古人说:元始天王把一粒黍米大的珠子悬在空中,似有似无,似虚似实,只有默默体会、心神融通的人才能看见。没有什么比这丹更小,能够看见它的人才是明智通达之士。阳气发生时,全身苏软如绵,这就是最柔和的状态。能够守住这种至柔之气,不掺入一个意念,不增加一点见解,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浩然之气腾腾上升,直凌霄汉、贯通太阳。所以说:“守柔就叫作强。”但刚开始下手时,神光向下照入气海;接着火气蒸腾,水液沸腾,金精焕发,如潮如火,如雾如烟。这时我应当收回视觉、反听内守,护持它的光明,送回土釜,仍然恢复我先天的一气;小则可以治病延年,大则可以成仙证圣,身体还能有什么灾殃可说呢?否则,衰老、疾病、死亡和痛苦转眼就会到来,能不痛苦吗?归根结底都是人自己造成的,并不是上天预先限定了人的寿命。人既然不爱护道,难道唯独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吗?千万不要自己招来身殃,到后来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真常之道,只有至人能够承袭其常而不违背它的道理。所以日积月累,最终达到神妙无方、变化莫测的境界。俗话说:“有恒心是成就圣人的根基,虚心是承载大道的器皿。”人难道可以不勉励自己吗?这里说,真阳一气原本来自人接受气而生成身体的最初。人的生命由气而生,气难道不重要吗?试想在出生以前,难道没有这种气吗?已经死亡以后,也未必这种气就消灭了。所谓先天一气,悬在太空之中;有物时,气存在物中;无物时,气还归太空。天地之间一切有形有象的事物,都可以说有生有灭,只有这种气不生不灭、不垢不洁、不增不减,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神至妙,所以是天下万物生生不息的始气。学道的人如果知道这个始气,就可以得到长生之道,可以证得神仙之位。神仙也没有别的奥妙,无非是以阳气留恋阴精,长久烹炼,使阴精化为阳气,阳气又还原为阳神,所谓“此身不是凡人身,乃是大罗天上仙”。假如只修炼某一个方面,怎么能获得形神俱妙、与道合真、变化极其奇妙而成为至圣自灵的境界呢?所以火候到达时,金丹显现征象,自然口中忘记言语,舌头忘记滋味,鼻子忘记气味,看见也如同没看见,听见也如同没听见,这就是所谓丹田有宝,自然面对境界而忘却情念。轻视外在而重视内在、守护内在而忘却外在,这是一定的道理。然而在尚未得到丹以前,又应当堵塞感官孔窍、关闭门户,以积累精气;并且要知道,能知小丹的人是明智之士,守护太和的人自然刚强。以神进入气中,以气保存神,忽然一粒黍米大的珠子光照法界,这就是金丹焕发、大道将要显现的征候。起初以神下降来等待气,接着气产生,再运用神逼迫它上升,驱使它归来,于是长生之丹就得到,身体还有什么灾殃呢?关键在于人能够常常操持守护,使它源源不断地运行罢了。第五十三章 行走在大道上 假如我稍微有一点明白,行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只是偏行邪施。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喜欢走捷径。朝廷宫室修饰得十分华美,田地却十分荒芜,仓库十分空虚;穿着华丽的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厌弃粗茶淡饭,财货却有余,这就叫作盗夸。这样的行为难道是合于道的吗?
君子之道,造端夫妇;圣人之道,不外阴阳。苟能顺天而动,率性以行,成己为仁,成物为智。合内外而一致,故时措而咸宜。有何设施之不当,足令人可畏乎哉?无如道本平常,并无隐怪;末世厌中庸中喜奇异,遂趋于旁蹊曲径而不知。有如朝廷之上,法度纪纲,实为化民之具,而彼昏不觉,概为改除。且喜新进而恶老臣,好纷更而变国政。先代典型,尽为除去,犹人身之元气伤矣。朝无善政,野少观型。于是堕农自安,田土荒芜,草菜不治,财之源穷矣。靡费日甚,仓廪虚耗,菽粟无存,财之储罄矣。非犹人身之精气,概消磨而无复有存焉者乎?不图内实,只壮外观。由是衣服必极光华,刀剑务求精彩,饮食须备珍馐,财货更期充足,不思根本之多匮,惟期枝叶之争荣。如此而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在在施为,俱无碍也,不亦离乎?是皆由不须自然之天,日用常行之道,有以致之也。犹盗者窃物。藏头露尾,如竿之立,见影而不见形——喻修道者之以假乱真也。大道云乎哉!
此介然有知,是忽然而知,不待安排,无事穿凿。鸿鸿蒙蒙,天地初开之一气,先天原始之祖气是。是即孟子乍见孺子之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一念。吾道云从无知时忽然有知,真良知也。此等良知之动,知之非艰,而措之事为,持之永久,则非易耳。当其动时,眼前即是,转瞬而知诱物化,欲起情生,不知不觉,流于后天知识之私。此须而施之,所以可畏也。惟眼有智珠,胸有慧剑,识破妖魔,斩断情丝,自采药以至还丹,俱是良知发为良能,一路坦平,并无奇怪,此大道所以甚夷也。无奈大道平常,而欲躁进以图功者,往往康庄不由,走入旁蹊小径,反自以为得道,竟至终身不悟,良可慨也夫!朝喻身也,身欲修饰,不欲覆灭,必须闲邪存诚,而后人欲始得净尽,天理乃克完全。久久灵光焕发,心田何致荒芜之有?精神团结,仓廪何至空虚之有?不文绣而自荣,匪膏粮而克饱,又何服文采,厌饮食之有?且慧剑锋锐,身外之利刃无庸;三宝克全,身内之货财不竭。若此者,真能盗天地灵阳之气以为丹者也。胡今之人,不由中庸,日趋邪径;一身尘垢,除不胜除?而且妄作招凶,元阳尽失。于是纷来沓往,并鲜空洞之神。荒芜已极,关窍非尽塞乎?力倦神疲,毫无充盈之象。空乏堪嗟,精气非尽塞乎?徒外观之有耀,而文采是将;徒利剑之锋芒,而腰带是尚。亦已末矣!乃犹厌饮食以快珍馐,好货财以期丰裕,何不思学道人巧用机关,盗回元气,固求在内而不在外者也。《易》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正此之谓也。若舍此而它图,支离已甚,敢云大道?他注云,“介然”数句,是倏忽而有一线之明,何尝非知。但验诸实行,每多穷于措施,故云可畏。此明大道之不易也。下一节言学者不探本源而徒矜粉饰,不求真迹而徒务虚名,是犹立竿见影,得其似不得其真,故谓之盗竿。此讲亦是。古来凡有道者,肌肤润泽,毛发晶莹,等等效用,要皆凡人所共有,然未可以为定论也。又况炼精炼气,阳光一临,阴霾难固,犹霜雪见日而化。故陈年老病,悉化为疮疡脓血,从大小二便而出,不但初学有之,即至大丹还时,亦有变化。三尸六贼,流血流脓,臭不堪闻者,惟有心安意定,于道理上信得过,于经典中参得真足矣。须知遏欲存诚,去浊留清,层层皆有阴气消除,阳气潜长,学道人不可不知以外之事。莫说身体光荣,行步爽快,不可执以为凭,即飞空走雾,出鬼没神,霎阳千变,俄顷万里,亦不可信以为道。盖奇奇怪怪,异端邪教,必惑奇途,造成异类。可惜一生精力,竟入左道旁门!欲出世而涉于三途六道,不亦大可痛哉?太上此章大意,教人从良知体认,方无差误。无奈今之学道者,只求容颜细腻,身体康强,岂知外役心劳,而良田荒芜,宝仓空旷,先天下精气为所伤者多矣。后天虽具,又何益乎?果然三宝团聚,外貌自然有光。彼驰之于外,而矜言衣食者,何若求之于内,而先裕货财也。内财既足,外财自赅。岂同为盗者,不盗天地灵阳之气,而徒盗圣人修炼之名也哉?
第五十四章 修之于身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其;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憄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译君子的道理,起端就在夫妇关系;圣人的道理,也不超出阴阳。假如能够顺应天道而行动,遵循本性而实行,使自己成就仁德,使万物得到成全而显出智慧;把内在与外在合为一体,所以无论何时施行都合宜。这样还有什么作为会不恰当,足以使人感到可怕呢?只是大道本来平常,并没有什么隐秘怪异之处;末世厌弃中庸之道,偏爱奇异,于是走向旁门曲径而自己不知道。譬如朝廷之上,法度纲纪本来就是教化百姓的工具,可是那些昏昧的人不明白,竟一概加以改除。他们喜欢新进之人而厌恶老臣,喜好纷纷更改而变乱国政。先代的典范全被除去,就像人的元气受到损伤一样。朝廷没有善政,民间也少有可以观法的榜样。于是农民堕落而只求自安,田地荒芜,草木蔬菜无人治理,财富的来源就穷尽了。浪费日益严重,仓库逐渐空虚,豆类粮食都没有了,财富的储备也耗尽了。这不就像人的精气全部消磨,再也没有剩余了吗?不考虑内在的充实,只求壮大外表。因此衣服一定极尽华美,刀剑务求精致,饮食必须具备珍馐美味,财货还要期望充足;不思考根本已经多么贫乏,只希望枝叶争相显耀。这样却想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处处施为都没有障碍,不是太背离道了吗?这些全都是由于不遵循自然的天性和日常实行的常道而造成的。就像盗贼偷窃财物,藏着头却露出尾巴,仿佛竖起一根竹竿,只看见影子而看不见形体——这是比喻修道者以虚假混淆真实。这样还能称为大道吗?这里说的“介然有知”,是指忽然有所觉知,不必安排,也不需穿凿。那鸿蒙混沌、天地初开时的一股元气,就是先天原始的祖气。这就如孟子所说,忽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人人都会生起惊惧怜悯之念。我们的道说,从无知之时忽然有知,这就是真正的良知。这样的良知一发动,知道它并不困难;但要把它落实到事情和行动中,并且长久保持它,就不容易了。它发动的时候,眼前当下便是良知;转眼之间就受到外物诱惑而变化,欲望兴起,情感产生,自己不知不觉便流入后天知识的私见之中。这种片刻之间就发生变化的情形,正是可怕之处。只有眼中有智慧之珠,胸中有慧剑,能够识破妖魔,斩断情丝,从采药直到还丹,都是良知发动而成为良能,一路平坦,没有奇怪之处,这就是大道所以平易的原因。无奈大道平常,而那些想急于求成的人,往往不走康庄大道,偏偏走进旁门小径,反而自以为得道,直到终身也没有觉悟,实在可叹!朝廷是比喻人的身体。身体想要修饰而不想覆灭,就必须防止邪念、保存诚意,然后人欲才开始得到净尽,天理才可以完全。长久如此,灵光焕发,心田怎么会荒芜呢?精神团结,仓库怎么会空虚呢?不穿绣饰而自然荣显,不靠膏粱厚味也能饱足,又何必穿着华丽、厌弃饮食呢?况且慧剑锋利,身体之外的利刃便无须使用;三宝能够完备,身体内部的财富便不会枯竭。像这样,才是真正能够盗取天地灵阳之气来炼丹的人。为什么今天的人不走中庸之道,天天趋向邪径呢?一身尘垢,怎么除也除不尽;又胡乱作为而招来凶祸,使元阳全部丧失。于是杂念纷至沓来,清虚空洞的元神很少存在。荒芜到了极点,关窍难道不是全都闭塞了吗?力量疲倦,精神困乏,丝毫没有充盈的迹象。空虚贫乏,实在可叹,精气难道不是全都闭塞了吗?只是外表看起来光彩耀眼,只重视文饰;只是利剑显得锋利,只崇尚腰带服饰。这已经是末流了!却还要厌弃普通饮食以求珍馐美味,喜好财货以求富裕,为什么不想想学道之人巧妙运用机关,盗回元气,根本是求之于内而不是求之于外呢?《易》说:“作易者其知盗乎?”正是说的这个道理。如果舍弃这个道理而另作打算,就太支离破碎了,哪里还敢说是大道?其他注本说:“介然”几句,是忽然出现一线光明,怎么能说不是知呢?只是用实际行动来验证时,往往在施行上陷入困窘,所以说“可畏”。这里说明大道并不容易。下一节说,学习的人不探求根本源头,却只夸耀外在粉饰;不求真实踪迹,却只致力于虚名。这就像竖起竹竿看见影子,只得到相似之处而没有得到真实,所以称为“盗竿”。这里讲的也是这个意思。自古以来,凡是有道之人,肌肤润泽,毛发晶莹等种种效验,大体都是凡人也可能共有的,不能据此作为定论。何况炼精炼气,阳光一照,阴霾就难以停留,犹如霜雪遇到太阳便融化。因此陈年旧病全都化为疮疡脓血,从大小便排出;不只是初学者有这种变化,即使到了大丹还成之时,也会发生变化。三尸六贼,流血流脓,臭不可闻,只要内心安定、意念坚定,在道理上能够真正信受,在经典中参究得足够真实,就可以了。必须知道,遏制欲望、保存诚意,去除浊气、保留清气,层层都有阴气消除、阳气暗中增长的过程;学习道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些内在的事情。不要说身体光润、行走轻快,就把这些执着地当作凭据;即使能够飞空走雾、出鬼入神、顷刻之间变化千百次、转眼之间行走万里,也不能把这些相信为道。因为种种奇异怪诞的异端邪教,必然迷惑于奇异途径,最终造成异类。可惜一生的精力,竟然投入了左道旁门!想要出离世间,却反而涉入三途六道,不是极其可悲吗?太上这一章的大意,是教人从良知上体认,才不会发生差错。无奈现在学习道的人,只求容貌细嫩、身体强健,哪里知道向外奔忙会使心神劳苦,而内在的良田荒芜、宝库空空,先天的精气因此受到损伤的太多了。后天之气即使具备,又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三宝果真团聚,外在容貌自然会有光彩。那些把心力驰逐于外,夸耀衣食的人,哪里比得上向内求取,先使内在财富充裕呢?内在财富充足,外在财富自然也都具备。难道不正像盗贼一样,不去盗取天地的灵阳之气,却只盗取圣人修炼的名义吗?第五十四章 在自身上修道 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的祭祀也不会中断。在自身上修道,他的德就真实;在家中修道,他的德就有余;在乡里修道,他的德就长久;在国家修道,他的德就丰厚;在天下修道,他的德就普遍。因此,可以由自身观察自身,由家庭观察家庭,由乡里观察乡里,由国家观察国家,由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就是凭这个。
天地之生人也,赋之气以立命,即赋之理以成性。理气原来合一,性命两不相离。要皆清空一气,盘旋天地,盈虚消息,纯乎自然,造化往来,至于百代者也。人类虽有不齐,造物纵有不等,而此气同,即此理同,终无有或易者。圣人居中建极,亭亭矗矗,独立而不倚,中行而不殆,虽穷通得丧,忧乐生死,万有不同,而此理此气,流行于一身之中,充塞乎两大之内,绝不为稍挫。谓非“善建者不拔”乎?否则有形有质——即岩岩泰山,高矣厚矣,犹有崩颓之患。盖以有形者虽坚固而难久;惟无形之理气,不随物变,不为数迁,历万古而常新焉。此道立于己,化洽诸人,自然深仁厚泽,沦肌夹髓,斯民自爱戴输忱,归依恐后,无有一息之脱离而不相联属者。虽日胶漆相投,可谓坚矣;水乳交融,可谓和矣。而聚散无常,变迁亦易,不转瞬而立见睽违。惟仁心仁闻,被其泽者爱之不忘,即闻其风者亦怀之不置,何异子弟之依父兄,如臂指之随心,无有隔膜不属者。谓非“善抱者不脱”乎?自此君子贤其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无非垂裳以治,共仰无为之休。圣人虽不常存,而其德泽之深入人心者,终古未常稍息。《诗》曰:“世世子孙,勿潜引之。”其斯之谓乎?昔孔子赞舜之大孝曰:“宗庙享之,子孙保之。”足见德至无疆,子孙祭祀,亦万古蒸尝不绝,千秋俎豆维新。语云:“有十世之德者,必有十世之子孙保之。有百世之德者,必有百世之子孙保之。”至于大德垂之永久,虽亿千万年,而子孙继继绳绳,愈悠久愈繁盛,其理固有如是之不爽者。此皆以无为自然之道,内修诸已而不坠,外及诸人而不忘,所以天体滋至,世享无穷焉。人以此道修之一身,而形神俱妙,与道合真。道即身、身即道,是道是身,两无岐也,德何真乎!且道修之乡,乡里联为一体;道修之国,国家视如一人。其德之长之丰,又何如乎?果能静镇无为,恬淡无欲,自然四方风动,天下归仁,民怀其德,无有穷期,德何普乎!此非以势迫之,以利啖之也。盖本固有之天良,以修自在之真心,如游子之怀家,故老之重逢,乐有莫之至而至者。人与己异体而不异心,同命而应同性,故明德即新民,安人由修己,无或异也。况乡为家之所积,国为乡之所增,天下之大,万民之众,无非一家一乡一国之所渐推而渐广,愈凑而愈多。知一人之道即家国天一之道,一己之修即家国天下之修。反求诸己,须推诸人,自有潜孚默化,易俗移风,而熙熙皞皞,共乐其乐也。故曰:“有德化而后有人心,有人心而后有风俗。”其道在乎身,其德及乎家,而其化若草偃风行,无远弗届,将遍乡国以至于天下。呜呼噫嘻!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故也。
译天地生育人,把气赋予人以建立生命,又把理赋予人以成就本性。理和气原本合为一体,性与命彼此不相分离。总的说来,都是清虚的一气,在天地之间盘旋运行,随着盈虚消长,完全顺乎自然,造化往来,延续到百代。人类虽然各有不同,造物虽然有不平等之处,但这一气相同,这一理也相同,终究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圣人居于中位而建立准则,挺立高峻,独立而不倚,中行而不危险;即使穷困或通达、得到或丧失、忧愁或欢乐、生存或死亡各不相同,这一理这一气仍然流行于一身之中,充塞于天地之间,绝不会受到丝毫挫折。这不就是“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吗?否则,有形有质的东西——即使像巍峨的泰山一样,又高又厚,仍有崩塌倾颓的忧患。因为有形之物虽坚固,却难以长久;只有无形的理气不随万物改变,不因气数迁移,经历万古仍然常新。这个道立于自己,教化融洽于众人之间,自然形成深厚的仁德恩泽,深入肌肤骨髓;百姓自然爱戴并竭诚归附,唯恐来不及,没有一刻脱离联系。即使说像胶漆相投,也可以说是坚固;像水乳交融,也可以说是和谐。但聚散没有常态,变化迁移也很容易,不消片刻便会显现出离异。只有仁厚的内心和仁厚的声誉,受到他恩泽的人爱他而不忘,即使只是听到他的遗风,也会怀念而不停止。这就像子弟依靠父兄,又像手臂手指随从心意,没有隔阂而不相连接。这不就是“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吗?从此,君子以贤者为贤并亲爱自己的亲人,小人享受自己的快乐并获得自己的利益,都是垂衣而治,共同仰赖无为的美善。圣人虽然不常在人世,但他的德泽深入人心,永远没有片刻停止。《诗》说:“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隐没丢弃它。”说的就是这个吧?从前孔子赞美舜的大孝说:“宗庙祭祀他,子孙保护他。”可见德达到无边无际,子孙的祭祀也会万古不断,千秋的俎豆祭礼常新。常言说:“有十世德行的人,必有十世子孙守护它;有百世德行的人,必有百世子孙守护它。”至于大德流传永久,即使经过亿万年,子孙接连不断,越久远越繁盛,这个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而不会有错。这些都是因为以无为自然之道,内在修养自己而不坠落,对外施及众人而不被遗忘,所以天道滋长普及,世世享有无穷。人用这个道理修炼自身,形神都达到美妙境界,与道合为真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道就是身体,身体就是道,说是道、说是身体,两者没有分歧,德怎么会不真实呢?况且以道修养乡里,乡里就联合成为一体;以道修养国家,国家就如同一个人。它的德更加长久、更加丰厚,又会怎样呢?如果真能安静镇定、无为而治,恬淡而无欲,自然四方风从,天下归于仁德,百姓怀念他的德,永远不会穷尽,德怎么会不普遍呢?这不是靠势力逼迫他们,也不是靠利益诱惑他们,而是本来固有的天良,经过修养而成为自在的真心,就像游子思念故乡,老人盼望重逢,快乐到了极点而自然发生。人与自己形体不同而内心并不不同,命运相同而本性相应,所以彰明自己的德就是更新百姓,使人安定要从修养自己开始,没有什么不同。何况乡里是家庭积累而成,国家是乡里扩大而成,天下这样广大、百姓这样众多,无非都是由一家、一乡、一个国家逐步推展、逐渐扩大,越聚越多。要知道一个人的道,就是家国天下共同的道;一个人的修养,就是家国天下共同的修养。反求于自己,也必须推及他人,自然会潜移默化,改变风俗,使大家和乐安宁,共同享受这种快乐。所以说:“有了德行的教化,才会有人心;有了人心,才会有风俗。”道在自身,德及于家庭,而教化就像草随风倒、风行无阻,没有远处不能到达的地方,将遍及乡里、国家乃至天下。唉!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易》曰:“大哉乾元。刚健中正,纯粹精矣!”是知道为先天乾金,至刚至健,卓立于天地之间,流行于万物之内,体物无遗,至诚不息。势常伸而不屈,直而不挠,擎天顶地,摩汉冲霄,国未尝稍拔也。然皆无极之极,不神之神,以至于卓卓不摇如此。人能以无极立其体,元神端其用,即古云采大药于不动之中,行火候于无为多内,居中建极,浩然之气,气依于神,神气交感,纽结一团,即归根复命,道常存矣。夫人之生也,神与气合;其死也,神与气离。人能性命会合,神气融和,即抱元守一。我命由我不由天矣,何脱之有?由是神神相依,气气相守,一脉流传,一真贯注,自能千变万化,没鬼出神,有百千万亿化身,享百千万亿大年。谓非子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根深叶茂,源远流长,万代明禋不辍乎?要不过以元气为药物,以元神为火候而已。夫元气者无气也,元神者不神也。以神炼气而成道,如以火炼药而成丹。凡丹有成有毁,神丹则无终无始,故曰“金丹大道历万年而不磨”。无非以己之德,修己之身,非由后起,不自外来,其德乃真矣。天地生人虽清浊不同,贤否各异,而维皇诞降,由家庭以及天下,无不厥有恒性。故一心可以贯万姓,一德可以孚万民。是修身齐家,德有余矣;修身化乡,德乃长矣。至于治国平天下,莫非垂衣裳而天下化,究无有外修身而可以普获帡幪者,此治世之常道也。反之修身,又何异焉?论国家天下,原是由近而远,一层一层之意,如精气神三者一齐都有,不是一步还一步。自初功言曰炼精,而气与神在焉。二步曰炼气,而神与精在焉。三步曰炼神,而精与气亦在焉。即还虚合道,道合自然,自始至终,俱不离也;离则无道矣。身比精,精非交感之精,乃受气生形之初,所禀太虚中二五之元精。修之身,即炼精化气。修行人初持也,人得此精以生,亦得此精以长。以精修身,不啻以身修身,其真为何如哉!以气而论,精为近于身者,气则稍远。“修之家其德乃余”——夫采外边真阳之气,炼内里真阴之精,即如以身齐家,其得于己者,不绰绰然有余裕耶?乡视身又更远,比家稍近,犹之神,然神如火也。热者属气,光者属神,是二而一。修之乡即炼神还虚。故曰“其德乃长”,以其长生而悠久也。至于国视乡为近,比身又更远,其广宽非一目可睹。国比虚也,修之国即炼虚合道。夫炼至于虚,与清虚为一,朗照大千,而况天下乎!故曰:“其德乃普。”它如以身观身,家观家、乡观乡、国观国、天下观天下,无非以一己之身家为天下身家之表率,以一人之乡国为天下之乡国观太上取喻,其意切近,其义精微,大道无它,精之又精,以至于虚无自然。尽矣!学大道者亦无它,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自然。无为而无不为,尽矣!然内药外药,内丹外丹,取坎填离,抽铅添汞,种种喻象比名,要不外以身中禀受于天地之精气神——以其生来素具,只因陷入血肉躯壳之中,故曰“阴精、阴气、阴神”;以其与生俱来,故曰“内药”。修士兴工之始,必垂帘塞兑,凝其中,调其息,将三元会合于一鼎,一鼎烹炼乎三元——名曰炼精,实则神气都归一窍。直待神融气畅,和合为一,于是气机发动,蒸蒸浮浮,是曰气化,又曰水底金生,又曰凡父母交而产药。此是人世男女,须以生人之道;若不知逆修之法,顷刻化为后天有形之精,从肾管而泄。故“固气留精,决定长生”。人欲长生,此精之化气,即是长生妙药。如有冲突之状,急须内伏天罡,外推斗柄,进退河车,收回中宫再造。此为炼内药也,精气神亦混合为一者也,岂仅气化云哉!一内一外,一坎一离,始而以身之所具,交会黄房,温养片晌,则气生焉,此以神入气,以身中之精,炼出天地外来灵阳之气,即炼精化气。继以此气采之而升,导之而降,送归土釜,再烹再炼,即是以铅制汞,以阳气伏阴精。盖精原己身素具,故曰“离己阴精”。气由精化而产,故曰“坎戊阳气”。非精属心中,气生肾内也。自涌泉以至气海皆属阳,阳则为坎;自泥丸以至玄关皆属阴,阴则为离。是水火之气为坎离,非以心肾为坎离也明矣。又曰坎中有气曰地魄——在外药白虎是也,在内药金丹是也。此丹从抽铅添汞,合一而生者也,均属水府玄珠。内外之说,一层剥一层,非真有内外也。离宫有精曰天魂——在外药青龙是他,在内药己之真精是也。水中金生,即精中气化——在外药白虎初弦之气是也,在内药铅中之银是也。
译《易》说:“伟大啊,乾元!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由此可知,道就是先天的乾金之气,最刚、最健,卓然挺立于天地之间,流行于万物之内,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至诚不息。它的势头常常伸展而不屈曲,正直而不弯折,撑托天地,直冲云霄,国家从未稍有拔动。然而这一切都是无极之极、不神之神,才能达到这样卓然不动的境界。人若能以无极建立自身的本体,以元神端正自身的作用,就是古人所说在不动之中采大药,在无为之中运行火候,居中建立准则,使浩然之气依附于元神,神气相互感应,结成一团,于是归根复命,道就常存了。人活着时,神与气相合;人死亡时,神与气分离。人若能使性命会合、神气融和,就是抱元守一。我之命由我而不由天,还有什么会脱离呢?因此神神相依,气气相守,一脉传续,一真贯注,自然能够千变万化,隐没鬼神,拥有百千万亿化身,享有百千万亿年的寿命。这不就是子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根深叶茂、源远流长,万代祭祀不断吗?归根到底,不过是把元气当作药物,把元神当作火候罢了。元气,就是无形之气;元神,就是不显神迹之神。用神来炼气而成道,就像用火来炼药而成丹。凡丹有成有毁,神丹则没有终始,所以说“金丹大道经历万年也不会磨灭”。无非是用自己的德来修养自己的身体,不是后来从外面产生,也不是从外面得来,这样德才是真实的。天地生人,虽然有清浊不同、贤愚各异,但上天降生人类,从家庭一直到天下,没有谁不具有恒常的本性。因此,一颗心可以贯通万姓,一种德可以使万民信服。修身齐家,德就有余;修身教化乡里,德就长久。至于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无非是垂衣而治,使天下得到教化;终究没有不修身而能够普遍获得庇护的,这就是治理世间的常道。反过来说修身,又有什么不同呢?谈到国家天下,原本是由近及远、层层推进的意思,就像精、气、神三者同时具备,并不是走一步少一步。初步功夫称为炼精,其中也有气和神;第二步称为炼气,其中也有神和精;第三步称为炼神,其中精和气也都存在。即使到了还虚合道、道合自然,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离开它们。一旦离开它们,就没有道了。身体比作精;这里的精,不是交感产生的精,而是承受元气、生成形体之初,从太虚中禀受的二五元精。在身体上修炼,就是炼精化气。修行人最初持守的,就是这个精;人凭借这个精出生,也凭借这个精成长。以精来修身,不只是以身体修炼身体,其中的真实究竟又是怎样呢?从气来说,精距离身体较近,气则稍远。“修养家庭,德就有余”——采摄外界的真阳之气,炼化体内的真阴之精,就如同以修身来齐家,自己所得的不是绰绰有余吗?乡里比身体更远,比家庭稍近,好比神;但神如同火,热属于气,光属于神,二者是两个方面而又合为一体。修养乡里,就是炼神还虚。所以说“德就长久”,因为它使生命长久延续。至于国家,比乡里近,比身体又远,它的广大宽阔不是一眼可以看尽的。国家比作虚,修养国家就是炼虚合道。炼到虚的境界,与清虚合一,明朗照耀大千世界,何况天下呢?所以说:“它的德就普遍。”至于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国家观察国家、以天下观察天下,无非是以自己的身家作为天下身家的表率,以一人的乡国作为天下乡国的观照。太上取这些作比喻,意义切近而义理精微;大道没有别的,只是精益求精,最终达到虚无自然。道理已经说尽了!学习大道的人也没有别的,只是不断减损、再减损,直到达到无为自然。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这就说尽了!然而内药、外药,内丹、外丹,取坎填离,抽铅添汞,种种譬喻、象征和名称,归根到底都不超出身体从天地禀受的精气神。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具备,只是陷入血肉躯壳之中,所以称为“阴精、阴气、阴神”;又因为与生俱来,所以称为“内药”。修士开始用功,必定垂帘塞兑,凝神于其中,调息,使三元会合于一鼎;在一鼎中烹炼三元,这名义上叫炼精,实际上是神气都归于一个窍穴。直到神融气畅,调和合一,于是气机发动,蒸腾浮动,这叫气化,也叫水底金生,也叫凡间父母交合而产生药物。这是世间男女依照生育之道而产生的情形;如果不知道逆修的方法,顷刻间就会化为后天有形之精,从肾管泄出。所以说“固气留精,决定长生”。人若想长生,这精化成的气就是长生的妙药。如果出现冲突之状,就必须赶紧在内伏藏天罡,在外推动斗柄,使河车进退运行,收回中宫重新造化。这就是炼内药,也是精气神混合为一,哪里只是所谓气化呢?一内一外,一坎一离,开始时以身体本来具备的东西交会于黄房,温养片刻,于是气产生;这是以神进入气中,以身体内的精炼出天地之外来的灵阳之气,也就是炼精化气。接着采摄此气,使它上升、下降,送回土釜,再次烹炼,就是以铅制汞,以阳气降伏阴精。精本来是自己身体固有的,所以称为“离己阴精”;气由精化生而产生,所以称为“坎戊阳气”。并不是精属于心中、气生于肾内。自涌泉直到气海都属于阳,阳就是坎;自泥丸直到玄关都属于阴,阴就是离。由此可知,坎离是水火之气,并不是以心肾作为坎离。又说坎中有气,称为地魄——在外药中就是白虎,在内药中就是金丹。这颗丹是由抽铅添汞、合为一体而产生的,都属于水府玄珠。内外的说法,是一层剥开一层,并不是真有内外之分。离宫有精,称为天魂——在外药中就是青龙,在内药中就是自己的真精。水中金生,就是精中气化——在外药中是白虎初弦之气,在内药中是铅中的银。
又曰金丹长生大药。只此乾元一气陷入人身,非以神火下煅,则沉而不起。且欲动而倾,此如灯之油,灯无油则息,人无气则灭。人之生生于此,故为长生大药。以其自乾而失于坎,今复由坎还乾,金丹之说所由来也。夫人欲求长生,除此水乡铅一味,别无他物。但此金丹,虽曰人人自有,然非神火烹煎,别无由生。及真金一生,再将白虎擒龙,自使青龙伏虎。龙虎二气复会黄房,二气相吞相啖而结金丹。运回土釜,会已真精,再以神火温养而结圣胎。既结胎,内用天然真火,绵绵于神房之中,外加抽添凡火,流转于一身之际,即日运己汞包固真精,久则脱胎而出。升上泥丸,炼诸虚空,务归本来自然之地。不是精气神三宝攸分,亦不是内外二药各别,苟非坐破蒲团,磨穿膝盖,自苦自炼,安能了悟底蕴?吾今聊注大概,不过为后学指条大路耳。且道本平常,非有奇异,愈精愈平常。它如变化莫测,在世人视之,以为高不可望,妙无从窥,而以太上道德一经思之,即如三清太上,亦只是一个凡人造成。但凡人以生死为喜忧,仙则视生死如昼夜。一生一死,即如一起一卧,须而行之,不尽安然。有谓长生不死为仙家乐事者,非也。人以长生为荣,仙则以须理为乐。虽杀生成仁,舍生取义,亦所素甘。不然刀锯之惨,谁不畏哉?古来志士仁人,多视鼎镬为乐地,死亡为安途者,盖见得理明,信得命定。其生其死,无非此心为之运行。生而不安,不如速死,犹醒而抱痛,不如长眠。只要神存理圆,生何足荣,死何足辱?一听造化运行,决不偷生于人世。如好生恶死,是庸夫俗子之流,非圣贤须时应天之学也。否则,孔子何以七十而终,颜子何以三十而卒?须天而动,不敢违也。此岂凡人所能见哉?窃愿学者只求于内,无务于外,患难生死,一以平等视之。此心何等宽阔,何等安闲?谚云:“认理行将去,由天摆布来。”如此落得生安死泰,永为出世真人,岂不胜于贪生怕死之徒,时而欣欣于内,时而戚戚于怀,此心终无宁日耶?况有道高人,天欲留之以型方训俗,我不拒之,亦不求之,但听之而已,初何容心于其间乎?盖生死皆道也,尽其道而生,尽其道而死,又何好恶之有哉?凡有好恶于中者,神早乱,性早亡,不足以云仙矣。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鸷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译又称为金丹长生大药。只是乾元的一股元气陷入人体,如果不用神火向下煅炼,它就会沉伏而不能上升;而且它想要发动却会倾泄。这就像灯油一样,灯没有油就会熄灭,人没有气就会死亡。人的生命由此而生,所以称为长生大药。因为它从乾位失落到坎位,如今又要由坎位返回乾位,金丹之说便由此而来。人若想求长生,除了水乡中的铅这一味药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但这金丹虽然说人人本来都有,如果没有神火烹炼煎熬,也没有办法生出。真金一旦产生,再把白虎擒住青龙,自然使青龙降伏白虎。龙虎二气重新会合于黄房,二气相互吞噬而结成金丹。运回土釜,会合自己的真精,再用神火温养而结成圣胎。圣胎既成,内在使用天然真火,在神房之中绵绵不断;外在再加抽添凡火,使它在全身之间流转;每天运行己汞以包裹固护真精,时间久了便脱胎而出。上升到泥丸,炼化于诸虚空之中,务必要归返本来自然之地。这不是把精气神三宝分割开来,也不是把内外二药看成各不相同。假如不是坐破蒲团、磨穿膝盖,自己苦心修炼,哪里能够悟到其中的底蕴?我现在姑且注释一个大概,不过是给后来的学习者指出一条大道罢了。而且道本来平常,并没有奇异之处,越是精深,越显得平常。至于变化莫测,在世人看来,以为高不可攀、妙不可窥;但按照太上《道德经》来思考,即使是三清太上,也只是由一个凡人修成的。只是凡人把生死看作值得欢喜或忧愁的事,仙人却把生死看得如同白天和黑夜。一生一死,就像一起一卧,到了时候便去实行,始终安然。有些人说长生不死是仙人的快乐,其实不是。人把长生当作荣耀,仙人则以顺应天理为快乐。即使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也是向来甘愿的。不然刀锯加身的惨痛,谁不害怕呢?古来志士仁人,很多把鼎镬看成乐地,把死亡看成安途,是因为看清了道理,相信命运已有定数。他的生与死,无非都是这颗心在运行。活着却不能安然,不如赶快死去,就像醒着承受痛苦,不如长久睡眠。只要元神存在、天理圆满,活着有什么值得荣耀,死亡又有什么值得羞辱?只听任造化运行,绝不在人世间苟且偷生。若喜生厌死,那是庸夫俗子的境界,不是圣贤顺应时势、应合天道的学问。否则,孔子为什么七十岁去世,颜子为什么三十岁便死?他们顺应天时而行动,不敢违逆。这些哪里是凡人所能看见的呢?我私下希望学习的人只向内求取,不要致力于外在;无论患难还是生死,都一概平等看待。这样的心胸多么宽广,多么安闲!俗语说:“认清道理就走下去,任凭上天安排。”这样就能获得生时安宁、死后安泰,永远成为出世真人,难道不胜过那些贪生怕死的人吗?他们时而为内在的得失欣喜,时而在心中忧愁,这颗心始终没有安宁。何况有道的高人,若上天想留下他,以榜样来教化世俗,我不拒绝,也不求取,只是听凭安排罢了,起初哪里会把个人意愿放在其中呢?因为生死都是道,尽道而生,尽道而死,又有什么可喜可恶的呢?凡是内心有所好恶的人,元神早已紊乱,本性早已丧失,不足以称为仙人了。第五十五章 含德深厚 含德深厚的人,就像初生婴儿。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据他,凶猛的鹰类不搏击他。他骨骼柔弱、筋肉柔软,手却握得很牢;还不知道男女交合,却已经勃起,这是精气极其充足。整天号哭,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和气极其充足。知道调和,就叫作常;知道常道,就叫作明。过分增益生命,叫作祥瑞。用心意驱使气,叫作强。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
《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以发生之初,去天不远,其气柔脆,须其势而导之、迎其机而养之,犹可抵于纯化之域,太和之天。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以赤子呱地一声,脱离母腹,虽别具乾坤,另开造化,然浑浑沦沦,一团天真在抱,无知识、无念虑,静与化俱,动与天随。古仙真含宏光大,厚德无疆,较诸赤子,殆相等也。当父母怀抱之时,鞠育顾复,足不能行,手不能作。虽有毒虫,不能螫焉;虽有猛兽,不能据焉;虽有攫鸷,无从搏焉——以动不知所之,行不知所往,是无虞于毒虫,而毒虫不得螫之也;无虞于猛兽,而猛兽不得据之也。且危居在榻,偃息在床,不为攫鸷所窥,而攫鸷亦来得搏之也。倘年华已壮,动履自如,虽有游行之乐,不获静室之安,其能免恶物之患者,盖亦鲜矣。况赤子初生,未知牡牝之交欢合而朘作。足见元精溶溶,生机日畅。人能专气致柔如婴儿之初孩,则自有精之可炼。第其时呱呱而泣,声声不断,虽至终日呼号,而咽嗌不嗄,此非常随意而唤,任口而腾也。要皆天机自动,天籁自鸣,无安排,无造作,和之至矣。得知元和内蕴,适为真常之道,不假一毫人力以矫强之,而守其真常,安其固有。《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斯之谓欤?若非以和柔之气,修诸身心之中,安得生而益生,天体滋至于勿替,人之祥莫祥于此。第自强壮而后,天心为人心所乱,精神之耗散者多。今以太和为道,大静乃能大动,至柔方克至刚。于是以心役气,务令此气同归赤子,不以气动心,致使此心乘乎太和,庶几和而不流,强哉矫矣,非独赤子为然也。观之万物,其始柔脆,其终强壮。柔脆者生之机,强壮者死之兆。是以物壮则老,不如物稚则生。生者其道存,老者其道亡。故曰物老为不道,不道不如其早已。世之修道者,盍早已其老之气,而求赤子之气乎?果得同于赤子,无恐无怖,无识无知,一片浑沦,流于象外,所谓和也。夫天道以和育物,人能知之,则健行不息,故曰常。知常则洞达阴阳,同乎造化,故曰明。修身立命,夺天地生杀之仅,人之祥瑞,莫大于此。炼神还虚,得长生不坏之道,强斯至也,又何不道之有哉?
此教人修身之法,取象于赤子。庄子曰:“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稿木,心如死灰,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焉有人灾物害哉!“毒虫”几句即此意。后云采药炼丹,须取天一新嫩之水,此水即人生生之本。犹如一轮红日,夜半子初,清清朗朗,照耀于沧海之中;又如一弯秋月,发生庚震之方——正是修士玄关窍开,恍惚杳冥,方有此境。盖以初气致柔,犹万物折枝抽芽。于此培之养之,方能日增月长,至于复命归根,以成硕果之用。若桑榆晚景,则物既老而将衰,不堪采以为药。但老非年迈之谓也,是言药老不可以为丹。若以年而论,即老至八、九十岁,俱可以修成长生不老之仙。何者?一息尚存,此个太和之气,俱足于身,无稍欠缺。非至人抉破水中之天,一身内外,两个消息,则当面错过者多矣。学者欲修金丹大道,非虚心访道,积德回天,则真师无由感格,白虎首经莫觅,一任青年入道,必至皓首无成。更有误认邪师,错走岐路,一生之精力,竟流落于禽兽之域者不少,学者慎之!
第五十六章 为天下贵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译《易》说:“天地之气交互氤氲,万物化育而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因此化生。”在发生之初,距离天道还不远,它的气柔弱脆嫩,应当顺着它的趋势加以引导,迎合它的生机加以养育,这样还可以达到纯化的境界,达到太和之天。孟子说:“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婴儿呱呱一声落地,脱离母腹,虽然已经另具一番天地、另开一番造化,但仍然浑厚混沌,怀抱着一团天真,没有知识,没有思虑,安静时与造化同在,行动时随顺天道。古代仙真含容广大,德行深厚而没有边际,与赤子相比,大概是相等的。父母把孩子抱在怀中时,抚养照料,孩子脚不能行走,手不能做事。即使有毒虫,也不能螫他;即使有猛兽,也不能据他;即使有凶猛的鹰类,也没有办法搏击他——因为行动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行走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所以不担忧毒虫,毒虫也不能螫他;不担忧猛兽,猛兽也不能据他。况且他安危寄托在榻上,仰卧休息在床上,不会被凶猛鹰类窥伺,凶猛鹰类也无法前来搏击他。假如年纪已经壮大,行动行走都很自如,虽然有游行的快乐,却没有静室的安宁,那么能够避免恶物侵害的,也实在很少了。况且婴儿刚出生时,还不知道雌雄交合的快乐,却已经勃起。这足以说明元精充沛,生机日益畅达。人能够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如同婴儿初生时一样,自然就有精可以炼。只是这时他呱呱哭泣,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断,即使整天呼号,咽喉也不嘶哑;这不是随意呼喊,也不是任凭嘴巴发声,完全是天机自动、天籁自鸣,没有安排,没有造作,是和气达到了极点。能够知道元和蕴藏于内,正是真常之道;不借助丝毫人为力量去勉强矫作,而是守住真常,安于固有。《诗》说:“既明智又明哲,用来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吧?如果不是用和柔之气在身心之中修养,怎么能使生命不断增益,使天道之体日益充实而不衰呢?人的祥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只是从身体强壮以后,天心被人心扰乱,精神耗散的情况很多。如今把太和作为道,大静才能产生大动,至柔才能达到至刚。于是用心意役使气,务必使这气同归于赤子状态;不要让气反过来扰动心,使这颗心乘托太和之气,希望能够和而不流,强健而不矫饰,不只是赤子如此。观察万物,它们开始时柔弱脆嫩,后来才变得强盛。柔弱脆嫩是生命的生机,强盛壮大却是死亡的征兆。因此万物壮盛就会衰老,不如万物幼嫩时那样具有生命力。生长的,说明它的道仍然存在;衰老的,说明它的道已经消亡。所以说,万物衰老就是不合于道,不合于道还不如早早终止。世间修道的人,为什么不早点消除衰老之气,而去求取赤子之气呢?如果果真能够同于赤子,就没有恐惧,没有惊怖,没有分别知识,处在一片浑沦之中,流行于形象之外,这就叫和。天道以和气养育万物,人能够知道这一点,就能刚健运行而不停止,所以叫常。知道常道,就能洞彻通达阴阳,与造化相同,所以叫明。修身立命,夺取天地生杀之权,人间的祥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炼神还虚,得到长生不坏之道,强健达到极点,又有什么不合于道的呢?这里是在教人修身的方法,取法于赤子。庄子说:“婴儿行动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身体像枯木,心像死灰,祸不会到来,福也不会到来。”既然没有祸福,哪里还会有人事灾难和外物伤害呢?“毒虫”几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后面说采药炼丹,必须取天一新嫩之水,这水就是人生命生发的根本。它好像一轮红日,在半夜子初时,清明朗照,照耀在大海之中;又好像一弯秋月,在庚震之方发生——这正是修士玄关窍开启、处于恍惚杳冥状态时才有的境界。因为初始之气使人达到柔和,就像万物折枝抽芽一样。在这里培育养护,才能日益增加、月月增长,最终还命归根,成就硕果的作用。如果到了桑榆晚景,万物已经衰老将败,就不适合采来作为药物。但这里说的“老”不是年纪老迈,而是说药物老了,不能用来炼丹。若按年龄来说,即使老到八九十岁,也都可以修炼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为什么呢?只要一息尚存,这太和之气就完整具备于身体之中,没有丝毫缺欠。若不是至人看破水中的天机,明察一身内外的两个消息,很多人就会当面错过。学习的人想要修炼金丹大道,如果不虚心访求道法、积累德行以挽回天意,就无法感通真师,也寻不到白虎首经;即使年轻时入道,也必然到白头仍然一事无成。更有误认邪师、错误走上歧路的人,一生的精力竟然流落到禽兽的境域,这样的人也不少。学习的人一定要谨慎!第五十六章 成为天下所尊贵 真正知道的人不轻易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闭塞耳目口鼻的通道,关闭感官之门;挫去锋锐,解除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相同,这就叫作玄同。因此,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不能使人获利,也不能使人受害;不能使人尊贵,也不能使人卑贱。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
大凡无德之人,当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辄欣欣然高谈阔论,以动众人之耳,故容悦于一时,不知革面洗心,返观内证。孔子曰,“道听途说德之弃”,洵不诬也。若真知大道之人,方其偶有所知,朝夕乾惕之不暇,安有余力以资口说,徒耸外人之听闻耶。即令温故知新,悠然有会意处,亦自有之而自得之——犹饮食餍饫,即醉且饱,惟有自知其趣味,难为外人道也。彼好与人言者,殆有不足于己者焉。而况德为己德,修为己修,知之既真,藏之愈固,窍恐一言轻出,即一息偶离,斯道之失于吾心者多矣。此知者所以不言也。若言焉者,其无德于己,实不知乎道;使果有所知,又孰肯轻泄如斯乎?是言者不知益审矣。又况不可言者精华,可言者皆糟粕。知者非不言,实难言也。言者非不知,盖徒见其皮肤耳。所谓“得了手,闭了口”者,诚知得道匪易,讵容以语言耗其气,杂妄损其神,矜才炫能标其异,徒取恶于流俗哉!以故有道高人,塞兑闭门,养其气也;挫锐解纷,定其神也;和光同尘,随时俯仰,与俗浮沉,如愚如醉,若讷若痴,众人昏昏我亦昏昏,不矜奇,不立异,与己无乖,于世无忤也。苟有一毫粉饰之心,驰鹜之意,即不免放言高论,以取快于一言。如此者,非为名即为利。岂不闻太上告孔子之言乎:“可食以酒肉者,我得而鞭扑。可宠以爵禄者,我得而戳辱。”惟闭户潜修,抱元守一,神默默,气冥冥,沉静无言,怡然无欲,无为为为,无事为事,则人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此求诸己,不求诸己,不求诸人,尽其性复尽其命,故为天下之所最贵。三界之内,惟道独尊。我修我道,即我贵我道,天下无有加于此者。太上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焉。学者亦知之否?
此言有道之人,必不轻言,以世上知道者少。苟好腾口说,不惟内损于己,亦且外侮于人。《易》曰:“机事不密则害成。”古来修士,因轻宣机密,以致惹祸招灾者不少。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即使可与言者,亦兢兢业业,其难其慎,试之又试,然后盟天质地,登坛说法,亦不敢过高过远,刺刺不休。足见古人韬光晦之功,即见古人重道敬天之意。彼轻易其言者,皆无得于己,不知道者也。若果知之,自修自证之不遑,又安有余闲以为谈论耶?彼放言无忌者,在贵即有贱之为得也。夫以我贵我道,自一世可至万世,天下孰有加于此者?学者修其在己,刻刻内观,勿使议论之风生可也。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嚣,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译大凡没有德行的人,一旦听到一句善言、看见一种善行,便欣喜地高谈阔论,拿来震动众人的耳朵,所以能够一时取悦于人,却不知道改变面貌、洗涤内心,反观自身而求内在验证。孔子说:“从道路上听来、又在途中传说,是德行的抛弃。”这话确实不假。若是真正知道大道的人,刚刚偶然有所领悟,早晚警惕戒惧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多余力量用来口头谈说,只是使外人惊异其见闻呢?即使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悠然间有所会意,也只是自己拥有、自己体会——就像饮食吃得满足,既醉又饱,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滋味,很难向外人说明。那些喜欢同人谈论的人,大概是自己内在有所不足。何况德是自己的德,修炼是自己的修炼;知道得越真实,就藏得越牢固,只怕一句话轻易说出,便使一息之气偶然离散,如此一来,道在我心中丧失的地方就多了。这就是知道的人不说的原因。至于喜欢说的人,他自身没有德,实际上并不知道道;假使果真有所知道,又有谁肯这样轻易泄露呢?因此,说话的人不知道道,这一点更加可以确定。何况不能说的才是精华,能够说出的都只是糟粕。知道的人不是不说,而是实在难以说;说话的人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看见了表面罢了。所谓“得手之后,就闭口不说”,正是因为知道得道并不容易,哪里容许用语言耗损自己的气,用妄言杂念损伤自己的神,夸耀才能、炫示能力、标榜奇异,白白招致世俗的厌恶呢?因此有道的高人闭塞感官、关闭门户,以养护自己的气;挫去锋锐、解除纷扰,以安定自己的神;调和光芒、混同尘俗,随着时势俯仰,与世俗浮沉,像愚人、像醉人,像口拙、像痴呆;众人昏昏然,我也昏昏然,不自夸奇异,不树立异端,与自己没有违背,与世俗没有冲突。如果还有一丝粉饰之心、一点驰骛之意,就免不了放言高论,借一番言语来求得痛快。这样的人,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利。难道没有听到太上告诉孔子的话吗:“可以用酒肉供养他的,我就能鞭打他;可以用爵禄宠爱他的,我就能刺伤侮辱他。”只有闭门潜修,抱元守一,神默默然,气冥冥然,沉静无言,怡然无欲,以无为作为作为,以无事作为事情,那么别人不能使他亲近,也不能使他疏远;不能使他获利,也不能使他受害;不能使他尊贵,也不能使他卑贱。这是求之于自己,不求之于他人;尽自己的本性,又尽自己的天命,所以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存在。三界之内,只有道最尊贵。我修炼我的道,就是我尊贵我的道,天下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太上说:“知道我的人少,那么我就因此尊贵。”学习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吗?这里说有道之人必定不轻易说话,因为世上真正知道道的人很少。如果喜欢夸夸其谈,不仅会从内在损害自己,也会在外在冒犯他人。《易》说:“机密之事如果不严密,事情就会受到损害。”古来修道的人,因为轻易泄露机密而招惹祸患灾难的并不少。因此君子谨慎守密,不轻易说出。即使遇到可以交谈的人,也仍然战战兢兢、勤谨小心,对此困难而慎重,反复试探之后,才对天盟誓、对地质证,登坛说法;即使如此,也不敢说得过高过远,喋喋不休。这足以看出古人韬光隐晦的功夫,也可见古人尊重道、敬畏天的心意。那些轻易说话的人,都是自己没有所得、不了解道的人。如果果真知道道,自己修炼、自己验证还来不及,又哪里有空闲拿来谈论呢?那些毫无顾忌地放言的人,即使处在尊贵地位,也已经把卑贱当作所得了。以我尊贵我的道,可以从一世延续到万世,天下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学习的人应当修养自身所有的道,时时刻刻反观内心,不要让议论之风兴起,这就可以了。第五十七章 以正道治理国家 以正道治理国家,以奇谋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凭以下这些: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困;人们追逐利益、争相喧嚣,国家就越昏乱;人们越多使用机巧,奇怪的事物就越兴起;法令越是彰明,盗贼反而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得到教化;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我不妄事扰民,百姓就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就自然淳朴。”
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是知道只一道,而天下万事万物,无不是此道贯通流行。所谓一本散为万殊,万殊仍归一本是。治身治世,其大端也。治世之道,莫过士农工商,各安生理;孝悌忠信,各循天良。此日用常行之事,即天下之大经,万古之大法,固常道也,亦正道也。人人当尽之事,即人人固有之良。为民上者,躬行节俭,力尽孝慈,为天下先,而又庄之莅之,须以导之,不息机以言静镇,不好事以壮规模,一正无不文,自有风行草偃,捷于影响者焉。孟子曰:“一正君而国定矣。”又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循环相因。自古及今,未有或爽。虽然,治则用礼乐,乱则用兵戎,一旦两军对垒,大敌交锋,社稷安危,人民生死,系于一将,顾不重哉?虽权谋术数之学,智计机变之巧,非君子所尚,然奉天命以讨贼,仗大义以吊民,又不妨出奇制胜也。兵法所以有掩袭暗侵,乘劳乘倦,离间反间,示弱示弱,神出鬼没之奇谋焉。惟以奇用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伤民命,不竭民财,而万民长安有道之天,共享太平之福,不诚无事也哉?然联山河为一统,合乾坤归一人,此中岂无事事?但任它事物纷投,而此心从容镇静,自然上与天通,而天心眷顾;下为民慕,而万民归依,天下于焉可取也。故曰:“唐虞揖让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惟见天下不甚希奇,取天下亦不介意,所以胸中无事,其量与天地同。故莅中国,抚四夷,有不期然而然者。此治世之道如是。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治世之道,不外治身,身犹国也。视听言动,一准乎礼;心思智虑,一定以情;内想不出,外想不入,性定而身克正。至于静养既久,天机自动。以须生之常道,为逆修之丹法,临炉进火,大有危险。太上喻为用兵,务须因时而进,相机而行,采取有时,烹炼有地,野战有候,守城有方,不得不待时乘势,出之以奇计也。它如药足止火,丹熟温炉,超阳神于虚境,养仙胎于不坏,又当静养神室,毫无一事无心,而后丹可就仙可成。此治身之道,即喻治世之功。吾所以知治世之道者,即此治身之法而知之也。夫取天下者在无事,而守天下者又不可以多事。否则兴条兴款,悬禁悬令,使斯民动辄龃龉,势必奸究因之作弊,民事于焉废驰。天下多忌讳,而民所以日贫也。金玉玑珠,舆马衣服,民间之利器弥多。而贪心一起,欲壑难填,神焉有不昏,气焉有不浊者哉?浑朴不闻,奸诈是尚。一有技巧者出,人方爱之慕之,且群起而效尤之,于是奇奇怪怪之物,悉罗致于前。呜呼噫嘻!三代盛时,君皆神圣,民尽淳良,令悬而不用,法设而不施,所以称盛世也。今则法网高张,稠密如罗;五等刑威,违者不赦;三章法典,犯者必诛。顾何以法愈严而奸愈出,令愈繁而盗愈多乎?盖德不足以服民心,斯法不足以畏民志耳。古来民之职为乱阶者,未有不自此刑驱势迫使然也。秦汉以来可知矣。古圣云:“天以无为而尊,人以无为而累。”我若居敬行简,不繁冗以扰民,不纷更以误国,但端九重之上,静处深宫之中,斯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且淡定为怀,渊默自守,惟以诚意正心为事——而孰知正一己即以正朝廷,正百官即以正万民,皆自此静镇中来也。万民一正,各亲其亲,长其长,无越其命,永建乃家。于是耕田而食,凿井而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仓箱有庆,俯仰无虞,而民自富矣。若此者,皆由上之人须其自然,行所无事,有以致之也。又况宁静守寂,恬默无为,一安浑浑噩噩之真,而民之感之化之者,有不底于忠厚长者之风,浑朴无华之俗,未之有也。《书》曰:“一人元良,万国以贞。”其机伏于隐微,其效察乎天地。吾愿治世者以正君心为主,治身者以养天君为先焉。
译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由此可知,道只有一个,而天下万事万物没有不是由这个道贯通流行的。这就是所谓一本分散为万种差别,万种差别仍然归于一个根本。治理自身和治理天下,大端就在这里。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士农工商各自安于生计更重要的;孝悌忠信,各自遵循天赋的良知。这些日常实行的事情,就是天下最大的常经、万古最大的法则,本来就是常道,也就是正道。人人应当尽到的责任,就是人人本来固有的善性。作为百姓君主的人,应当亲自实行节俭,竭力尽到孝慈,成为天下的先导;同时还要庄重地临御百姓,时时加以引导,不停地用机巧言辞而标榜清静,不喜欢兴事作业来壮大规模。只要一归于正,就没有什么不文饰,自然会出现风行草偃的教化,速度快得超过影子随形、回声随声。孟子说:“先端正君主,国家就安定了。”又说:“天下的生民已经存在很久了。”一治一乱,循环相因,自古到今从未有过差错。虽然如此,太平时使用礼乐,动乱时使用兵戎;一旦两军对阵、大敌交锋,社稷安危、人民生死都系于一名将领,难道不是极其重要吗?虽然权谋术数、智计机变并非君子所崇尚,但奉行天命讨伐贼寇,凭借大义慰问百姓,也不妨出奇制胜。兵法之所以有掩袭暗侵、乘敌疲劳、乘敌困倦、离间反间、示弱示弱、神出鬼没等奇谋,是因为用兵要出奇。这样用奇谋用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损伤百姓性命,不耗尽百姓财物,使万民长久安居于有道的天理之中,共同享受太平之福,难道不正是无事吗?然而把山河联合为一统,使乾坤归于一人,其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事情吗?只是任凭各种事物纷纷而来,而这颗心从容镇静,自然上与天相通,得到天心眷顾;下为百姓爱慕,得到万民归依,于是天下便可以取得。所以说:“唐虞以三杯酒彼此揖让,汤武以一局棋进行征伐诛讨。”只是把天下看得并不十分奇异,取得天下也不放在心上,所以胸中没有事情,气量与天地相同。因此治理中原、安抚四方夷族,自然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这就是治理天下的道理。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治理天下的道理不超出治理自身,身体就像国家一样。视听言动一概以礼为准,内心的思虑和智慧一概以真实情性为定;内在的念头不向外泄,外来的念头不进入内心,性情安定,身体就能够端正。等到安静涵养长久之后,天机自然发动。把本来使生命产生的常道用作逆修丹法,在丹炉前进火,就有很大的危险。太上用用兵来作比喻,务必要因时而进,观察时机而行动;采药要有时机,烹炼要有处所,野战要有时令,守城要有方法,都不得不等待时机、乘着形势,以奇计出动。又如药力充足便停止火候,丹成熟便温养炉火,超度阳神进入虚境,养育仙胎使其不坏;还应当安静涵养神室,内心毫无事务、毫无妄心,然后丹才可以完成,仙才可以成就。这是治理自身的道理,也用来比喻治理天下的功业。我之所以知道治理天下的道理,就是由这个治理自身的方法知道的。取得天下在于无事,而守住天下又不可以多事。否则兴起一条条规章,设置一项项条款,悬挂禁令、发布法令,使百姓动不动就彼此抵触,势必使奸诈之人乘机作弊,民间事务也因此废弛。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因此日益贫困。金玉玑珠、车马衣服等民间追逐的利器越多,贪心一旦兴起,欲望的沟壑就难以填满;精神哪里会不昏乱,气哪里会不浑浊呢?淳朴之道无人听闻,奸诈反而受到崇尚。一旦有擅长技巧的人出现,人们便爱慕他,群起仿效他,于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全都罗列到面前。唉!夏商周三代盛世之时,君主都神圣明智,百姓都淳朴善良;命令虽然悬挂却不必使用,法令虽然设置却不必施行,所以称为盛世。如今法网高张,密集得像罗网;五等刑罚威严,违犯者一概不赦;三章法典,触犯者必定诛杀。可是为什么法令越严,奸邪反而越多;禁令越繁,盗贼反而越多呢?这是因为德行不足以使民众心服,法律也就不足以使民心畏惧。自古以来,百姓之所以成为祸乱的阶梯,没有不是被刑罚驱迫、形势逼成这样的。秦汉以来的情况就可以看出来。古代圣人说:“上天以无为而尊贵,人却因有为而受累。”如果我居心恭敬而行事简约,不用繁冗政令扰民,不用纷繁更改误国,只端坐在九重之上,安静地处在深宫之中,那么百姓每天迁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并且以淡泊安定为怀,深沉默守,只把诚意正心作为事情——谁知道端正自己就是端正朝廷,端正百官就是端正万民,这一切都从这种安静镇定中产生。万民都端正了,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不越过自己的本分,长久建立自己的家业。于是耕田来获得食物,凿井来获得饮水,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粮仓充实而有庆,俯仰之间没有忧患,百姓自然就富足了。像这样,都是由于在上位的人顺任自然,行事不妄为,从而造成的。何况宁静守寂,恬淡默守而无为,安守浑浑噩噩的真性,那么百姓受到感化而改变,若不能归于忠厚长者的风气、浑朴无华的习俗,是从来没有的。《书》说:“一人元良,万国以贞。”其中的关键隐藏在幽微之处,而功效却显现在天地之间。我希望治理天下的人以端正君心为主,修治自身的人以养护天君为先。
此理已明,不容再赘。吾想打坐之顷,其始阳气沉于海底,犹冬残腊尽,四顾寂然;以神光下照,即是冬至阳生,而阗寂无声,四壁萧条,仍如故也。从此慢慢气机旋运,不觉三阳开泰,而万物回春,花红叶绿,水丽山明,已见阳极之甚。天道如斯,人身奚若?惟有头稍稍向下,以目微微下顾,即是阴极阳生。第此个工夫,不似前此下手,执着一个意思,去数呼吸之息。须将外火不用,内火停工,一任天然不及防,又堕于夙根习气而不自知。此即存有觉之心,以养无为之性是也。迨至觉照已久,义精仁熟,又何须存,又何须养?一须其天然之常而已。不然,起初不用力操持,则狂猿烈马,一时恐难降伏。乃至猿马来归,即孟子所谓放豚入苙,切不可从而来缚之,反令彼活泼自如者,转而局蹐难安也。其法维何?《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这个絪缊之气,在人身中就是停内火外符,浑然不动,任气息之流行。在工夫纯熟者,斯时全不用意,若未到此境,觉照之心不可忘也。若或忘之,又恐不知不觉,一念起,一念灭,转转生生,将一个本来物事,竟为此生灭之心而汩没焉。古佛云:“了知起处,便知灭处。“如此存养,久久而见起灭之始,又久久而见未有念之始,斯得之矣。至于黄庭之说,在不有不无,不内不外;又有色身之中,又不在色身之中。此个妙窍,到底在何处?古所谓“凝神于虚,合气于漠”是也。夫凝神于虚,合气于漠,亦犹是在丹田中,但眼光不死死向内而观耳,神气不死死入内而团耳。惟凝神于脐下,离色身肉皮不远,此即不内不外之说也。以意照于此,但觉口鼻呼吸之气一停,而丹田之气,滚滚辘辘,在于内外两相交结之处,纽成一团;直见絪絪缊缊,浑浑沦沦,悠扬活泼之样,一出一入,真与天之元气,两相通于无间。生精生气生神,即在此处,与天相隔不远。此即合气于漠之说也。昔人谓之“元气”、“脱胎”、“真人之息以踵”者,非此而何?所谓元气者,即无思无虑、无名无象中,浑沦一团,清空一气是也。所谓胎息者,盖人受气之初,此身养于母腹,此时口鼻未开,从何纳气而生?惟此脐田之气。与母之脐轮相通,是以日见其长。及至呱地一声,生下地来,此气即从呱鼻出入往来,所谓各立乾坤者此也。吾示脐轮之气,与外来之天气相接,不内不外,絪缊混合,打成一片,即是返还于受气之初,而与母气相连之时,即是胎息也。所谓“真人之息以踵”者,盖以真人之息,藏之深深,达之亹亹,视不见,听不闻,抟不得,深而又密,如气之及于脚底是也。彼口鼻之气非不可用,但当须其自然,不可专以此气为进退出入。若第用此气而不知凝神于脐下一寸三分之地,寻出这个虚无窟子,以纳天气于无穷,终嫌清浊相间,难以成丹。昔人云,天以一元真气生人,此气非口非鼻,非知觉运动之灵可比。又云:“玄牝之门世罕知,休将口鼻妄施为。饶君吐纳千载,怎得金乌搦兔儿。”即此数语观之,明明道“出玄入牝”,实在脐下丹田离肉一寸三分之间,氤氤氲氲,凝成一片者是。学道人无论茶时饭时,言语应酬时,微微用一点意思,凝神于虚无一穴之中,自然合气于漠,直见真气调动,有不可名言之妙。然于此调息,则知觉不入于内,而坎水自然澄清。此历代仙圣不传之秘,吾今一口吐出,后之学者,勿视为具文而忽之也。
第五十八章 祸兮福倚
其政闷闷,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译这个道理已经说明白了,不必再赘述。我想,打坐的时候,起初阳气沉在海底,就像冬残腊尽,四下寂静;用神光向下照,就是冬至阳气萌生,但四周仍然寂寥无声、四壁萧条,依旧如故。从此以后,气机渐渐旋转运行,不知不觉间三阳开泰,万物回春,花红叶绿,水色秀丽、山色明朗,已经显出阳气极盛的状态。天道如此,人的身体又怎样呢?只须让头稍稍向下,以眼睛微微下视,就是阴极而阳生。只是这种工夫,不像先前下手时那样,执着一个念头去数呼吸。必须把外火停用,内火停止作用,任凭它依照自然运行;否则又会跌入早先的根性习气而自己不知道。这就是存有觉察之心,以养无为之性的意思。等到觉照已经长久,义理精纯、仁德成熟,又何必存念,又何必养护呢?只须任凭它自然恒常而已。否则,开始时若不用力操持,狂猿烈马一时恐怕很难降伏。直到猿马归来,正如孟子所说把逃跑的猪赶进猪圈,切不可再跟着去捆缚它,反而使本来活泼自在的东西转为局促不安。具体方法是什么?《易》说:“天地絪缊,万物化醇。” 这种絪缊之气,在人的身体中,就是停止内火和外符,使身心浑然不动,任凭气息自然流行。工夫纯熟的人,在这时完全不用意念;如果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觉照之心就不可忘记。若忘掉了,又恐怕在不知不觉中,一个念头生起,一个念头灭去,念念相续、不断产生,把本来之物竟被这种生灭之心淹没了。古佛说:“明了念头生起的地方,也就知道它灭去的地方。”这样存养,久而久之能够看见念头生灭的起始;再久而久之,能够看见尚未有念头时的起始,这才算得道。至于《黄庭》的说法,在于不有不无、不内不外;它既在有形身体之中,又不在有形身体之中。这个微妙关窍究竟在哪里?古人所说“凝神于虚,合气于漠”,就是这个意思。凝神于虚、合气于漠,也仍然是在丹田中,只是眼光不死死地向内观看,神气也不死死地向内聚集。只是把神凝聚在脐下,离有形身体的肌肉皮肤不远,这就是所谓不内不外。用意念照察这里,只觉得口鼻呼吸之气停了,而丹田之气滚滚转动,在内外两者交结的地方凝结成一团。直接可以看见它絪絪缊缊、浑浑沦沦,悠然活泼的样子,一出一入,确实与上天的元气相互贯通,没有隔阂。生精、生气、生神,都在这个地方,距离上天也不远。这就是“合气于漠”的含义。古人称它为“元气”“脱胎”“真人之息以踵”,不是这个又是什么呢?所谓元气,就是在无思无虑、无名无象之中浑然成为一团的清虚之气。所谓胎息,是说人在最初受气时,身体养在母腹之中,那时口鼻尚未开通,凭什么纳气而生长呢?只是依靠脐田之气。它与母亲的脐轮相通,所以每天都能长大。等到呱的一声出生落地,这股气便从鼻孔出入往来,所谓各自建立乾坤,就是这个意思。我所说的脐轮之气,与外来的天气相接,不内不外,絪缊混合,凝结成一片,就是返回最初受气、与母气相连的时候,也就是胎息。所谓“真人之息以踵”,是说真人的呼吸藏得极深,运行得绵密细微,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深而且密,就像气一直到达脚底一样。口鼻之气并不是不能使用,只是应当任其自然,不可专门把这股气作为进退出入的依据。如果只使用这股气,却不知道把神凝聚在脐下寸三分之地,寻找到这个虚无的窟穴,以此接纳无穷的天气,终究会嫌清气和浊气相间,难以成丹。古人说,上天凭一元真气生人,这股气不是口鼻之气,不是知觉运动的灵性所能相比的。又说:“玄牝之门世罕知,休将口鼻妄施为。饶君吐纳千载,怎得金乌搦兔儿。”从这几句话看,明明说“出玄入牝”,其实就在脐下丹田、离肉一寸三分之间,氤氤氲氲凝成一片的地方。修道之人,无论喝茶、吃饭、说话应酬时,都微微用一点意念,把神凝聚在虚无的一穴之中,自然就会合气于漠,直接看见真气调动,其中有不可言说的妙处。然而在这里调息时,要知道觉知不进入体内,而坎水自然澄清。这是历代仙圣不传的秘密,我如今一口气说出,后来的学人不要把它看成空文而忽略。第五十八章 祸福相依 他的政令宽缓,百姓淳厚;他的政令苛察,百姓就狡诈不足。祸啊,福气依傍着它;福啊,祸患潜伏在它里面。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难道没有所谓正吗?正又转变为奇,善又转变为妖。人们陷入迷惑,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清廉却不伤害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
天地无心而化育,帝王无为而平成。此无为之道,圣人开天辟地,综世理物之大经大法。人主统摄万民,纲纪庶物,无有过于此者。若涉于有为,则政非其政,治非其治,虽文章灿着,事业辉煌,而欲其熙熙暤皞,共乐时雍之化也不能。故太上曰“政者正也”,以己正正人之不正也。自古为民上者,肇修人纪,整饬天常,有知若无知,有作若无作,一任天机自动:初无有妄作聪明,创矩陈规,悬书读律,而一德相感,自有默喻于语言之表者。故其政闷闷,若愚朴无知者。然而其民之感孚,亦淳淳有太古之风,无稍或易。上以无为自治,下以无为自化,上下共安无事之天,休哉何其盛欤!苟为上者励精图治,竭力谋为,拔去凶邪,登崇俊杰,小善必录,大过必惩,赏罚无殊冰镜,监观俨若神明,其政之察察,无有逃其藻鉴者,此岂不足重乎?而无如上好苛求,下即化为机巧,缺缺然无不以小智自矜。上以有为倡之,下以有为应之,甚矣民心之难治也。夫非上无以清其源,斯下无以正其本也哉。盖无为者先天浑朴之真,有为者后天人为之伪。闷闷察察其效纯驳如此。此可知道一而已,二之则非。况先天太极未判,纯朴未分,无阴阳之可名,无善恶之可见。《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其政之所以可大可久也。若后天太朴不完,贯阴阳于始终,互祸福为倚伏,祸中有福,福中有祸,祸福所以循环无端也。故有为之为,未必不善;但物穷则变,时极则反。阴阳往复之机,原属如此。有孰知底级而克守其正耶?且正之复则为奇,善之反则为妖。无为之政,政纯乎天。有为之政,政杂以人。杂以人者,正中有奇,善中有妖,其机肇于隐微,其应捷于影响,其势诚有不容稍闲者。无怪乎尔虞我诈,习与性成,执迷而不悟也。其日固已久矣。是以圣人御宇,一本无为之道,整躬率物,正己化人。本方也不知其为方,殆达变通权,而不假裁截者欤?本廉也,竟忘其为廉,殆混俗和光而不伤残者欤?时而直也,虽无唯诺之风,亦非径情之遂。认理行持,不敢自肆。其梗概风规,真有可敬可畏者。它如化及群生,恩周四表,几与星辉云灿,上下争光,而独自韫藏,不稍炫耀,其匿迹销声为何如哉?此无为为体,自然为用,从欲以治,须理以施,四方风动,有不于变时雍,共游于太古之天也。有是理乎?
道曰大道,丹曰金丹,究皆无名无象。在天则清空一气,在人则虚无自然。修炼始终,要不出此而已。人能知冲漠无朕是大道根源、金丹本始,从虚极静笃中,养得浑浑沦沦,无知识、无念虑之真本面,则我之性情精气神,皆是先天太和一气中的物事——以之修道则道成,以之炼丹则丹就,又何奇邪可云、危险可畏哉?惟不知无为为本,第以有为为功,则知识不断,纷扰愈多,又乌得不落后天有形有色杂妄耶?太上以政喻道,以民比身,道炼先天无为,则成不坏金身;道炼后天有识,安有不二元神?纵炼得好,亦不过守尸鬼耳,乌能超出阴阳,脱离生死,永为万代神仙!又况一堕有为,则太极判而阴阳生,阴阳分而善恶出,祸福于以相往来也。孰知修道之极功,虽其炼命一步,不无作为之用,然必从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方不落边际。孟子曰“必有事焉而勿正”,修道之要即在于此。论人心有一动则有一静,一阴则有一阳,邪正善恶,原是循环相因,往来不息。故有正即有邪,有善即有恶。惟一归浑忘,不分正邪,安有善恶?否则正反为奇,善复为妖。庄子曰:“天以无为为尊,人以有为为累。”是知有为之时,亦必归于无为,方免倾丹倒鼎之患。无奈世上凡夫俗子,开口言丹,即死守丹田;固执河车路径,即在身形之中——其未了悟无为之旨也久矣。惟圣人知修炼之道,虽有火候药物,龙虎男女,鼎炉琴剑,种种名色,犹取鱼兔之筌蹄:鱼兔未得,当用筌蹄;鱼兔入手,即忘筌蹄。若着名着象,皆非道也。故方则方之,廉则廉之,直则直之,光则光之,要皆为无为、事无事,一归浑没之天焉。愿学者以无为自然之道为体,体立然后用行,虽有为仍是无为也。知否?信否?
第五十九章 长生久视
治人事天莫如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译天地无心,却能化育万物;帝王无为,却能使天下太平。这种无为之道,是圣人开天辟地、综理世事万物的根本法则。君主统摄万民、纲纪万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若涉入有为,政令就不是原本的政令,治理也不是原本的治理;即使文采灿烂、事业辉煌,也不能使百姓熙熙皞皞,共同享受时世和谐的教化。所以太上说“政者正也”,是用自己的端正去端正他人的不正。自古以来,做百姓之上的人,开始整治人伦、端正天常时,有所知却像无所知,有所作为却像无所作为,一任天机自行运转,从来不妄自逞聪明、创立规矩、悬挂文书要求百姓读法,而是以同一德行相互感应,自然在语言之外默默相通。所以他的政令宽缓,仿佛愚朴无知。然而百姓受到感化,也淳厚得具有太古的风气,丝毫没有改变。上面以无为自治,下面以无为自化,上下共同安处于无事的天地,这是多么美好、多么盛大啊!假如在上位的人励精图治,竭力谋划,铲除凶邪,推举俊杰,小的善行也必记录,大的过错也必惩罚,赏罚像冰镜一样毫无差别,监察审视庄严得如同神明,他的政令苛察,没有什么能逃过鉴别,这难道还不值得看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正人〕 可是上面喜好苛求,下面就会变得机巧,个个缺缺然,以一点小聪明自夸。上面以有为倡导,下面以有为响应,民心实在太难治理了。若不是上面澄清源头,下面就无法端正根本,不是这样吗?无为,是先天浑朴的真实;有为,是后天人为的虚伪。宽缓与苛察的效果,纯厚或驳杂就是如此。这可以说明,道只有一个,分成两个就不是道了。何况先天太极尚未分判,纯朴尚未分开,没有可以称名的阴阳,也没有可以看见的善恶。《易》说:“易则易知,简则易从。”这就是政令能够广大而长久的原因。若到了后天,太朴不再完整,阴阳贯穿始终,祸福互相成为依伏,祸中有福,福中有祸,所以祸福循环没有止境。因此有为之举未必不善,只是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时势达到极端就会反转。阴阳往复的机理,本来就是这样。谁能知道它的底极而守住正道呢?况且正反转就成了奇,善反转就成了妖。无为之政,纯粹合乎天;有为之政,混杂着人的因素。混杂人的因素,正中有奇,善中有妖,变化的苗头发生在幽微之处,反应却快如回声和影子,形势确实不容有片刻疏忽。难怪人与人互相猜疑欺诈,习惯与本性逐渐形成,执迷而不能醒悟,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统治天下,始终以无为之道为根本,端正自身以率领万物,以正己来感化别人。他本来方正,却不知道自己在方正,大概是通达变化、权宜而行,却不依靠裁割吧?他本来清廉,竟忘了自己在清廉,大概是混同世俗、和光同尘,却不伤害别人吧?有时他正直,虽然没有唯唯诺诺的习气,也不任性径直而行;他认识道理并奉行,不敢自我放纵。他的风范准则,其大概确实有令人敬畏之处。至于他的教化遍及众生,恩泽遍布四方,几乎同星光云彩一样灿烂,和上下争辉,却独自隐藏光彩,丝毫不炫耀;他隐藏踪迹、消除声名,又是怎样呢?这是以无为为本体,以自然为作用;顺应人的欲求来治理,以道理加以施行,四方受到感化而行动,难道不会改变而达到时世和谐,共同遨游于太古的天地吗?难道会没有这个道理吗?道称为大道,丹称为金丹,究竟都无名无象。在天上就是清虚的一气,在人身就是虚无自然。修炼始终不过如此而已。人若能知道冲漠无朕是大道的根源、金丹的本始,从虚极静笃中养成浑浑沦沦、没有知识、没有思虑的真实本来面目,那么我的性、情、精、气、神,都是先天太和一气中的事物;用它修道,道就能成,用它炼丹,丹就能成,又有什么奇异邪妄、危险可怕呢?只是因为不知道以无为为根本,只把有为当作功夫,那么知识不断增加,纷扰越来越多,又怎么能不落入后天有形有色的杂妄之中呢?太上以政比喻道,以民比喻身体;道若炼先天无为,就能成就不坏金身;道若炼后天有识,怎么会没有二元神呢?即使炼得好,也不过是守尸鬼罢了,哪里能够超出阴阳、脱离生死,永远成为万代神仙呢?何况一旦落入有为,太极就分判而阴阳产生,阴阳分开而善恶出现,祸福也因此相互往来。谁知道修道的最高功夫,虽然炼命这一步不能没有有为的作用,却必定要从有用的作用中运用无用,在无功之中施行功夫,才不会落入偏执的边际。孟子说“必有事焉而勿正”,修道的要点就在这里。说到人心,有一动就有一静,有一阴就有一阳;邪正善恶本来就是循环相因、往来不息的。所以有正就有邪,有善就有恶。只有归于浑然忘却,不再分别正邪,哪里还会有善恶?否则正就反而成为奇,善又反而成为妖。庄子说:“天以无为为尊,人以有为为累。”由此可知,处于有为之时,也必须归于无为,才能避免倾丹倒鼎的祸患。无奈世上的凡夫俗子,一开口谈丹,就死守丹田;固执于河车运行的路径,把它限定在身体形骸之中,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无为的宗旨已经很久了。只有圣人知道修炼之道,虽然有火候、药物、龙虎、男女、鼎炉、琴剑等种种名目,仍然把它们看作取鱼捕兔的筌蹄:没有得到鱼兔时,应当使用筌蹄;鱼兔到手之后,就忘掉筌蹄。若执着于名相,就都不是道。所以方正就让它方正,清廉就让它清廉,正直就让它正直,光明就让它光明,但归根到底都是无为、行事而不执着于事,归于浑然无分的天性。希望学道的人以无为自然之道为本体,本体确立后再施行作用;即使有为,也仍然是无为。知道吗?相信吗?第五十九章 长生久视 治理百姓、奉事上天,没有比节俭吝啬更好的。只有节俭吝啬,才叫作早早服从道。早早服从道,就叫作不断积累德行。不断积累德行,就没有不能克服的事;没有不能克服的事,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拥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作根深蒂固,是长生久视的道理。
治人之道,即事天之道,天人固一气也。故治人所以事天,事天不外治人。莫谓天道甚远,即寓于人道至迩之中。不知天道,且观人心。能尽人事,即合天道。虽一高一卑,迥相悬绝,惟在于安民为主,民治定则天心一矣。其要在于重农务本,教民稼穑为先。夫以民为邦本,食为民天。啬事既治,则衣食有出,身家无虞。孟子所谓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又曰:“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是知为人上者,以啬为急图,而民得以乐业安居、养生送死。早有以服民心于不睹不闻之际,而欣然向往,如享太牢之荣,是不言修德而德自修,不言尚德而德自尚。且耕三余一,耕九余三,多黍多秭,为酒为醴,以畀祖妣,以治百礼,其德又积与积之重,不谓此而谁谓耶?如此重开有道之天,大被无穷之泽,自然兼弱攻昧,取乱侮亡,而无往不克矣。即所向披靡,无敢交锋,非特接壤邻封,云靊慰望,即彼殊方异域,亦时雨交欢。若此东被西渐,北达南通,声教四讫,伊于胡底,夫谁知其极也哉?既无其极,立见帝道遐昌,皇图巩固,而得有其国也。《汉书》云:“黄河如带,泰山如砺。国以永宁,爱及苗裔。”夫固有不爽者。人既抚有一国,即有得国之由,其由维何?国之母气也。若无母气,焉能得国?此根本之地,人所宜急讲者。在未有其国,必须寻母,既有其国,尤当恋母。国之有母,犹树之有根,水之有源,可以长久而不息。此治世之道,通乎治身。学道人能守中抱一,凝息调神,始以汞子求铅母,继以铅母养汞子,终则铅汞相投,子母混合,复还本来,返归太朴,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如此则凡也而圣,人也而天矣。治身之道,又岂异治世哉?
译治理百姓的道理,就是奉事上天的道理,天与人本来就是一气。所以治理百姓就是奉事上天,奉事上天也不外乎治理百姓。不要说天道非常遥远,它就存在于极近的人道之中。不知道天道,就先观察人的内心。能够尽到人的职责,就合乎天道。虽然天高人在下,两者相隔极远,但只要以安定百姓为根本,百姓得到治理安定,天心也就统一了。其要点在于重视农业、致力于根本,以教导百姓耕种为先。因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粮食是百姓的天。节俭之事治理好了,衣食就有来源,身体和家庭就没有忧患。孟子所说种植五谷,五谷成熟,百姓就得到养育。又说:“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粮食多得如同水火,百姓哪里会有不仁爱的呢?”由此可知,处于百姓之上的人,应急切地实行节俭,百姓便能安居乐业,养生送死。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早已使民心顺服,百姓欣然向往,如同享受太牢之礼的荣耀;这就是不说修德而德自然修成,不说崇尚德行而德自然受到崇尚。并且耕种三年余一年,耕种九年余三年,黍子多、禾秭多,用来酿酒和醴酒,供给祖妣,办理各种礼仪;这种德的积累又深又重,不说这是什么还说什么呢?这样重新开启有道的天地,使无穷的恩泽普遍覆盖,自然能够兼并弱小、攻取昏昧,夺取动乱、欺凌衰亡之国,没有往而不能取胜的。也就是所向披靡,没有谁敢于交锋;不只是接壤的邻国云集慰望,就是远方异域,也会如同及时雨相逢而彼此欢悦。像这样向东施及、向西浸润,北方通达、南方贯通,声誉教化遍及四方,究竟达到什么地方,谁知道它的极限呢?既然没有极限,立刻就能看见帝王之道远播昌盛,皇图巩固,从而拥有国家。《汉书》说:“黄河如衣带,泰山如砥石。国家永远安宁,恩爱延及后代。”确实不会有差错。人既然拥有一个国家,就一定有取得国家的原因;这个原因是什么?就是国家的母气。若没有母气,怎么能得到国家?这是根本之处,是人应当急切讲求的。在尚未拥有国家时,必须寻找母气;已经拥有国家后,更应当依恋母气。国家有母气,就像树有根、水有源,可以长久而不衰。这个治理天下的道理,也通于修治身体。学道人能够守中抱一,凝息调神,开始以汞子寻找铅母,继而用铅母养汞子,最后铅汞相投、子母混合,恢复本来,返回太朴,这叫作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的道理。如此便由凡人成圣,由人成天。修治身体的道理,难道与治理天下不同吗?
此治人事天,即尽人事以合天道。以“天人本一气,彼此感而通。阳自空中来,抱我主人翁”,非易易事也。其道不外虚无,其功同乎稼穑。始而存养省察,继而以性摄情,迨水火混融,坎离和合,先天气动,运转周天,所谓“乾坤交媾罢,一点落黄庭”是。此取坎中之潢,填离中之虚,即命基巩固,人仙之功之矣。此犹治啬者开田辟土,载芟载柞,然后可得而耕之,以树艺乎五谷也。由是再将离中阴精,下入于坎户之中,将坎中阳气,合离中阴精,配成一家,种于丹田而为药。所谓彼家无而我自有之,彼家虚而由我实之。直待此中真铅发生,即以阳铅制阴汞,汞性之好飞者不飞矣;又以阴铅养阳铅,铅情之好沉者不沉矣。《悟真》云:“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待至铅金飞浮,如明窗中射日之尘,片片飞扬而去,将坎府外之余阳化尽,收入离宫,又将离己阴汞、私识一并消化,复还纯阳至宝之丹,可以升汉冲霄,飞灵走圣,即神胎成、仙婴就矣。虽然,其功岂易及者!始须持志养气,如农者之耕耘,不无辛苦;终则神闲气定。内而一理浑然,外而随时处中,非偶一为之,即与大道适。由其修性炼命,早有以宾服后起之缘,而万累齐绝,一丝不存,尽人道以合天德也,匪伊朝夕矣。犹国家然,保赤诚求,深仁厚德,入于民心,沦肌夹髓,其德之积,积之重也,岂有涯哉?自是欲无不除,己无不克,天怀淡定,步五安详。无论处变处常,自有素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之慨。若此者以之炼性而性尽,以之修命而命立矣。冲漠无朕之中,万象森然毕具,真有莫知其底极者焉。太上所谓“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身,身无其身。远观其物,物无其物。空无所空,无无亦无”——能悟之者,可传圣道。此即外其身而身存——身犹国也。即如王者无为而治,可以正南面而有国有天下。亦犹阴精在己,杂于父精母血之中者已久,非得先天阳气,不能自生自长。盖后天阴精,原从先天生来,但阴精难固,情欲易摇,非得天地外来灵阳之气,必不能结而成丹,长生不死。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惟圣人以真阴真阳,二气合为一气,煅出黍米一珠,号曰金丹、曰真铅、曰白虎首经,要无非先天一气而已。从色身中千烧万炼,千磨万洗,渐采渐凝,时烹时炼,而金丹乃成,英英有象,所谓人盗天地之气以为丹母者是。是即深根蒂固,长生久视之道。夫以天地灵阳,合一己真气,结成圣胎,即古仙云“先天一阳初动,运一点己汞以迎之”。于是内触外激而有象,外触内感而有灵,如磁吸铁,自然吻合。即汞子造水府而求铅母,既得其母,复依其子。子母和谐,团结中宫,而大丹成,神仙证矣。夫炼丹始终本末,太上已曾道尽,学者细心体会,迹象虽相似,而精粗大有分别。然未到其时不能知,非得真师指授,亦无由明。此须天缘地缘人缘,三缘凑合,始可入室行工。后之学者,第一以积诚修德,虚己求师,庶可结三缘而入室,切勿一得自喜,即无向上之志。务要矢志投诚,一力前进,迤逦做去可也。惟下手之初,无缝可入,无隙可乘,不啻咀嚼蜡丸,淡泊无味。朱子云:“为学须猛奋,体认耐烦辛。”苦做一晌,久之苦尽甘来,闷极乐生,道进而心有得矣。当此理欲杂乘,天人交战,最难措手。其进其退,就在此关。此关若攻得破,孔子所谓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赏玩之不置矣。切不可萎靡不振,自家精神放弱,则终身不得其门而入焉。尤要虚其心,大其志,鼓其神,立德立功,修性修命。须知是天地间第一大事,非有大力量不能成。昔有联云:“撑起铁肩担道义,放开竦手做文章。”噫!世间一材一艺,小小科名之取,犹要辛苦耐烦,做几件大功德,用满腹真精神,始可为神天默佑,用观厥成,何况道也者,天大一件事乎!所以佛说,我为大事因缘下界,吾亦尔尔。学者既遇真师,须以真心诚意,体认吾言,始可算人间大大丈夫也。
第六十章 两不相伤
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译这就是治理百姓、奉事上天,也就是尽到人的职责来合乎天道。所谓“天人本一气,彼此感而通。阳自空中来,抱我主人翁”,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它的道理不超出虚无,所下的功夫与耕种相同。开始时存养省察,继而用性来摄制情,等到水火混融、坎离和合,先天气发动,运行周天,这就是所谓“乾坤交媾罢,一点落黄庭”。这是取坎中的阳气,填补离中的空虚,于是命基巩固,人仙之功开始了。这就像治理节俭之事的人开田辟土,除草砍木,然后才能耕种并栽培五谷。由此再把离中的阴精向下送入坎门之中,将坎中的阳气与离中的阴精结合,配成一家,种在丹田而成为药。所谓彼家本来没有,而我使它有;彼家本来虚,而由我使它充实。一直等到其中真铅发生,就用阳铅制伏阴汞,汞性喜飞,就不再飞散;又用阴铅养护阳铅,铅性喜下沉,也不再下沉。《悟真》说:“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等到铅金飞浮起来,如同明窗中照进阳光时飞舞的尘埃,一片片飞扬而去,把坎府之外残余的阳气化尽,收入离宫;又把离中的己阴汞和私心意识一并消化,恢复成为纯阳至宝之丹,就可以升入银河、冲上云霄,飞灵走圣;神胎成就,仙婴也完成了。然而,这种功夫哪里是容易达到的呢!开始必须守持志向、涵养气息,如同农夫耕耘,不能没有辛苦;最后则神意闲适、气息安定。内在一理浑然,外在随时处中,并不是偶尔做一次就能与大道相合。由于修性炼命,早已使后起的缘累宾服,万种牵累一齐断绝,连一丝也不存,尽到人道而合乎天德,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国家一样,保育百姓、恳切求治,以深仁厚德进入民心,深入肌肤夹髓;这种德的积累,积得深重,哪里有边际呢?从此欲望没有不能除去的,自身没有不能克服的,胸怀淡定,步履安详。无论处在变故中还是平常时,都能安于自己的位置而行事,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自得其乐。像这样,用来炼性,性就完全显现;用来修命,命就确立了。在冲漠无朕之中,万象森然,全部具备,确实有一个无法知道其底极的境界。太上所说:“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身,身无其身。远观其物,物无其物。空无所空,无无亦无。”能够悟到这一点的人,就可以传授圣道。这就是把身体置于身外,而身体反而得以保存——身体就像国家。正如王者无为而治,可以面南而坐,拥有国家和天下。又如阴精在自己体内,长期混杂在父精母血之中,若没有先天阳气,就不能自行生长。后天阴精本来是由先天产生的,但阴精难以固守,情欲又容易动摇;若没有天地之外来的灵阳之气,必定不能凝结成丹,长生不死。所以说:“有国之母,可以长久。”只有圣人以真阴真阳二气合成一气,煅炼出一粒如黍米的珠子,称为金丹、真铅、白虎首经,归根到底都只是先天一气。从有形身体中千烧万炼、千磨万洗,逐渐采取、逐渐凝聚,时时烹炼,金丹于是形成,光明显现而有形,这就是所谓人盗取天地之气作为丹母。也就是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的道理。以天地的灵阳合于自身的真气,凝结成圣胎,就是古仙所说“先天一阳初动,运一点己汞以迎之”。于是内在触发、外在激发而显现形象,外在触动、内在感应而产生灵性,如同磁石吸铁,自然吻合。也就是汞子进入水府寻找铅母,得到铅母后又依附于汞子。子母和谐,团结于中宫,大丹于是炼成,神仙之果也得到证验。炼丹的始终、本末,太上已经说尽了;学人应当细心体会,虽然迹象相似,但精粗之间有很大的区别。然而没有到时候就不能知道;若没有真师指授,也没有办法明白。这必须有天缘、地缘、人缘,三种缘分凑合,才能入室行功。后来的学人,第一要积累诚意、修养德行,虚心求师,也许才能结成三缘而入室;切不可稍有所得便自我欣喜,从此失去向上的志向。务必要发誓守志、投入真诚,全力前进,循序渐进地做下去就可以了。只是刚开始下手时,无缝可入、无隙可乘,就像咀嚼蜡丸一样,淡泊无味。朱子说:“为学须猛奋,体认耐烦辛。”辛苦做上一阵,时间久了苦尽甘来,闷到极点便产生快乐,道业进步而内心有所获得了。此时理智与欲望交杂而来,天性与人欲交战,最难下手。前进还是后退,就在这一关。这一关若能攻破,孔子所说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足,以及值得长久赏玩的境界,就都会出现了。切不可萎靡不振,使自己的精神松懈衰弱,否则终身都找不到门径而无法进入。尤其要使心胸空明,扩大志向,振奋精神,建立德行、建立功业,修养本性、修炼生命。必须知道这是天地间第一等的大事,没有巨大的力量不能成功。古人有一副对联说:“撑起铁肩担道义,放开竦手做文章。” 唉!世间学习一种技艺、取得一点小小科名,尚且要辛苦耐烦,做出几件大的功德,用尽满腔真正的精神,才可能得到神明在暗中的保佑,来观察它的成就,何况“道”是天地间最大的一件事呢!所以佛说,我为了大事因缘而下界,我也是如此。学人既然遇到真师,就必须以真心诚意体会我的话,这才可以算得上人间的大丈夫。第六十章 两不相伤 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以道来治理天下,鬼就不会显神通。不是鬼没有神通,而是鬼的神通不伤害人;不是鬼神的神通不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鬼神与人两方面都不互相伤害,所以德行彼此归聚于一处。
夫道者,天下人物共有之理也。以此理修身,即以此理治世。欲立立人,欲达达人。不待转念,无俟移时,何其易而简欤?故太上曰:“治大国若烹小鲜。”夫国大则事必烦,人必众,苟不得其道,则必杂乱繁冗,犹治乱丝之不得其绪,势必愈治而愈棼。惟以人所共有之道,修诸一人之身,统御万民之众——其理相通,其气相贯,而其势亦甚便焉。不然,徒以法制、禁令、权谋、术数之条,号召天下、明则结怨于民,而民心变诈多端矣,幽则触怒于鬼,而鬼怪灾殃叠见矣。盖人者鬼神之主也,人君横征暴敛,淫威肆毒,民无所依,则鬼怪神奸,亦无所附丽,不得不兴妖作崇,凶荒疫疠,所不免焉。故石言于晋,彗见于齐,蛇斗于郑,伯有为厉,申生降灵,二竖梦而病入膏肓,有莘降而虢遂灭亡,若皆鬼神为之,亦由上无道以致之也。为民上者,诚能以道修身,即以道化民,鬼虽阴气,得所依归,鬼即冥顽,咸为趋附——人无怨讟,鬼不灾殃。山川不见崩颓,物产不闻怪异,熙熙皞皞,坐享升平。《书》曰,“古我先王,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是也。此岂鬼神之不神哉?盖魑魅魍魉,以及山精水怪,亦皆依傍有所,血食有方,须其自然,毫无事事。虽有神亦无所施,即有施亦乌得为崇。故阴阳人鬼,共嬉游于光天化日之中,又何伤人之有哉?亦非神不伤人也。由圣人有道,无事察察之智,无矜煦煦之仁,慎厥身修,敦叙彝伦,居敬行简,不务纷纭,无有一毫伤乎人者。在乎阴阳和而民物育,祀典崇而鬼神安。幽冥之间,两不侵害。故天下咸服圣人德而交归焉。呜呼,无为之治,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不识不知,须帝之则。以视尚政令者严诰诫,希勤勉者重典型,孰难孰易,为简为烦,奚啻云泥之北判!人何不反求基本哉!
此大国喻大道,烹小鲜喻炼丹。小鲜者,羔羊鱼肉之类。其烹也,惟以醢酰盐梅,调和五味。扶其不及,抑其太过,而以温养之火,慢慢烹煎,不霎时滋味出,口体宜矣。大丹之炼,亦惟取和合四象,攒簇五行,使三花聚于一鼎,五气聚于中田;于是天然神火,慢慢温养,不用加减,无事矫持,逆而取之,须而行之。七反九还,易于反掌间矣。古云:“慢守药炉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何便如之?是故无为之道,即临驭天下之道,亦即炼吾人大还之丹。太平盛世,治臻上理,庆治重熙,上无为而自治,下无为而自化。一切鬼怪神奸,不知消归何有,非谓其灭迹亡形也,亦化开自然无为之道,而诪张变幻无所施,旱潦疫疠无从作矣。其在人身,鬼,阴静无知觉者;神,阳动有作为者也。大修行人,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须万物而无情。阴中含阳,阳中含阴,静而无静,动而无动。一动一静,交相为用;一阴一阳,互为其根。非谓无觉竟无觉,有为竟有为也。其实无觉中有觉,有为中无为焉。曰“其鬼不神”,非谓蚩蠢而无灵爽也。盖无觉之觉,是为正等正觉;无为之为,无非顺天所为。岂似有觉者之流于伪妄,有为者之类于固守,而有伤于本来之丹也哉。曰其神不伤人,亦非神不伤人也,以无为而为之道,原人生固有之天真,生生不已之灵气,至诚无息,体物无遗。虽有造化,实无存亡;虽有盈虚,原无消息。所谓不扰不惊,无忧无虑者此也。又何伤人之有耶?亦非圣人之不伤人也,盖以勃发之生机,裕本来之真面;以调和之三昧,养自在之灵丹。立见神火一煅而鬼哭神号、阴邪退听,真人出现矣。谓为两不相伤,谁曰不宜?天上人间,皆归美其德。噫!幽明交格,非德之神,乌能至此?
第六十一章 大者宜下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取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译道,就是天下万物共同具有的道理。用这个道理修身,也用这个道理治理天下。自己想要立足,就帮助别人立足;自己想要通达,就帮助别人通达。不必转念,不需等待片刻,这是多么容易而简约啊!所以太上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国家越大,事务越繁杂,人口越多;如果不能得到正确的道,就必然杂乱繁冗,如同整理乱丝却找不到头绪,势必越治理越纷乱。只有用人与人共同具有的道,修治一个人的自身,统御众多百姓,其道理相通,气机相贯,形势也十分便利。否则,只凭法制、禁令、权谋、术数等条文号召天下,公开实行就会与百姓结怨,使民心变得多端而欺诈;暗中实行又会触怒鬼神,使鬼怪灾祸层层出现。人是鬼神的主人;君主横征暴敛、滥施淫威,百姓没有依靠,鬼怪神奸也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只好兴妖作祟,凶灾、荒年、疫病就不能避免。所以晋国有石头说话,齐国出现彗星,郑国有蛇相斗,伯有变成厉鬼,申生降下灵异,二竖托梦而使疾病深入膏肓,有莘降临而虢国最终灭亡;这些即使都说是鬼神所为,也还是由于上面无道而导致的。做百姓之上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以道修身,也就能以道教化百姓;鬼虽然属于阴气,得到应当依归的地方,鬼即使昏顽,也都会前来归附——人没有怨恨,鬼也不降灾。山川不会显现崩塌,物产不会出现怪异,百姓和乐安宁,坐享太平。《书》说:“古代我的先王,正努力修养德行。没有天灾,山川鬼神也没有不安宁的。”就是这个意思。这难道是鬼神没有神通吗?魑魅魍魉以及山精水怪,也都依傍着适当的所在,享有合宜的血食,只须顺其自然,完全不必妄为。即使有神通也没有施展的地方,即使施展了又哪里能成为祸害呢?所以阴阳、人鬼共同在光天化日之下嬉游,又怎么会伤害人呢?这也不是神明不能伤人,而是圣人有道,不卖弄明察的才智,不自夸温和的小仁小惠,谨慎修养自身,敦厚地叙明人伦,居敬行简,不致力于纷繁事务,没有一丝一毫伤害人。在这种情况下,阴阳和谐,百姓万物得到生养;祭祀典礼受到尊崇,鬼神得到安宁。幽冥之间,两方面互不侵害。所以天下都服从圣人的德行,德行彼此归聚。唉,无为之治,近处从自身取法,远处从万物取法。不识不知,依照上帝的法则来行事。拿它与崇尚严厉政令、严加告诫的人,以及希望勤勉而依靠重典树立规范的人相比,哪一个难,哪一个易;哪一个简,哪一个繁,岂止像云泥一样相差悬殊!人为什么不反过来追求根本呢!这里用大国比喻大道,用烹煮小鱼比喻炼丹。小鱼,是羔羊、鱼肉一类食物。烹煮它,只用醢、酰、盐、梅来调和五味,补足不足,抑制过盛,再用温养之火慢慢烹煎,不一会儿滋味就出来,适合口味和身体。炼大丹也是只取四象和合、五行聚合,使三花聚于一鼎,五气聚于中田;然后用天然神火慢慢温养,不加不减,不强行操持,逆取而顺行。七返九还,很快就能完成。古人说:“慢守药炉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还有什么比这更便利呢?所以无为之道,既是驾驭天下之道,也是炼我人大还之丹之道。太平盛世,治理达到最高境界,庆贺治理而重重兴盛;上面无为而自行治理,下面无为而自行教化。一切鬼怪神奸,不知不觉消散归于无有,并不是说它们的踪迹形体灭亡了,而是化入自然无为之道,诪张变幻无从施展,旱灾、水灾、疫病也无从发生。在人的身体中,鬼,是阴、静、没有知觉的;神,是阳、动、具有作为的。大修行人,使心遍及万物却无所执心,顺应万物的情性却没有私情。阴中含阳,阳中含阴;静而不是死静,动而不是妄动。一动一静,互相发挥作用;一阴一阳,互相以对方为根。并不是说没有觉知就完全没有觉知,也不是说有为就完全停留在有为;实际上,无觉之中含有觉,有为之中含有无为。说“其鬼不神”,不是说鬼愚蠢而没有灵性,而是说无觉之觉,就是正等正觉;无为之为,无非是顺应天道而为。哪里像有觉者那样流于虚妄,又像有为者那样拘守执着,以致伤害本来的丹呢?说“其神不伤人”,也不是说神不能伤人,而是无为而为的道,就是人生本来具有的天真,是生生不息的灵气,至诚而没有止息,能够体现万物而无所遗漏。虽然有造化运行,实际上没有真正的生亡;虽然有盈亏变化,本来没有真正的消长。所谓不扰不惊、无忧无虑,就是这个意思。又怎么会伤害人呢?这也不是说圣人不能伤人,而是以蓬勃发展的生机充裕本来的真实面目,以调和的三昧养护自在的灵丹。立刻可以看见神火一煅炼,鬼哭神号,阴邪退避,真人出现。说这是两不相伤,谁能说不合适呢?天上人间,都归结为赞美他的德行。唉!幽明两界相互感通,如果不是德行的神妙,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地?第六十一章 大者宜下 大国要像处在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处,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凭借安静来制服雄性,以安静处于下位。因此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所以有的因处下而取得,有的处下而被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并、畜养人民,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奉事大国。两者都能得到各自想要的,所以大的尤其应当处于下位。
太上言修道炼丹之学,皆当以柔为主,以静为要。虽曰柔懦无用,孤寂难成,而打坐之初,要必动从静出,刚自柔生,方是真正大道。喻曰“大国者下流”,言水有上有下,上之水必流于下而后已。如大国自谦自抑,毫无满假之思,必为天下所景仰,犹下流之地,为万派所归,其势有必然者。故曰:“天下之交。”夫天下交归,以其能自下也。自下则其气最柔也,非至刚也。彼物之至刚者,孰为过于牡乎?物之至柔也,孰有过于牝乎?牡为阳为刚,牝为阴为柔。宜乎阳刚之牡,当胜阴柔之牝矣。顾何牝常胜牡耶?夫亦曰牝之能静焉耳。古云静以制动,其言不爽,亦同下之承上,其势必然。何况抚兹大国者,卑以自牧,虚以下人,而万国有不来享、来王者乎?是以下为高之基,静又为下之本也。古今来或大国以下小国,如成汤下葛伯,卒取葛之地而抚而有之是也。或小国以下大国,如勾践下吴王,卒取吴之业兼而有之是也。又或大国不自大而自小,所以取小国如反掌也。亦或小国安于小而事大,所以取大国如拾芥也。论赫赫大邦,实为诸国表率,而抚绥有道,怀柔有方,不欲并吞天下,以山河为一统,乃欲并蓄小国,以天下为一家,实非有大过人之德者,不能休休有容也。宜天下归仁,万方奉命矣。区区蕞尔,同属分封,藩臣而贡献频来,幸趋恐后。不欲高人以取辱,莫保宗社以灵长,惟期事人以自全,幸延苍生之残喘,亦非有大过人之智者,不能抑抑自下也。宜人心爱戴,天命来归矣。况乎人必有所志而有所欲,今大国欲兼畜人,小国欲入事人,两者所欲,一仁一智,已各得所欲而不流于人欲之私,足见大小诸邦,名循其理,安其分,而无敢越厥职者焉。虽然,小者自下,其理固然;彼大者尤宜居下,始见一人之端拱,为天下之依归。治世如此,治身又何异乎?
“大国”喻元神也,“下流”喻以神光下照丹田,而阴精亦下流入丹田,神火一煅,精化气矣。此个丹田即元关也。夫人一身之总持,五气之期会,三花之凝聚,结丹成胎,出神入圣,无不于丹田一穴是炼焉。故曰“天下之交”,犹百川众流之朝宗于海也,炼丹之所在此。而合药之道,又贵以柔须为主,故取象于天下之牝。牝柔也,和也,即太上所谓“道”,又曰“专气致柔”。如此至柔至和,则元精溶溶,可以化气而生神。且元精在内,静摄肾气于其中,迨神火一煅,精化为气,于是行逆修之术,运颠倒之功,升而上之,饵而服之,送归土釜以铅制汞,即以牡制牝,此河车以后之事。若在守中之始,心本外阳而内阴,肾本外阴而内阳。以后天身形而论,心之外阳为社,肾之外阴为牝。今自离中虚而为阴,坎中满而为阳,即《悟真》云“饶它为主我为宾”;又曰“阳本男身女子身,阴虽女体男儿体”,此颠倒乾坤,离反为牡,坎反为牝矣。修炼之法,务令心之刚者变柔,动者为静;肾之柔者化刚,静者反动。是以离之柔和,温养坎之阳刚,此即“火中生木液,水里发金刚。”以心使气,以性节情。情不妄动,无非以默以柔,谦和忍下。以炼心性。故上田美液,流入元海;液又化气而入丹田。“大国下小国”,即由上田到下田也。“取小国”者,采取丹田金水之气,逆运河车,上转天谷是也。“小国下大国”,又从下田上昆仑是也。取大国者并合昆仑金液,共入黄庭也。我以上田甘液美液。流入下丹田以生气,则取丹田之气者,是为大国之自下以取也。又或丹田之气,逆上天谷以生液,则吞天谷之气,是为小国之自下而取也。此即金水上升,铅气合髓,精凝气调,片响间化为甘露神水,流于上腭,滴滴归源,即液化气之候也。待气机充壮,又运河车,送上昆仑,吞脑海髓精,复降下黄庭,是气又化液之时也。然“大国者下流”,以柔以静,休休有容,诚有大过人之度,此即神化气而气化精,予以充满丹田也。故有欲兼畜人之德,小国亦有内朗之智,自知势力不敌,甘愿入觐奉命,诚有大过人之量。此即精生气生神,亦以归依黄庭也。故有欲入事人之道。两者所欲,均无外慕,故丹成九转,道高九天,永与乾坤并寿焉。其德之交归为何如哉?修身妙诀,无出于此,得者宝之,勿轻泄焉。
第六十二章 为天下贵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壁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
译太上说,修道炼丹的学问,都应当以柔为主,以静为要。虽然有人说柔弱无用、孤寂难成,但开始打坐时,必须由静中生动、由柔中生刚,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以“大国者下流”为喻,是说水有上有下,上面的水必定流到下面才停止。大国如果自谦自抑,毫无自满夸大的想法,必定受到天下仰望;这就像下游之地,是万条水流汇归的地方,形势必然如此。所以说“天下之交”,天下之所以交汇归附,是因为它能自处于下。处下,气就最柔,而不是至刚。万物中最刚的,哪有超过雄性的呢?万物中最柔的,哪有超过雌性的呢?雄性属阳属刚,雌性属阴属柔,本来应该是阳刚的雄性胜过阴柔的雌性。可是为什么雌性常常胜过雄性呢?只是因为雌性能安静罢了。古人说静可以制服动,这话没有错;正如下面承受上面,形势必然如此。何况治理这个大国的人,若能以谦卑自守、虚心待人,天下各国哪里会有不来朝贡、不来归附的呢?所以处下是居高的根基,静又是处下的根本。古今以来,有大国对小国谦下的例子,如成汤对葛伯谦下,最终取得葛地并加以安抚、据有,就是这样。也有小国对大国谦下的例子,如勾践对吴王谦下,最终取得吴国的事业并兼而有之,就是这样。又有大国不自以为大而自处为小,所以取得小国如反掌一样容易;也有小国安于自身的小而奉事大国,所以取得大国如拾取芥菜一样容易。说到显赫的大国,它实际上是各国的表率,安抚百姓有道,怀柔各方有法,不想吞并天下、使山河归于一统,而是想兼容并蓄小国,把天下看作一家;若不是具有远胜常人的德行,就不能宽宏大量到这种程度。这样天下自然归于仁德,四方都会奉行命令。小小的封国同属分封之列,作为藩臣不断来进贡,幸恐迟到而争先赶来;不想凌驾于别人之上而自取羞辱,不想让宗社无法保全而长久延续,只希望奉事大国以保全自己,幸而延长百姓残余的生命;若不是有远胜常人的智慧,也不能抑制自己而谦下。这样自然得到人心爱戴,天命也会归附。何况人必定有自己的志向和欲望;如今大国想兼并、畜养人民,小国想进入大国、奉事大国,两者的欲望,一个属于仁,一个属于智,都已经各自得到满足而没有流于私欲,可见大小各国,名义遵循各自的道理,安守自己的身份,没有谁敢越过自己的职责。虽然,小的自处于下,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大的却尤其应该处在下位,这样才显现出一人端坐拱手而天下归依。治理天下如此,修治身体又有什么不同呢?“大国”比喻元神,“下流”比喻以神光向下照射丹田,阴精也向下流入丹田;神火一煅炼,精就化为气。这个丹田就是元关。人的全身所总持之处、五气会聚之处、三花凝聚之处,以及结丹成胎、出神入圣,无不在丹田这一穴中炼成。所以说“天下之交”,就像百川众流汇归大海,炼丹的所在就在这里。合药的方法,又贵在以柔顺为主,所以取象于天下的雌性。雌性就是柔、和,也就是太上所说的“道”,又说“专气致柔”。这样达到至柔至和,元精就融融流动,可以化气而生神。并且元精在体内,静静地收摄肾气于其中;等到神火一煅炼,精化为气,于是施行逆修之术,运用颠倒之功,把它升上去,收取并服食,再送回土釜,以铅制汞,也就是以雄性制雌性,这是河车之后的事情。至于守中的开始,心本来外阳而内阴,肾本来外阴而内阳。按照后天身体形态来说,心的外阳属于雄,肾的外阴属于雌。如今把离中的虚处变为阴,把坎中的实处变为阳,就是《悟真》所说“饶它为主我为宾”。又说:“阳本男身女子身,阴虽女体男儿体。”这是颠倒乾坤,使离反过来成为雄,坎反过来成为雌。修炼的方法,务必使心的刚变柔、动变静;使肾的柔化刚、静反为动。因此以离的柔和温养坎的阳刚,这就是“火中生木液,水里发金刚”。用心来使气运行,以本性来节制情欲。情欲不妄动,无非是以默守、以柔顺,谦和忍让、处下,以此炼心性。于是上田的甘液、美液流入元海;液又化为气而进入丹田。“大国下小国”,就是由上田到下田。“取小国”,就是采取丹田金水之气,逆运河车,向上转入天谷。“小国下大国”,又是从下田上升到昆仑。“取大国”,就是把昆仑的金液合并,共同进入黄庭。我所说的上田甘液、美液流入下丹田以生气,那么采取丹田之气,就是大国自处于下而取得。又或者丹田之气逆行上升到天谷而生液,吞服天谷之气,就是小国自处于下而取得。这就是金水上升、铅气合髓,精凝而气调;片刻之间化为甘露神水,流到上腭,一滴一滴归于源头,也就是液化为气的时机。等气机充足强壮后,再运行河车,把它送上昆仑,吞纳脑海中的髓精,然后又降到黄庭,这是气再化为液的时候。然而,“大国者下流”,应当柔顺而安静,宽裕而有容,确实具有远超常人的气度;这就是神化为气、气化为精,用来充满丹田。因此,有欲之道兼有蓄养众人的德性;小国也有内在明朗的智慧,自知势力敌不过大国,甘愿入朝觐见、奉命行事,确实具有远超常人的器量。这就是精生气、气生神,也归依于黄庭。因此,有欲之道又有事奉人的道理。两者所追求的,都不向外贪求,所以金丹炼成九转,道高达九天,永远与天地同寿。它们的德性相互交归,究竟是怎样的呢?修身的妙诀,没有超出这些的;得到它的人,应当珍重,不要轻易泄露。第六十二章 为天下贵 道,是万物深奥的根本,是善人的珍宝,也是恶人所要保全的东西。美好的言辞可以拿来在市场上交易,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使人尊敬。人即使有不善之处,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拱璧排列在前、驷马驾车在后,也不如安坐而进入这个道。古代之所以看重这个道,为什么呢?不就是因为求它便能得到它,有罪也可以因此免除吗?所以道为天下所珍贵。
大道者生于天地之先,混于虚无之内,杳冥恍惚,视不见,听不闻,搏不得,而实万物倚以为命者也。子思子曰:“君子之道费而隐。”无道无物,无物无道。大周沙界,细入微尘,不可以迹象求,不可以言语尽,诚至无而含至有,至虚而统至实,浩渺无垠,渊深莫测。万物之奥,莫奥于此。善者知此道为人身所最重,故珍而藏之,炼而宝之,不肯一息偶离;不善者亦知有道,则身可存而福可至,无道则命难延而祸亦多。保身良策,莫道若也。况本中庸之道以发为言,则为美言,犹美货之市于市朝,人人知爱而慕之,且欲抚而有之。本寻常之道以见诸行则为尊行,犹主公大人之身价,人人皆敬而礼之,且各尊而上之。若非可言表,市之反以遭辱;若非行可为坊,加之又以致谤。《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足见善恶虽殊,而其好德之心一而已。见有善者,吾当敬之。即有不善者,亦乌可恶之?不过气质之偶偏,物欲之未化,而有戾于道耳。而其源终未有或异也。人能化之导之,即极恶之人,亦可转而之善。甚矣,天地无弃物,圣人无弃人也。如有弃人,是自弃也,岂有道者所忍出哉?天生民而立之君,即作之师,将以君临天下而置三公,无非统驭君黎,化导万姓。正一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天下。务使万邦协和,而四方风动,天子长保其尊,三公长享其贵而后已。假使不能奉若天道,以与斯民维新,又安有永保天命,以享无疆之福乎?虽有拱壁之贵,罗列于前,驷马之良,驰驱于后,亦不能一息安也。又何如日就月将,时时在道,朝乾夕惕,念念不忘,而坐进此道哉。《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为宝,惟善为宝。”《尚书》曰:“所宝惟贤则迩人安。”是道也,自古帝王公卿所贵重者也。古之所以重此道者何?以道为人人固有之道,求则得之,其势至为捷便。人能奉持此道,则为人间一大丈夫;若违悖此道,则为天地一大罪人。岂但有过而不免入于邪途也耶?子思子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人其勉之!
此言道为人生一件大事,无论天子三公,都宜珍重。虽有拱壁驷马,不如坐进此道之为愈,勿谓衰迈年华,铅汞缺少,自家推诿可也。要知金丹玉丹,虽借后天精气神而成仙证圣,此却一毫不着。古云“太和所谓道”,又曰“虚无即道。”可见学道人不悟虚无之理,太和之道,纵使炼精伏气,修入非非,亦与凡夫无别。所以吾道炼丹,必须以元神为主,元气为助神之用,以真呼吸为炼丹之资。若无元神,则无丹本;若无元气,则无丹助。是犹胎有婴儿,不得父精母血之交媾,亦是虚而无着。既得元神元气,不得真正胎息,则神气不能团结一处,合并为一,以返于太素之初。吾更传一语:夫人修炼,既得元神元气,又有真息运用,使之攒五簇四,合三归一,然非真意为之主帅,必然纷纷驰逐,断无有自家会合而成丹也。虽然,真意又何自始哉?必从虚极静笃、无知无觉时,忽焉气机偶触而动,始有知觉之性,此即真意之意,非等凡心凡意也。故古云仙非它,只此一无真性修之而成者。然不得水中之金,精中之气,以为资助,则元性亦虚悬无着,不免流于顽空。既知金生,不得真息调摄,又安能采取烹炼而成丹?然则真息为炼丹之要具,而真意尤为真息之主宰。学道人未得神气合一,安能静定?苟得神气归命,必要酝酿深厚,而后金丹使得成就。切不可起大明觉心,直使金木间隔,坎离不交。吾借此以明道奥,后之学者,有得于中,尚其宝之慎之!
第六十三章 终不为大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译大道产生于天地之前,混合存在于虚无之中,幽深昏冥、恍恍惚惚,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却确实是万物所凭借而得以存在的根本。子思子说:“君子的道广大而隐微。”没有道就没有物,没有物也无所谓道。它大到周遍沙界,小到进入微尘,不能用踪迹形象去求,也不能用言语说尽;它确实达到无而包含至有,达到至虚而统摄至实,浩大渺远没有边际,深邃难以测量。万物的奥妙,没有比它更深奥的。善人知道这个道是人身最重要的根本,所以珍藏它、炼养它、把它当作珍宝,不肯有一刻偶然离开;不善的人也知道有道,便可以保全身体而福气能够到来,没有道则生命难以延长,灾祸也多。保全自身的好方法,没有比道更好的。何况依据中庸之道而发之于言,便成为美言,就像美货在市场上交易,人人都知道爱惜、仰慕,并且想抚取而占有它。依据平常之道而表现于行为,便成为尊贵的行为,就像主公大人的身价,人人都敬重而行礼,并且各自尊奉而推崇他。如果不是可以用言语表达的道,拿来交易反而会遭受侮辱;如果不是可以实行的行为,加以称誉反而会招致诽谤。《诗》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万物也有法则。众民所秉持的常性,都爱好这美好的德行。” 由此足以看出,善恶虽然不同,但喜好德行的心却是相同的。见到善人,我应当敬重他;即使是不善的人,又怎么可以厌恶他呢?不过是气质偶然偏颇,物欲尚未化除,因此违背了道罢了。然而他的本源始终没有什么不同。人能够教化、引导他,即使是极恶的人,也可以转变为善人。可见天地不抛弃任何事物,圣人也不抛弃任何人。假如抛弃了人,就是自己抛弃自己,这哪里是有道之人忍心做出的事呢?上天生下民众,又为他们树立君主,也使君主成为他们的老师;让君主统治天下并设置三公,无非是统率驾驭百姓、教化引导万民。端正自身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天下。务必要使各国协和、四方响应,使天子长久保有尊位,三公长久享有富贵,这才算完。如果不能遵奉天道,使百姓一同更新,又怎么能长久保有天命、享受无穷的福祉呢?即使有拱璧的尊贵,罗列在面前;有良好的驷马,在后面奔驰,也不能有一刻安宁。又哪里比得上日日进步、月月增益,时时处在道中,早晚勤勉警惕,念念不忘,并且安坐而进入这个道呢?《楚书》说:“楚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只有善才是宝物,只有善才是宝物。” 《尚书》说:“所珍视的只有贤人,那么近处的人就会安定。”这个道,是自古帝王、公卿所珍重的。古代之所以看重这个道,为什么呢?因为道是人人本来具有的道,求取它就能得到它,其势极其快捷便利。人能够奉行持守这个道,就是人间的大丈夫;如果违背这个道,就是天地间的大罪人。难道仅仅是有了过错而不能免除,还会因此陷入邪道吗?子思子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人们应当努力啊!这段话说,道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无论天子还是三公,都应当珍重。即使有拱璧和驷马,也不如安坐而进入这个道更好,不要说自己年老衰迈、铅汞不足,便推诿说自己做不到。要知道,金丹、玉丹虽然借助后天的精气神而成仙证圣,但这件事却丝毫不着于后天。古人说“太和就是所谓的道”,又说“虚无就是道”。由此可见,学道的人如果不悟虚无的道理、太和的道理,即使炼精伏气,修入非非之境,也与凡夫没有区别。所以我道炼丹,必须以元神为主,以元气作为辅助元神的作用,以真呼吸作为炼丹的资粮。没有元神,就没有丹的根本;没有元气,就没有丹的辅助。这就像胎中有婴儿,却没有父精母血交媾,也只是虚空而没有依着。既然有了元神、元气,如果没有真正的胎息,神气就不能团结在一处、合并为一,返还到太素最初的状态。我再传一句话:人修炼时,既有元神、元气,又运用真息,使它们攒聚五行、簇合四象、合三为一;但如果不以真意为主帅,必然纷纷驰逐,绝不可能自行会合而结成丹。不过,真意又从哪里开始呢?必定是在虚极静笃、无知无觉的时候,忽然气机偶然触动而发动,才有知觉之性;这就是所谓真意的“意”,并不是普通的凡心凡意。所以古人说,仙并没有别的,只是修炼这一点真性而成。可是如果得不到水中的金、精中的气作为资助,元性也会悬空而无所依着,免不了流于顽空。既然知道金已经生成,如果不能用真息调摄,又怎么能够采取得到、烹炼成丹呢?那么,真息是炼丹的重要工具,而真意更是真息的主宰。学道的人还没有得到神气合一,怎么能够静定?如果神气已经归于生命本根,就必须使它酝酿得深厚,然后金丹才能成就。切不可生起强烈的明觉之心,直接使金木隔绝、坎离不能交合。我借这些来说明道的奥妙,后来的学道者如果从中有所领会,希望珍重并谨慎对待它!第六十三章 终不为大 以无为作为修行,以无事作为处事,以无味作为品味。无论大事小事、多事少事,都用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尚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微处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做起;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做起。因此圣人始终不做自以为大的事,所以能够成就大的事业。轻易许诺一定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因此圣人仍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始终没有困难。
道本中庸,人人可学,各各可成。只因物蔽气拘,不力剪除,安能洞见本来面目?如浣衣然,既为尘垢久污,非一蹴能去,必须慢慢洗涤,轻轻拔除,始能整整敝为新。若用力太猛,不惟无以去尘,且有破衣之患。修士欲洞彻本原,又可不循序渐进哉?始而勉强操持,无容卤莽之力;久则从容中道,自见本来之天。功至炼虚合道,为无为也;须应自然,事无事也。平淡无奇,何味之有?既无其味,何厌之有?它如大往小来,衰多益少,以至报复者,不以怨而以德,此皆极奇尽变,备致因应之常。然而称物平施,无厚薄也;以德报怨,无异情也。且德为人所共有之良,以德报之,即以自然清浄之神施之。因物付物,以人治人,即以大小多少投报,亦皆动与天随,头头是道,处处无差,而于己无乖,予人无忤焉。噫,此道之至难而至易,至大而至细者也。无如世之修士,计近功速效,往往好为其难,喜务其大,不知图难于易;细为大之本,故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况道为万事万物之根,可不由易而难,自细而大乎?不然进之锐者退必速矣,又安望几于神化之域哉?是以古之圣人,知道有由阶、学有由进,不思远大之图,惟期切近之旨,淘汰渣滓,涵养本源,如水之浸灌草木,自然日变月化,不见其长而日长。所以自微之着,由粗之精,从有为有事中,而至于无为无事;愈淡愈浓,弥近弥远,而至于美大之诣。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也。今之学者,初起下手,便望成仙,心愈大事愈难,竟至半途而废者多矣。惟有坚固耐烦,矢以恒久不息之心,庶几易者而难者亦易,细者细而大者亦细耳。愿学者图难于易,为大于细,出以持重老成,不至暴躁浅率得矣。不然,非但斯道之大,务以敦厚居心始克有得,即此一应诺间,轻于唯者必寡信,而后悔弥深;一进取内,好易者每多难,而退缩在即。其事有必然者。故圣人修炼之始,虽从易从细以为基,而惟日孜孜,其难其慎,此心终未已也。所以先为其难,而其后顺水推舟,行所无事,故曰“终无难”焉。
此“为无为”三句,是纯任自然工夫。以下图难于易,是欲造精深必由浅近之意。至于丹道,言铅言汞,究是何物?不妨明辩之:要知此个物事,不外阴阳两端。以汞配铅,即如以女配男,交媾之后,化生元气出来,又将元气合阴气入中宫,然后成丹。在先天离是纯阳之乾,坎是纯阴之坤。因气机一动,乾之中爻走入坤中,坤之中爻走入乾窍,乾遂虚而为离,坤遂实而为坎。故乾虽阳而有阴,坤虽阴而有阳,即非先纯阴纯阳太极浑沦之旧。然犹不失真正也。久之神则生精,气则化血,而质气之性,气数之命,从此出矣。盖以有思虑知觉之心,气血形体之身,不似乾坤原物。至人以法追摄离中一点己汞(汞为心液,液虽属阴,却从离火中出,带有火性),下入坎宫,熏坎宫一点阴血(血为坎水,水虽属阳,却从坎水中生,实为寒体)——古人谓“火入水乡”,“神入气里”——犹冰凝之遇火,如炭火之热釜,自然温暖,生出阴蹻一脉动气来。虽然,火入水中,犹釜底加炭,热气熏蒸,蓬勃上腾,即真铅生也。自此以神运之,而上升泥丸(主宰之而已),犹烤酒甑中,热气被火而升入天锅,则成露珠滴入瓮中(此即吾教曰“真汞”、又曰“忙将北海初潮水,灌济东山老树根”),其实气化为液而已。复行归炉温养,液又化气,循环不已,一升一降,直将气血之躯,阴气剥尽,凡身化为金身,浊体变为乾体,仍还我太极虚无,不生不灭之法身焉。昔朱元育云:“对坎离言,身中离精坎气,皆属凡铅,直到坎离交媾,真阴真阳会合,生出一点真阳出来,才算先天真铅种子。然未得明师口诀,纵使勉强把持,也只可以固色身,到得下元充壮,久必倾泄矣。学人得此阳生,只算一边工夫,安望结胎成圣?惟将此阳气引之上升,复合周身阴精,更与泥丸绛宫之神髓灵液,交合为一——此正谓“东家女(木汞也),西舍郎(金铅也),配合夫妻入洞房。黄婆劝饮醍醐酒,每日熏蒸醉一场”。此乾坤交而结丹,前只是坎离交而产药。有此真铅真汞一合,才可还丹。铅即水中所生的金,汞即火中所生之木。前只算凡铅凡汞,到此才算真铅真汞。学人照此用工,运神不运气,庶不至误事。
第六十四章 无为无执
基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译道本来就是中庸之道,人人可以学习,人人都可以成就。只是因为被物欲蒙蔽、受气质拘束,又不努力剪除这些障碍,怎么能够彻底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呢?这就像洗衣服一样,衣服既然长久被尘垢污染,就不可能一下子洗净,必须慢慢洗涤、轻轻拔除,才能整整齐齐地由旧变新。如果用力太猛,不但不能除去尘垢,反而会有把衣服弄破的危险。修道之士想要彻底洞见本原,又怎么能不循序渐进呢?开始时勉强操持,不可容许粗暴鲁莽;久而久之便从容地合于中道,自然看见本来的天性。功夫达到炼虚合道,就是“为无为”;一切都顺应自然,就是“事无事”。平淡无奇,有什么滋味可说?既然没有滋味,又有什么可厌弃的?其他如大事过去而小事到来,衰败增多而利益减少,乃至报复他人,也不用怨恨而用德,这些都是极其奇妙、变化无穷而又充分合乎因应常理的表现。然而衡量事物而公平施行,并无厚薄之分;以德报怨,也没有亲疏之情。德是人人共有的善性,用德来报答,就是用自然清静的神来施行。因应事物而处理事物,以人来治理人,也就是根据大小多少来作相应的回应,一切都顺应天道,处处合于道而没有差错,对自己没有违背,对别人也没有忤逆。唉,这就是道最难而又最容易、最大而又最细微的地方。可是世上的修道士往往计较眼前的功夫和迅速的效果,常常喜欢做困难的事,热衷于追求大的成就,却不知道应当在容易处谋划困难;细微之处是成就大事的根本,所以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做起。何况道是万事万物的根本,难道不应当由容易到困难、由细微到广大吗?否则,进步过于迅猛的人,退步也一定很快,又怎能希望接近神化的境界呢?因此古代圣人知道,道有阶梯可循,学习有次第可进,不考虑遥远宏大的规划,只期望切近的宗旨,淘汰渣滓,涵养本源,就像水浸润灌溉草木一样,自然日变月化,看不见它生长,却每天都在生长。所以由微小而显著,由粗疏而精微,从有为有事之中达到无为无事;越是淡泊,内里越深厚;越是切近,境界越深远,最终达到美善广大之境。圣人始终不做自以为大的事,所以能够成就大的事业。现在的学道者,刚一开始下手,就希望成仙;心愿越大,事情越难,最后半途而废的人很多。只有坚固耐烦,立下长久不息的心志,才或许能使容易的和困难的都变得容易,使细微的和宏大的都归于细微。希望学道者在容易处谋划困难,在细微处成就大事,表现得持重老成,不要暴躁轻率,这就可以了。否则,不但这大道广大,必须以敦厚的心性处世才能有所获得;即使在一次答应别人时,轻率地说“是”的人也一定少有信用,日后悔恨会更加深重;一旦在进取内丹功夫时贪图容易,就常常会遇到更多困难,退缩也随即而来。这是必然的。所以圣人修炼的开始,虽然从容易、细微处打基础,却只是每天勤勉不懈,把事情看得困难而谨慎,这颗心始终没有停止。因此先把困难的地方做好,后来就能顺水推舟,做起来像没有事情一样,所以说“最终没有困难”。“为无为”这三句,说的是纯粹顺任自然的功夫。以下所说在容易处谋划困难,是说要达到精深境界,必须从浅近处开始。至于丹道中所说的铅和汞,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妨明确辨析:要知道,这个东西不出阴阳两端。用汞配铅,就像用女子配男子,交媾之后化生出元气,再把元气与阴气合入中宫,然后成丹。在先天状态中,离是纯阳的乾,坎是纯阴的坤。由于气机一动,乾的中爻进入坤中,坤的中爻进入乾窍,乾于是虚而成为离,坤于是实而成为坎。所以乾虽属阳而含有阴,坤虽属阴而含有阳,已经不是先天纯阴纯阳、太极浑沦的原状,但仍没有失去真正的本性。时间久了,神生出精,气化为血,于是形质之气的性质、气数之命运,就从这里产生了。因为有了思虑知觉的心、气血形体的身体,便不像乾坤原本的东西。至人用方法追摄离中一点己汞(汞是心液,液虽然属阴,却从离火中产生,带有火性),使它向下进入坎宫,熏蒸坎宫中的一点阴血(血是坎水,水虽然属阳,却从坎水中生出,实际上是寒性之体)——古人说“火入水乡”“神入气里”——就像凝结的冰遇到火,又像炭火加热锅釜,自然温暖,生出阴蹻一脉的发动之气。然而,火进入水中,就像在锅底加炭,热气熏蒸、蓬勃上升,真铅于是生成。从此用神来运转它,使它上升到泥丸(只是加以主宰而已),就像烘烤酒甑时,热气受火力作用升入天锅,便凝成露珠滴入瓮中(这就是我教所说的“真汞”,又说“忙将北海初潮水,灌济东山老树根”);其实不过是气化为液而已。再运行它回到炉中温养,液又化为气,如此循环不止,一升一降,直到把气血之躯中的阴气剥尽,使凡身化为金身、浊体变成乾体,重新返还到我的太极虚无、不生不灭的法身。过去朱元育说:“对着坎离来说,身中的离精、坎气都属于凡铅,直到坎离交媾、真阴真阳会合,生出一点真阳,才算是先天真铅的种子。但如果没有明师口诀,即使勉强持守,也只能固护色身;等到下元充足强壮,时间久了必然倾泄。学道者得到这个阳生,只能算一边的功夫,怎么能希望结胎成圣?只有把这个阳气引导上升,再与周身的阴精会合,并且和泥丸、绛宫中的神髓灵液交合为一——这正是说‘东家女(木汞),西舍郎(金铅),配合夫妻入洞房。” 黄婆劝饮醍醐酒,每日熏蒸醉一场”。这是乾坤交合而结丹,前面只是坎离交合而产生药物。有了这一真铅真汞的合一,才可以还丹。铅就是水中所生的金,汞就是火中所生的木。前面只能算凡铅凡汞,到这里才算真铅真汞。学道者按照这个道理用功,运行的是神而不是气,或许就不会误事。第六十四章 无为无执 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破除,细微时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着手做,在混乱尚未形成时加以治理。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嫩芽;九层的高台,筑起于一筐筐泥土;千里的行程,开始于脚下。强行作为的人会失败,执着不放的人会失去。因此圣人不妄为,所以不失败;不执着,所以不失去。人们办事,常常在快要成功时把事情弄失败。若能始终如一地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众人不想要的,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学习众人不学习的,补救众人的过错。用来辅助万物的自然发展,却不敢妄自作为。
修身之道,遏欲为先。遏欲之要,治于未然则易,治于将然则难;治于将然犹易,治于已然则难。故太上曰:“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言人当闲居独处时,心不役于事,事不扰于心,寂然不动,安止其所,其持己守身,最为易易。且不闻不睹,无知无觉,杳无朕兆可寻,于此发谋出虑,思闲邪以存诚,其势至顺,其机甚便。以凡气柔脆,凡心细微,未至缠绵不已,辗转无休,于此而欲破其邪念,散其欲心,以复天道之自然,至诚之无妄,又何难情缘遽断,立见本来性天?此岂别有为之哉?不过曰“为之于未有”而已。古寻子防患于未萌,审机于将动,所以烟云尽扫,荆棘不生。又如天下太平,偶有强梁小丑,乘间作乱,亦不难单骑独出,立见投诚,治之于未乱,其便固如斯也。此炼己之工犹易就耳;若欲修成九转,又未可以岁月计者。胡碌碌庸流,不知道为乾坤大道,人为宇宙真人!或有法会偶逢,而一世竟成者;或有因缘不遇,而数世始成者;或有重修数动,历遇良缘,而功德未圆,性情多僻,势将成而又败,竟败而无成者。甚矣!大道之奥,未易几也。人不知道有由致,请观物所以成彼:夫合抱之木,其生也特毫末耳,因阴阳煦妪,日变月化,遂成大木焉;九层之台,其起也,仅累土耳,因人工凑集,日新月盛,而顿见为高台焉;又如一统山川,千里邦畿欲造其途,底其境,岂容举足便至,计程可期者哉?其始也,无非足下一步一步趋,由近及远,而始至其地焉。道而曰大,实具包天容地之量,生人育物之能,岂不劳层叠而至,曲折而前乎?惟知道之至入,不求速效,不计近功,金玉有磨而心志不磨,春秋有变而精进不变,庶由小而大,自卑而高,从近及远,一如合抱之木,九层之台,千里之行,而顿见奇观。虽然,道为自然之道,而功须自然之功,孟子集义生气,功在勿助勿忘。始合天地运行,而造化维新也;同日月往来,而光明如故也。若使有为而为,则为者败矣;有执而执,则执者失矣。夫天地日月,古今运转不停者,不其无心而成化也。倘天地有为以迭运,日月有执以推移,又安能万古不磨耶?谷云“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惟无意日常明”,不其然乎?是以古之圣人,精修至道,妙顺天然。为而无为,功无败也;执而不执,德何失焉?奈今之从事于道者,为无为有,或作或辍,不知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动静偶乖,与遵远矣。又有几成而忽败,一败竟无成者矣。《书》曰:“慎厥终,惟其始。”所以历亿万年而不替。至于难得之货,人所贵也,圣人混俗和光,与人无异,独欲道而不欲货,初不知人世间有此珍重者,故不贵之,其淡泊明志如此。它如视听言动,日用云为,其荡检踰闲者无论矣,即有从事于道,为虚为实,着有着无,皆为过失。兹独效法前人,遵行古道,特抒意见,以为大道权衡,非不称卓卓者。第思道为我之道,学为我之学,我自得有之而自得之,又何学之足云?况人多过举,我独无为。以我无为之道,补众人之过举,即正己以正人也。且以我无为之道,辅万物之不及,即整躬以率物也,其不敢为如此。此圣人重德而贱货,正己以正人,民自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此圣人之身,即道之所寄、民物之所依,讵可一息偶为哉?
译修身之道,以遏制欲望为先。遏制欲望的要领,在事情尚未发生时治理就容易,在将要发生时治理就困难;在将要发生时治理尚且容易,在已经发生后治理就困难。所以太上说:“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意思是说,人独处闲居时,心不被事务役使,事务也不扰乱内心,寂然不动,安然止于本位,这时持守自身、守护身体,最为容易。又因为尚未听见、看见,处在无知无觉的状态,没有明显征兆可供寻找,在这时谋划、思虑,思考如何排除邪念以保存真诚,形势最顺利,时机也最方便。凡气柔弱,凡心细微,还没有发展到缠绵不止、辗转不停时,就在此时破除邪念、消散欲心,恢复天道的自然和至诚的无妄,又怎么会难到斩断情缘、立即看见本来的性天呢?这难道是另外有意作为吗?不过就是“在事情尚未有时着手做”罢了。古代荀子在祸患尚未萌发时预防,在气机将要发动时审察,所以烟云全被扫除,荆棘不会生长。又比如天下太平时,偶尔有强横的小丑乘隙作乱,也不难单骑出行,立即使其投诚;在混乱尚未形成时治理,便利本来就是这样。这个炼己功夫还容易成就;若想修成九转,却不能以几年几月来计算。为什么许多庸碌之流如此忙乱,却不知道道是乾坤的大道,人是宇宙中的真人呢?有的人偶然遇到法会,一世便能成就;有的人因缘未遇,要经过几世才能成就;有的人多次重新修炼,历经多次遇到良缘,但功德尚未圆满,性情又多偏僻,眼看将要成就却又失败,最终失败而一无所成。大道的奥妙实在很深,不容易窥测。人们不知道道有循序渐进的途径,请看看万物怎样成就其形体:合抱的大树,开始生长时只是一点嫩芽,因为阴阳的温养,日变月化,终于长成大树;九层高台,开始时仅仅是堆积泥土,因为人工不断聚集,日益增多,才突然显现为高台;又如要统一山川、修造千里疆域的道路,抵达它的边境,难道能抬脚便到、预先计算路程就能确定日期吗?开始时无非是从脚下迈出一步一步,逐渐由近到远,才最终到达那个地方。道之所以称为大,确实具有包容天地的容量、生成养育人的能力,难道不是要层层积累才能到达、曲折前进才能完成吗?只有知道道的最高深处,不求迅速见效,不计较眼前功劳,金玉虽有磨损而心志不受磨损,春秋虽有变化而精进之心不变,才或许能由小而大、由低到高、由近到远,如同合抱之木、九层之台、千里之行一样,最终突然显现出奇异的景观。然而,道是自然之道,功夫也必须是自然的功夫;孟子所说“集义生气”,功夫就在于不刻意助长,也不忘记它。开始时应合乎天地的运行,使造化不断更新;应同日月往来,使光明始终如故。如果刻意去做而做,做的人就会失败;有所执着而执着,执着的人就会失去。天地日月从古到今不停运转,难道不是因为无心而自然成化吗?倘若天地有意作为而轮换运行,日月有所执着而推移,又怎么能够万古不衰呢?古语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日惟无意日常明。”不正是这样吗?因此古代圣人精心修持至道,巧妙地顺应自然。虽有作为却无所妄为,功夫就不会失败;有所执守却不执着,德性怎么会有所丧失呢?无奈如今从事于道的人,把无为做成有为,有时做、有时停,却不知道时机应当行动就行动、应当停止就停止,动静偶有违背,与道相去甚远。又有将近成功却忽然失败,失败后终究一事无成的人。《尚书》说:“谨慎对待结尾,就像开始时一样。”所以才能历经亿万年而不衰替。至于难以得到的货物,是人们所珍贵的;圣人混同世俗、和光同尘,与人没有区别,只是想要道而不想要货物,根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这种值得珍重的东西,所以不把货物看得贵重;他的淡泊足以表明志向,就是如此。至于视、听、言、动以及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行为,那些放荡越礼的情况就不用说了;即使从事于道,把虚当作实、把有当作有、把无当作无,也都属于过失。现在我只是效法前人,遵循古道,特别抒发自己的见解,作为衡量大道的准则,并不是说自己有什么卓越之处。只是想到,道是我的道,学是我的学,是我自己得到并亲自领会的,又有什么必要再说学习呢?何况众人大多有过失的举动,唯独我实行无为。用我的无为之道来补救众人的过举,就是端正自己来端正别人;又用我的无为之道来辅助万物的不足,就是整饬自身来率领万物;这就是不敢妄为的情形。圣人重视德而轻视货物,端正自己来端正别人,百姓自然迁向善处,却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圣人的自身,就是道寄托之处、百姓万物依赖之处,哪里可以有一刻偶然妄为呢?
开首言“其安易持”数句,是言玄关一窍,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且不睹不闻之际,此中有无善无恶之真。佛曰“那个”;儒曰“缉熙”,皆是此物。如初日芙蓉,晓风杨柳,娇红嫩绿,嫣然可爱。《易》曰:“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无非言初气致柔,去天未远。朱子诗曰:“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此言道心人心,瞥眼分明。于此持志养气,立教割断牵缠,诞登彼岸。《礼》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犹天地一元初复,万象回春。虽物交物感,情欲有动,犹是天性中事,也于虚静,本乎自然。只须些些把持,无容大费智谋,即可遏欲存诚,闲邪归正。以萌蘖脆嫩,根芽孱弱,人欲不难立断,天理即可复还。古人谓之玄关一窍,又曰生门死户。以人心退藏,天心照耀,皆由未有、未乱之时,而为之、治之也。但一阳初动,其机甚微,其势甚迅。至于二阳三阳,则神凝气聚,真精自动,浩浩如潮生,溶溶似冰泮。要皆自微而着,由小而大,自近而远。至于进火进符,河车搬运,阳铅再生,阴汞复合,时烹时炼,渐结渐凝,神完气壮,药熟丹圆,更有六根震动,六通具足之盛,皆自玄关一动始也。惟此时初动,水源至清。古云“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是也。此时一觉而动,把持得定,由此日运己汞,包固阴精,恰如初三一痕新月,至上弦而半轮,至十五而盈满矣。是以圣人知天下事物,无不由卑至高,由近及远,俱有自然之道在。于是为而无为,执而无执,一若天不言四时行百物生,岂若民之隳乃事、败乃功者哉?若此者皆由一片虚灵,浑然无间。自不知所欲,亦并忘为无欲。故曰:“欲不欲。”至于黍珠之贵,实不曾有为,其自无而有,所以既有仍无,修道人素所自具,不待外求。即使有所学,仍是无所学。故曰:“学不学”。它如以一己之纯,化天下之驳;合天下之驳,归一己之纯,其诱掖众人,辅相万物,亦本乎自然而已矣,岂同逞其私智者哉?
第六十五章 善为道者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这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于大顺。
天下凡事尚智,惟道不尚智而尚愚,愚则近乎道矣。圣门一贯薪传,惟愚鲁之曾子得之。故古之圣人,以道治天下。与民相见以道,不若与民相化于道,浑浑噩噩,同归清静之天——而一时耕田凿井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忘帝力于何有,顺帝则于不知。休哉!何俗之醇欤?降及后世,士大夫不尚愚而尚智,则机械频生,人心愈坏,贪鄙日甚,风俗弥偷。斯民之败度灭礼,犯法违条,愍不畏死者,殊难枚举。要皆尚才华重聪明之智者,希图取伪,斯民之愚者亦好阴谋。民之天真凿矣。诡谲多矣,而熙来攘往,彼诈此虞,为上者固有治之不胜治者焉。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其故何哉?盖使民有知识,已破其浑沌之真;若能不识不知,乃完其无名之朴。两者智愚分焉,利害判焉。与其尚智而害,何如尚愚而获利?知此两者,非但治世如是,即修身亦然,均堪为楷式焉。知此楷式,则近道矣。大修行人,于不睹不闻也,返其无思无虑之神,非屏耳目,黜聪明,不能归于定静也。苟有一毫计较,一念谋为,则太朴不完,混沌不天丧矣。知智之有损于己,愚之有益于身,不逞其智,乐守其愚,是即谓之玄德。大凡可名者非玄德,惟不可以名言,深无其极,远莫能知,乃可为玄德。虽与飞潜动植,蚩蚩蠢蠢之物,同一无欲无知,但物不能即绪穷源,终日昏膭而已;人则由粗及精,从原达委,以至于三元合一,太极归真,犹可底于神化,不诚与物反哉?
译开头说“安定时容易持守”等几句,是在说玄关这一窍: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通达。处于不看不听之际,其中有无善无恶的真性。佛教称它为“那个”,儒家称它为“缉熙”,都是指这个东西。它就像初开的荷花、清晨的杨柳,娇红嫩绿,惹人喜爱。《易》说:“天地之气交融,万物由此化育醇厚。男女交合精气,万物由此化生。”无非是说初生之气达到柔和,距离天道还不远。朱子的诗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这是说,道心和人心在一瞬间分明显现。在这里持守心志、涵养元气,建立教法以割断牵缠,便能登上彼岸。《礼记》说:“人生来本是寂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发动,是本性的欲望。这就像天地经历一元的初始复苏,万象回到春天。即使外物相互交接、相互感应,情欲有所发动,仍然是天性中的事情,原本就在虚静之中,根本出于自然。只需稍加持守,不必大费智谋,就可以遏制欲望、保存真诚,排除邪念而归于正道。因为萌芽嫩脆、根芽弱小,人欲不难立即斩断,天理也就可以恢复。古人称它为玄关一窍,又称生门死户。让人心退藏、使天心照耀,都要在事情尚未有、混乱尚未形成时去作为、去治理。但是一阳刚开始发动时,气机极其微细,势头却极其迅疾。到了二阳、三阳,神凝聚、气聚集,真精自行发动,浩浩荡荡如潮水涌起,缓缓融化如冰块消融。一切都从微小变得明显,由小而大,由近而远。到了进火进符、河车搬运、阳铅再次生成、阴汞重新合聚,时而烹煮、时而炼制,逐渐结聚、逐渐凝成,神充足、气强壮,药物成熟、丹体圆满,乃至六根震动、六通具足的盛大境界,都是从玄关一动开始的。只有在最初发动时,水源最为清纯。古人说“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金”,说的就是这个。此时一有觉知便发动,能够把持坚定,从此每天运行己汞,包护固守阴精,恰如初三的一痕新月,到上弦成为半轮,到十五日便圆满。由此圣人知道,天下的事物无不由低到高、由近到远,其中都有自然的道理。于是虽有作为却无所妄为,虽有执守却无所执着,就像上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哪里像百姓那样毁坏事业、败坏功业呢?这一切都由一片虚灵、浑然无间而来。自然不知道自己有所欲求,也一并忘记了自己是在做到无欲。因此说“想要不想要的”。至于黍珠的珍贵,其实从未有意作为,它由无而有,所以既然有了仍然归于无;这是修道者本来具备的,不必向外求取。即使有所学习,仍然等于无所学习。所以说“学习众人不学习的”。比如用自己纯一的本性去化育天下的驳杂,又把天下的驳杂合并起来归于自己纯一的本性;引导扶助众人、辅助万物,也不过是根本出于自然罢了,哪里是为了逞弄自己的私智呢?第六十五章 善为道者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拙。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机巧智识太多。所以用智巧来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来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也就知道了治理的准则。经常知道这个准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啊,幽远啊,它与万物通常的趋向相反,然后才能达到最大的顺遂。天下做任何事情都崇尚智巧,唯独道不崇尚智巧而崇尚朴拙,保持朴拙就接近道了。圣门一贯相传的道理,只有愚鲁的曾子领会了它。所以古代圣人用道治理天下。他们不是只用道去面对百姓,而是使百姓在道中相互化育,浑浑沌沌、朴朴实实,共同归于清静的本性——当时耕田、凿井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忘记帝王的力量对自己有什么作用,只是不知不觉地顺应帝王的法则。多么安适啊!风俗又是何等醇厚!到了后世,士大夫不崇尚朴拙而崇尚智巧,于是机心和权术频繁产生,人心越来越坏,贪婪鄙陋日益严重,风俗越来越浇薄。百姓败坏法度、毁弃礼教、触犯法律条文、怜惜自身却不怕死的情形,实在难以一一列举。总的说来,都是崇尚才华、看重聪明才智的人,希望以虚伪谋取利益,百姓中的愚人也喜欢使用阴谋。百姓的天真被凿破了,诡诈变多了;人群熙来攘往,彼此欺诈防备,处在上位的人固然也有治理不胜治理的时候。所以说:“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使百姓拥有过多知识,已经破坏了他们浑沌的真性;如果能够不识不知,反而能保全他们无名的朴性。二者之间,智与愚不同,利与害也就分明了。与其崇尚智巧而受害,哪里比得上崇尚朴拙而获利呢?知道这两点,不仅治理世间如此,修身也是如此,都足以作为准则。知道这个准则,就接近道了。大修行人处在不看不听之际,要返还到无思无虑的神;如果不能屏除耳目、贬抑聪明,就不能归于定静。假如还有一丝计较、一念谋为,太朴就不完整,混沌的本性就丧失了。知道智巧对自己有损,朴拙对自身有益,不逞弄智巧而乐于守持朴拙,这就叫玄德。凡是能够命名说明的,都不是玄德;只有无法用名言表达,深邃得没有尽头、遥远得无人能够知晓的,才可以称为玄德。它虽然与飞翔、潜藏、行动、草木以及愚蠢懵懂的万物,同样无欲无知,但万物不能由表及里、穷究本源,终日昏昧而已;人却能够由粗到精、由本原推及末节,直到三元合一、太极返归真性,还可以达到神化的境界,难道不是与万物相反吗?
治国不尚智,而修道尤贵愚。诚以智为国之贼,愚为道之种也。夫愚可以为道种哉?试思混沌中无念虑、无知识,非所谓愚耶?忽焉一觉,即是我不生不灭本来。人莫说把持此觉,修成无上正等正觉,方能免却轮回,不受阴阳鼓铸,不为鬼神拘执;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觉,我以真意守而不散,此一觉已到般若波罗蜜。果能拳拳服膺,常常把持,而轮回种子,即从此断矣。若另起一念、生一见,就是后天识欲之神夹杂其中,所谓“无量动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是也。要之,神一也,有欲则为二矣。二意三心,即是杂妄根尘,所以有生死之路。惟有一心,无二念,有正念,无妄心,道在是矣。若能并将此一心正念而悉化之,是为太极还于无极,金仙之成即在此炼虚之中。何谓炼虚?即如混沌之际,懵懵懂懂,如愚如醉,无觉无知即虚也。坐功到无人无我,何地何天,即炼虚也。又曰学道之要,始而忘人,继而忘我,终而忘法,以至于忘忘之极,乃为究竟。人能以把此一刻为主,以真觉为用,道不远矣。然炼虚之法虽是如此,其功必自炼性始。炼性古人名为铸镜也。若心有不炼,则昏昏罔罔,冥然无觉,虽近在眼前,尚且不知,何况具六通者乎?若皆由私欲之杂乱其心志,而未至于虚也。如真觉之后,不许一丝半蒂存于胸中,即灵台之宝镜常放光明,而又非必功满行圆,乃放毫光也。即此混混沌沌中忽然一知,不复它知,忽然一觉,不更它觉,此一刻中即洞彻光明,四达不侼。虽然,学人满腔私欲,忽期洁白晶莹,如玉如金,夫岂一念之虚能了哉?必要先铸雌雄二剑,以去有形地无形之魔。此剑不利,则欲魔、色魔、天魔、人魔,难以扫除净尽、现出乾元真面目也。盖人欲天理,混杂多年,虽欲独立中流,势有难于抵敌者。以故明知之而明蹈之,皆由引之入人欲者众,引之入天理者少也。今为学人告,欲成清净法身,必先有清净之神;欲得清净之神,必有浩荡之气。所云铸剑无它,即由平旦之气,直养无害,以至于浩然刚大。斯神剑成而锋芒利,可以斩妖断邪。斯时也,莫说淫声、绝色入目而心不乱,即有美女同眠,亦不知也;莫说凶魔恶曜到身边而神自如,即有泰山崩前亦不畏也。此神剑之造成者,自有志气如神之一候,只恐工行不深,或作或辍,不肯当下立定脚跟耳。若能一刀两断,一私起即灭除,灭除不复再生,此断生死轮回之路矣。学道人别无它妙,只怕认不得明镜神剑耳。如能认得,此刻中有明镜普照,恶妄不容,慧剑长悬,欲魔立断,自此一念把持将去,然后神室可成,而仙丹可炼矣。此明镜慧剑,为修道人之要务。设剑锋不利,安能断绝邪魔?所以心愈制而愈乱也。宝镜无光,难以分别理欲,所以己弥克而弥多也。孟子言养气而不言养心,诚谓气足而心自定耳。彼徒强制夫心,而不知集义生气,去道远矣。李二曲云:“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此心依旧乐。”拙翁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圣原来共一家。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才动被云遮。断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世事随缘无挂碍,涅盘生死等空华。”有心性学者,当三复斯言!
第六十六章 为百谷王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入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夫人莫不愿人之服己也,乃有不欲服而人服,益欲服而人愈不服者,无它,以其自高自大,而不肯低其心下其气也。试观江海为百谷之所归往者,以其能下之故,所以为百谷王。设江海如百谷之自处于上,百谷虽有归往之势,奈彼无容受何?是以圣人早见及此,欲上人必以言下之,如尧之咨于四岳,舜之询于四门——举凡教条号令,事事访于臣邻而不自高其智,此所以愈下而人愈上也。欲先人必以身后之,如禹皋伊旦,虽属先知先觉,而在在让人以先,自处以后,此所以愈后而人愈先也。惟其自处于下与后,虽居帝王之位,而无震慑之威,所以不重也。掌神灵之统,而无凌厉之气,所以不害也。故天下乐推而为先,绝无厌恶之心焉。《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此岂有它哉?以其不争人上不争人先,而人自上之先之,服教畏神,沐恩戴德之不已,又安忍争上争先,而与圣人角胜竞长也哉?
译治理国家不崇尚智巧,修道则更看重朴拙。确实因为智巧是国家的祸害,朴拙是道的种子。朴拙难道可以成为道种吗?试想混沌之中没有思虑、没有知识,不就是所谓的朴拙吗?忽然一觉,就是我不生不灭的本来真性。人如果能够守持这个觉知,修成无上正等正觉,才能免除轮回,不受阴阳鼓铸,不被鬼神拘束;即使只是在混混沌沌之中忽然一觉,我用真意守持它而不使其散失,这一觉已经达到般若波罗蜜。果真能够诚心服膺、时时把持,轮回的种子就从这里断绝了。如果另外生起一念、产生一种见解,就是后天识欲之神混杂其中,正所谓“无量动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总而言之,神本来是一体的,有了欲望就分成两端。二意三心,就是杂乱的妄念和六根尘境,因此才有生死之路。只有一心,没有二念;有正念,没有妄心,道就在这里。如果能够把这一心正念也完全化掉,就是太极返还无极,金仙的成就就在这炼虚之中。什么叫炼虚?就像混沌之际,懵懵懂懂,如愚如醉,无觉无知,就是虚。坐功达到无人无我、不分何地何天,就是炼虚。又说,学道的要领,开始时忘掉别人,接着忘掉自己,最后忘掉方法,直到忘与忘都达到极点,才是究竟。人能够把这一刻作为主宰,以真觉作为作用,道就不远了。然而炼虚的方法虽然如此,功夫却一定从炼性开始。炼性,古人称为铸镜。如果内心还有没有炼化的东西,就会昏昏沉沉、冥暗无觉,即使真理近在眼前尚且不知道,更何况具备六通呢?这都是由于私欲混杂、扰乱心志,还没有达到虚的缘故。真觉出现之后,不允许一丝一毫私欲留在胸中,这样灵台的宝镜就常常放出光明;并不是一定要等到功行圆满,才会放出毫光。就在混混沌沌之中忽然有所知,却不再有别的知;忽然有所觉,却不再有别的觉;这一刻之中便洞彻光明,四方通达而没有障碍。不过,学道者满腔私欲,忽然希望内心洁白晶莹、像玉像金,难道一念虚静就能完成吗?必须先铸炼雌雄二剑,用来除去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的魔障。这两把剑不锋利,欲魔、色魔、天魔、人魔就难以彻底扫除,乾元的真实面目也不能显现。人的欲望和天理混杂了多年,即使想独立于中流,形势上也很难抵挡。正因为如此,明明知道却又明知故犯,都是由于把人引入欲望的人多,把人引入天理的人少。现在告诉学道者:想要成就清净法身,必须先有清净的神;想要得到清净的神,必须有浩荡的气。所谓铸剑没有别的,就是从平旦之气开始,直接涵养而不加损害,直到成为浩然刚大的气。这样神剑铸成而锋芒锐利,就可以斩妖断邪。这时,不要说淫声、绝色进入眼中而心不乱,即使有美女同睡,也不会知道;不要说凶魔恶曜来到身边而神色自若,即使泰山在面前崩塌,也不会害怕。这把神剑能否造成,取决于是否有志气如神的功候,只怕功夫做得不深,有时做有时停,不肯当下站稳脚跟。如果能够一刀两断,一有私念就立即消灭,消灭后不再复生,这就斩断了生死轮回之路。学道者没有别的妙法,只怕认不出明镜神剑。如果能够认出它,这一刻中就有明镜普照,恶念妄念无处容身,慧剑长悬,欲魔立即斩断;从此持守这一念继续下去,神室便可以成就,仙丹也可以炼成。这明镜慧剑,是修道者的要务。假如剑锋不利,怎么能斩断邪魔?所以越是强行制约内心,内心反而越乱。宝镜没有光明,就难以分别天理和人欲,所以越是克制自己,私欲反而越多。孟子说养气而不说养心,确实是因为气充足了,心自然就安定。他只是强行制约内心,却不知道通过集聚义理来生养浩气,这就离道很远了。李二曲说:“人心本来自在快乐,自己却把它用私欲捆住。私欲一萌发时,良知自然会觉察。一经觉察便消除,心仍旧自在快乐。”拙翁说:“光明寂照遍及恒河沙数世界,凡夫与圣人原来同是一家。一念不生,真性全体显现;六根刚一发动,便被云遮蔽。断除烦恼反而增添病患,趋向真如也仍然是邪。世间之事随缘而行,没有挂碍;涅槃与生死,都等同于空中的花。”研究心性之学的人,应当反复诵读这些话!第六十六章 为百谷王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要居于众人之上,必定用言语谦下自己;想要居于众人之前,必定把自己放在众人之后。因此圣人处在上位而人们不觉得沉重,走在前面而人们不觉得受害。所以天下人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人没有不希望别人服从自己的;但有的人越不想让别人服从,别人反而越服从;有的人越想让别人服从,别人反而越不服从。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自高自大,不肯降低心态、放下气势。试看江海成为百谷归向之处,是因为它能够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假如江海像百谷那样处在上面,百谷虽然有归向它的趋势,它又哪里能够容纳承受呢?因此圣人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想居于众人之上,必定在言语上谦下自己,就像尧向四岳征询意见,舜向四方之臣询问一样——凡是教条号令,每件事都向臣下邻国询问,而不自以为聪明;这就是越谦下,别人反而越把他推到上位。想居于众人之前,必定把自己放在众人之后,就像禹、皋陶、伊尹、周公旦一样;他们虽然属于先知先觉,却处处把领先的位置让给别人,自己居后;这就是越居后,别人反而越把他推到前面。正因为他自己处在下位和后位,即使处于帝王的位置,也没有震慑人的威势,所以人们不觉得沉重;掌管神灵的统率,却没有凌厉逼人的气势,所以人们不觉得受害。因此天下人乐意推举他为先,完全没有厌恶之心。《诗》说:“在那里没有人厌恶,在这里也没有人厌弃。希望早晚勤勉行事,以永远保持最终的声誉。”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他不争着居于人上、不争着领先,别人自然把他推到上位和前位,服从他的教化、敬畏他的神明,不断沐浴恩泽、感戴德化;又怎么忍心与圣人争高下、竞长短呢?
此喻炼丹之学,始以神火下入丹田,然后火蒸水沸,水底金生,长生之药始得而有。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原是完完全全;自有生后,气质拘之,物欲蔽之,所得于天之元气,悉散漫于一身尸气之间,不能荟萃一区者久矣。今欲攒簇五行,和合四象,会于中宫,归于玄窍,其必万缘放下,一私不起,垂帘塞兑,以目视鼻,由鼻对脐,降心火于丹田——不过片响工夫,即见玄关窍开,一阳来复,周身之气,自然齐集丹田,融融泄泄,乐不可名。但观照之初,火不紧则金不出矿,火太猛则又烧灼精血,窒窒灵机。惟有不粘不脱,若有若无,而下丹田之气自跃跃欲动。此犹江海之能下百谷,百谷所以归往。圣人能下天下,天下所以归心。夫人一身,心为至大至贵,百体皆小焉贱焉者耳。太上故以江海之大、圣人之贵喻心,百谷之小、万民之贱喻百体,喻下田。修道者亦当以下为本,以贱为基,而不自处于高于贵,庶低下于人,所成自易。若论凡人,原以神为主,气则随之动静,所以生男育女,而有生有死。至人则以气为主,而神则听之转移。《悟真》云“饶它为主我为宾”是。大修行人,于气机之动,逆施造化,颠倒乾坤,一听其上下往来,归炉封固,再候真信,循环运转,全不以神为主持。但观真气之冲和,逆施倒行,功成九转,丹熟珠灵,岂不高高乎在上?赫乎居先,而为万夫之仰,天下之观者耶?惟其处下居后如此,则一片活淡之志,谦和之心,所以无倾丹倒鼎,汞走铅飞之害,故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以共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也。
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宝
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译这段话是用来比喻炼丹之学的:开始时以神火向下进入丹田,然后火气蒸腾、水液沸动,水底的金生成,长生之药才开始出现。人承受天地中和之气而出生,本来是完整无缺的;自从出生以后,受到气质拘束、物欲蒙蔽,从上天得到的元气全都散漫在一身的尸气之中,已经很久不能聚集到一处了。现在想要攒聚五行、和合四象,会聚于中宫,归入玄窍,就必须放下一切牵缠,一丝私念也不起,下垂眼帘、闭塞口鼻之窍,以眼观鼻,由鼻对准脐部,把心火降入丹田——不过片刻功夫,就会看见玄关窍开启,一阳来复,全身的气自然聚集到丹田,融融和畅,快乐得无法形容。但在开始观照时,火力不够,金就不能从矿中出来;火力太猛,又会烧灼精血,使灵机受到阻塞。只有不粘着也不脱离,若有若无,下丹田的气才会自行跃跃欲动。这就像江海能够处在百谷之下,所以百谷归向它;圣人能够处在天下之下,所以天下归心。人的一身,心是最大最尊贵的,身体各部分都属于小而卑贱的。因此太上用江海的广大、圣人的尊贵来比喻心,用百谷的细小、万民的卑下来比喻百体和下丹田。修道者也应当以下位为根本、以卑下为基础,不要把自己放在高位和尊贵处;能够自处低下于人,所成就的事情自然容易。说到凡人,本来以神为主,气随着神的动静而动,所以能够生男育女,也就有生有死。至人则以气为主,而神听从气的转移。《悟真》说“任凭它作主,我作宾客”,就是这个意思。大修行人面对气机发动,逆向施行造化、颠倒乾坤,完全听任气上下往来,归入炉中封固,再等待真信,循环运行,根本不把神作为主宰。只看真气冲和,逆施倒行,功夫炼成九转,丹成熟、灵珠显现,难道不是高高居于上位吗?光明显赫地处于前面,成为万人的仰望、天下人的观照对象吗?正因为如此处下居后,所以有一片活泼淡泊的志向、谦逊和顺的心,从而没有倾丹倒鼎、汞走铅飞的祸害。因此处在上位而人们不觉得沉重,走在前面而人们不觉得受害。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它争。第六十七章 我有三宝 天下人都说我所说的道广大,似乎与众人不同。正因为广大,所以才似乎不像一般事物;如果像一般事物那样,早就已经细小了。我有三件宝物,持守并保全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有慈爱,所以能够勇敢;有节俭,所以能够宽广;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前,所以能够成为成就器业的首领。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舍弃节俭而只求宽广,舍弃居后而争先,就会死亡。因为慈爱,用它作战就能胜利,用它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会用慈爱来护卫他。
夫道本无极而太极者也。无大无细,非大非细,即大即细。固有言思拟议所不以罄者。若强以大名之,则“浩然气,至大至刚,充塞乎天地之间”是。如欲以细状之,则“无名之璞,至隐至微,藏于太空之际”是。其在人也,得之则生,失之则死。要皆自无而有,由微而着。盖以微者其原,而大者其委。与其言大以明道,不如言细以显道也。所以太上曰:“天下皆谓我大。”夫“我”即道也。道本无方无体,今以大称,是道有方体可拟,似不相肖。夫惟大莫名其大,故不肖人之所谓大。若欲形天之道,肖我之身,自开天以至于今,体天立极,阐道明教之圣人,久矣乎——皆以无极之极,不神之神,至细至微而为道也。顾道如此无声无臭,恍惚杳冥,学者又从何下手哉?太上曰,“我有三宝,持而保之”。拳拳不失,宝而珍之,念念不忘,则可返本还原,以复维皇之诞降。三宝者何:一曰慈,慈即仁也。仁慈蔼蔼,为天之元,君子体仁,足以长 人。且统乎四端,兼乎万善,仁在其中,即道在其中。充之极之,可以包罗天地,贯注古今。此为金丹之本,修士所宜珍念也。顾其道及乎至大,其杋起于至微。若不知万念俱忘,一灵内照,徒务广而荒,求博而泛,于仁无得,于道无有焉。惟反求诸己,笃守于心,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守约施博,古所谓得其一万事毕,非此俭欤?夫俭为求仁之方,修道之要。学者既知其慈,尤当养之以俭,始可与道同归。虽然,使自高自大,不有谦和之度,则在内只知一己,在外渺视诸人,自诩聪明,矜言智慧,居然以先和先觉自命,往往视天下人无有能处己先者——究之性不恬静,气不和平,而欲丹成九转,道极九天也难矣。古云修丹要诀,以灵觉为道之体,冲和为道之用,庶在在处处,不敢为天下先也。且夫慈也者,人心之良能也。尽一己之心,以立万物之命,誓愿何其宏也?养寸衷之性,以求万物之安,精力何其壮也?是守慈之人,即养勇之人。曾子谓子襄曰:“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非一片仁慈,毫无私屈者,能有如此之大勇乎?必所守者约而后所施者博,是非约无以为博也。惟能慎举动,省思虑,致一心于方寸,收百体于丹田,绵绵密密,不二不息,继继纯纯,无怠无荒,自然修其身而天下平。非俭何由广乎?至若不敢为天下先,正谦尊而光,安贞之吉。其能柔顺乎天下,而天下莫与之争,即能顺承乎天道,而天道默与以成。非有冲和之德,不敢为天下先,焉能大器晚成如是乎?是知慈也、俭也、后也,皆求道之本始也。勇也、广也、先也、皆奉道之末效也。今之学者不然,舍慈且勇,必生忍心;舍俭且广,心怀贪念;舍后且先,必有争竞——皆取死之道。即或幸存,亦行尸走肉,滥厕人群,其与死又何异哉?总之,慈为人之生理,性所同然。惟能守之以约,出之以和,则慈惠恻怛,自出真诚,天下未有不心折而屈服者。惠足使人,仁者无敌焉,尚何战之不胜,守之不固,贻羞于天下之有耶?《书》曰:“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其居。”俾之以生以遂,永享无事之天,所谓天将救之者此也。《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足见清空一气,流行不息,发育无疆,夫亦曰以慈卫之而已矣。
译道本来是无极而又为太极的存在。它无所谓大,也无所谓小;既不是大,也不是小;既可说大,也可说小。所以,凡是语言、思想和推测议论,都不足以把它说尽。若勉强用“大”来称说,那么就是“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满天地之间”。若想用“小”来描绘,那么就是“无名的璞玉,极其隐秘微小,藏在太空之中”。道对于人来说,得到它就生存,失去它就死亡。总的说来,都是从无到有,由微小而显著。因为微小的是它的根源,宏大的是它的末流。与其说它大来彰明道,不如说它微小来显明道。所以太上说:“天下都说我大。”这里的“我”就是道。道本来没有方位和形体,现在却称它为“大”,好像道有可以比拟的方体,似乎并不相称。正因为它大到无法称说其大,所以并不像世人所说的“大”。若要表现上天之道,仿效我的形体,那么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那些体察天道、确立纲极、阐明大道、彰显教化的圣人,长久以来无不把无极之极、不可神测之神、至细至微的境界作为道。然而道既然如此无声无臭、恍惚幽冥,学习它的人又从哪里下手呢?太上说:“我有三件宝物,持守它们并保全它们。”只要恭敬珍重,丝毫不失,念念不忘,就可以返本还原,恢复到维皇降生之初。三宝是什么?第一叫慈,慈就是仁。仁慈和蔼,是上天的根本;君子体察并践行仁,足以使人长久安立。仁统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兼具一切善行;仁存在其中,道也就存在其中。把仁充实到极点,可以包容天地,贯通古今。这是金丹的根本,是修道之士应当珍重、时刻铭记的。但它的道理虽然达到至大境界,它的起点却在至微之处。若不知道忘却万般念头、以一灵之神向内观照,只是一味追求广博,反而荒疏;追求博杂,反而浮泛,那么对仁无所得,对道也无所得。只有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坚定地守住内心;自己想立身,就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就帮助别人通达;守住简约而施行广博。古人所谓“得到其中的一点,万事就都完成”,难道不就是这种俭约吗?俭约是求仁的方法,也是修道的要旨。学习者既然知道慈,就尤其应当用俭约来涵养它,才可以同道一起归宿。可是,如果自高自大,没有谦逊平和的尺度,那么对内只知道自己,对外轻视众人,自夸聪明,矜夸智慧,竟然以先知先觉自命,往往把天下人都看成没有谁能超过自己。这样看来,性情不能恬静,气息不能和平,却想九转炼成金丹、道达九天,那就难上加难了。古人说修丹的要诀是:灵觉是道的本体,冲和是道的作用;这样才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敢争做天下人的先导。慈,是人的良知良能。竭尽自己的心力,来确立万物的生命,所发的誓愿是多么宏大啊!涵养内心一寸之性,来求得万物的安宁,所需的精力是多么强盛啊!所以,守持慈的人,就是涵养勇气的人。曾子对子襄说:“反省自己若觉得理屈,即使对方身穿粗布、体格宽大,我也不害怕;反省自己若觉得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如果不是一片仁慈、丝毫没有私心屈服,哪里能有这样的大勇呢?必须所守的简约,才能施行得广博;不简约,就不能广博。只有谨慎自己的举动,反省自己的思虑,把心专一于方寸之间,使全身形骸收摄于丹田,绵绵密密,不二不息,连续纯一,不懈怠、不荒废,自然能够修养自身而使天下太平。不是俭约,怎么能够广大呢?至于不敢争做天下人的先导,正是谦下而尊贵、安守正道而得吉祥。能够柔顺天下,使天下没有谁与他争,也就是顺承天道,使天道默默帮助他成就。若没有冲和的德性,不敢争做天下人的先导,又怎么能像这样大器晚成呢?由此可知,慈、俭、后,都是求道的根本和开端;勇、广、先,都是奉行道之后所产生的末端效验。如今的学人却不是这样,舍弃慈而追求勇,必然生出残忍之心。舍弃俭而追求广,心中就会怀有贪念;舍弃后而争先,必然产生争竞,这些都是自取死亡的道路。即使侥幸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混杂在众人之中,与死去又有什么不同呢?总的说来,慈是人的生命之理,是人性共同具有的。只有能够用简约来守持它,用和顺来施行它,慈惠和恻隐才会出于真诚;天下没有不被它折服的。恩惠足以役使人,仁者便无敌于天下;这样,又有什么战争不能胜利、什么守卫不能坚固,以至于在天下人面前留下羞辱呢?《尚书》说:“只有上天在暗中安定下民,使他们相互协助安居。”使他们得以生存、成长,永远享有无事的安宁,这就是所谓上天将要救助他们。《诗经》说:“上天的命令,多么美好啊,永远不止息。”足以看出,清虚空中的一气流行不息,生长发育没有边际,也不过是以慈来护卫它罢了。
道曰大道,其实无极而太极也。然非从无极之始,混混沌沌中觅出津涯,又安知太极之根能测其起止乎?学者须先明道原,于不睹不闻之中,寻出至隐至微之体,即所谓虚而灵者是。顾其细已甚,曰黍珠一粒,又若有可象者。总之,无形之形,无状之状,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即人心中蔼然一片仁慈是也。虽至顽至劣之夫,亦不泯仁慈之性。孔子曰:“我欲仁,斯仁即至矣。”修丹岂有它哉?不过守此仁慈而已。何谓仁慈?如齐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乡人见懦子坠井而恻然,此皆仁心发端,天心来复。由此思之,此个动机动念,无时不有,第恐人不及觉耳。学者从天真发动处,扩充行去,自为炼丹有基。但不可务博而荒,只须守约而微。一心扳命,五体投诚。古云:“心要在腔子里,念不出总持门。”由此愈约愈博,愈微愈彰。其约弥精者,其拓之愈广也。学者可不以俭为本乎?虽然俭德为怀,固以约鲜失之良法,苟不出以谦和,又恐躁暴之性,起火伤丹,故守约尤须至和,在在自卑自小,不居人先,始为虚己下人。仁心常存,道气常存矣。若不尚慈而尚勇,不务俭而务广,不居后而居先,如此则心是凡有也,安望我有三宝持而不失乎?且人有仁慈,尤足得人之欢心,以之出战,战必胜;以之守城,城必固。此即喻临炉进火,烧退木贼三尸;守城沐浴,则保固胎婴元神。是柔和之心,为炼丹养道之要。况天之生人,予人以生、无不予以仁慈,能克念归仁,长生永命之丹,即在是矣。
第六十八章 不争之德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士,士师也。士师用兵,原是尚武。《易》曰:“刚中而应,行险而顺,神武而不杀。”是用武而不武,士之善为士者。及大敌交锋,两军对垒,不得不陈师鞠旅,称干比戈,势奔山河,声震雷电。然究其心,士卒无多,而强敌忽然压境,不难弹琴退中原之寇,和曲解敌国之围。所谓不怒而成铁钺者是。迨至班师振旅,奏凯言旋,人皆盈廷奏绩,而彼独逊谢不前——所谓大树将军者,可以无愧矣。即或上赏频加,而反穷常觉赧颜——此善胜敌者所由不争也。《书》曰:“汝惟不争,天下莫与汝争能”,其斯之谓欤?若此者,皆由推陈布公,集思广益,不自恃其才,善用众人之才以为才;不自矜其智,善用众人之智以为智。所谓卑以下人者,此也。倘非察纳雅言,咨诹善道,虚怀若谷,谦尊而光。乌有此善战善胜之能王天下犹反掌耶?是皆无争之德,有以服民也。是皆用人之力有以威天下也。是皆下顺民心,上合天道,有以服民心也。是皆用人之力有以威天下也。是皆下顺民心,上合天道,与天地参而立万古之人极也。噫,非圣人至诚尽性,焉能于干戈扰攘之际,隐然寓太平揖让之风,用武不武,行怒不怒,相争不争如此乎?又况宽以御众,虑以下人,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天下之士,皆效忠抒悃,而愿赴功趋事,舍生奉命于其间如天道不言四时流行,万物献瑞,此所以配天地而立极也。《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莫匪尔极。”微斯人其谁与归?
此言药生进火,虽有猛烹急练功法,然亦因时为动,顺势而行,用武无武,所以无倾丹倒鼎之患也。纵气机之动,真阳之生,至大至刚,充塞乎两大,何异战者之赫然震怒,所向披靡!况采取进火,只因其气之浩然者扩充之,非好为强也。故一经洗练,而凡骨化为玉骨,凡身化作金身。所谓取金丹于反掌,犹取天下如拾芥也。惟其神凝无凝,息调无调,纯任乎天,不杂以人。虽天人交争,理欲迭起,不得不存理以遏欲,尽人而合天。迨至学粹功深,义精仁熟,毫无胜私克己、争功争能之心——仁者所以无敌于天下也。若是者,皆由谦和柔顺,虚己下人,一听气机之动静,而与为转移。故丹之成也,有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者焉。何殊善用人者为之下乎?修炼人道,果能在在安和,时时柔顺,欲不用遏而自遏,理不用存而自存,是谓不争之德也。且以不争之心,顺理以施,随机而运,犹用人之力以成一己之功,是能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圣人与道合真,正不啻天经地纬,而立万世之人极也。
第六十九章 哀者胜矣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译道之所以称为大道,实际上就是无极而太极。然而,如果不从无极的开端入手,在混混沌沌之中寻找出它的边际,又怎么知道太极的根本,能够测知它的起点和终点呢?学习者必须先明白道的本源,在看不见、听不见之中,寻出至隐至微的本体,这就是所谓虚而灵的状态。但它微细到了极点,说是像一粒黍米大小的珠子,似乎又有可以比拟的形象。总的说来,它是无形之形、无状之状;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开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后面。它就是人心中和蔼的一片仁慈。即使最顽劣的人,也不会完全泯灭仁慈的本性。孔子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修炼金丹哪里还有别的方法?不过是守住这份仁慈罢了。什么叫仁慈?例如齐王看见牛恐惧战栗而不忍心杀它,乡里人看见弱小的孩子掉进井里而产生恻隐之心,这些都是仁心的开端,是天心的复归。由此想来,这种心念的发动,没有什么时候不存在,只怕人来不及觉察罢了。学习者从天真的本性发动之处出发,不断扩充实行,自然就为炼丹打下了基础。但不可追求博杂而荒疏,只需守住简约和微妙。一心承受天命,五体投地归诚。古人说:“心要安在胸腔之内,念头不要走出总持之门。”由此便会越简约越广大,越微小越显著。所守的简约越精纯,拓展开来就越广大。学习者难道可以不把俭约作为根本吗?不过,心中固然应当怀有俭德,认为守约少失是良法;如果施行时不能谦逊和顺,又恐怕躁急暴烈的性情会引火伤丹。所以守约还必须达到至和,在任何地方都自处卑下、自视微小,不占据众人的先位,这才是虚心谦下。仁心常存,道气也就常存了。如果不崇尚慈而崇尚勇,不致力于俭而致力于广,不居后而争先,那么心中所存的就是凡俗的有为,哪里还指望“我有三宝,持而不失”呢?况且人有仁慈,更足以得到众人的欢心;用它出战,战斗必胜;用它守城,城池必固。这正是比喻临炉进火时烧退木贼三尸;守城沐浴时,则保固胎婴元神。这样的柔和之心,是炼丹养道的要诀。何况上天生育人类,赐给人生命,也无不同时赋予仁慈;能够克制杂念而归于仁,长生永命的丹就在这里了。第六十八章 不争的德性 善于做将帅的人不逞强好武,善于作战的人不轻易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人争竞,善于任用人的人甘居其下。这就叫作不争的德性,这就叫作运用众人的力量,这就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的最高准则。“士”是士师,即统领军队的人。士师用兵,本来崇尚武力。《易经》说:“刚健居中而得到响应,行走于险境却能顺利,以神明般的武勇而不杀戮。”这就是使用武力却不逞武力,是善于做士师的人。等到强敌交锋,两军对垒,不得不陈列军队、整顿士卒,刀枪相接,气势奔腾如山河,声势震动如雷电。然而究察其内心,士卒并不多,而强敌突然压境,却能不动怒而退却中原的敌寇,和缓地解除敌国的围困。这就是所谓“不发怒而成就斧钺之功”。到了班师整军、奏凯回朝时,人人挤满朝廷争相报告战功,唯独他谦逊退让,不上前争功,这样才可以称为“大树将军”,而无愧于此称。即使上面屡次加以奖赏,他反而常常感到惭愧羞赧,这就是善于战胜敌人却不争功的原因。《尚书》说:“只要你不争,天下就没有人能同你争夺才能。”说的就是这个吧?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能推陈布公,集中众人的思考,扩大共同的利益;不依仗自己的才干,而善于运用众人的才干作为自己的才干;不夸耀自己的智慧,而善于运用众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所谓谦卑地处于众人之下,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能听取正确的意见,询问善道,胸怀如深谷般虚空,谦下而尊贵,哪里会有这样善于作战、善于取胜,从而称王天下如同反掌一样容易的能力呢?这些都是不争的德性,所以能够使人民服从;这些都是运用众人力量的结果,所以能够威服天下;这些都是下顺民心、上合天道的表现,所以能够使民心归服;这些都是运用众人力量的结果,所以能够威服天下;这些都是下顺民心、上合天道,与天地并立,从而为万世确立人的最高准则。唉!如果不是圣人至诚尽性,怎么能在干戈纷扰之际,暗中蕴含太平揖让的风气,使用武力却不逞武,发怒却不暴怒,彼此争战却不存争竞之心,达到这样的境界呢?何况他宽厚地统御众人,考虑着谦下待人,使贤者居于相应的职位,使有才能者担任相应的职务;天下的士人都献出忠诚、抒发真心,愿意奔赴功业、办理事务,在其中舍生忘死、奉行命令,正如天道不言而四时运行、万物献上祥瑞。这就是所以能与天地相配、为万物确立纲极的原因。《诗经》说:“思念那文德昭著的后稷,能够配合上天,没有什么不是由你确立准则。”若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这比喻药物生成、进火炼功时,虽然有猛烈烹炼、急切修炼的方法,但也要因时而动,顺势而行,使用武力却不逞武力,所以没有倾覆金丹、倒翻丹鼎的忧患。气机发动、真阳生成时,至大至刚,充满天地两大之间,和战士显然震怒、所向披靡有什么不同!何况采取、进火,只是因为它的浩然之气而加以扩充,并不是喜欢逞强。所以一经洗炼,凡骨就化为玉骨,凡身就化为金身。所谓反掌之间取得金丹,就如同拾取草芥一般取得天下。只是因为神凝而不执着于凝,呼吸调和而不执着于调,完全任凭天然而行,不夹杂人为作用。即使天人相争、天理和人欲交替出现,也不得不保存天理来遏制人欲,尽人的努力而合于天道。等到学问纯粹、功夫深厚,义理精明、仁德成熟,丝毫没有争胜、克制自己以求功名、争夺功劳才能的心念,这正是仁者能够无敌于天下的原因。这样的人,都是因为谦和柔顺、虚心处下,完全听从气机的动静,随之转移。所以金丹的成就,有不显露却彰明、不发动却变化、无为而成就的境界。这同善于用人的人甘居其下,有什么不同呢?修炼人道,如果真能处处安和、时时柔顺,使欲望不必刻意遏制就自然受到遏制,使天理不必刻意保存就自然保存,这就叫不争的德性。而且以不争的心,顺着道理施行,随机应变运行,就像借助众人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功业一样,这样便能包容、规范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度。孔子说:“上天说过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圣人与道合于真实,正如同天经地纬一样,立定万世之人的最高准则。第六十九章 悲悯者胜利 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主动作为主方,而宁愿处在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这就叫作行动时仿佛无可行动,挥臂时仿佛没有手臂,仍然像没有敌人,手持武器却像没有兵器。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了,轻视敌人就几乎会丧失我的三宝。所以两军相抗、兵刃相加时,具有悲悯之心的一方就会胜利。
古人用兵,着为战策,其有言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主犹君也,君主出令得专其政;客犹臣也,臣主奉令一听之君,所谓“饶它为主我为宾”是。是以吾为主,即以后天人心作主,而先天道心反退听焉。吾岂敢以后天人心为主,而以后天人心为客,在在依之以为命也可。不敢进寸而退尺者,盖谓战胜而进,即一寸也宜固守之;如败而退,即跬步也不可让之。若进有寸功,而退以尺计,是得少失多,难成易败。在用兵,为不才之将;在修道,为无功之人,吾岂敢哉?亦惟让彼为主,逊我为宾,则彼有可乘之机,我无可抵之隙,所谓制人而不为人所制,庶无挫辱之虞矣。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其进也,必鼓其迈往之神;其退也,不予以可攻之势。如此小心,其难其慎,无非凡事让人以先,而己独处于后焉。故其行军也,若人能行而己似不能行者然;及其挺身而往,攘臂而前,又若人有臂而己无臂而己无臂者然。迨至对垒交锋,两军相仍而战,又若人能敌而我无能敌者然。虽伐鼓渊渊,振旗填填。彼有所执,我岂独无兵者焉。如此进不轻进,退不轻退,诚知社稷存亡,国家成败,系于一战,敌其可轻视乎哉?试观古来慎敌者往往成功;轻敌者常常败绩。如管子之伐山戎,子玉之战城濮可见矣。况朝廷之兴衰,视将帅之得失。如不临事审慎,逞其才、恃其智,而谓人莫己若,似孟明之超乘以过,高固之出贾余勇,未有不败国家亡家、覆宗灭祀者。圣人之大宝曰信,轻敌者必丧人君之信。惟两敌相抗,两兵相加,而自弱自柔,至慈至惠。常以杀伐之气有于天地之和为忧;不以兵革之威得辟土地之利为乐。有时用兵疆场,亦出于万不得已。虽未哭泣徇师,而仁慈恻怛心之心,哀痛迫切之情,早已流灵于陈师鞠旅之间,而三军共沐其生成,万姓咸相为感激也。所以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非哀痛之心有以及人身,而入人心也哉?
此喻真阳发生,气机充壮,方可进火行工。如不静候铅气之气,而慢以神升降进退,循环运转,未有不邪火焚身,大遭困辱者。当其四候之际,必候坎气之自动,而离不得以专主,故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修炼之道,进行则常,退后则灾。如天之运行不息,水之流行不停,始克蒸蒸日上。若时作时辍,一暴十寒,则是进寸而退尺,功少而过多,终身必无成功矣。若此者,由不知归根复命之道乃日用常行之道,不可以智计取,不可以作为得;惟逆修丹道,顺运自然,学如不学,功而无功,相因而造,顺势而前,无少阻滞,无一把持,若禹之治水,行所无事而已。倘进火行符,轻于进退,犹行兵者之轻视敌人,未有不火起伤丹,炉残鼎败,以致铅汞一齐飞散者。噫,纯任自然,敬慎不败,固缉熙于光明;若妄作聪明,长生之宝必因此后天尸贼,为之戕害无存,又安望其成丹而可大可久哉?惟仁慈一片,哀痛十分,而后出之以和平,行之以柔顺,自然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学人慎勿以后天识神为主,而先天元气皆退听焉,庶几其不差矣。
第七十章 被褐怀玉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揭怀玉。
大道者,人心固有之良,日用常行之事,至近至约,不可顺臾离也。离则无道,无道则无人,又何言之有?况吾之所言,虽累于累万,盈箧盈箱,不可胜数,要皆切于人心,近于日用,无有难知难行者。顾何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者?岂吾言之不易知不易行乎?盖言有宗也,即人所不学而知之良知也;事有君也,即人所不学而能之良能也。惟言知有宗,则近取诸身,而言皆善言;事知有君,则默窥其隐,而行皆善行。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难行者哉?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若不知言之有宗,事之有君,而求诸高远之地,广博之乡,是以玩物丧志,务广而荒,以为形役,性为气累,而本来天德之良,迷慨欤?虽然,其知也于我何加?其不知也于我何损?况我之所以为我,初不因人之知不知也。知我者希,则我之贵乎我者仍自若也。是以圣人被至贱之褐,内怀至贵之玉,晦迹山林,藏身岩穴,亦惟顺性命之理,参天地之道,以修其在己,而人之知否从违,概不问焉。此所以圣者益圣,而愚者愈愚矣。
译古人用兵,把它写成战争策略,其中有这样的话:我不敢做主方,而要做客方。主就像君主,君主发号施令,可以独自专断政事;客就像臣下,臣下奉行命令,一切听从君主,这就是所谓“让他做主人,我做宾客”。因此,如果我以主方自居,就是让后天的人心作主,而先天的道心反过来退居听命。我哪里敢让后天的人心作主,而让先天的人心做客,到处依赖后天之心来作为生命准则呢?不敢前进一寸而后退一尺,是说战胜而前进,即使只有一寸,也应当牢固守住;如果失败而后退,即使只是半步,也不可轻易让出。若前进只得到一寸功劳,后退却以一尺计算,就是得到少而失去多,容易成功的反而难成,容易取胜的反而失败。用在战争上,这是无能的将领;用在修道上,这是毫无功效的人,我哪里敢这样做呢?也只有让对方做主、自己谦逊为宾,才会使对方有可乘之机,而自己没有可被抵挡的空隙;这就是所谓制服别人而不被别人制服,或许可以避免挫折和羞辱。看见可进的机会才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前进时,必定鼓舞勇往直前的精神;后退时,不给敌人留下可以进攻的态势。这样小心谨慎、戒惧慎重,无非是一切事情都让别人先行,而自己独处在后。因此行军时,仿佛别人能够前进而自己却不能前进一样。等到挺身前进、挥臂向前时,又仿佛别人有手臂而自己没有手臂一样。到了两军对垒交锋、彼此相持作战时,又仿佛别人能够抵敌而自己没有能力抵敌一样。即使战鼓擂得咚咚作响,旗帜震动得猎猎作声;对方有武器可执,难道我就独独没有兵器吗?这样前进不轻率前进,后退也不轻率后退,确实知道国家社稷的存亡、国家事业的成败都系于一战,怎么可以轻视敌人呢?考察古来谨慎对待敌人的人,往往能够成功;轻视敌人的人,常常遭到失败,管仲讨伐山戎、子玉在城濮作战的事就可以看见。何况朝廷的兴衰,取决于将帅的得失。如果临事不能审慎,逞自己的才干、仗恃自己的智慧,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就像孟明视越级登车冒进、子玉出兵而逞用余勇一样,从来没有不败坏国家、毁灭家族、覆灭宗庙祭祀的。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信”,轻视敌人必然丧失君主的信任。只有在两敌相抗、两军交战之时,仍然自处柔弱,怀有至慈至惠之心;常常担忧杀伐之气破坏天地的和气,不以凭借兵革威势扩张土地、取得利益为乐。有时在战场上用兵,也出于万不得已。虽然还没有哭泣着为军队殉难,但仁慈恻隐、哀痛迫切的心情,早已流注在陈列军队、整顿士卒之中,三军共同沐浴其生养之恩,百姓全都因此感激。所以君子可以不战;一旦作战,就必然胜利。难道不是因为悲哀痛惜之心能够施及人身,并深入人心吗?这比喻真阳发生、气机充实壮盛之后,才可以进火行功。如果不能安静等待铅气发动,却轻率地用神来升降进退、循环运转,没有不被邪火焚烧身体、遭受巨大困辱的。处在四候之时,必须等待坎气自行发动,而不能让离火专擅主导,所以说“我不敢做主方,而做客方”。修炼之道,前进就要持久,退后就会产生灾祸;像天的运行不停止、水的流动不停息,才能不断蒸蒸向上。如果时作时停、一曝十寒,就是前进一寸而后退一尺,功劳少而过失多,一生也必然不能成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知道归根复命之道就是日常实行、恒常运行的道理,不能靠智谋计较取得,也不能靠人为造作获得;只有逆行修炼丹道,顺应自然运行,学习如同没有学习,做功如同没有做功,彼此因循而成,顺势向前,没有一点阻滞,也没有丝毫把持,像大禹治水那样顺着水势而行、任其自然罢了。如果进火行符时轻率对待进退,就像行军的人轻视敌人一样,没有不使火气兴起、伤害金丹,丹炉残破、鼎器毁坏,以至于铅汞一起飞散的。唉!完全任凭自然,恭敬谨慎而不失败,本来就是不断光明盛大的道路;如果妄自逞弄聪明,长生之宝必然因此被后天的尸贼残害而荡然无存,又怎么能指望金丹成就并且广大长久呢?只有怀有一片仁慈、十分哀痛,然后以和平来发出,以柔顺来施行,自然就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修道者千万不要让后天的识神作主,使先天元气都退居听命,这样或许就不会出错了。第七十章 身穿粗布而怀抱美玉 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世人没有这种知晓,所以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那么我就显得尊贵。因此圣人身穿粗布衣服,内心怀抱美玉。大道,是人心本来具有的善性,是日常生活中经常实行的事情,极其切近、极其简约,一刻也不能离开它。离开它就没有道,没有道就不能成为人,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何况我所说的话,虽然多到成千上万、装满箱笼,数也数不清,但总的都切合人心,接近日常生活,没有什么难以理解、难以实行的。可是,为什么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没有人能够实行呢?难道是我的话不容易理解、不容易实行吗?这是因为言语有根本,就是人不必学习便能知道的良知;事情有主宰,就是人不必学习便能做到的良能。知道言语有根本,就近取自身,所说的都是善言;知道事情有主宰,就默默察看其中的隐微,所做的都是善行。道就像大路一样,哪里会难以理解、难以实行呢?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如果不知道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却到高远的地方、广博的领域去求取,就会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追求广博而荒疏,成为形体的奴役,使本性受到气的牵累,于是本来具有的天德善性就迷失了。即使别人知道,这对我又增加了什么?即使别人不知道,这对我又损失了什么?何况我之所以成为我,本来就不因别人知道或不知道而改变。知道我的人少,我自身的尊贵仍然如故。所以圣人身穿最卑贱的粗布衣服,内心却怀抱最珍贵的美玉;他隐迹于山林,藏身在岩穴,也只是顺应性命的道理,参合天地的规律,修炼自己本有的东西,对于别人是否知道、是否顺从,一概不去过问。这就是圣人越来越成为圣人,而愚人越来越成为愚人的原因。
太上之言,头头是道,字字切身。即人以言道,即道以言身,易莫易于此矣。夫何难知难行者哉?顾人之昧昧者,良由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不务真常大道,反求糟粕绪余。如辞章记诵刑名术数之类,学愈博而心愈荒,事愈繁而性愈劣,无怪乎太上道言。当时为人心所同,后世为太上所独也。良由不明言之有宗,事之有君耳。夫宗者君者,即人身之“中”也。尧舜授受心传,无非“允执厥中”而已。后如文之“纯一”,参之"慎独",柯之“良知”,莫非人身之一“中”也。此个“中”字,所包甚广。其在人身,一在守有形之“中”——朱子云:“守中制外”。夫守中者,回光返照,注意规中。于脐下一寸三分处,不即不离是。一在守无形之中——《中庸》云:“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罗从彦教李延平:“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此未发时不闻不睹,戒慎恐惧,自然性定神清,方见本来面目。然后人欲易净,天理复明。自古圣贤仙佛,皆以此为第一步工夫。但始须守乎勉然之中,终则纯乎自然之中。”三圣人名目各有不同,总不外地“中”字为之宗,为之君。即如吾教以凝神调息为主,然后回观本窍,心无其心,气无其气,乃得心平气和。心平则神始凝,气和则息始调。其要只在心平二字。心不起波谓之平,能执其中谓之平;平即在此中也。心在此中即丹经的玄关一窍。到得神气相依,玄关之体已立,此为大道根源,金丹本始。它如进火退符,搬运河车,有为有作,总贵谦和柔顺。以整以暇,勿助勿忘。有要归无,无又生有。至有无不立,方合天然道体。此即得一而万事毕,吾道“一以贯之”之旨也。学者如此,太上之轻可解,庶不为旁门左道所感也。若不知言之有宗,事之有君,未许升堂入室而迷于它往者。人能知此行此,自然有得于中,无慕乎外,如圣人之被褐怀玉,而融融泄泄不已焉。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睿智所照,自如明镜无尘,止水无波,物来毕照,毫无遁情。此神明洞彻,自然而知;因物为缘,如心而出。非臆度以为明,悬揣以为知者。其知也由于性光之自照,而不是有前知之明,却能知人所不知。此上哲之士,非凡人所能及也。凡人智不能烛理,明不能照物,往往拟议其人之诚伪,逆料乎事之兴衰——幸而偶中,人谓其明如镜,自亦诩其烛如神。此等揣摩之知,非神灵之了照,乃强不知以为知:虽有所知,其劳心苦虑,其劳心苦虑,病已甚矣,是自作聪明者,自耗神气者也。夫惟以强知为病,于是病其所病。而穷理以尽性,修命以俟天。慧而不用,智而若愚,自然心空似水,性朗如冰,一灵炯炯,照彻三千,又何营回之苦,机巧之劳以为患也哉?是以不病。圣人明烛事机,智周物理。自有先觉之明,绝无卜度之臆。故凡人有病,而圣人不病焉者,以其能病所不知,病所不明,而于是一心皈命,五体投忱,尽收罗于玄关一窍之中,久之灵光焕发,烛照无遗,固随在皆宜,亦无往不利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译太上的话,句句都合于道,字字都切合自身。以人来说明道,以道来说明自身,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有什么难以理解、难以实行的呢?只是世人的昏昧,大多是因为道就在近处,却到遥远之处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去求。不致力于真实恒常的大道,反而追求糟粕和残余,像辞章、记诵、刑名、术数之类;学得越博杂,内心越荒疏,事情越繁多,本性越低劣。难怪太上的道言,当时成为人们共同遵守的道理,到了后世却成了只有太上一人独知的道理。这实在是因为不明白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所谓根本、主宰,就是人身中的“中”。尧舜相传的心法,无非是“允执厥中”罢了。后来,文王所说的“纯一”,曾子所说的“慎独”,以及子思所说的“良知”,无不属于人身这个“中”。这个“中”字,所包含的意义很广。在人身上,一方面是守住有形的“中”——朱子说:“守住中道以制约外物。”所谓守中,就是回光返照,把意念放在规中之处;在脐下一寸三分的位置,不即不离地守住它。另一方面是守住无形的“中”——《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罗从彦教导李延平说:“在寂静中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在尚未发作之时,不听不看,戒慎恐惧,自然性情安定、精神清明,才能看见本来的面目。” 这样以后,人欲就容易清除,天理重新明朗。自古以来的圣贤、仙佛,都把这作为第一步功夫。但开始时必须守住勉强用功之中的“中”,最终则要纯然处在自然之中的“中”。三教圣人的名目虽然各不相同,总不外乎以这个“中”作为根本、作为主宰。就像我道教以凝神调息为根本,然后回观本窍,做到心无所谓心、气无所谓气,才能达到心平气和。心平,神才开始凝聚;气和,呼吸才开始调顺。关键只在“心平”二字。心不起波澜叫作平,能够守住其中也叫作平;平就在这个中之中。心处于这个中,就是丹经所说的玄关一窍。等到神气相互依存,玄关的本体已经建立,这就是大道的根源、金丹的开端。至于进火退符、搬运河车等有为有作的功夫,总以谦和柔顺为贵;整肃而从容,不要刻意助长,也不要忘失。有要归于无,无又生出有。直到有和无都不再成立,才合乎天然的道体。这就是“得一而万事毕”,也是我道“一以贯之”的宗旨。学习者若能如此,太上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也可以不被旁门左道所迷惑。如果不知道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就还不能说已经登堂入室,反而会在别处迷失。人若能认识这一点并照此实行,自然会在“中”中有所获得,不再羡慕外在事物,就像圣人身穿粗布而怀抱美玉一样,内心和乐舒展,永不止息。第七十一章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才是高明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是最高明的;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毛病。只有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才不会有毛病。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他把这种毛病视为毛病,所以才没有毛病。睿智所照见的境界,就像没有尘埃的明镜、没有波澜的止水;万物一来就全都照见,丝毫没有隐藏之处。这是神明洞彻,自然而然地知道;因万物而成为缘由,随心而发出,并不是靠臆测来显示聪明,也不是靠悬揣来装作知道。他的知觉来自本性之光的自我照耀,并不是具有预先知晓的神通,却能知道常人所不知道的。这是上等智慧之士的境界,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凡人的智慧不能照彻事理,聪明不能照见万物,往往猜测一个人的真诚或虚伪,预料事情的兴衰;侥幸猜中一次,人们就说他明察如镜,他自己也夸耀洞察如神。这种揣摩出来的知,并不是神灵般的明照,而是强行把不知道说成知道;即使有所知,也劳心苦虑,这种毛病已经很严重了。这是自作聪明、自我耗损神气的人。只有把强行求知视为毛病,再去医治这种毛病;穷究事理以尽其本性,修炼性命以等待天道。拥有慧而不使用,具有智慧却像愚人,自然心境空明如水,性情明澈如冰,一点灵光炯炯明亮,照彻三千大千世界,又何必把经营回转的苦楚、机巧劳心当作忧患呢?所以就没有毛病。圣人能够明察事物的机微,智慧周遍万物之理;自然具有先觉的明察,绝没有占卜猜度的臆想。所以凡人有毛病而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圣人能够把不知道视为毛病,把不明白视为毛病,于是一心归依天命,五体投诚,把一切都收摄在玄关一窍之中。时间久了,灵光焕发,照见一切而没有遗漏,自然随处都合宜,无往而不利。正因为把毛病当作毛病,所以才没有毛病。
此言慧照之知,是为上等;若矫情之知,实为大患。惟以强知之患为患,是以无患。圣人之得免于患者,常以此患为患,所以无患。大旨已明,兹不复赘。今再将道妙详言之:大凡打坐,必先从离宫修定,做一响而后自考自证,果然空空无物,即明心见性矣。所以吾尝云:静坐之初,此心悬之太虚,待身心安定,意气和平,然后徐徐以意收摄,回照本宫。到得了无一物,介于胸间,从此一觉一照,即十方三界,无在而不入我觉照之中。然而觉性不生、觉性不灭,不过了了自了,如如自如而已。以此求玄,则水源至清,自可为我结丹之本。一霎时间,自然性光发现。何以见之?即吾前日所示恍恍惚惚中。忽然一觉而动,是修道之要始。而以性摄情,若不先讨出性真本来,突地下水府中求玄,不知既无性矣,何以摄得起情来?夫既有虚灵之蓬勃之机。要知离非属心也,凡凝耳韵、含眼光、戒香味触法,皆是神火主事,故曰属离;坎非是气,精气所在,即是属坎。即以神入血中,火热水里,未必即有气机发动——务须左提右挈,摄起海底之波,上入丹田,久久烹炼。火功既足,忽然天机发动,周身踊跃,从十指以至一身,跳动不止。身如壁立,意若寒灰。丹田气暖,此即火之不老不嫩,合中之时。若非有此效验,尚是微微,不可行火。若久见此景而不知起火。气已散矣始行用火,是为药老无用。学者审之辨之。然微阳初动,未必即有此盛气,只要心安意适,气息融和,亦可行子午河车。盖人身有形有质之血,不经火煅,尚是污污浊浊、一团死血。惟用神火之照,血中自生出一点真气出来。即佛所云“我于五浊恶世修行而得成道果”是。又古谓“鬼窠中取宝,黑山下求铅”,是皆不外浊精败血内以神火煅出此一点真气来。气既动,阳即生,又当知子进阳光,午退阴符,卯酉沐浴诸法,方能采得此真阳,运行流通,内以驱除脏腑之阴私,外以招摄天地灵阳之真气。久久用功,气质亦变。此河车一法,有无穷妙义也。古有言“气明子午抽添”,抽即抽取水府之铅,添即添离宫之汞。汞即心中灵液,后天中先天。从色身浊精败血中,以神火煅炼出而成甘露者是铅,即血中之气。气即古人谓水中之金,此为后天中先天,只可以固凡林,不可以生法身。此是坎离交而生出来的药物,犹不可以作神丹。必要以性摄情,以性归性,性情和合,同煅于坤炉之中,忽地真阳发动,此为乾坤交而结丹。始可炼神丹为真仙子。总之,修炼别无它法,只是一个河车运转。初关河犹须勉强;中关河车,天人合发;到得上关河车,纯乎自然之天,不失其时而已。至于卯酉沐浴诸法,不过恐初学人心烦火起,行工不得不然。若到纯熟,不须法矣。总在学人神而明之可也。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所谓威者,纲常名教之大,天理所最难犯者。使知慎独于衾影,畏天威于隐微,自然天锡纯嘏,眉寿无疆。《诗》曰:“畏天之威,于时保之。”若天威俨在咫尺,而戒慎弗懔旦明,致令伦常澌灭,礼义消亡,则天良无存,天罚不贷,而凶灾不免,性命难全。是民不畏威,大威至矣。若是者,皆由不知知仁为安宅,旷安宅而弗居;义以生气,舍生气而自丧也。呜呼!彼民不幸,未生太古之世,以德威为畏,德明为怀,故愚昧外愆,天显罔顾,而旱干水溢,疫疠灾荒,种种祸患兴矣。惟在上者导以天下之广居,使游心于太和之宇,无狭隘为居,而日蹈于危亡也;引以浩然之正气,使直养于清虚之天,无厌弃其生,而自罹于断绝也。夫惟自爱其生之理,自保其天之良,而不稍厌斁,即《诗》云:“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也”。天监厥德,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臧,实有与天地同为悠久者焉,是以不厌。非圣人其孰能之?古帝王恭己无为,懋昭大德,日就月将,洗心涤虑,精参造化之妙,洞晰本来之天,惟自知之耳。至若德业文章,外之所着,圣人绝不以之表见于人。且朝乾夕惕,重道守身,一息不肯离乎仁,天下无有加于己。其自爱为何如?它如名位声华,人之所尊重者,圣人绝不以之足贵。虽圣人自知自爱之端,亦凡人共知共爱之端——特凡人知之而必见之,爱之而必贵之;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其慎幽独,而不致炫耀于人;重保养,而不敢矜尚于世。岂凡人所可同日语乎?夫亦曰去欲取理,尽人合天,以至超凡人圣,绝类离群,而成亿万年不朽之神者,皆由此自知广居之安,自爱长生之乐,一于此不二于彼,而民自迁善而不知为之耳。舍此乌能若是哉?
译这里说的慧照之知,是上等的知;如果是矫饰情态而产生的知,实际上就是大患。只有把强行求知的祸患当作祸患,才没有祸患。圣人能够免除祸患,是因为他常常把这种祸患当作祸患,所以没有祸患。大意已经明白,这里不再赘述。现在再详细说明道的奥妙:大凡打坐,必须先从离宫修定,坐定一会儿之后再自我考察、自我印证,果真达到空空无物的境界,就明心见性了。所以我曾经说,静坐开始时,应把此心悬置于太虚;等身心安定、意气和平之后,再慢慢用意念收摄,回光照观本宫。等到胸间完全没有一物,从此一觉一照,十方三界没有一处不进入我的觉照之中。然而觉性不生不灭,只是清清楚楚地自知、自如地如是而已。以此来求玄,水源极其清澈,自然可以作为我结丹的根本。一刹那间,自然会发现本性的光明。怎样才能看见它?就是我前些日子所说的恍恍惚惚之中,忽然一觉而发动,这正是修道的要领和开端。而要用本性来摄持情欲,如果不先寻出本性真实的本来面目,却突然到下水府中去求玄,就不知道既然没有本性,又凭什么把情欲摄持起来呢?既然具有虚灵而蓬勃发动的机能,就要知道离并不属于心;凡是凝聚耳中所闻的声韵、含藏眼中的光、戒除香味触法等,都是神火在起作用,所以说属于离。坎也不是气;精气所在之处,就是属于坎。即使把神送入血中、把火热送入水中,也未必马上就有气机发动,必须左右相助,摄起海底之波,向上进入丹田,长久烹炼。火功充足以后,忽然天机发动,全身踊跃,从十指直到整个身体,跳动不停。身体像墙一样直立,意念如寒灰般寂灭。丹田气息温暖,这就是火候不老不嫩、合乎中道的时候。如果没有这样的效验,只是微微发动,就还不能行火。如果长久看见这种景象却不知道起火,等气已经散失才开始用火,这就是药已老而无用了。学习者要审察辨别。可是,微弱的阳气刚刚发动时,未必马上就有这样盛大的气势;只要心安意适、气息融和,也可以运行子午河车。因为人体有形有质的血液,若不经过火的煅炼,仍然是污浊的一团死血;只有用神火照耀,血中才会自行产生一点真气。这就是佛家所说“我在五浊恶世修行而得成道果”。古人又说“在鬼窠中取宝,在黑山下求铅”,这些都不过是从浊精败血之中,内用神火煅炼出这一点真气。气一发动,阳就生成;又应当知道子时进阳光、午时退阴符,以及卯酉沐浴等方法,才能采取到这个真阳,使它运行流通;对内用来驱除脏腑中的阴私,对外用来招摄天地灵阳的真气。长久用功,气质也会改变。河车这一方法,具有无穷的妙义。古人说“气明子午抽添”:抽,就是抽取水府中的铅;添,就是增添离宫中的汞。汞就是心中的灵液,是后天之中的先天。铅则是从色身的浊精败血中,用神火煅炼出来而成为甘露的东西,也就是血中的气。气就是古人所说水中的金,这是后天中的先天,只可以固护凡身,不能用来生成法身。这是坎离交合而生成的药物,但仍然不能作为神丹。必须以性摄情,以性归于性,使性情和合,一同在坤炉之中煅炼;忽然真阳发动,这就是乾坤交合而结丹。这样以后,才可以炼成神丹,成为真正的仙人。总的说来,修炼没有别的方法,只是一个河车运转。初关的河车还须勉强推动;中关的河车则由天人共同发动;到了上关的河车,纯粹顺应自然天道,只是不失去时机罢了。至于卯酉沐浴等方法,不过是担心初学者心烦火起,所以在行功时不得不如此。如果功夫达到纯熟,就不需要这些方法了。总在于学习者自己神会而明白它。第七十二章 百姓不畏惧威势 百姓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就来临了。不要使他们的居处狭窄,不要厌弃他们的生命。正因为不厌弃,所以不会被厌弃。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炫示,只自爱而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所谓威势,就是纲常名教的重大原则,是天理中最不可触犯的部分。假使人能在独处、寝处之时也谨慎,在幽微之处也畏惧天威,自然上天赐给他纯厚的福祉,使他长寿而有福。《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此能够保全它。”如果把天威看作就在眼前,却在幽暗独处之时不能戒慎警惕,以至于使人伦常道消灭、礼义消亡,那么天良就不复存在,天罚也不会宽贷,凶灾便无法避免,性命也难以保全。这就是百姓不畏惧威势,大的威势已经来到。这样,都是因为不知道把仁当作安居之宅,却空置安宅而不居;不知道义能够生发正气,反而舍弃正气而自我丧失。唉!那些百姓不幸没有生在太古时代,不知道把有德的威势当作敬畏、把德性的光明放在心中,于是愚昧造成外在过失,上天显明征兆却无人顾念,旱灾、水灾、疫病、饥荒等种种祸患便兴起了。只有在上位者用天下这个广大的居处来引导他们,使他们的心神游息于太和之境,不要居处狭窄而每天走向危亡;用浩然正气引导他们,使他们在清虚之天中直养其气,不要厌弃自己的生命而自陷于断绝。只要珍爱生命的道理,保全上天赋予的善性,丝毫不厌弃它,就正如《诗经》所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动,不敢放纵奔驰。” 上天察看他的德行,使你兴盛昌隆,使你长寿而善美,确实可以与天地共同长久。因此就不会厌弃生命。除了圣人,谁能做到呢?古代帝王端正自身而无为,努力彰明盛德,日日进益、月月增长;洗涤心念和思虑,精心参究造化的奥妙,彻底明白本来的天性,只是自己知道罢了。至于德业文章等外在成就,圣人绝不拿它们在人前显露。况且他早晚勤勉警惕,尊重大道、守护自身,一刻也不肯离开仁,天下没有什么能超过自己所守的仁。他自爱到什么程度呢?至于名位、声望、荣华这些世人所尊重的东西,圣人绝不认为它们足以使自己尊贵。圣人自知自爱的开端,普通人也都知道、也都会爱;只是普通人知道了就一定要显露出来,喜爱了就一定要把它当作尊贵;圣人则只自知而不炫示,只自爱而不自贵。他慎守幽独,不让自己在人前炫耀;重视保养,不敢向世人夸耀尊尚。这哪里是普通人可以相提并论的呢?无非是舍弃欲望而取天理,尽人的本分而合于天道,最终超凡入圣、绝类离群,成为亿万年不朽的神明;这一切都由于他知道广居之安、自爱长生之乐,专一守持这一点而不转向另一边,于是百姓自然迁善,却不知道是受了他的引导。舍弃这些,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此言无狭所居,其所居者必大。无厌所生,其所生者必长。虽然,用工之际,元神识神,不可不知。夫人受气之初,从父母媾精时,结成一点黍珠,此时絪絪缊缊,只有一团太和之气,并无一点知识。然而至神至妙,极奇尽变,作出天下无穷事业出来,都由此一点含灵之气之神,从无知无识而有知有识,从无作无为而有作有为,莫非由此而始。此时天人一理,物我同源,体用兼赅,显微无间,故曰元神。此是天所赋畀的。到得血肉之躯既成,十月胎圆,呱地一声,婴儿落生,此时识神始具。夫元神者先天之元气,天地人物一样,都藏于太虚中。一到人身,则隐伏于人身虚无窟子之内。此是天所赋者。修行人欲修成大道,夫岂可着空着色以求之哉?惟有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扫却一切尘氛,而个中消息自现,灵妙自生。至若识神,乃人身精灵之鬼,万劫轮回种子,必要五官具备,百骸育成,将降生落地时,然后精灵之魂魄,方有依附。古人谓后天识神,因有形魄而生者也。此元神之大分别处也。但有生之后,元识两种神,交合一处——有时元神用事,识神退听,则后天之意气虽动,要皆由仁义礼智,而发为喜怒哀乐,识神亦化为元神者此也;有时识神用事,元神隐没不见,虽仁义礼智之见端,亦皆变为私恩、私爱、私憎、私嫌,元神亦化为识神者此也。总之,为口耳一身起见,皆是识神。一到识神用事,焉有光明正大,可以对天地、质鬼神的事业出来。惟混混沌沌中,神焉一感而动,此时天理纯全,毫不挟后天识见,如能稳立脚根,端然行去,即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吾故教人于无知无觉时,寻玄关一窍,良以此时与天地一体,与虚空一致。能从此把握行将去,则天地之生生,不难自我而为生生;虚空之变化,不难自我而神变化。此时一觉,诚为天地人之根源。修士不从此下手,又从何处以为仙圣之阶哉?要之,无思无虑而出者,元神也;有作为见解、自色身而出者,识神也。元神无形,识神有迹。一自虚无中来,一从色身中出,二者大不相侔。既明得元神生于虚无,识神生于色身,我于是正本清源,务令内外三宝闭塞,不许一知一见从有形有象、有思有虑而出。如此操持,如此涵养,久久尸魄之灵皆化为清净元神,八万四千毫毛亦转为护法灵神。所谓化识为元,转阴成阳者此也。此在人实力于虚无一边,不要为色身起见着想得矣。
第七十三章 不召自来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话。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诗》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人盗天地之气以为丹,即盗于穆不已之天命。此命在天即清虚一气,在人即太和一气。惟由平旦直养,直至浩然,充塞乎两大,即返本复命,上下与天地同流矣。养之维何?一在于死妄心——死妄心贵于刚,刚刚不屈于物,而令正气常伸;一在于生真心——生真心贵于柔,柔则能悦诸心,而令浩气常凝。此两者一往无前、奋其果敢之力者,死机也。逡巡不前,甘为懦弱之材者,生气也。勇于敢则杀,勇于敢则活,此进为退基,负为胜本。《易》曰:“日中则仄,月圆则蚀。”天地盈虚与时偕行,或利或害,往往与世相反。故人之所喜,天之所恶也。且夫天亦何所恶哉?好生者彼苍之心,有时不用生而用杀;尚德者上帝之意,有时不以德而以刑。此盖生中寓杀,杀中有生,其意深微,有非人所能测度者。天之所恶,孰能知其故耶?是以修道之圣人,知福为祸基,柔为刚体,酌经权而用其中,忘利钝而守其正,不与凡人争利害,惟于一己辨从违。至于降灾赐福,惠吉替凶,虽圣人犹难测其微,况下焉者乎?夫圣之道,亦天之道也。圣人纯任自然,而进退升降,至运转于一身之中。天道无为自然,而生长收藏,常流行于太虚之表,所以不与万物争强。而修短频临,究无一夫之能傲,是不争而善胜矣。不与下民言理,而祸福所及,卒无一地之或逃,是不言而善应矣。虽其中或迟或速、或重或轻,暗中自有权衡,有不由人谋者在。故曰:“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任他才智过人,奸巧绝世,而肺肝洞见,虽张皇掩饰,有何益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洵不诬也。
译这句话说,不要使居处狭窄,那么所居之处必然广大;不要厌弃生命,那么所生的生命必然长久。不过,在用功的时候,元神和识神不可不辨明。人开始受气时,在父母交合之际,结成一点黍珠;那时气息氤氲,只是一团太和之气,并没有一点知识。然而它至神至妙,极其奇特,能够造就天下无穷的事业;一切都由这点含灵之气开始,从无知无识而有知有识,从无作无为而有作有为。那时天与人同一条理,物与我同一本源,体和用兼备,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所以叫作元神。这是上天赋予的。等到血肉之躯形成,十月胎儿成熟,呱的一声降生,婴儿落地,这时识神才开始具备。元神是先天的元气,天地、人物都一样,藏在太虚之中。一进入人的身体,就隐藏在人身虚无的窟穴里面。这是上天赋予人的。修行人想要修成大道,哪里可以执着于空或执着于色来求取呢?只有做到一无所知、一无所有,扫除一切尘俗气息,其中的消息自然显现,灵妙自然产生。至于识神,是人体精灵之气所形成的鬼神,也是万劫轮回的种子;必须等五官齐备、百骸长成,将要降生落地时,精灵的魂魄才有依附之处。古人所谓后天识神,就是因有形体和魂魄而产生的神。这是它与元神的根本区别。但人出生以后,元神和识神两种神交合在一处:有时元神起作用,识神退居听命,虽然后天的意气有所发动,但大都依据仁义礼智,表现为喜怒哀乐;这就是识神也转化为元神。有时识神起作用,元神隐没不显,虽然仁义礼智刚刚显露,也都会变成私人的恩、爱、憎、嫌;这就是元神也转化为识神。总的说来,凡是从口耳和整个身体的利害出发来考虑,都是识神。一旦识神当权,哪里还能产生光明正大、可以面对天地、质问鬼神的事业呢?只有在混混沌沌之中,神受到一点感应而发动时,天理才纯全无缺,丝毫不夹杂后天识见。如果能稳稳立定脚跟,端正地实行下去,就会纯然合乎天理,没有一点人欲私心。所以我教人要在无知无觉之时,寻求玄关一窍,因为这时与天地同为一体,与虚空完全一致。如果能够从这里把握住并实行下去,那么天地生生不息的作用,不难由我自身来实现生生不息;虚空的变化,也不难由我自身来实现神妙的变化。这时的一念觉知,确实是天地人三者的根源。修道之士不从这里下手,又从哪里作为成仙成圣的阶梯呢?总的说来,无思无虑而发出的,是元神;有意作为、有见解,从有形肉身发出的,是识神。元神没有形迹,识神有形迹;一个来自虚无,一个出自色身,二者大不相同。既然明白元神生于虚无、识神生于色身,我就要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务必使内外三宝闭塞,不允许任何知见从有形有象、有思有虑之中发出。这样操持、这样涵养,时间久了,尸魄的灵性都会转化为清净元神,八万四千根毫毛也会转化为护法灵神。这就是所谓化识为元、转阴成阳。关键在于人自身切实地站在虚无这一边,不要从色身方面产生执着和想法。第七十三章 不召而自来 逞强而敢于妄为,就会招致杀身;勇于不妄为,就能够生存。这两种做法,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危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所以圣人对此仍然感到困难。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却自行到来;坦然而自然,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什么能够漏掉。《诗经》说:“维系上天的命运,深远而庄严,永不停息。”人盗取天地之气来炼丹,就是盗取那深远不息的天命。这一天命,在天就是清虚一气,在人就是太和一气。只有从清晨开始直接涵养它,一直达到浩然之气,充满天地之间,才能返本复命,上下与天地同流。怎样涵养它呢?一是使妄心死亡——使妄心死亡贵在刚强,刚强而不屈从外物,使正气常常伸展;二是使真心生长——使真心生长贵在柔顺,柔顺便能使众心悦服,使浩气常常凝聚。这两者若一味勇往直前、奋发逞强,是死亡的机兆;徘徊不前、甘愿成为懦弱之材,是生存的气象。勇于强行则会杀伤,勇于不强行则能存活;前进是退败的根基,负处是胜利的根本。《易经》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开始西斜,月亮圆满就开始亏蚀。”天地的盈亏消长都随时而行,有时有利,有时有害,往往与世俗的看法相反。所以,人所喜爱的,正是上天所厌恶的。那么上天又厌恶什么呢?喜爱生长是苍天的本心,但有时不用生而用杀;崇尚德行是上帝的意旨,但有时不以德施行而以刑施行。这大概是生中包含杀,杀中含有生,其中的意义深微,有些并非人所能测知。上天所厌恶的,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所以修道的圣人知道,福是祸的根基,柔是刚的本体;斟酌常经与权变而取其中,不计较利与钝,只守住正道,不同凡人争论利害,只在自己身上辨别当行与不当行。至于降灾赐福、施恩降吉、替换凶祸,即使圣人也难以测知其中的微妙,何况比圣人更低下的人呢?圣人的道,也是天的道。圣人纯任自然,进退升降,都在一身之中运行。天道无为而自然运行,生长收藏,常在太虚之中流行,所以不与万物争强。人的寿夭不断临身,最终没有一个人能自负逃脱,这就是不争而善于取胜。不向下民讲说道理,而祸福所到之处,最终没有一处能够逃避,这就是不言而善于回应。其中有时迟、有时快,有时重、有时轻,暗中自有权衡,并非人的谋划所能决定。所以说:“不用召唤便自行到来,坦然而来而善于谋划。”即使一个人的才智超过常人、奸巧举世无双,而其肺肝都被洞察,即便张皇掩饰,又有什么用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确实不是欺骗人的话。
遏欲贵果,不果则人心放纵,人欲缠绵,故勇于敢者杀———所以杀,人心也。存理贵柔,不柔即凡气暴躁,元气动摇,故勇于不敢则活——所以活,元神也。然死心所以活者相济。人心易死,道心易生,顾其中有天道焉。天有好恶,刑与德并施,生与杀共用。人或知之矣,而具生机于杀机之中,伏活机于死机之内,世人未易窥测焉。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哉?圣人心同天地,知恶之正所以好之——且非恶无以成好。此中循环妙用,虽圣人犹难知之。然而圣人之道,亦即天之道也。天不与凡民争是非而发育万物,无有不荷其煦妪而悖而驰之者;不与凡民言感孚而阴阳迭运,无有不相为默契而悖而驰之者。盖天人一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化何神也!物我同源,廓然大公,物来则应,措何当欤?至人以无思无虑之真,默运神功于生杀之舍,暗袭天机于造化之宫,入水府,造金乡,踵希夷,绝视听,杀者生之,生者杀之,初不知其何以相胜相应,如子母夫妇,不召自来,不谋自合。如此其感孚之捷而神耶?至灾祥予夺,祸福贞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诚无有逃而脱之者,以虚空即道,道即天,不能逃虚空,即不能逃天网。人不违道即不违天,天休不于以滋至哉?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古之治天下者,必因乎民情之所易动,而预为之防。不因人君之喜忧,惟视民情之好恶,顺其势而利导之,所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烦而治。若民之灭纪败伦,干犯名分,而毫无畏死之心,我以五刑之设,悬于象魏,读之月吉,是徒劳其设施,而无补于国计民生也,岂不枉费心力哉?惟因民之贪生而惧死,有敢为奸邪奇诡者,吾乃从而杀之,正所谓制一以警百,少惩而多诚。斯民自父训其子,兄勉其弟,不敢职为乱阶,以自戕生而就死。然杀之虽在其上,而所以杀之,亦视乎其人。惟至仁杀至不仁,则民自杀之而不恕,死之而亦甘。孟子谓“惟天吏则可以杀之”是。夫天吏乃可杀人,是常有司杀人者矣。若非天吏而以暴诛暴,是以乱治乱,不惟民乱益甚,而且代司杀者杀,犹之代工匠而运斤成风,挥斧斫轮,其能神乎技而妙于成哉?历观古今匠士,其身不能大匠,而代大匠斫者,奚有不伤其手耶?彼民不幸,不获生于有道之世,是以寇贼奸宄,殊无忌惮。又不幸不遇司杀之人,则启沃无从,反还何自?以致薄者愈薄,而厚者亦薄矣。不亦大可伤乎!
以畏死喻慎独。人惟慎独功深,则天人辨白,理欲分明。欲寡过而未能,思免愆而不得——于此兢兢业业,汲汲皇皇,省察其几微,克制其伪妄,不难欲净理纯,立见本来面目。若于不睹不闻之地,平日无操存涵养之功,而于欲动情胜时,思拔除恶孽,顿见性天,势必不除恶而恶多,愈洗心而心乱。太上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理势乃相因也,惟能慎机于幽独,既有以知欲念之非,乃克遏欲于临时,庶可以还天心之正。一念扫除,一念清净,自不萌芽再生于其际。此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颠越不恭,败坏伦常。盖以有道驱无道,犹人君抚绥万姓,统驭群黎,以至仁杀至不仁,以大义诛不义,自然没有顺而存者安,近者悦而远者来,不致有倒戈相向,反戟为攻,而为仇为害也。学者欲去伪存诚,反本归根,其必杜之以渐,守之以恒,庶一窍通而窍窍都灵,元神安而神听命。所谓“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又曰人能一正其神,则诸邪自不敢犯。此与司杀者从而杀之不怨、死之亦安,同一自然之道、希有之效焉。
第七十五章 贤于贵生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译遏制欲望贵在果断;不果断,人心就会放纵,人欲就会缠绵不止,所以说“勇于强行则杀”——所杀的是人心。存养天理贵在柔顺;不柔顺,凡气就会暴躁,元气就会动摇,所以说“勇于不强行则活”——所活的是元神。然而,正是死心与活心相互配合。人心容易死亡,道心容易生长,只是其中有天道在起作用。天有好恶,刑与德同时施行,生与杀共同运用。人有时也知道这一点,却不知道生机存在于杀机之中,活机潜伏在死机里面,这是世人不容易窥见的。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圣人的心与天地相同,知道上天所厌恶的,正是它所喜爱的;而且没有所厌恶的,也就无法成就所喜爱的。这种循环运用的妙处,即使圣人也难以完全知晓。然而圣人的道,也就是天的道。天不与凡民争论是非,却使万物生长发育;没有什么不承受它的温煦,却又背离它、奔驰而去。天也不与凡民谈论感通,却使阴阳交替运行;没有什么不与它默默契合,却又背离它、奔驰而去。大概天与人同一道,寂然不动,一经感应便无不通达,这种变化多么神妙啊!万物与我同源,心境广大而公正,外物到来便自然回应,还有什么安排不当呢?至人凭借无思无虑的真性,在生杀之所默默运转神功,在造化之宫暗中承接天机;进入水府,造就金乡,追随希夷之境,断绝视听,使杀者转为生,使生者转为杀,起初并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够相胜相应,却如同子母、夫妇一般,不召自来,不谋而自合。这种感应相通,竟是如此迅速而神妙吗?至于灾祥的给予和夺取、祸福的正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确实没有谁能够逃脱,因为虚空就是道,道就是天;不能逃出虚空,也就不能逃出天网。人不违背道,也就不违背天;天的休佑难道不会因此越来越多地降临吗?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 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恐吓他们?如果百姓总是害怕死亡,却仍有人做奇异违法之事,我抓住他把他杀掉,谁敢这样做?自有主管杀戮的人来杀。若代替主管杀戮的人去杀人,这就叫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代替大木匠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必定顺应百姓容易受到触动的情势,预先设置防备。他们不因君主个人的喜怒行事,只看百姓的好恶,顺势加以引导,所以教化不用严厉便能成功,政事不用烦琐便能治理。假如百姓灭绝纲纪、败坏伦理、冒犯名分,却完全没有怕死之心,那么我即使把五刑设置好,悬挂在象魏上,逢每月初一公布宣读,也只是白费设置刑法的力气,对国家和百姓的生活没有补益,岂不是徒然耗费心力吗?只有根据百姓贪生怕死的心理,对那些敢做奸邪奇诡之事的人加以杀戮,才正是所谓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少加惩罚而取得多数人的诚服。这样百姓自然会由父亲训诫儿子、兄长勉励弟弟,不敢专门成为祸乱的阶梯,因自残生命而走向死亡。然而杀戮虽掌握在上位者手中,至于应当杀谁,也要看那个人的情形。只有至仁者杀至不仁者,百姓才会自行杀掉他而不宽恕,即使为此而死也甘心。孟子所说“只有天吏才可以杀他”,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天吏才可以杀人,就说明自有主管杀人的人。若不是天吏,却用暴力诛杀暴徒,就是以混乱治理混乱;不但百姓的混乱更加严重,而且是代替主管杀戮的人去杀人,就像代替工匠挥斧,使斧头旋转如风、砍削车轮,这样难道能技艺神妙而把事情做得好吗?历观古今的工匠和士人,自身不能成为大工匠,却代替大工匠砍削木头的,哪里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呢?百姓不幸,不能生活在有道的时代,所以盗寇、奸邪、叛逆之徒毫无顾忌。又不幸没有遇到主管杀戮的人,于是教导启发无从进行,返回正道又从何处开始?以致薄恶的人更加薄恶,原本厚重的人也变得薄恶了。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悲吗?这里以害怕死亡比喻慎独。人只有慎独的功夫深厚,天道与人心才会分辨清楚,天理与人欲才会界限分明。想减少过错却做不到,想避免罪愆却不能如愿——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战战兢兢、勤勉惶惧,省察那些细微的念头,克制虚伪妄念;这样不难使欲念净除、天理纯正,立即显现本来的面目。如果平日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没有操存涵养的功夫,却在欲念发动、情感胜过理智时,才想拔除恶孽、顿然显露天性,势必不但不能除恶,反而恶念更多;越想洗心,心反而越乱。太上说:“百姓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恐吓他们。”这是理与势相互依循的道理。只有在幽隐独处时谨慎守护念头,既能知道欲念是不对的,才可以在欲念临时发动时遏制它,希望能够恢复天心的正道。一念扫除,便一念清净,自然不会在那一刻重新萌芽。这样,百姓就会常常畏惧死亡;对于做奇异违法之事的人,我抓住他把他杀掉,谁还敢越礼犯上、败坏伦常?这就是以有道驾驭无道,好比君主安抚保护万姓、统辖驾驭众民,以至仁杀至不仁,以大义诛不义;自然会使顺服者安存,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来归,不至于发生倒戈相向、反转兵器来攻击,彼此成为仇敌而互相伤害。学道的人想要去伪存诚、返本归根,必须逐渐堵塞弊端,长久守持;这样才有希望一窍贯通而窍窍灵通,元神安定而众神听命。所谓“人若能长久清净,天地都会归附”;又说,人若能使元神始终端正,各种邪气自然不敢侵犯。这与主管杀戮者顺势杀人而不被怨恨、即使死去也心安,是同一种自然之道和罕见的功效。第七十五章 贤于贵生 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才会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统治者过多地有所作为,所以才难以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统治者过分厚重地追求自身生存,所以百姓才轻视死亡。只有不把求生看得过重,才胜过把生存看得尊贵。
从来民为邦本,食为民天。国无民则国谁与辅?民无食则民何以生?是在为人上者,有以开田辟土,浚其源于未食之先;制礼谨变,节其流于已食之后;而复省耕以补不足,省敛以助不给——民自家给人足,而无庚癸之呼,饥馑之叹矣。即干旱不一,饥馑荐臻,而仓箱有蓄,自凶荒无忧。无如世之人主,骄淫不靖,糜费日繁:或珍奇玩好以为娱,或琼楼瑶室纵其欲,往往仓廪一空,而用度不减。正供尚欠,又加以重征:始而添租益税,犹胥畏乎民岩;继则暴敛横征,并不顾乎天命。声色是尚,奢华并臻。取万民之胸膏,纵一己之淫荡。即至国帑空虚,而诛求不稍贷焉。夫天地生财,只有此数。若此苛求不已,取民无度。即大有频书,丰年履庆,而欲其不饥也得乎?郅隆之世,衣衣食食,宅宅田田,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其君子无礼义之访,而自居仁由义;其小人无忠厚之好,而自乐业安居。盖上行为为治,下以无为自化。俗不期淳而淳,风不求古而自古。懿铄休哉,何其盛欤?迨其后科条愈设,而风谷愈偷;法令频彰,而盗贼弥炽。其在暴虐之君无论矣,甚至英睿之王,奋发有为,励精图治,政愈繁而伪愈多,法愈严而奸愈出。是岂气术之难回,天心之莫易乎?抑以不知穷源固本,而徒求之于末流?不惟无补无民生,反有累于世道焉。盖民心本无事也,而上以政令扰之;民情本无欲也,而上以章程乱之。朝廷多一政令,百姓多一奸欺;朝廷多一章程,百姓多一奇巧。无怪乎世道之大非,民情之日变,而愈治愈难也。惟在上者端拱垂裳,斯在下者自安分守命。上与下相安于无为之天,不亦乐乎!且乃致轻内,其劳心也日繁,其损精也愈甚。而神气因之消亡,身命因之殒灭,愈贪生愈速死矣。是以求生之厚,反轻死也。惟不以生为荣,且不以求生为重,衣食随缘自奉,用度与物无争,则心安而身泰,自性复而命延,永享无疆之福也。养其太和,自邀天眷,较之以为为贵者,不贤于万万倍耶?
神喻君也,民喻精也。顺行常道,以神为主,而精随之以行。故神一驰,精即泄。精之消耗,由神之飞扬——喻民之饥,由上食税之多。其事不同,其理则一。心为身主,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天君不宁,则一身精气耗矣,岂但下田倾倒已哉?是以神仙有返还之术,以气为主,而神听其号令——犹君从人欲、顺民情,庶气足神完,而民安国泰。此以上奉下,以上之有余,补下之不足者。即以一人事天下,不以天下事一人之意。丹道虽曰有为,亦要从无为而有为,有为仍还无为,方是先天之神气,可以入圣超凡。若一概有为,则神不静而气亦弱,势必炼而气不聚,愈炼而气愈纷。惟因其势而利导之,顺其时而措施之,修身治民,皆作如是观。若恐货财不足,身命难存,于是竭精疲神,希图养后天之命,日夜焦劳,寤寐辗转,神气之消灭者多矣。又况惟天之命,非人所求。君恐求生者无以幸生,且促其生于死地。惟不贵后天有限之生,隐以持先天无穷之命,庶性全而命固,身形亦足贵矣。
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人之全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人禀阳和之气则生,阴寒之气则死。一当阳和气聚,则四体柔顺,一身苏绵,而生机不息矣;一当阴寒气结,则肌肤燥熯,皮毛槁脱,而死气将临矣。试观釜甑之间,蒸蒸浮浮,则阳气氤氤,物融而化;到寒冻时候,物冷而坚。又观天地春夏之交,阳气炽而万物畅茂,无不发荣滋长;迨至秋冬之会,阴气盛而万物飘零,无不枯槁。人物一源,无分彼此。是知天下万事万物,无不以坚强为死之徒,柔弱为生之徒也。譬诸用兵,往往强者取败,弱者取胜——如子玉过刚败绩,伯比赢师胜随是也。其故何耶?盖以强者衰之渐,弱者兴之几,宜其不胜矣。再观诸木,木至坚也,阴气盛而阳气衰,宜其大止拱把,而无由滋育焉。夫强大者生气尽,而死气临,诚物之至下者也;柔弱者阴气消而阳气盛,乃物之至上者也。人奈何不自弱而自强,不处下而处上哉?
译自古以来百姓是国家的根本,食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上天。国家没有百姓,国家靠谁来辅助?百姓没有食物,靠什么生存?因此处在百姓之上的人,应当开垦田地、开发土地,在百姓尚未得到食物之前疏浚财源;制定礼制,谨慎应变,在百姓已有食物之后节制流通;还要巡视耕作以补充不足,巡视征收以帮助供给不足。这样百姓自然家家有余、人人富足,不会有庚癸之呼,也不会有饥荒的叹息。即使旱灾不止、饥荒接连到来,只要仓廪箱柜有储蓄,自然也不必忧虑灾荒。无奈世上的君主骄奢淫逸而不得安宁,浪费一天比一天增多:有的把珍奇玩物当作娱乐,有的建造琼楼瑶室来放纵欲望,往往仓廪已经空了,日常用度却不减少。正常赋税尚且欠缺,又加重征收:起初增加租税,还稍稍顾忌百姓的怨怒;后来暴敛横征,连天命也不顾了。崇尚声色,奢侈华美一并达到极点。取尽万民胸中的膏脂,放纵一己的淫荡。即使到了国库空虚的时候,索取逼迫也丝毫不宽缓。天地所生的财物,数量只有这么多。若这样苛刻索取不停,取用百姓没有限度,即使年成大熟、史书频频记载丰年喜庆,想让百姓不饥饿,又怎么可能呢?盛极的时代,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家家有住宅、户户有田地,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尊敬年长者。那时在上位的君子不必访求礼义,却自然安居于仁、行于义;在下位的小人不必特别追求忠厚,却自然乐于从业、安于居处。大概是上位者以行为治理,下面的人便以无为自我教化。风俗不刻意要求淳厚却自然淳厚,风气不刻意追求古朴却自然古朴。美好光明、安乐吉祥,这是多么兴盛啊!到了后来,科条越多,风俗越偷薄;法令越频繁彰明,盗贼反而越加炽盛。暴虐的君主就不必说了,甚至英明睿智的君王奋发有为、励精图治,政令越繁复,虚伪越多;法令越严厉,奸邪越出现。这难道是气数和方法难以挽回、天心无法改变吗?还是因为不知道穷究根源、巩固根本,只在末流上求取?这样不但无补于百姓生活,反而会危害世道。百姓的心本来无事,上位者却用政令扰乱它;百姓的情性本来无欲,上位者却用章程搅乱它。朝廷多一项政令,百姓就多一种奸欺;朝廷多一条章程,百姓就多一种奇巧。世道大坏、民情日变、越治理越困难,也就不足为怪了。只要在上位者端坐垂衣而治,在下位者自然安分守命。上下都安于无为的天道,岂不是很快乐吗?况且若一味轻视内在修养,劳心会一天比一天繁重,精气的损耗也会越来越严重。于是神气因此消亡,身命因此毁灭,越贪求生存,反而越快走向死亡。所以过分追求生存,反而会轻视死亡。只有不把生存当作荣耀,也不把追求生存看得过重,衣食随缘自我供养,用度不与外物争夺,才能心安身泰,自性恢复而寿命延长,永远享有无边的福分。涵养太和之气,自然得到上天眷顾;与把有所作为看得尊贵相比,难道不是胜过千万倍吗?神比喻君主,民比喻精。顺着常道运行,以神为主,而精随神运行。所以神一旦驰散,精就随即泄漏。精的消耗,是由于神的飞扬——这就像百姓饥饿,是由于上位者征收赋税太多。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心是身体的主宰,天君安泰,四肢百骸都会听从命令;天君不安宁,整个身体的精气就会耗损,难道只是下田倾倒而已吗?所以神仙有返还的法术,以气为主,而神听从气的号令——如同君主顺从人的欲求、顺应百姓的情势,希望气充足而神完备,百姓安定而国家太平。这就是以上位者供养下位者,以自身有余补充下位不足。也就是以一人治理天下,而不是拿天下来供养一人。丹道虽然说是有为,也必须从无为中产生有为;有为仍然归于无为,才是先天的神气,才能入圣超凡。若一概采用有为,神就不能安静,气也会衰弱,势必越炼气越不能聚集,越炼气越纷乱。只有顺应它的势头加以引导,顺应时机采取措施,修身治民都应当这样看待。若担心财物不足、身命难以保存,于是竭尽精力、疲劳心神,希望保养后天的生命,日夜焦虑劳苦,醒着睡着都辗转不安,那么神气的消灭就多了。又何况天命本来不是人所能求取的。君主若害怕求生的人无法侥幸生存,反而会把他们催逼到死地。只有不把后天有限的生命看得尊贵,暗中持守先天无穷的生命,才有希望使性灵完整、生命坚固,连身体形骸也足以得到珍视。第七十六章 柔弱处上 人活着时全身柔软,死后就变得僵硬。草木万物活着时柔嫩脆弱,死后就枯槁干硬。所以坚硬强盛是死亡的一类,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反而不能取胜,树木过于坚硬就只能长到合抱。强大者处在下位,柔弱者处在上位。人禀受阳和之气就生,禀受阴寒之气就死。一旦阳和之气聚集,四肢就柔顺,整个身体苏醒柔软,生机不息;一旦阴寒之气凝结,肌肤就干燥灼热,皮毛枯槁脱落,死气就要到来。试看锅釜甑器之间,热气蒸腾浮动,阳气氤氲,万物便融化流动;到了寒冻之时,万物就寒冷坚硬。再看天地春夏之交,阳气旺盛,万物畅茂,无不发荣滋长;到了秋冬之际,阴气盛大,万物飘零,无不枯槁。人与物同出一源,没有彼此之分。由此可知,天下所有事物无不以坚强为死亡的一类,以柔弱为生存的一类。譬如用兵,往往强者失败,弱者取胜——像子玉过于刚强而战败,伯比保存兵力而战胜随国,就是这样。为什么呢?因为强者已是衰败的开始,弱者却是兴盛的苗头,当然不能取胜。再看树木,树木到了极坚硬的程度,阴气盛而阳气衰,当然只能长到合抱粗,再也无法滋生培育。强大者生气已尽而死气降临,实在是万物中最低下的;柔弱者阴气消退而阳气旺盛,才是万物中最高上的。人为什么不使自己柔弱而自逞强,不处在下位而偏要处在上位呢?
修炼之道,最重玄关一窍,是为天地人物生生之始气。此气至柔而刚,至弱而强,且刚柔强弱俱无所见。惟恍惚杳冥中,忽焉阴里含阳,杀里喻生,似有似无,若虚若实,此真无声无臭,上天之载之始机也。人能盗此虚无元始之气,则先天生生之本已得,而位证天仙不难矣。即盗得玄关始气,以为金丹之宝,然二候采药,亦当专气致柔,如稚子骨柔体弱而握固,始得初气以为丹本。四候行火,又要知一身苏软如绵,美快无比,方是先天絪缊蓬勃之机,冲和活泼之象。有此阳气,可炼仙丹。再于退符之候,归炉封固,入鼎烹调,犹当绵绵密密 ,了了如如,无怠无荒,如醉如痴,神懒于思,口懒于言,所谓“天下春云如我懒,谁知我更懒于春”。如此之柔之弱,方是先天阳气,可以长存而不敝。总之,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无非先天柔弱之气,为之丹成而仙就耳。修士当寻此柔脆之气,始不空烧空炼,枉劳精神也。
第七十七章 为而不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天道流行,发育万物,无非一阴一阳,往来迭运,大中至正,无党无偏而已。故阴极生阳,阳极生阴。阴盛阳衰,则抑阴扶阳;阳盛阴衰,则抑阳扶阴。消息盈虚,与时偕行,庶生生化化,以成自在无为,万年不敝之天。何异张弓者然:持弓审固,内志既正,外体复直,务令前后手臂,平正通达——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然后顺手而发,随机自中,不患其或失。不若天道之自然——取民脂膏,饱其囊囊,往往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君上之有余,而奉天下之不足哉?惟有道之圣人,法天道而顺人情,损者损之,补者补之,不使小民有怨咨之叹也。虽为者自为,亦顺承天道而已,绝不矜所为焉;成者自诚,亦至诚尽性而已,绝不居其功焉。斯人也,殆与天道无为而化成,不归自然运度,不欲见有为之迹。成物之功,赫赫照人耳目,非贤而不欲以贤见耶?此所以为天无极,惟圣人合天地。
人生之初,原是纯阴纯阳,至平至正,无有胜负参差。故日征月迈,骨柔体弱而滋长焉。迨有生后,火常居上,水常居下,水火不交,是以阴常有余,阳常不足。阳水每为阴火所灼,故人心益多,凡气愈炽,而天心所以日汩,真气所以渐亡,生生之机,无有存焉者矣。使阴火之有余,下补阳水之不足;既补阳水之不足,仍制阴火之有余——如张弓者然,有余者损,不足者补,则阴阳正矣。此皆水火自运,阴阳自交,而天亦不知其为之也。夫人道以有为而累,天道以无为而尊。修炼岂有它哉?惟以后天阴阳,返还先天阴阳,流行不息,自在无为得矣。
第七十八章 受国之垢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故弱胜强,柔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太上前章言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是以柔弱处上,坚强处下,可知至柔而至刚,至弱而至强。当人日夜行习,在在以柔弱为善利万物而不争,常处污下而不厌。虽一滴之微,人得侮之。一勺之多,人得轻之。及其积而为渊,汇而为海,则汪洋浩瀚,能载舟亦能覆舟;能成物亦能戕物。不惟天下无以胜之,即善攻坚强者,无坚不破,无强不摧,亦莫与之抗衡。是知天下之至柔,能御天下之至刚;天下之至弱,能驱天下之至强。水哉水哉!何其柔弱如此,而刚强如彼哉?且天下之事,无有易于攻水者,而坚强卒莫能胜。人何以不居柔而俱刚,不为弱而为强者,随在皆是也?岂不知柔之胜刚,弱之胜强乎?盖以天良之动,莫不有知,而一动之后,顿为情欲所染、习俗所移,故悻悻自雄,不肯安于柔弱。是以机巧熟而义理生,嗜好偏而天真没。致令道心离,人心起;客气盛,正气消。生理无存,生机已灭,欲其生生不息也难矣。圣人云“受国之后,是为社稷主”,如成汤言“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退步即为进步,所以受天命于无穷也。“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如武王曰:“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自后即为自前,所以荷天休于勿替也。岂同后世之卧薪尝胆,蒙垢纳污者,所得而拟议哉?
译修炼之道,最重视玄关一窍,它是天地人物生生不息的始气。这种气至柔却至刚,至弱却至强,而且刚柔强弱都无从看见。只有在恍惚杳冥之中,忽然出现阴中含阳、杀中寓生,似有似无、若虚若实的状态;这就是真正无声无臭、上天创生万物的初始机兆。人若能盗取这种虚无元始之气,便已经得到先天生生不息的根本,要证得天仙之位也不难了。即使盗得玄关的始气作为金丹之宝,在二候采药时,也应当专一气息、使之达到柔顺,如同幼儿骨骼柔软、身体虚弱而手握得紧,才能取得初气作为结丹的根本。四候行火时,又要知道全身苏软如绵,舒适畅快无比,这才是先天絪缊蓬勃的机兆,是冲和活泼的形象。有了这种阳气,才可以炼成仙丹。到了退符的时候,还应归炉封固,收入鼎中烹调,仍须绵绵密密、明明白白、自然如常,不懈怠、不荒废,如醉如痴;神情懒于思虑,口舌懒于言语,正所谓“天下春云如我懒,谁知我更懒于春”。这样柔弱,才是先天阳气,能够长久存在而不衰败。总之,十月怀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无非都是凭借先天柔弱之气,使丹成而仙就。修炼之士应当寻找这种柔脆之气,才不会白白烧炼、徒劳精神。第七十七章 为而不恃 天道不就像张弓吗?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天道是削减有余来补充不足;人的做法却不是这样,而是削减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把自己的有余拿来供奉天下呢?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恃它,功业成就却不居处其中;难道他是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吗?天道流行,生长发育万物,无非是一阴一阳往来交替运行,处于大中至正的状态,没有偏党、没有偏私而已。所以阴气到了极点便生阳,阳气到了极点便生阴。阴盛阳衰,就压制阴气、扶助阳气;阳盛阴衰,就压制阳气、扶助阴气。消长盈虚随时运行,希望使生生化化不断进行,成就自在无为、万年不衰的天道。这不就像张弓吗?持弓时审慎而稳固,内在意志端正,外在身体挺直,务必使前后手臂平正通达——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然后顺手发射,随机自然命中,不担心有所偏失。人道却不像天道这样自然,反而取百姓的脂膏来饱满自己的囊袋,往往削减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用君上所有的有余来供奉天下的不足呢?只有有道的圣人,效法天道而顺应人情;该削减的就削减,该补充的就补充,不使百姓有怨恨叹息。虽然有所作为是他自己在作为,也不过是顺承天道罢了,绝不以自己的作为自夸;事情成就了也只是诚实尽性而已,绝不居功。这种人几乎与天道一样无为而使万物化成,不归功于自然的运行,也不愿显露有为的痕迹。成就万物的功绩,明亮显赫,照耀人的耳目;难道不是贤能,却不愿以贤能显现吗?这就是天道无穷无极的原因,只有圣人能够与天地相合。人生初始,原本是纯阴纯阳,至平至正,没有胜负参差。所以随着太阳运行、月亮推进,骨骼柔软、身体虚弱而逐渐生长。等到出生以后,火气常在上,水气常在下,水火不能交合,因此阴气常有余,阳气常不足。阳水常被阴火灼烧,所以人心越来越多,凡气越来越炽盛,天心也因此日渐被扰乱,真气也因此逐渐消亡,生生不息的机兆便没有可以保存的了。假使把有余的阴火往下引,补充不足的阳水;补足阳水之后,又制约有余的阴火——就像张弓一样,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阴阳便端正了。这一切都是水火自行运转、阴阳自行交合,连天也不知道自己在促成它。人的做法凭借有为而造成牵累,天道却凭借无为而尊贵。修炼难道还有别的吗?只是把后天阴阳返还为先天阴阳,使它不停流行,自在无为便成就了。第七十八章 受国之垢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但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也没有什么能够替代它。因此弱能胜强,柔能胜刚,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所以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能成为社稷的主人;承受国家的不祥,才能成为天下的君王。”这正话听起来像反话。太上在前一章说,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所以柔弱处在上位,坚强处在下位;由此可知,最柔能够最刚,最弱能够最强。人若日夜修习,处处以柔弱为善,以利益万物而不争,常处在污下之处而不厌弃,即使只是一滴水那么微小,也会受到人的侮慢;即使只有一勺水那么多,也会受到人的轻视。等到它积成深渊、汇成大海,便浩荡无边,既能载船也能覆船,既能成就万物也能伤害万物。不仅天下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即使善于攻击坚强之物的人,面对它也没有坚硬不能破、没有强盛不能摧的,仍然没有谁能与之抗衡。由此可知,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刚强的东西,天下最弱小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强大的东西。水啊,水啊!为什么这样柔弱,却又那样刚强呢?而且天下的事没有比攻击水更容易的,但坚强之物最终仍不能胜过它。人为什么不处于柔而都逞刚,不安于弱而偏要逞强呢?这种情形处处都是,难道不知道柔能胜刚、弱能胜强吗?大概天良发动时,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一发动之后,马上就被情欲污染、被习俗改变,所以个个自逞强盛,不肯安于柔弱。因此机巧越来越熟练而义理才开始产生,嗜好越来越偏颇而天真本性便消失了。于是道心离去,人心兴起;客气盛大,正气消退。生理不再存在,生机已经灭亡,想要生生不息就困难了。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能成为社稷的主人”,正如成汤所说:“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天下万方;天下万方有罪,罪责在我自身。”退一步就是进步,所以能承受无穷的天命。“承受国家的不祥,才能成为天下的君王。”正如武王说:“接受责罚的是我,不是我的文考有罪,只是我这个后人没有善行。”退后自身便成为前进自身,所以能够承受上天永不止息的休佑。这哪里是后世卧薪尝胆、蒙受污垢、包容污秽的做法所能比拟的呢?
此真常不易之理,万古不磨之经,是为天下正言,而圣人则反求诸己,又何尝以此苛求于人哉?水喻一阳初动,真精始生。其机至弱,其势至柔。而渐采渐结,日益月增,以至于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塞乎两大,统乎万物,而无坚不入,无强不破者焉。《悟真》云:“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经。上善若水利源深,不比寻常药品。”顾气之柔弱,有似于水:至柔而寓自刚,至弱而兼至强,实有擎天顶地,捧日举月,呼风唤雨,驱雷掣电之威,是天下之坚强者。虽曰浩气,其实真精。须以至柔至弱之神养之,而以无为为为,无功为功,庶几得矣。其曰“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者何?即古人反躬自责,朕实不德,民有何辜之意也。学者求之于人,何苦反修诸身之为得耶?
第七十九章 常与人善人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修身之道,惟善为宝。为善之道,自治为先。盖道在内而不在外;修在己而不在人。惟事事内观,时时返照,过则改之,善则加勉。庶明善诚身,永为天地之肖子,圣贤之完人,而不至有所缺矣。足见为善者只问己之修省,不问人之从违。如责人而不自责,观外而不观内,虽一时小忿,积而至于大怨,纵能十分解散,而不至于成仇。然内无返躬自责之道,惩忿窒欲之功,虽能解之于外,而不能释之于隐微,安能清净无尘,潇洒自乐,而复乎本然自善之天地哉?故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惟圣人持身接物,处己待人,一以修己为主,而人之是非好恶,概不计较。譬如合同契约,分左右而执之,永以为凭,明尔无我虞,我无尔诈之意。圣人执德如执左契,只修诸己不责诸人,此所以与天地同其大也。是谓“有德者司契”。无德之人,重外轻内,常以察察为明,而人之恩怨必较,此为“无德者司彻”。夫“司彻”者,以考过为事,全不自省而民弗从,何如司契者责己重,责人轻,而人无不相孚以信!可知责人者轻己,己之善难完;责己者轻人,己之善克复也。人底于善,而天心眷顾,自亿万年而不杇。《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即太上“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之谓欤?
圣人之学,惟洗心退藏于密。以外之善好丑,是非从违,一概不计。所以汰虑沉思,凝神默照,以至于心明性见,欲净理纯,上与天合德,历万古而不磨。其功始于守中,其成由于胎息,内亦知之乎?古人言胎息,学人莫是看作外息外气,的是凡息停时,那丹田中真阴真阳,元神元气,融会一团,混成一气,氤氤氲氲,蓬蓬勃勃,若开若阖,若有若无。视不见,听不闻,想象之而有迹,恍惚之而有形者,此殆人生之始气。心得之而有体,性得之而有用,人非此气不能生。欲成上品之仙,亦离不得此气为之主。古云人生之始,因理有气,因气有形,此天地生人之顺道也。返还逆修者,实从形形色色中,慢慢运起阳火阴符,收归五明宫内,而以太乙祖气,天然神火烹之,即可化形而为一气。又由此气一炼,即可化气成神。于此固守虚无,保养灵阳,即不还于无极之初,可以出则成形,入则无迹。道有何异于人哉?总之此个胎息,即返到父母媾精一团气血之候。人能养此胎息,日夜以无为有为、无思有思之真意,保宁之,团聚之,即结成灵胎而为元神。迨至十月形全,脱壳而出,上透顶门,直冲霄汉,可以骖鸾鹤,上云霄,遨游天外,飞升玉京,直顷刻间事耳。然此胎息,虽从凡人色身中炼出,却又不是凡精气凡神结成;炼丹者虽离不得后天有形有色之精气以为之本,却又不全仗于此也。盖后天精气,皆有形质,便有气数,生死轮回,势所不免。又况粗精粗气,尽属蠢钝之物,焉能有灵?要不过借此凡色身中所有之顽物,千烧万炼,取出那点清净无尘、至灵至神之精气神,以为真一之气,而返之于我,以成仙胎神丹耳。所谓抽铅添汞之说,不过如此。其余着形色,皆非道之正宗。古之云:“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是知欲结神丹,成就不老之躯,非养胎息不能;欲得胎息凝结于虚无丹田中,非结得有胎,它亦不肯来归。而纯纯乎动静与俱,若有一点凡气夹杂,凡神外驰,则神必外游,气必外泄,不能如子母夫妇,聚而不散也,知否?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译这是永恒不变的道理,是万古不磨灭的经典,正是天下的正言;圣人却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求取,又何曾拿它苛求别人呢?水比喻一阳初动、真精开始产生。它的机兆最微弱,势态最柔和;逐渐采取得到、逐渐凝结,日积月累,最终达到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之间,统摄万物,没有坚硬之物不能进入,没有强盛之物不能破除。《悟真》说:“白虎首经至宝,华池神水真经。上善若水利源深,不比寻常药品。”只是气的柔弱有些像水:最柔之中蕴含自身的刚强,最弱之中兼具最强的力量,实际上具有擎天顶地、捧日举月、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的威势,正是天下最坚强的东西。虽说是浩气,其实是真精。必须用至柔至弱的神来养育它,以无为作为有为,以无功作为功,才有希望得到它。所谓“承受国家的污垢,才能成为社稷的主人;承受国家的不祥,才能成为天下的君王”,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古人反躬自责、承认“我实在没有德行,百姓有什么罪过”的意思。学道的人若向别人寻求,何苦不反过来在自身修炼上求得呢?第七十九章 常与人善人 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怎么可以算作真正的善呢?所以圣人持守左契,却不向别人追讨。因此有德的人掌管契约,无德的人掌管彻查。天道没有亲疏,总是与善人同在。修身之道,只有善行最为宝贵。行善的方法,以自我治理为先。因为道在内而不在外,修炼在自己而不在别人。只要事事向内观察,时时返照自身,有过错就改正,有善行就更加努力;这样才有希望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永远成为天地的好子弟、圣贤的完人,不至于有所缺失。由此可见,行善的人只问自己是否修省,不问别人是否顺从。若只责备别人而不责备自己,只观察外在而不观察内心,即使一时的小忿怒积累成大怨恨,纵然能够完全调解,也不至于结成仇敌;然而内心没有反躬自责的道理,也没有惩治忿怒、堵塞欲望的功夫,即便能在外表上化解,也不能在隐微之处释放,怎么能清净无尘、潇洒自乐,恢复本来纯善的天地之性呢?所以说,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怎么可以算作善呢?只有圣人持守自身、接待外物,处置自己、对待别人,始终以修炼自己为主;对于别人的是非好恶,一概不去计较。譬如合同契约,分成左右两份而各自持有,永远作为凭据,表明你不猜疑我、我不欺诈你的意思。圣人持守德行,就像持守左契,只修治自己而不责备别人;这就是他能够与天地同样广大的原因。这叫作“有德的人掌管契约”。没有德行的人重视外在、轻视内在,常常把苛细的察察当作明察,别人的恩怨都必定计较,这就是“无德的人掌管彻查”。所谓“掌管彻查”,就是以考察别人的过错为职事,完全不自我反省,结果百姓也不服从他。哪里比得上掌管契约的人责备自己重、责备别人轻,而别人无不与他相互感通、彼此信任呢?由此可知,责备别人其实是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自己的善行难以完成;责备自己而宽待别人,自己的善行才能恢复。人若达到善境,上天的心意便会眷顾他,经过亿万年也不会朽坏。《尚书》说:“皇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的人。”这不就是太上所说“天道没有亲疏,总是与善人同在”的意思吗?圣人的学问,只在于洗涤心灵,把自己退藏在隐密之处。对于外在的善恶美丑、是非顺逆,一概不加计较。因此淘汰杂虑、沉潜思考,凝聚精神、默默返照,直到心明而性显,欲念净而天理纯,上与天合其德,经历万古也不会磨灭。这种功夫开始于守中,成就则由于胎息,内在的道理也在于此。古人说胎息,学道的人不要把它看成外在呼吸和外在气息;它确实是凡息停止时,丹田中的真阴真阳、元神元气融会成一团,混合成一气,氤氤氲氲、蓬蓬勃勃,像开又像合,像有又像无。看不见、听不到,但想象它时又似乎有踪迹,恍惚中又似乎有形象;这大概就是人生命初始的气。心凭借它而得到体,性凭借它而得到作用,人没有这种气便不能生存。想成为上品的仙,也离不开以这种气为主。古人说,人生之初,是因为有理才有气,因为有气才有形,这是天地生人的顺行之道。返还逆修的人,实际上是从有形有色的万物中,慢慢运起阳火、阴符,把它们收归五明宫内,再用太乙祖气和天然神火来烹炼,就能使形化为一气;再把这一气炼制一次,就能使气化成神。在这里坚守虚无、保养灵阳,便不再返回无极的本初;这样出则成为有形,入则没有踪迹。道与人有什么不同呢?总而言之,这个胎息就是返还到父母交合、精血凝成一团气血的时刻。人若能养护这种胎息,日夜以无为中的有为、无思中的有思作为真意来保宁它、团聚它,就会结成灵胎而成为元神。到了十个月形体完整,脱壳而出,从头顶门冲出,直上霄汉,可以驾着鸾鹤升入云霄,遨游天外,飞升玉京,这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然而这种胎息虽然从凡人的色身中炼出,却不是由凡人的精气、凡人的神结成;炼丹的人虽然离不开后天有形有色的精气作为根本,却也不能完全依靠它。因为后天精气都有形质,既有气数,生死轮回便势所难免。何况粗浊的精、粗浊的气,全都属于蠢钝之物,哪里能有灵性?不过是借用凡人色身中所有的顽物,千烧万炼,取出其中一点清净无尘、至灵至神的精气神,作为真一之气,再返还到自身,以成就仙胎神丹罢了。所谓抽铅添汞的说法,不过如此。其余一切执着于形色的做法,都不是道的正宗。古人说:“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由此可知,想要结成神丹、成就不老之身,不能不养胎息;想要使胎息凝结在虚无的丹田中,如果不能结成有胎,它也不会自行归来。必须纯纯一贯,使动静相随;若有一点凡气夹杂,凡神向外驰散,那么神必然外游,气必然外泄,不能像子母、夫妇那样聚集而不散。知道吗?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 使国家小、百姓少;即使有供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也不去使用;使百姓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虽然有船和车,却没有地方使用;虽然有铠甲和兵器,却没有地方陈列。使百姓恢复结绳记事的做法。使他们认为自己的食物甘美,认为自己的衣服漂亮,安居于自己的住宅,喜爱自己的风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到,但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
小国寡民,地僻人稀,欲成丰大之邦,敦上礼之俗,似亦难矣。然能省其虚费,裁其繁文,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则糜费少而器物多,国家之富可致也。且不纵欲而轻生,营私而罹死,远游它乡,贸居人国,而惟父子相依,兄弟是恋,重死而不远徙,则康乐和亲之世可臻也。以故“媚我君王,念兹土宇”,虽有舟舆,不肯远适异国,以离父母邦焉。朝廷深仁厚泽,沦肌浃髓,恩同父子,谊若弟昆,是以叛乱顽徒,悉化为良善,虽有甲兵,亦无所陈之矣。如此上恬下熙,民安国泰,使复行结绳之政,乐太和之风,亲亲长长,宅宅田田,甘其饮食,美其衣服,予以安居而乐俗,敦厚以成风,又何患国小民寡,难以惇大成裕,仁厚可风哉?第见民爱君如父母,君视民如子弟,忠心耿耿,系念殷殷,纵顷刻之别离,亦不忍也。虽邻国在即,举目能窥,鸡犬相闻,顷耳可听,而民则自少至壮,自生及死,不与邻国一相往来。此盖民之感恩戴德,沐化涵情,于君上者深矣!是以安无为之治,享有道之天,而不肯一步稍离。如此则国岂犹患小,民岂犹患寡哉?势必声教四讫,风声远播,而天下归仁,万国来同也。
此喻年老精衰者修炼之法。夫人到老来,精气耗散,铅汞减少,欲修金丹大道,亦似难乎其难。不知金丹一事,非属后天精气,乃先天铅汞。得其至一之道,采而取之,饵而服之,不论年老年少,皆可得药于一时半刻,成功千十年三月。特患不闻先天真一之气,徒取服于后天有形之精,不惟老大无成,即少壮之士,亦终无得也。惟下手之初,勉强支持,使手不妄动,足不轻行,目不外视,耳不它听,口不闻言,心无妄想,自朝至暮,涤虑洗心,制外养中,退藏于密,不使一丝之牵,不令半毫之累——积之久久,诚至明生,自然目光内凝,舌神内蕴,心灵内存,四肢舒徐,头头合道。此喻“什伯人之器而不用”,然后用之无不足也。“民”比身也。人到老来,莫不畏死情极,好生心深。然畏死而不知求生,徒畏亦无益耳。惟谨慎幽独,时时内观,刻刻返照,不离方寸之中,久则致中致和,虽天地可位,万物可育矣!何况近在一身,而有不位不育者乎?此立玄化,养谷神;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惺惺常在,守之不败;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即常应常静,无文无武)。所谓动观自在,静养中和者此也。固不事河车运转,斗柄推迁;又无须戡乱以武,野战则宜,守城以文,沐浴为尚,取喻于临炉进火,用师克敌也。此清净而修之法,非阴阳补益之工。不但老人行持,可得药还丹,即少年照此修持,亦可绵绵密密,不二不息,上合乎于穆之天。第躁进无近功,急成非大器,惟慢游餍饫,如水之浸润,火之熏蒸,久则义精仁熟,道有成矣。故“虽有舟舆,无可用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也。且夫进退升降,朝屯暮蒙之法,太上前已喻言:“兵者之后,必有凶年。”足见临炉采药行火,特为后天气拘物蔽深者立一法程——倘不如此,则凡气无由化,真金不可还也。若能静养为功,不施烹煎之术,惟守虚静中,则不知不觉,无为无思,自然浑浑沦沦,纯乎以正,默然合天,不待言思拟议,而与天地流行无间。此即“使民复结绳而用之”。不立文字,不假言诠,而“上记不用筹策”也。“甘其食,美其服”,即精贯于中,气环于外。内甘而外美,有不可名言者。“安其居,乐其俗”,则中心安仁,随其所之,无不宜也。修炼至此,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对境可以无心,遇物何能相染——虽有所见所闻,亦若无见无闻,绝不因色声而生其心。故曰“邻国相望而不相往来”。此无上上乘,无下下乘,玄之又玄,妙而又妙之功。呜呼!学至于此,与道大适矣。
译国家小、百姓少,土地偏僻、人口稀少,若想成为富足广大的国家,敦厚崇礼的风俗,似乎也很困难。然而如果能够节省无谓的耗费、裁减繁复的文饰,即使有供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也不使用,那么浪费就少而器物有余,国家的富足便可以达到。并且不放纵欲望、不轻视生命,不经营私利而招致死亡,不远游他乡、不迁居别国,只让父子相互依靠、兄弟彼此眷恋,重视生命而不远迁,就可以达到安康快乐、和睦亲爱的时代。因此即使有“爱戴我君王,眷念这片土地”的心意,也有船车,却不肯远往异国,以免离开父母之邦。朝廷深厚的仁德恩泽深入肌肤、浸透骨髓,恩情如同父子,情谊如同兄弟,所以叛乱顽徒全都化为良善之人;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这样上面安宁、下面和乐,百姓安定、国家太平,使人重新实行结绳记事的政治,享受太和的风气,亲爱亲人、尊敬长者,家家安居、户户有田,食物甘美、衣服漂亮,给予他们安居生活、使他们喜爱本地风俗,以敦厚形成风气,又何必担心国家小、百姓少,难以扩大充裕、使仁厚成为风尚呢?只会看见百姓爱君如父母,君主视百姓如子弟,忠心耿耿,深深系念,即使片刻离别也不忍心。即使邻国就在眼前,抬眼便能看见,鸡鸣狗叫的声音也能听到,但百姓从年少到壮年、从出生直到死亡,始终不与邻国有一次往来。这大概是因为百姓感恩戴德,沐浴于教化、涵养于恩情,对君上的感念深厚啊!因此安享无为的治理,享有有道的天命,不肯稍微离开一步。这样一来,国家哪里还会忧虑小,百姓哪里还会忧虑少呢?势必声教遍及四方,风声远播天下,天下归于仁德,万国前来归同。这是比喻年老精衰之人的修炼方法。人到了老年,精气耗散,铅汞减少,想修炼金丹大道,似乎难上加难。却不知道金丹之事不属于后天精气,而是先天铅汞。得到至一之道,采取得到它、服食它,不论年老年少,都可以在一时半刻得到药物,成功于千十年三月。只怕不知道先天真一之气,徒然从后天有形之精中取得来服用;这样不但年老的人不能成功,即使少壮之士最终也一无所得。只有在下手之初勉强支持,使手不妄动,脚不轻行,眼睛不向外看,耳朵不听别处,口不随意说话,心中没有妄想,从早到晚洗涤思虑、清净心灵,制约外在、涵养内在,退藏于隐密之处,不让一丝牵挂、不使半点劳累进入其中——如此积累长久,真诚达到光明,自然会目光向内凝聚,舌中神气向内蕴藏,心灵向内保存,四肢舒缓从容,处处合于道。这就是“有供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却不使用”的比喻;到了这种时候,使用起来便没有不足。民比喻身体。人到了老年,没有不极度害怕死亡、深深贪恋生存的。然而害怕死亡却不知道求生,只是害怕也没有益处。只有谨慎处于幽隐独处之地,时时向内观察,刻刻返照自身,不离方寸之中,久而久之便能达到中和;即使天地也可以各得其位,万物也可以生长发育,何况近在一身之中,难道还会有不能各得其位、不能生长发育的吗?这就是建立玄妙的变化、涵养谷神;绵绵不断若有若无,运用它却不勤劳;清醒灵明常在,守护它而不败坏;寂静而常能照察,照察而常能寂静,也就是常常应物而常常安静,没有文火武火之分。所谓在动中观察自在、在静中涵养中和,就是这个意思。既不从事河车运转、斗柄推迁,也不必用武力平定混乱:在野外作战才适合用武,守城则适合用文,沐浴最为重要;这只是借临炉进火、用兵克敌来作比喻。这里讲的是清净修炼的方法,不是阴阳补益的功夫。不但老人照此行持可以得到药物、返成金丹,即使少年依此修持,也可以绵绵密密、不二不息,上合于穆之天。只是急躁冒进不会有眼前的功效,急于求成不能成为大器;只有缓慢游行、充分涵养,像水的浸润、火的熏蒸一样,时间久了,义理精纯、仁德成熟,道才会有成。所以说:“即使有船车,也没有可使用的地方;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可陈列的地方。”况且进退升降、朝屯暮蒙的法则,太上前面已经比喻说过:“动用兵器之后,必然有凶荒之年。” 由此可见,临炉采药、运行火候,只是为后天之气拘束身心、受到物欲遮蔽很深的人设置的一套方法;如果不这样,凡气便无法转化,真金也无法返还。若能以静养作为功夫,不施行烹煎的方法,只守住虚静之中,那么在不知不觉之间,无为无思,自然浑浑沦沦,纯粹归于正道,默默与天相合,不必言说、思虑、推测、议论,便能与天地的流行毫无间隔。这就是“使百姓恢复结绳记事而使用它”。不建立文字,不借助言语解释,也就是“上古记事不用筹策”。“使他们认为食物甘美、衣服漂亮”,就是精气贯通于内,气息环绕于外;内在甘美、外在美好,其中有不可言说的意味。“使他们安居、喜爱自己的风俗”,就是内心安于仁德,随着所处环境而行,无不适宜。修炼达到这里,明明白白而常常光明,自然而然、自在无碍;面对境界可以心无所动,遇到外物又怎能被污染?即使有所看见、有所听闻,也像没有看见、没有听见一样,绝不因色声而生起妄心。所以说“邻国彼此相望,却不互相往来”。这是无上上乘、无下下乘,玄妙又玄妙、奇妙又奇妙的功夫。唉!学道达到这个境界,就与道极其相合了。
若论修道,古有两等修法:有清净而修者,有阴阳而补者。清净而修,即炼虚一着,不必炼精炼气为也。然非上等根器,不能语此。若果根蒂不凡,从此一步做去,都是顺天地自然之道,不似吾师今日之教,尚多作为也。盖人身之中,原有阴阳坎离、乾坤阖辟、日月水火、升降进退之机,犹天之运行,皆自然而然,无须为之推迁。但只一正其元神,使之不知不觉,无思无虑,那清空一气,浩浩荡荡,自然一呼一吸,上下往来,如乾坤之阖辟,日月之往来,水火之升降,阴阳之否泰,进退如此而已矣。虽有火候,不过清心寡欲,主静内观,使真气运行不息而已。虽有进退升降,不过以真水常升,真火常降而已。纵道沐浴,亦不过惩忿窒欲,涤虑洗心,令太和在抱而已。虽有得药成丹,亦不过以神为父,以炁为母,两两扭结一团,融通无间,生出天地生我之初一点真灵,即所谓离宫之真精,又谓人身之真汞;以我神炁炼比一个真汞,结胎成婴,日后生出阳神,官骸血脉,五脏六腑,毛发肌肤,灵明知觉,无一件不与人肖——分之可化为万身,合之仍归一气——要皆自神父气母,两两交媾,而煅出这个真汞之精,以为阳神者也。然此真汞,须有生发之候。盖心为五脏之中炁,中炁一升,五脏之炁随升,中炁一降,五脏之炁随降。其生也,由于真汞之动;其息也,由于真汞之静。要之动静升降,皆属自然之道,惟顺其自然之运用可矣。但此步工法,自古神仙,少有从此一步下手者。何谓阴阳两补?必先识得太极开基,先天一阳发生,然后将我这点真阳之气,投入丹田之中,犹父母交媾,精血合作一团,入于胞胎之内,此为先天真种,种在乾家交感宫,日运铅汞,渐生渐长,它日出胎,方成脱壳神仙。若无此个真种,是空炼也。虽有所得,亦不过保固色身,不能生出法象也。知之否?有此一点真阳之气,入于胞胎,然后加以神光下照,久久真阳有动机,不妨将坎中之水,引之上升,离宫之火,导之下降,直将色身所有阴滓尸气炼化,只取得一味真气,配我灵阳,合而为丹,养之为神,可以飞升变化——然此亦自然之道也。凡人落在后天,神气多耗,年华又老,犹走路之人,离家已远,不得不从远处回来,所以必要费力也。夫以神气两分,未能合而为一,日间打坐,必用一点意思,几分气力,将我神气,两两入于丹田之中,不许一丝外走,一息出,一息入。我惟顺其呼吸之息,自一而十,自十而百,而千而万,在所不拘。如此紧闭大门,存神丹扃,作一阵,然后外息暂停,真息始动。我于此又温养一阵,然后真阳之气,蓬蓬勃勃,真如风涌云腾一般,我急忙开关引之上升。其升也以神不以气,但须凝神了照尾闾,一路之上足矣。到得真气冲冲,温养片刻,然后下降。总之真阳初动,必须用点气力,然后可升可降。盖以凡身浊气太重,必十分鼓荡,乃能祛其尘垢,而后有清清白白之神气,为我炼成丹本。所以古人云:始而采药,非用武火猛烹急炼,则真金不能出矿——此武火所以名为野战也。至于升降已毕,丹田气满,心神安泰,然后以炼虚之法,顺其气机而为之足矣。此虽勉强,亦是自然当如此者,生须照此行持可也。
第八十一章 为而不争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译若论修道,古代有两种修法:一种是清净修炼,另一种是借阴阳来补益。清净修炼,就是炼虚这一途径,不必炼精炼气。但若不是上等根器,不能谈这个方法。若果真根基非凡,从这一步修下去,都是顺应天地自然之道,不像我老师今天所教的,还要有许多作为。因为人的身体之中,原本就有阴阳、坎离、乾坤的开合、日月水火、升降进退的机理,如同天体运行一样,全都自然而然,无须人为推动。但只要端正元神,使它处于不知不觉、无思无虑的状态,那么清空的一气浩浩荡荡,自然一呼一吸、上下往来,如同乾坤开合、日月运行、水火升降、阴阳消长,进退也不过如此。虽说有火候,也不过是清心寡欲、以静为主、向内观照,使真气不断运行而已。虽说有进退升降,也不过是真水常升、真火常降而已。即使说到沐浴,也不过是克制愤怒、抑制欲望,洗涤思虑、净化心灵,使太和之气常在怀中而已。虽说有得药成丹,也不过是以神为父、以炁为母,使二者相互缠结成一团,融通无间,生出天地生我之初的那一点真灵,也就是所谓离宫的真精,又叫人身的真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以我的神和炁炼成一个真汞,结胎成婴,日后生出阳神;它的官骸血脉、五脏六腑、毛发肌肤以及灵明知觉,没有一件不像人——分开可以化成万身,合起来仍归于一气——全都是由神父与气母相互交媾,锻炼出这个真汞的精华,作为阳神的根本。然而这个真汞,必须有生发的时机。因为心是五脏之中的中炁;中炁一升,五脏之炁就随之上升,中炁一下降,五脏之炁也随之下降。它的生发,起因于真汞的动;它的止息,起因于真汞的静。总之,动静升降都属于自然之道,只须顺着它自然的运转来做就可以了。但这种功法,自古以来的神仙很少有人从这一步下手。什么叫阴阳两补?必须先认识太极开基,先天一阳发生,然后把我这一点真阳之气投入丹田之中,如同父母交媾、精血合成一团,进入胞胎之内。这就是先天真种,种在乾家交感宫中,每天运转铅汞,逐渐生长,等到将来出胎,才成为脱壳神仙。若没有这个真种,就是空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即使有所获得,也不过是保全巩固肉身,不能生出法象。知道吗?有了这一点真阳之气,进入胞胎之后,再加以神光向下照临,久而久之,真阳出现发动的机兆,便可以把坎中的水引导上升,把离宫的火引导下降,直到把肉身中所有的阴滓、尸气都炼化,只取得一味真气,与我的灵阳相配合,合成丹,养炼成神,就可以飞升变化——然而这也仍是自然之道。凡人落入后天之后,神气消耗很多,年岁又老了,就像走路的人已经离家很远,不得不从远处回来,所以必然要费力。由于神气分为两处,还没有合而为一,白天打坐时,必须用一点意念、几分气力,把我的神气一并收入丹田之中,不许一丝向外逸走,一息出去,一息进来。我只顺着呼吸之息,从一数到十,从十数到百,再数到千、万,多少都不拘。这样紧闭大门,存神于丹扃,做一阵之后,外息暂时停止,真息才开始发动。我在这时又温养一阵,然后真阳之气蓬勃而起,真像风涌云腾一样,我便赶紧开关,引导它上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它上升时凭借的是神,不是气,只须凝神照察尾闾,沿着一路向上即可。等到真气冲动起来,温养片刻,然后再下降。总之,真阳初动时,必须用一点气力,然后才可以升降。因为凡人身体中的浊气太重,必须充分鼓荡,才能驱除尘垢,之后才会有清清白白的神气,成为我炼丹的根本。所以古人说:开始采药时,如果不用武火猛烈烹炼、迅速煅炼,真金就不能从矿石中出来——这就是武火称为“野战”的原因。至于升降已经完成、丹田之气充满、心神安宁之后,就用炼虚的方法,顺应气机来做就足够了。这虽然有勉强之处,却也是自然本来就应当如此;修炼时必须照此实行。第八十一章 有作为而不争 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真正有知的人不广博炫示,广博炫示的人并不真正有知。圣人不积藏;既然尽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既然尽力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天的道理,是使万物受益而不加害;圣人的道理,是有所作为却不争夺。
此章总结通部,示人《道德》一经,皆真实无妄之言,不得以文词不美,将此经置之高阁,而不论不议也。须知道本无名,强名曰道;道本无言,有言皆障。然为教化众生,不得不权立虚名,以为后学津梁。既有言矣,则言必由衷,发皆中节。此诚笃实之论。酌于古而不谬,准之今而咸宜。无虚饰,无妄吐。不须文采,何事繁多;单传直指,立见性天。言而信也,不求美焉。若夫文章绚烂,询旨风流,殆文人举士之言,尚虚华以悦世,不足以为信也。彼言既信而为善,不求穿凿以惑人,又有何辨哉?其辩之者,殆聋耳目之聪明,饰闻见于伦类,掩耳盗铃,不足以云善也。夫善在一己,知在一心,岂必多乎?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有何博欤?其博之者,殆道不明其宗统,语不知其归宿,泛滥于诸子百家,此记诵词章之学,非圣人博学于文,约之以大中至正之礼,不足以言知也。要之道也者,无物不然。取之无禁,用之不穷者。圣人空而不空,有而不有。不啻明镜高悬,清波朗照,何积之有?若有所积,是镜有尘垢之污,水有沙泥之染,非圣人空洞了灵之本体,不足言廓然而大公也。惟其空灵若此,则因应随缘,虽万姓纷纭,善难遍及,而一夫得咎辄引为辜,其为人也无复加矣。纵九州并列,惠有难周,而一地未沾恩,此心常抱痛。其与人也,何多让焉?故曰既以为人,而己愈有其功,既以与人,而己愈多其德。亦犹镜光之物来则照,物去则已,初无成心于其间也。圣人之心,亦如是焉耳。且夫圣人之心,即天之心也,圣人之道,即天之道也。夫天以默运为生成,虽有消长盈虚,总属生养之机,有利而无害。圣以无心为造化,虽有损益予夺,仍属仁慈之应,亦为而不争。假使天地有利有害,则天地亦私而不公,又焉能万年如一耶?圣人有为有争,则圣人亦积而不散,又安能至诚不息哉?呜呼!天地大矣,圣人大矣,虽有信言,亦因心作则,无假借也,无思为也。本诸身征诸庶民,亦天德之良知,人心所同具。为人即为己,与人亦与己。所谓物我一致,天人一源者,是圣人与天合德,于此见其量焉。结语此经注毕,呼群弟子而告之曰:日今大道,危如累卵。所赖尔学道诸人,以撑持天地,救正乾坤。纵说奸匪之徒,将有兵戈之动,然天有安排,总不至令尔等有不测之虞也。只怕尔等执德不宏,信道不笃,二意三心,或作或辍,斯亦自绝于天。不能上与天通,天纵有十分仁爱,欲生尔等于休养安恬之天,而无如其不能承接天休何也?生等近已见道明,体道力,自家确有把持,惟有一言一动,息息与天相流通,天自爱之重之,保抱之而不置也。夫以道在即天在,重道即重天,爱道即爱天。如此默契潜孚,自臻休祥。天道原与人道通也,试观古今来,只有悖道而为天厌者,未有遵道而不获天休也,生等可恍然悟矣。总之各行其是,各尽其诚,那以外之是非祸福,概有天作主张,生等切勿作越俎代庖之忧可也。夫大道之要,不过神气二者而已;但有先后天之别,修士不可不知。古经云:先天元神,体也;后天识神,用也。无先天元神,大道无主;无后天识神,大道无用。尔等用工修炼,必要于混混沌沌、无知无觉时,养得先天元神以为主宰;然后一惊而醒,一觉而动,发为后天识神。此个识神,非朋从尔思,憧憧往来之私识,乃是正等正觉之元神,因其发动而有知觉,故曰识神。只怕此识一起,即纷纷扰扰,恶妄杂念,纷至沓来而不已者,就堕于私流于欲,而不可以炼丹也。惟有一心了照,矢志靡它。如此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神凝而息可调,息调即丹可结。故曰:“一心只在丝纶上,不见芦花对岸红。”如此一心,虽曰识神,其是即元神也。所以古云“天心为主,元神为用。巧使盗机,返还造化”,何患不立跻圣神!尔等亦明之否?总要于天心发动之后,常常稳蓄,不许一念游移,一息杂妄,庶几天心常在,道心常凝,虽有识亦比无识也。
译这一章总结全书,告诉人们:《道德经》全篇都是真实无妄的话,不能因为文辞不华美,就把这部经放在高阁上而不加研讨。须知,道本来没有名称,只是勉强把它称为“道”;道本来没有言语,凡是言语都可能成为障碍。然而为了教化众生,不得不权且建立虚名,作为后学渡行的桥梁。既然有了言语,那么言语必定发自内心,所说都合乎分寸。这确实是笃实的论说:斟酌古代而不错误,拿来衡量当今也都适宜;没有虚饰,没有妄言。不需要文采,何必繁复铺陈?直接传授、直指本心,立刻就能见到本性。既然说出的话真实可信,就不求辞藻美丽。至于文章绚烂、询问旨意而显得风流,大概只是文人举士的言论,崇尚虚华来取悦世人,不足以作为可信之言。那些话既然真实而且合于善,又何必不求甚解地穿凿附会来迷惑人呢?那些喜欢争辩的人,大概只是损害耳目的聪明,在同类事物上修饰自己的见闻,像掩耳盗铃一样,不足以称为善。善在自己身上,知在自己心中,难道一定要广博吗?孔子说:“我的道以一贯通。”孟子说:“道只有一个罢了。”有什么可广博的呢?那些追求广博的人,大概是不明白道的宗旨和传承,不知道言语的归宿,泛泛涉猎诸子百家。这种只是记诵词章的学问,并不是圣人广泛学习文献、又用大中至正的礼来约束自己的学问,不足以称为有知。总而言之,道这种东西,无物不在其中;取用它没有禁限,使用它也没有穷尽。圣人空而不空,有而不有。他不只是像高悬的明镜、清澈水面一样朗照万物,哪里还有什么积藏呢?如果有所积藏,就像镜子被尘垢污染、水被沙泥染污一样,不是圣人空洞而灵明的本体,也不足以称为廓然大公。正因为圣人如此空灵,所以能够因事应物、随缘而行;即使万民纷纷扰扰,善行难以遍及,只要有一个人获罪,他就把它视为自己的过错。他待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即使九州并列,恩惠难以周遍,只要有一地没有沾到恩泽,他的心就常常感到痛苦。他对待别人,哪里还会有所吝惜呢?所以说,既然尽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添功德;既然尽力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德行。这也像镜光一样,物体来了就照见,物体离去就停止,从来没有主观成见夹在其中。圣人的心也是这样。况且,圣人的心就是天的心,圣人的道就是天的道。天以默默运行来使万物生成,虽然有消长盈虚,总是生养万物的机理,有益而无害。圣人以无心来成就化育,虽然有损益、给予和夺取,仍然是仁慈的应化,也是有所作为而不争。如果天地有利也有害,那么天地也就有私心而不公正,又怎么能够万年如一呢?圣人如果有所作为并且有所争夺,那么圣人也会有所积藏而不能散开,又怎么能够达到至诚不息呢?唉!天地是伟大的,圣人也是伟大的。即使有真实的话,也只是依照内心而立法则,不是假借外物,也不是出于有意造作。以自身为根本,在百姓身上验证,这也是天德所赋予的良知,是人心共同具备的。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给予别人也就是给予自己。所谓万物与我同一、天与人同一根源,说的就是圣人与天合其德;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器量。结语 这部经注完之后,我召集众弟子,对他们说:如今大道的处境,危险得如同累卵。所依靠的,是你们这些学习道的人来支撑天地、挽救并匡正乾坤。即使说到奸邪匪类将要发动兵戈,然而上天自有安排,总不至于让你们遭遇意外的忧患。只怕你们执守道德不够宏大,信奉大道不够笃定,三心二意,时作时停;这样也就是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不能在上面与天相通,即使天有十分的仁爱,想让你们生活在休养安宁的天地之间,却也无奈你们不能承接天的恩休。你们近来已经明白道,体行道,也确实有自己的把持;只要一言一动、每一呼吸都与天相互流通,天自然会爱护你们、重视你们、保护怀抱你们而不放弃。因为道所在之处就是天所在之处,尊重道就是尊重天,爱护道就是爱护天。这样默默契合、暗中相应,自然会达到安宁吉祥。天道原本与人道相通;试看古今,只有违背道而被天厌弃的人,从来没有遵循道却不得天之恩休的人,你们应当恍然明白了。总之,各自实行自己的正道,各自尽到自己的诚心;至于除此之外的是非祸福,一概由天作主,你们切不可忧虑自己越俎代庖。大道的要旨,不过是神、气二者而已;但神、气又有先天与后天的区别,修道之士不能不知道。古经说:先天元神是体,后天识神是用。没有先天元神,大道就没有主宰;没有后天识神,大道就没有作用。你们用功修炼,必须在混混沌沌、无知无觉的时候,养成先天元神,使它成为主宰;然后一惊而醒、一觉而动,发出来的就是后天识神。这个识神,不是跟随着你们的思绪、纷纷扰扰来去的私心之识,而是正等正觉的元神;因为它发动之后产生知觉,所以称为识神。只怕这个识神一旦起来,恶念、妄念等纷纷扰扰的杂念接连而来、没有止息,就会堕入私欲之流,因而不能炼丹。只有专一地观照,发誓专心不二。这样用心不杂,神才能凝聚;神凝聚了,呼吸就可以调和;呼吸调和了,丹就可以结成。所以说:“一心只在丝纶上,不见芦花对岸红。”这样的专一之心,虽然称为识神,其实就是元神。因此古人说:“以天心为主,以元神为用;巧妙地盗取造化的机密,使其返本还原。”还怕不能立即成为圣神吗?你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吗?总之,在天心发动之后,要常常安稳地蓄养它,不许有一念游移,不许有一息夹杂妄念;这样或许能使天心常在、道心常凝,虽有识神,也等同于没有妄识。
学者修真下手之际,贵乎一心制服两眼并口耳身意之妄识;于是集神于丹扃,调息于丹田,务使凡息断灭,然后元气始来归命。既得元气来归,氤氤活泼,宛转悠扬,如活龙动转,十分爽健。此元气之充壮,可以运行河车矣。苟气机大动,不行河车化精为气,化气为神之工,仍然凝聚丹鼎,奈未经火化,阴精难固,不能长留于后天鼎中,一霎时凡火一起,必动淫根、生淫事而倾矣。即或强制死守,不使它动,奈后天精气,皆属纯阴,未经煅炼,不强制它必泄,即强制它亦必泄也。夫以此诀一行,即可以夺天地鬼神之权,参造化阴阳之法,而自主自夺,“我命由我不由天”矣。实为长生不老之仙,所谓阎罗老子,亦无奈我何者此也。所以不许匪人得门而入,使天神无善恶报应之权。尔生属知道者,谅亦深明厥旨,切须稳口闭舌,莫妄泄天机、密钥可也。既有元气于丹田,而行河车之法,尤须假后天凡气为阳火阴符,逼迫而催促之,使之上升下降,往来无穷,鼓舞而煅炼之,使之化凡成真,变化莫测。苟徒有元气之发生、活子之现象而无后天凡气,则先天元气,岂能自上自下、自煅自化?此金丹虽先天的元气为本,然亦必需后天凡气为之功用也。至于金丹,始终全仗火候。古人临炉,十分慎重,惟恐一气偶乖,有干阴阳造化。故曰进火行符,犹之煮饭,火缓则生,故贵惺惺常存;火急则焦,故贵绵绵不绝。生于此二语,可知用火之微矣。到得地下雷鸣,火逼金行,此时若非武火,金气安能上升?然必善于用武,任它烈焰万丈,光芒四射,我则以一滴清凉水,遍洒十方足矣。此即气壮而心享之道也,亦即清净恬淡为本之妙术也。故曰:“龙虎相逢上战场,霎时顷刻定兴亡。劝君逢恶须行善,若要争强必损伤。”诚哉以势可畏,其机至危,而此心不可不临炉审慎也。生既明得此旨,永无倾泄之患焉。虽然,此行河车之法,当如是耳。若一概施之于守中,气机未畅,心神未宁,一以纯任自然之法行之,则神气安能打成一片,有何药物可采哉?此必于玄关初现时,肾气上升,心液下降,用起数息之武火,不许一念走作,一息奔驰。如此紧催慢鼓,鼓动橐龠机关,然后凡息方停,真息始见,人心乃死,道心乃生。否则漫说自然,必无自然也。故曰虽有生知之圣人,亦必下困知勉行工夫始得。古云:“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又曰:“降龙须要志如天,伏虎心雄气似烟。痴蠢愚人能会得,管教立地作神仙。”此种武火,施之于龙虎不交、水火不济之时则可,若行河车,则已龙吟虎啸,夫唱妇随,于此仍用此个法,则又恐迫逐真气散乱,孟子云:“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此为大错矣。吾将全功毕露,生等须努力修持,以慰吾师之望焉。切勿妄泄,自干罪咎。
黄元吉道德经注 终
译学人修炼真性、开始下手时,贵在用一心制服两眼以及口、耳、身、意所产生的妄识;于是把神聚集在丹扃,把呼吸调节在丹田,务必使凡息断绝,然后元气才开始归于本命。元气既然归来,就氤氲活泼、婉转悠扬,像活龙转动一样,十分爽健。这种充足强壮的元气,可以运行河车。如果气机大动,却不进行河车运转、化精为气、化气为神的功夫,仍然只是凝聚在丹鼎中,那么由于还没有经过火候煅炼,阴精难以稳固,不能长久留在后天鼎中;一旦凡火升起,必然牵动淫根、产生淫事而倾败。即使强行压制、死守不让它发动,后天的精气都属于纯阴,未经煅炼,不强制它也会泄漏,越是强制它也必然泄漏。只要实行这个口诀,就可以夺取天地鬼神的权柄,参与造化阴阳的法则,从而自己主宰、自己夺取,达到“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确实是长生不老之仙;所谓阎罗老子也奈何我不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不许邪恶之人得到门径,使天神失去赏善罚恶的权力。你们既然属于知道道的人,想来也深明其中旨意,务必谨慎闭口缄舌,不要妄自泄露天机和密钥。丹田中既然有了元气,又实行河车之法,尤其必须借助后天的凡气作为阳火、阴符,逼迫并催促它,使它上升、下降,往来无穷;再鼓舞煅炼它,使它由凡变真,产生不可测的变化。如果只有元气发生、活子出现的现象,却没有后天凡气,那么先天元气怎么能够自己上下升降、自己煅炼、自己变化呢?金丹虽然以先天元气为根本,但也必定需要后天凡气来发挥作用。至于金丹,从始至终完全依靠火候。古人临炉时十分慎重,唯恐一气偶然失调,触犯阴阳造化。所以说,进火行符,如同煮饭:火慢了饭就生,因此贵在精神清醒、常存不失;火急了饭就焦,因此贵在绵绵不断。由这两句话,就可以知道用火的微妙了。到了地下雷鸣、火力逼迫金气运行的时候,如果不是武火,金气怎么能够上升?然而必须善于使用武火:即使让它烈焰万丈、光芒四射,我只须用一滴清凉水,遍洒十方,就足够了。这就是气势强盛而内心安享的道理,也就是以清净恬淡为根本的妙术。所以说:“龙虎相逢上战场,霎时顷刻定兴亡。劝你遇到恶事必须行善;如果想争强好胜,必然受到损伤。”这话确实说明,形势虽然可怕,关机又极其危险,因此内心在临炉时不能不审慎。你既然已经明白这个道理,就永远不会有倾泄之患。然而,实行河车之法,应当如此;如果把它一概施用于守中,在气机尚未通畅、心神尚未安宁时,只是一味按照纯任自然的方法来做,那么神气怎么能够合成一片,又有什么药物可以采呢?这必须在玄关初现时,肾气上升、心液下降,使用数息的武火,不许一念走散,不许一息奔驰。这样紧催慢鼓,鼓动橐龠机关,然后凡息才会停止,真息才会出现,人心才会消退,道心才会生起。否则空谈自然,必然不会有自然。所以说,即使有生而知之的圣人,也必须下功夫,经过困知勉行才可以成就。古人说:“西山白虎正猖狂,东海青龙不可当。两手捉来令死斗,化成一块紫金霜。”又说:“降龙须要志如天,伏虎心雄气似烟。痴蠢愚人能会得,管教立地作神仙。”这种武火,在龙虎不交、水火不济的时候使用是可以的;如果是在运行河车时,既然已经龙吟虎啸、夫唱妇随,这时仍使用这种方法,又恐怕会逼迫追逐而使真气散乱。孟子说:“如追放豚”,已经把猪赶进猪圈,却又从后面招引它,这是大错。我将全部功法都明白揭示出来了,你们必须努力修持,以慰藉我老师的期望。切不可妄自泄露,以免自己招致罪过。《黄元吉道德经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