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皋録卷中
送焕书记序书记,古者聘问通好往来之辞,后世以为职文翰者之目。唐用之藩府,韩子所谓通敏闳辨兼人之才者也。吾氏以文害道,学者弗之尚,然经论之富,未尝不由乎文也。夫言以达志,文以载道,言而不文,其行也不逺矣。故大方广众,必设掌书记一人,所以敷畅道妙,黼黻宗教。内则嵗时伏腊之会,外与缙绅四邻交,凡文词之事,皆属焉,亦良难矣。道既降而文益胜,人尤以是为美名而乐趋之,求无愧于斯者,亦或寡矣。行中仁公住虎丘,从游者多俊秀之士,最后署书记而得焕无文者焉。盖主人既贤,其所与者必贤,亦其理然也。焕蚤从士瞻、标公司内记于灵岩二公,皆东南丛林之望,以焕之颖悟明敏,而得贤师友若是,所造既已深矣,而又以为未也,又将纵观四方以博其趣,而来求言以为赠。噫,余亦有愧于斯者也。今老矣,独喜子之成,犹骎骎乎不已甚矣。子之好学也,夫是则通敏闳辨兼人者,将在于子矣。虽然,此非吾道之至也,茍即辞以明其理,道果外是乎哉?子行矣,正车于途,慎其所操,其宁有不至也耶?
三吴渔唱集序古者咏歌谣咢之辞,多出于草野,所以写其悲忧愉佚之情,着其俗尚美恶之故,诗之国风是已。若夫宗庙朝廷,则公卿大夫之述作,雅颂在焉。自采诗之官废,而诗道息。然发乎性情者,今犹古也。故齐讴、楚歌、吴歈、越吟,遇事而变,杂然并兴,盖有不可胜纪者矣。诗道曷尝息哉?《三吴渔唱集》者,郑君伯仁之诗也。伯仁懐抱利器,未得施用,以其所蕴,悉发为诗,宜有愤怼怨刺,而和平清适,方退托于渔樵,非得于诗者不能也。伯仁越人也,而系于吴,非忘本也,盖触物引兴,有不能自已者,况吴越之同风哉?伯仁家为东南名儒,其过庭之学,有自来。异时用之朝廷,鸣国家之盛者,不在斯人乎?于是为《三吴渔唱集》序。
三友图诗序会稽吴景贤善取友,其行四方,遇有合焉者,辄与游,弗置。尝得时贤所画松、竹、兰三物,苍古可爱,因玩之无斁,命曰「三友」,求能赋者咏歌之。既而授简于余,俾引其首焉。夫君子之取友,顾何取于草木之微乎?古之取友者,于一乡,于一国,于天下,犹以为未也,又尚友古之人。古人逺矣,求之于今而未足也,又取诸物之似者而友之。盖友者,所以成德也。茍可以比德焉,虽草木之微,在所不弃之。三者所以获友于君子也。且夫松之为物也,劲正独立,善建不拔,不为寒暑而少变。竹则秉德有恒,以虚受益,有坚贞匪石之节。若兰也,幽洁自持,无俟于外,而苾芬不可掩。是故君子无不爱之,贤之,或从而君公之。其为世所重如此。夫劲正不拔,非直与;秉德有恒,非谅与;幽洁苾芬,非多闻与?是足为益者之道矣。宜景贤乐之而弗释也。景贤尝长长洲幕,亷慎敏事,吴人懐之。异时德愈修,友道日广,而得行其志,庸非三者之助乎?诸君之赋,所谓与人为善,盖莫非圣贤之徒也,可无述哉?
思上人游方诗后序夫圣人之为教也,其心则同,而其迹或异。以性本一,故不得不同也;以情纠纷,故不得不异也。善学者,于其心不泥其迹,于其同不崇其异。道之行也,恶有彼此之间哉?自大教东渐,天下化成。古今缙绅先生、学士大夫,类多知其説者。匪徒知之,亦允蹈之;匪允蹈之,亦能言之。今观其书,往往能极▯理之奥,合一贯之防。其言足以善民俗,助治教,所谓并行而不悖者,不可诬也。独韩欧氏迷迹而好异,丑词巧辨,肆为排诋。既无伤于日月之明,而又无益于其教,徒使后世好名之徒,窃其説以为口实,岂非盛德之累乎?呜呼!何弗思之甚▯然二子始乖而终合,信乎心之未尝不同也。吴郡思古先上人,业天台氏之学。至正间将行四方,遂昌郑先生首为序,率一时名士赋诗以送之,多和平之音,无异同之辨。文雅粲然,殊可观也。然古先竟未行,而职教者留主长洲文殊寺。数年人从而化者甚众,今乃弃去,翛然山水间,虚已以游,与物无忤,如不系之舟,如行空之云,何可羁也?古先从余游甚乆,以道义相恱,以讲习相乐,而未尝以文字见托也。间持此巻相示以请,因得寓目焉。余既髙古先之行,而又乐羣贤之同也,故援笔为后序云。
译《送焕书记序》书记,古代是聘问、通好、往来的文辞,后世则成为掌管文书翰墨者的名称。唐代在藩镇府署中设置此职,韩子所说的,就是那种通达敏捷、宏大善辩、才能胜任数人事务的人。我们佛教一向认为文辞会妨害道,学者不推崇它;然而经论的丰富,从来没有不是借助文辞的。语言用来表达志意,文章用来承载大道;语言如果没有文采,它的流传就不会久远。因此,大方广众之中,一定设置一名掌书记,用来阐发道法的玄妙、文饰宗教。对内负责岁时伏腊的集会,对外同士大夫和邻近寺院交往,凡是文辞方面的事务都归他办理,实在很难。大道既然衰落,文章反而更加兴盛,人们尤其把这种职务当作美名而乐于趋就,能够做到无愧于这个职位的人,也许已经很少了。行中仁公住在虎丘,跟随他的人多是俊秀之士,最后任命焕为书记,焕是无文和尚。主人既然贤明,他所任用的人必定贤能,这也是自然的道理。焕早年跟随士瞻、标公两位大师,在灵岩任内记;这两位都是东南丛林中有声望的人。以焕的聪颖明敏,又能得到如此贤明的师友,他的造诣已经很深了,却还认为不够,又将游历四方以扩大见闻,来请求我写话作为赠言。唉,我在这方面也有惭愧。如今我老了,却独自为您的成就感到高兴,您还在迅速不断地进步,实在说明您非常好学。这样看来,那种通达敏捷、宏大善辩、才能胜任数人事务的才华,将要在您身上实现了。不过,这还不是我们道的最高境界;如果只凭借辞章来阐明道理,大道难道果真在辞章之外吗?您出发吧,把车子整理好上路,谨慎掌握方向,难道还会不能抵达目的地吗?” 《三吴渔唱集序》古代吟咏歌唱的歌谣,大多出自民间,用来抒写他们悲伤、忧愁、欢乐和安逸的感情,表现当地风俗的高尚或鄙陋,这就是《诗经》的国风。至于宗庙和朝廷,则有公卿大夫的著述,雅、颂就在其中。自从采诗之官废止,诗道似乎也就停止了。然而发自性情的作品,今天同古代一样。因此齐地的歌、楚地的歌、吴地的歌、越地的吟咏,因遇到不同事情而变化,纷纷兴起,大概多得无法尽数记录。诗道何曾停止过呢?《三吴渔唱集》,是郑君伯仁的诗。伯仁怀有杰出的才具,却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于是把胸中所蕴藏的感情全部写成诗,按理说应当有愤懑、怨恨和讽刺之作;但他的诗和平清适,甘愿退处于渔樵之间,这不是深得诗道的人做不到的。伯仁是越地人,却把诗歌系于吴地,并不是忘本,大概是触景生情而不能自已,何况吴越风俗本来相同呢?伯仁家世代是东南有名的儒者,他所接受的家庭教育有来历。将来如果他被任用于朝廷,歌颂国家的盛美,难道不是靠这个人吗?因此为《三吴渔唱集》作序。《三友图诗序》会稽的吴景贤善于选择朋友,他行走四方,遇到意气相投的人,就总要同他交游,不肯舍弃。曾经得到当时贤者所画的松、竹、兰三种植物,苍劲古雅而可爱,于是赏玩不厌,命名为“三友”,请能作诗的人吟咏它们。后来他把诗笺交给我,请我为诗集写篇序。君子选择朋友,难道只会取法于草木这样微小的事物吗?古代选择朋友的人,在一乡、一国、天下之中寻求,仍以为不够,又推重古人、以古人为友。古人相距遥远,在当世寻求又不能满足,于是又从万物中选择那些品德相似的来交友。因为交友是用来成就德行的。只要能够用来比拟德行,即使是草木这样微小的事物,也不能放弃。这三种植物正是因此获得君子的友爱。松这种植物,坚劲端正,独立挺立,善于建立根基而不可拔动,不因寒暑变化而稍有改变。竹则秉持德性而有恒常,以虚心接受益处,有坚贞不移如磐石的节操。兰花幽静洁净,自守其德,不等待外在助力,而芳香不能掩藏。因此君子没有不喜爱它们、认为它们贤美的,有的还跟随它们,把它们尊为君公。它们受到世人尊重,就是这样。坚劲端正而不可拔,不正是值得交往吗?秉持德性而有恒常,不正是诚信吗?幽静洁净而芳香,不正是博闻多识吗?这足以成为有益于人的道理了。景贤应当喜欢它而舍不得放下。景贤曾经主持长洲幕府,廉洁谨慎,办事敏捷,吴地人都怀念他。将来如果他的德行更加修养完善,交友之道日益广大,并得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这难道不是三友的帮助吗?各位先生的诗中所说的与人为善,大概无不出自圣贤之门,难道可以不为它作一篇记述吗?《思上人游方诗后序》圣人施行教化,内在的心意相同,但外在的行迹有时不同。因为人的本性本来是一致的,所以不能不相同;因为人的情感纷杂,所以不能不有所不同。善于学习的人,对圣人的内心不拘泥于外在行迹,对其共同之处不抬高其差异。大道的施行,哪里有彼此之间的界限呢?自从佛教东传,天下受到教化而趋于文明。古今士大夫、学者,多半懂得佛教的学说。不只是懂得,也确实践行;不只是践行,也能够阐说。如今看他们的著作,往往能够穷极玄理的奥妙,合乎一贯的宗旨。他们的言论足以改善民俗、辅助政教,所谓与儒家并行而不相冲突,是不可否认的。唯独韩氏、欧氏拘泥于外在行迹而喜好标新立异,丑化言辞,巧作辩说,肆意排斥诋毁佛教。这样既不能损伤日月的光明,又对佛教毫无益处,只是使后世好名的人偷取他们的说法作为借口,难道不是盛德的累赘吗?唉!怎么会不思考到这种地步呢?然而二人开始虽相违背,最终却有所会合,这确实说明人的内心未尝不同。吴郡的思古先上人,学习天台宗的学说。至正年间将要游历四方,于是遂昌郑先生首先为他作序,并率领当时的名士作诗送行,大多是和平之音,没有争论异同的言辞。文章雅正灿然,很值得观赏。然而古先最终没有出行,而是担任教职,留在长洲文殊寺主持寺务。几年之间,受到他教化而改变的人很多;如今他却弃去一切,逍遥于山水之间,虚心自处而游,与万物相处无所抵触,像不受系缚的船,像行于空中的云,怎么能够拘束他呢?古先跟随我游学很久,以道义相悦,以讲习为乐,却从未把文字方面的事托付给我。偶然拿着这卷诗来给我看,请我作序,于是我得以读到它。我既敬重古先的品行,又为群贤能够同心而高兴,所以写下这篇后序。
周▯初祷雨诗序常熟致道观鹤林周君▯初有道术,能劾治鬼物及祠祭禳禬,吴人多信之。洪武二年夏大旱,邑人士相与起君禜雨,不崇朝雨连大防,嵗遂有秋,邑人愈尊信其术,乃求吾徒之能言者赋诗以赠之,而谒余序且道▯初之言曰:「夫天人之分固悬絶矣,吾以眇然之身寄其间,而能感而吾应,召而吾从,无不如志者,惟此心焉耳。盖天即理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茍以心契理,理合于天,将无施不可,独雨乎哉?凡吾动作麾斥以示吾用者,盖将骇常人耳目,以神吾术耳。然所以致雨者,不在彼而在此也。」余闻其言曰:「噫!此吾家惟心之防也,▯初何自而得之哉?夫得其小者犹若此,况其大者乎?信乎道无二致也。」余尝过黄泥之坂,入丹霞馆,见其坛宇閴寂,梧竹森映,若化人之居,意必有人焉。俄而脩然长身峩冠缟衣出见客,即▯初也。挹其言,果有道者,为赋来鹤亭诗而去。今十五年矣,及得左辖周公所为《鹤林先生传》而读之,益知其传授端绪,师友渊源有自。而世方以禁架之术多君者,岂知▯初哉?此吾徒乐道其善而颂声作焉。由是以知吾圣人尽心知性,穷神极化之妙,无所不在,推其绪余而所霑丐者亦多矣。故题其首简而申余意焉。诗凡如干篇。
送为上人序西域诸国皆知事佛,惟髙昌为至。自王公以下,多削染为僧。方其盛时,以道德智术为有国者所尊信,足为吾教之重者,比比有焉。善为上人,本其国人,世为显宦。由其父为常熟监州,而为吴产。自幼厌纨绮之习,慨然有志于方外。今年二十余,而气质浑厚,犹有北方承平世家故态,信乎其为受道之器者矣。受业西山之天池,独恨无良师友以相激厉。将游四方而博求之,而来乞言为先容。噫!以上人原委之懿,资质之美,问学之勤,孰不乐告以善道?又何借于聋瞽之言乎?行哉行哉!毋因循,毋茍且,毋怠惰,必究其心之所欲得而后已。则他日为所尊信而为吾教之重者,吾于上人其有望焉。
送义上人序洪武三年春,诏吴郡西白禅师住京师天界寺。时议者以为教门得人,四方英俊之士闻其风者,争集于堂下。禅师以为佛之道大而多容,故来者辄不拒。于是若吾义上人者,亦得在弟子之列。是年秋,余被召至京师,馆于天界,而义方司其藏事。翺翔乎广众中,虽老于游防者莫能尚也。余惊喜且叹,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况余与义有逾年之别乎?于是又知禅师之道化人速,感人深也如此。义既代将,为四方游踵门,屡以言为请。余与义有乡里之好焉,有故旧之情焉。今其行虽不吾告,犹将贶之,况其请之勤?▯凡为吾学者,务三而已,曰戒,曰定,曰慧。学虽有三,道则一也。以戒为墉,以定为宇,以慧为门。守其墉,安其宇,辟其门,道在是矣。且禅师禅学位望,皆当今之冠,而又知遇天子,朝夕承顾问,慨然以吾道自任。盖学者之龙门,教门之木铎也。道莫迩乎此矣,子将求诸逺,不亦异乎?子姑安之,勉以卒业,使真如法味日渐月渍,浄智妙明,涣其大通,则余之喜叹讵若今日乎?余行亟,不能尽所言,然亦止乎尔而已。以是为赠。
小山序昔淮南王安招致宾客苏飞、李尚等八公之徒,分造词赋,或称大山,或称小山。説者以为若诗之有大小雅焉。窃意小山者,盖著书者之自号,或其尝所游处,人因而称之。若梁何氏兄弟偕隠于会稽,人称▯为大山,防为小山云尔。其词非有音节部分之别与雅不伦,或恐未然也。然招隠之篇,词致髙古,文章家尚之。具区之北涯曰木履浦,积水之隂有培塿焉,其髙可隠也,弃于荒烟町畽之间,未始有过而问焉者。友生丘国华顾而乐之,春朝秋夕,每钓游其处,人亦称为小山云。国华喜为诗,盖欲以是自见于世,其亦兹丘之遭也与?且具区之傍,岂无髙山大泽足以游目骋懐以成其趣者,而取舍乃如此?岂意之所适,兴之所寄,初不限于大小逺近也哉?夫比兴之作,词防音调,虽有古今之异,然感乎物,发乎情,则今犹古也,古犹今也。国华才敏好学,茍业之不己,则其词当益修,将与小山俱传,罔俾淮南专美于前无疑也。遂为序之,以遗后之好事者。
译《周玄初祷雨诗序》常熟致道观鹤林的周君玄初有道术,能够弹劾、治理鬼物,并主持祠祭、禳灾和祈福,吴地人多信任他。洪武二年夏天大旱,县中人士一起请周君举行禜祭祈雨,不到早朝结束,雨便连绵而下,大水成灾;这一年终于获得秋收,县中人更加尊敬和信任他的法术,于是请求我们这些能作文的人作诗赠给他,并请我作序,同时转述玄初的话说:“天与人的差别本来就非常悬殊,我以微小的身躯寄居其中,却能够感通而使天有所回应,召唤而使神有所听从,没有不能如愿的,只在于这颗心罢了。因为天就是理,能够使理神妙而光明,全在于人自身。如果用心契合理,理与天相合,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难道只是祈雨吗?凡是我做出的动作、挥斥来显示法术的地方,大概只是要使普通人的耳目惊异,以此使我的法术显得神奇罢了。然而真正使雨降下来的原因,不在那里,而在这里。”我听了他的话说:“唉!这正是我家所说的唯心之旨,玄初从哪里得到的呢?即使只得到其中的小部分也能如此,何况得到大道的整体呢?可见大道的根本确实没有两样。”我曾经过黄泥坂,进入丹霞馆,看见坛场殿宇寂静无声,梧桐和竹子森然相映,像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心想其中一定有人。不久,一个修长的身影、头戴高冠、身穿白衣的人出来会见客人,那就是玄初。我听取他的言论,果然是有道之人,于是作《来鹤亭诗》赋后离去。如今已经十五年了,等到得到左辖周公所作的《鹤林先生传》并读过之后,才更加知道他的传授源流,师友渊源都有来历。而世人正用禁架之术来推重周君,哪里真正了解玄初呢?因此我们这些人乐于称道他的善行,颂扬他的诗歌也就产生了。由此可以知道,我国圣人所说的尽心知性、穷神极化的妙理,无处不在;推及它的余绪,所受到的恩惠也很多。所以题写在诗卷的开头,以申明我的意思。这些诗总共有若干篇。《送为上人序》西域各国都知道奉事佛教,只有高昌最为虔诚。从王公以下,大多剃发染衣出家为僧。在它最兴盛的时候,凭借道德、智慧和才能受到统治者尊敬信任,足以成为我佛教的重要人物的,比比皆是。为上人本是高昌人,世代都是显贵官宦。他的父亲任常熟监州,他因此出生在吴地。从小厌恶绮罗纨绔的习气,慨然有志于世俗之外。今年二十多岁,气质浑厚,仍有北方太平世家子弟的旧日风度,确实是能够接受佛道的人才。他在西山天池受业,只遗憾没有良师益友来相互激励。现在将游历四方,广泛寻求良师益友,于是来请我写话作为介绍。唉!凭上人的家世品行、资质之美和求学的勤勉,谁会不乐于把善道告诉他呢?又何必借助我这个耳聋眼瞎之人的话呢?出发吧,出发吧!不要因循拖延,不要苟且应付,不要懒惰怠惰,一定要探究清楚自己心中所希望获得的东西,然后才停止。这样将来成为受人尊敬信任、成为我佛教重要人物的人,我对上人是有所期待的。《送义上人序》洪武三年春天,皇帝下诏命吴郡西白禅师住持京师天界寺。当时议论的人认为佛教得到人才,四方英俊之士听到他的声望,都争相聚集在堂下。禅师认为佛道广大而能容纳众多,因此来者一概不拒。于是像义上人这样的人,也得以列入弟子之中。这年秋天,我被召到京师,住在天界寺,而义正负责掌管藏经事务。他在众多僧人中纵横交游,即使那些久于游历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我又惊又喜,并且感叹古人说:‘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另眼相待。’何况我同义分别已经超过一年呢?由此又知道禅师以道化人的速度快、感化人的程度深,竟然如此。义既将代替他人任职,四方游方僧人接踵来到门下,他多次请我写话。我同义有乡里的情谊,也有故旧的感情。如今他出行虽没有告诉我,我还将赠给他文字,何况他恳切请求呢?凡是学习我们这一学说的人,所务不过三件事:戒、定、慧。学虽有三门,道却只有一个。以戒为城墙,以定为房屋,以慧为门户。守住城墙,安居房屋,打开门户,道就在这里了。而且禅师的禅学造诣和地位声望,都是当今第一流的;又受到天子的知遇,早晚承受皇帝的顾问,慨然把弘扬我道视为自己的责任。他大概是求学者的龙门,也是佛教教门的木铎。大道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您却要到遥远之处去寻求,不也奇怪吗?您姑且安定下来,努力完成学业,使真如的法味日积月累地浸润自己,清净的智慧和微妙的光明豁然大通;那时我今天的欢喜和感叹,哪里能同它相比呢?我出行匆忙,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也只能说到这里罢了。把这些话作为赠言。《小山序》从前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苏飞、李尚等八公一类的人,分别创作辞赋,有的称为《大山》,有的称为《小山》。议论的人认为,这就像《诗经》中有《大雅》《小雅》一样。我私下认为,《小山》大概是著书者的自号,或者是他们曾经游历的地方,人们便因此称呼它。比如梁朝何氏兄弟一同隐居会稽,人们称何胤为大山、何胐为小山罢了。其辞赋并没有音节、篇章方面的差别,也与《雅》不相类,或许这种说法不一定正确。然而《招隐》篇章,文辞高古,文章家都推重它。具区湖的北岸有个地方叫木履浦,积水的北面有一座小土丘,高到可以隐居;它被弃置在荒烟和田野之间,从来没有人经过并询问它。我的友人丘国华回头看见它,便喜欢上了那里,春晨秋夕,常常在那一带钓鱼游玩,人们也称它为小山。国华喜欢作诗,大概是想借此在世上表现自己;他不也像这座小山一样,遭际相同吗?而具区湖旁难道没有高山大泽,足以放眼游览、舒展胸怀、形成游赏乐趣吗?他取舍竟然如此,难道是因为心意所适、兴致所寄,原本就不受大小、远近限制吗?比兴之作,文辞、旨趣、音调虽然有古今差异,但因外物而触发感受、由情感而发为文章,那么今天同古代一样,古代也同今天一样。国华才思敏捷而又好学,只要他的学业不停,他的文辞就应当越来越精美,将同《小山》一起流传后世,毫无疑问不会让淮南王独自占有前人的美名。因此为他作序,留给后世喜好此事的人。
停云轩诗序夫君子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丽泽之乐,切偲之益,盖不可一日而离也。离则思,思则咏歌形焉。咏歌既形,则凡物之感于中者,皆足以寄情而宣意。此风人托物之防,而陶渊明所以有《停云》之赋也。余尝谓是诗兴寄髙逺,感慨之深见于言外,非止思友而已。此当与知者道也。陇西李伯髙,信义人也。事亲之暇,方汲汲于求友。于是榜其燕集之轩曰「停云」,盖取陶诗也。陶之诗,举世能诵之;陶之心,则识者或寡矣。伯髙慕陶,其亦知陶之心乎?抑将取以文其外者也?余闻伯髙逊敏好学,诵诗读书,尚友古人,其知陶之心者哉?夫得古人之心者,其行必合于古。茍合于古,则取友之道,其庶几乎?「停云」之名,其有闻于世也必矣。钱唐吴君既为之记,从而咏歌着于篇者凡若干人。伯髙请文冠其首,余乐伯髙能顺乎亲而获友之多也,故序之。采诗者将有取于斯焉。
缪氏族谱序古者因生以赐姓,胙土以命氏,因以为族,所以表世德,报有功,使其子孙百世而不紊。先王之泽厚矣。后世风俗日薄,宗法又废,加以丧乱相寻,疆宇分裂,世系之次,昭穆之序,混淆散轶,不可复考。至有服未尽而已为涂人,盖由氏族之学不讲,谱牒不修,故也,可胜叹哉!夫惟受姓之初,由一人而分也;受形之始,由一气而禅续也。以至于今,则茫乎忽焉,而昧其受。或者妄引名族,欲自表于世,其诬祖之罪大矣。嗟夫!木则有本也,水则有源也,人而弗究其所自,岂君子之道哉?此姓氏不可不知,谱牒不可不修也。缪氏得姓未见于传记,或谓秦缪公之后,以谥为氏,缪与穆同,而音亦同,其殆是也。然汉《儒林传》有申公弟子缪生,释者音谬,岂自为两姓耶?抑释者之误也?当俟博古者辨之。缪氏之孙曰爟,字公阳,世居淮之通州,宋季避兵来吴,事既定,或归或留,留者占籍昆山,而其族益富庶蕃衍。至公阳为四世,以家乗未立,汲汲焉,惟失坠是惧,乃断自其可知者为谱而传焉,其不可知者固弗能强也。噫!为人子孙而能惓惓于先世,不亦君子之道乎?公阳蚤从名师问学,笃本而好文,能言其十二府君而下,世有隠德。至其父仲理君,好尚儒雅,仕虽未达,而德益厚。吾闻百年之计,莫先于德,德愈积而其后愈大。是则缪氏之兴,其在公阳之身乎?余晚得公阳为方外友,见命为序,为书如右,他则备乎自序云。
送喜上人序日本国在瀛海中,去中州不知几万里。自汉以来,昉见于传记。其人与中国衣服饮食不同,言语不通,然尝闻其风气浑厚,有文物礼乐,凡所以治其国者,畧如中朝之制。岂所谓东方君子之国也与?虽其知尊中国,贡献朝聘,或至或不但羁縻而已。惟吾圣人之教尊事甚至,缁布之士来学于中国者,顶背相望,学成而归,国主贵臣而下,延礼施予,异于他等,其尊德乐道如此,故来者若是其多也。余所识者虽众,或一见辄散去,惟笑云喜上人者相从稍乆,是以益得询其故实焉。而其来也,适当中国多故,东南灵山名川,宏法之塲,鞠为椔翳,前辈为当世师表者,往往物故。其在者笑云,亦时得而防决焉。若四明梦堂噩公、楚石琦公,皆厚于上人,为作歌词以赠,盖警防之言也。上人天资颖悟,为学甚力,禅悦之暇,颇读内外书,恬澹专寂,卓然不羣,其与之偕者,盖亦鲜俪焉。既卒出世之业,缅懐菽水之养,遂将振锡于迈,翩然东归。语余曰:「后会未可期,能无一言以慰道途之思乎?」余与笑云学虽异门,其道一也。道既一则所以告者,岂复有异于子之所闻者乎?然于子之行也,窃有感焉。昔在唐季五代之际,吾天台一家之书散亡畧尽,▯响几絶。吴越忠懿王遣使航海,以重币购之,其书复完,故四明尊者得专中兴之号。今微言之绪,殆将复絶,而闻其书具在子之归也,为我访焉。噫!中国失法,求之四裔,其亦重有感也夫。其亦重有感也夫。
译《停云轩诗序》君子没有不依靠朋友来成就自己的;朋友间相互启发的快乐、相互切磋的益处,大概一天也不能离开。离别便会思念,思念便会表现为吟咏歌唱。歌咏一旦形成,凡是触动内心的事物,都足以寄托感情、抒发心意。这就是《诗经》作者借物寄情的旨趣,也是陶渊明写《停云》赋的原因。我曾说,这首诗寄托高远,感慨深厚,表现在言语之外,并不只是思念朋友而已。这只能同有见识的人谈。陇西的李伯高,是个重信守义的人。在侍奉父母之余,正急切地寻求朋友,于是把自己聚会宴饮的轩命名为“停云”,大概取自陶渊明的诗。陶渊明的诗,天下人都能诵读;但陶渊明的内心,认识它的人也许很少。伯高仰慕陶渊明,他是否也了解陶渊明的内心呢?还是只想借这个名字来文饰外表呢?我听说伯高谦逊敏捷而好学,诵诗读书,尊古人为友;他大概是了解陶渊明内心的人吧?能够得到古人内心的人,他的行为必定同古人相合。如果同古人相合,那么选择朋友的道理大概也就近于古道了。“停云”这个名称,一定会在世上有声誉。钱唐吴君已经为它作记,随后又有若干人作诗歌咏,写在诗篇中。伯高请我写文章置于卷首,我很高兴伯高能够顺从父母并获得众多朋友,所以为他作序。采诗之官将会从这些诗中有所采录。《缪氏族谱序》古代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而命名氏族,因而形成宗族,用来彰显世代的德行,报答先人的功劳,使他们的子孙百代相传而不混乱。先王留下的恩泽深厚啊。后世风俗日益浅薄,宗法又被废弃,加上丧乱接连不断,疆域分裂,世系的次序、昭穆的排列混淆散失,再也无法考察。甚至有亲服尚未服尽,彼此却已经形同路人的,大概就是因为氏族之学无人讲习、族谱没有修订造成的,怎能不令人叹息!姓氏最初的承受,是由一个人分化出来的;形体最初的形成,是由一股元气转承延续而来。到了今天,却茫然恍惚,已经不明白自己的来源了。有些人妄自攀引名门望族,想借此在世上表明身份,这种诬蔑祖先的罪过太大了。唉!树木有根,流水有源;做人却不追究自己的来历,难道是君子的道理吗?所以姓氏不能不知道,族谱不能不修。缪氏得姓,在传记中没有见到,有人说是秦缪公的后代,以谥号为氏;“缪”与“穆”相同,读音也相同,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汉代《儒林传》中有申公的弟子缪生,注释家读作“谬”,难道原本是两个姓吗?还是注释家的错误呢?应当等待博古通今的人来辨析。缪氏的孙子名爟,字公阳,世代居住在淮州通州;宋朝末年为躲避兵乱来到吴地,事情平定后,有的回去,有的留下;留下的人在昆山登记户籍,于是他的宗族越来越富庶繁衍。到公阳已经是第四代,因为家谱尚未建立,他急切不安,只怕祖先的事迹失传,于是从自己能够知道的部分开始编成族谱并传给后人;那些无法知道的,当然不能勉强补写。唉!作为人的子孙而能够这样深切地不忘先世,不也是君子的道理吗?公阳早年跟随名师求学,重视根本而喜爱文章,能够说出从十二府君以下各代先人世代隐藏的德行。至于他的父亲仲理君,喜好崇尚儒雅,做官虽然没有显达,但德行更加深厚。我听说,百年大计没有什么比积德更重要;德行积累得越多,后代的发展就越大。这样看来,缪氏的兴盛,难道就在公阳这一代吗?我晚年得到公阳成为方外朋友,他命我作序,于是写下以上这些话,其余内容详见他自己的序文。《送喜上人序》日本国在大海之中,距离中州不知有几万里。自汉代以来,才开始见于传记。那里的人的衣服、饮食同中国不同,语言也不相通;然而曾听说那里风俗淳厚,有文化典章和礼乐制度,凡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大略同中原王朝的制度相似。难道就是所谓东方君子之国吗?虽然他们知道尊重中国,进贡、朝聘,有时到来、有时不来,但不过是保持羁縻关系罢了。只有对我们圣人的教法极其尊崇,穿黑衣的僧人来中国求学者络绎不绝;学成归国后,从国主、贵臣以下,都以礼延请并给予供养,待遇不同于其他人。他们这样尊重德行、喜爱大道,所以来的人如此众多。我认识的日本僧人虽然很多,有的见过一面就分散离去,只有笑云喜上人同我相处稍久,因此我更加得以询问日本的实情。他来中国时,正逢中国多事;东南的灵山名川、弘扬佛法的场所,大多已成为荒芜之地,前辈中曾为当世师表的人也往往已经去世。现在还在世的,只有笑云,也不时能够同我相互切磋。像四明梦堂噩公、楚石琦公,都厚待上人,为他作歌词赠行,大概都是警策勉励的话。上人天资聪颖,求学十分努力,禅悦之余,也颇读内外典籍;性情恬淡专静,卓然不群,同他一起游学的人,大概也很少有能够与他匹敌的。他已经完成出家弘法的事业,远远地怀念奉养双亲的生活,于是将要振锡远行,轻快地向东归国。他对我说:“以后再会未必有期,难道不能说一句话来安慰我在道路上思念佛道的心吗?”我同笑云虽然学习的门径不同,但道理是一致的。道理既然相同,那么我所要告诉您的,难道还会同您平日听到的不同吗?不过,对于您的出行,我私下有所感触。从前唐朝末年、五代之际,我们天台宗一家的著作几乎全部散失,玄妙的声音几乎断绝;吴越忠懿王派使者航海,用丰厚的财物购买这些书籍,它们才重新完备,因此四明尊者获得了专称“中兴”的名号。如今佛法微妙言论的传承大概又将断绝,听说您归国后那些书还都存在,请替我寻访它们。唉!中国失去的佛法,却要到四方异域去寻求,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
送顾秀才逺游序吴为山水之国,地沃衍而民物伙。自晋以来,衣冠之族多家焉。其风流文献之懿,迨今不乏。然其俗乐土重迁,而游者甚少。在孔子时,能北学于中国者,惟子游一人耳。盖自古而然矣。近世为国者疏忌南士,而游者加少。其季也,所在兵兴,土宇割裂,游道遂塞。今区域日广,舟车甫通,于是懐才抱器之士,将复有四方之志者矣。顾君德常,其人也。德常居震泽之阳,开门授书,学者林立。慨然悲世俗之隘,守其所闻,不肯泛观而博取也。乃束书防治游具,告别于常所来往,将泝大江,过京口,观光于国都,渉淮泗,凌洪河,极齐鲁之交,放乎东海,仿佯而归。徴言以为赠,余曰:“壮哉游也,足以雪吾俗固陋之耻矣。虽然,君之游也,将挟其所有,游公卿以成其名乎?将有竒谋异术,希世用事,以求富贵利达者乎?抑将以尧舜之道要人主,以康济斯民乎?将览观山川,交结贤俊,以发其文章乎?君将奚取?”德常曰:“不非为是也。吾闻河洛,天地之中,圣哲所化;而鲁则吾圣人父母之邦也。意洙泗之间,流风遗泽犹有存者。诗书礼乐之传,风气民俗之厚,旁求博采,耳濡目染,庶几有得焉。”为是行也。曰:“善夫!君之游也,行哉行哉!吾于君将贺不暇,岂复有惜别之意乎?”遂抗手而别。
送臻上人西游序会稽山水名天下,由晋以来,羣贤所游集也。若吾氏则支道林、竺法潜、帛道猷辈,其所与游则谢安石、王逸少许▯度之流,其髙尚之风、名理之谈、雅游之好,皆极一时之选,以今望之,若神人然,故竒踪閟迹,往往而在,他郡鲜俪焉。尔后闻望才杰之士,代有其人,今虽前辈沦丧,而后来之秀方蝉聨未已,亦由古人风声气习有所感发,非独山川之美然也。曩月屋梁公在能仁时,有臻上人天岸者,实侍瓶锡,遂为入室髙弟。今月屋已矣,犹惓惓不置,欲张其师之道,其风义如此,亦非今人所恒有也。今将游京师,乃来乞言以为赆。夫善游观者,必之乎通都大邑,然后足以尽天下之竒观,矧惟神京佳丽,巍巍翼翼,为四方归则。今善世禅师季潭公,以道德文学为吾教宗盟,麟象杂遝,萃为渊薮。子之往也,若登乎昆仑▯圃之墟,左右采瞩,无适非玉,又何求而弗获哉!若是则会稽当今人物之论,将有在矣。余既老且病,无复有意于世务,瘖黙自养,而喜子之游得其道也,故强授此简为别。
衍道原送行诗后序昔在至正初,石湖衍道原善为诗,一时知名士无不与之游,而尤为今翰林危公太朴先辈、觉隠诚公所推许。有《碧山堂诗集》若干巻。吴郡山水近治可游者,惟石湖为最。山自西羣奔而来,遇石湖而止。夫山川之气扶舆磅礴郁积而不泄,则秀润清淑必钟乎人。道原生其间,气质既美,加以问学,遍读内外书,资以论著,而独长于诗。博采汉魏以降,而以杜少陵为宗,取喻托兴,得风人之防。故其诗清丽幽茂,而皆可传也。尝以僧省堂选主嘉禾德藏寺,才辩闻望倾于一时,惜未究其学而殁。殁时年四十三。呜呼!使天假之年,其所可传,讵止若是也耶?吾闻位不充其德者,其后必大。今其孙金西白,以英才伟学,克纂厥世,诏居京师天界寺,莅天下僧盟,焜燿莫比。流庆之泽,可诬也哉?道原之赴德藏也,诸公咸赋诗送之,皆轶于兵,仅得遂昌郑先生而下数篇。西白惧遂沦坠,既加编缉,乃授简俾引其首。余长道原一嵗,有先世交契之好。其就外学也,盖尝同师,迨学出世之道也,而又同教讲习问辨,其相资也深,出处周旋,其相知也尽,盖有师友之道焉,而道原自得为多。故余虽后死,而终莫能过之也。嗟夫!自道原之亡,诗法益变,江山良是,而人事尽非矣。今余且老,居僻处,独慨念畴昔,欲与道原上下其论,则邈乎逺哉,不可复得,徒抱无涯之思而已。独喜道原有孙,而惓惓于先世之遗如此,有古人之道也。故不辞而序之。
译《送顾秀才远游序》吴地是山水之国,土地肥沃宽广,人口和物产众多。自晋代以来,许多士大夫家族迁居于此。这里风流文献的美盛,直到今天仍然不缺。然而当地风俗安土重迁,出游的人很少。在孔子时代,能够向北到中原求学的,只有子游一人,大概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近世治理国家的人疏远猜忌南方士人,出游者更加少了。到了末世,各地战事兴起,土地疆域分裂,出游的道路于是阻塞。如今疆域日益扩大,舟车刚刚相通,于是怀才抱器、将要重新有志于四方的士人,应该出现了。顾君德常就是这样的人。德常居住在震泽以南,开门授徒,求学者众多。他慨然为世俗的狭隘而悲哀,不肯拘守自己听闻的学问,而要广泛观察、博采众长。于是整理书籍,准备游历的行装,向平日往来的人告别,将溯流而上渡过大江,经过京口,到国都观览风光,渡过淮水、泗水,越过洪河,直到齐鲁交界,放舟东海,然后漫游归来。他请求我写话作为赠言,我说:“这次游历壮阔啊,足以洗刷我们吴地风俗固陋的耻辱。不过,您这次出游,是要带着自己的才学去游说公卿,以成就名声吗?还是要凭借奇谋异术,迎合世俗、求得任用,以追求富贵显达呢?” “还是要用尧舜之道去要求君主,以使百姓安康、救济天下呢?还是要观览山川、结交贤能俊杰,以抒发自己的文章才华呢?您将选择什么呢?”德常说:“都不是为了这些。我听说河洛是天地的中心,是圣哲教化之地;鲁国则是我们圣人的父母之邦。我想洙水、泗水之间,流传的风气和先贤遗留下来的恩泽应当还存在。我要广泛寻求、博采众长,使耳朵受到熏陶、眼睛受到感染,希望能够有所收获。”这是他出游的原因。我说:“说得好啊!您的游历,出发吧,出发吧!我将要向您道贺都来不及,哪里还有舍不得分别的意思呢?”于是拱手作别。《送臻上人西游序》会稽的山水闻名天下,自晋代以来,就是众多贤人游历聚集的地方。我们佛教一系,如支道林、竺法潜、帛道猷等人,他们交游的则有谢安石、王逸少、许玄度一类人物;他们高尚的风气、谈论名理的学问和高雅游赏的爱好,都是当时最杰出的一等。今天回望他们,仿佛神人一般。因此他们奇异的踪迹、隐逸的遗迹,往往还存在于各处,其他郡很少有可以相比的。此后有声望、有才华的人,代代都有人出现;如今虽然前辈已经沦亡,但后起的俊秀人才正接连不断,也由于受到古人风声气习的感发,并不只是山川本身优美的缘故。从前月屋梁公住在能仁寺时,有一位名叫天岸的臻上人,实际侍奉在他身边,后来成为入室高弟。如今月屋已经去世,臻上人仍然深切不忘,想要弘扬老师的道法,他这样的风义,也不是今人所常有的。如今他将要游历京师,于是来请求我写话作为路费和赠言。善于游览观赏的人,一定要到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去,然后才足以尽览天下的奇景;何况神京秀丽壮美,巍峨严整,是四方归依的准则。现在善世禅师季潭公,以道德和文学成为我们佛教的宗主,众多高僧贤者纷纷聚集,成为渊薮。您前往那里,就像登上昆仑山玄圃的遗址,左右所见无不如玉,还有什么求取而不能获得的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关于会稽人物的评论,也会有所成就了。我已经年老多病,不再有意于世间事务,只想缄默自守;但我很高兴你游历而能得到其中的正道,所以勉强写下这篇短文,作为送别。《衍道原送行诗后序》从前至正初年,石湖衍道原善于作诗,当时有名的士人没有不与他交游的,尤其受到今翰林危公太朴先辈、觉隐诚公的推重。有《碧山堂诗集》若干卷。吴郡山水中,靠近州治而可以游览的,只有石湖最为优美。群山从西面奔涌而来,遇到石湖便停住了。山川的气势如果扶舆磅礴、郁积而不泄露,那么秀润清淑之气一定会集中到人的身上。道原生长在这里,资质已经很美,又加上勤于问学,遍读内外典籍,凭此从事著述,而尤其长于诗歌。他广泛采撷汉魏以来的诗歌,以杜少陵为宗主,运用比喻、寄托和兴发,得到《诗经》作者讽谏的旨趣。因此他的诗清丽幽深而丰茂,都可以流传后世。他曾经因为僧人省堂选任嘉禾德藏寺的住持,才辩和声望在一时之间无人能比,可惜没有穷尽他的学业便去世了。去世时四十三岁。唉!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寿,他能够流传下来的作品,难道只会像这样吗?我听说,地位不能完全配得上德行的人,他的后代一定会显达。如今他的孙子金西白,凭借杰出的才华和宏博的学问,能够继承他的家业,奉诏居住在京师天界寺,主持天下僧人的盟会,光彩显赫无人能比。流传下来的福泽,难道可以诬蔑吗?道原前往德藏寺时,诸位公卿都作诗为他送行,这些诗都在兵乱中散失了,只得到遂昌郑先生以下的几篇。西白害怕这些诗最终湮没失传,编纂整理之后,便把稿本交给我,请我为集子作序。我比道原年长一岁,和他有先世交往结下的情谊。他到外地求学时,我们曾经同拜一位老师;等到学习出世之道时,又一同教导、讲习、质疑辨析,彼此资助很深。在出仕和退居之间周旋往来,彼此了解得十分透彻,可以说有师友之道,而道原从中所得更多。所以虽然我比他晚死,最终却不能超过他。唉!自从道原去世以后,诗歌的法度更加变化,江山依旧,人事却全非了。如今我也将要老去,居住在偏僻之地,只能独自感慨追念往昔;想和道原共同评论诗歌上下高低,却相隔遥远,再也无法实现,只能徒然怀抱无边的思念罢了。我唯独欣喜道原还有孙子,而且这样深切地珍视先世遗留下来的作品,真有古人的风尚。因此不推辞,写下这篇序。
危学士赠渭上人诗序始石湖衍道原与临川危先生为方外友,盖以文字相知,而未尝相见也。先生歴官于朝,为名法从,为贤执政,而道原之殁乆矣。洪武革命,先生归江南,始克序道原所着《碧山堂集》者。呜呼,人生合并之难也,类如此。虽然,士固有旷古而相亲,并世而不相遇者矣。而古今一时也,交际一心也,其精神会通,复有愈于目击而面晤者,岂古所谓神交也与?若欧阳之于恵勤,苏子之于防寥辈,方之于今事虽悬絶,而风义之感犹一日也。石湖山水为吴中伟观,昔范文穆公乐而居之,因自号石湖居士,至今钓游之迹犹约畧可考。士大夫之过吴者,必一至焉。而先生则因《碧山集》而概见,好胜者宁无憾于斯乎?方承平时,楞伽诸寺竒胜相角,皷钟相闻,才俊之出其间者,以道原为首,能继其逸响者,金白庵心觉原也。今又得渭湜庵者焉,信乎山川气脉未尝断也。湜庵自秦淮之归吴也,先生赋近体诗送之,诗言髙僧者谓道原也,执政家者谓文穆也,方外之好,先生盖屡致意焉。湜庵表是诗,见命为序,余被召至京师,得与先生聚旬日,而道原则余莫逆之友也,故不辞而序之,俯仰今昔,为之一嘅。
宦游序传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未学而入仕,则伤锦之刺兴;既仕而弃学,则素餐之讥至。顾何取乎宦游之乐哉?虽然,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士大夫捐亲戚,去坟墓,随牒逺方,簿书期会之暇,亦将游目骋懐以舒其烦郁,升髙望逺以达其视听,观风问俗以防其治绩,然后志以是得,政以是成。于是有山水之适,燕游之好,托之赋咏,流传四方,使人有所欣慕而兴感,则庶几乎宦游之乐也哉!不然,则山川能説,登髙能赋,可以为大夫者,岂无其人乎?横金巡简张君秉彛,世家平原,气岸雄伟,有逺大之器。事亲从兄,有孝弟之行。兰州帅闻其贤,辟置幕府,再以人才荐召至京师,授是职。既至,谓人曰:「吾去家数千里,防恩至此,惧无以塞责。而是州素称文献之邦,流风遗泽犹有存者,吾得受教于君子矣。欲表为宦游,求羣贤咏歌之,何如?」皆曰善,乃请序以告焉。余闻张君初筮仕,即将命四方,车辙马迹遍于西北,而未尝至乎江南也。今苏在天子畿内,实古甸服,民惮法易使,巡检职专任重,以巡逻为事,则凡境内山川险易,民物情伪,将家至户晓,无不周知而备尝。加以天资髙明,敏于从政,竭忠尽力以报其上,暇则从容问辨,以増益其所未至。他日于县于郡于侍从之列,所以为治者,出其蕴素,举而措之,将自今始。此则宦游之效也。所谓仕优而学者,不其然欤?夫乐道人之善,君子之志也,可无言乎?《诗》云:「恵而好我,示我周行。」余请为张君诵之。
送逺复元东游序淛水东七州,四明号为三佛之地。三佛者,谓鄮隂佛、真身设利罗、戒香寺痖女为古维卫佛,并长汀契此曰慈氏为三也。其瑞应昭著,光灵赫然,震耀于天下者,非偶然也。説者谓四明东负大海,山川灵长,风气和会,民易从善,庶几乎东方君子之国,故圣贤过化,灵迹为多,岂其然乎?由今观之,则莫如补怛洛迦为最着。然不与三者并列,何哉?盖兹山据海岸孤絶,磅礴万象,观音氏以如幻三摩鉢提,溥应羣有,声论宣明,靡间遐迩,固不可局于一方论也。矧惟南湖,实法智尊者祖廷,大教重光之地,一家教观之所自出,犹缝掖搢绅之阙里也。为其学者不一,跻其堂而噬其胾,岂为知本者哉?此余及复元逺公,是以有东游之役也。复元宗法智之道,遍通内外,书制行甚髙,又济之以无倦。今罢讲天竺,方将观乎会通,以致其道,广览博取,以益其学。此其志,岂区区安其固陋,嶷然自足者比哉?昔在泰定间,余侍先佛心居南湖,于时尚幼,事虽目击,而无得于观感,盖五十余年于兹矣。今复元之行也,则徒然歆艳而弗利攸往,其命也夫!然余于复元,窃有望矣。去南城一牛鸣而近,吾先佛心之遗塔在焉,霜露之感,匪朝伊夕。撢讨之暇,幸为省其径檆阶草,能无恙?不当时父兄犹有存者,为我谢焉。
译《危学士赠渭上人诗序》起初,石湖衍道原和临川危先生是佛门之外的朋友,大概是因文章而彼此知晓,却从来没有见过面。先生历任朝廷官职,做过有名的法从官和贤能的执政,而道原去世已经很久了。洪武改朝换代以后,先生回到江南,才得以为道原所著的《碧山堂集》作序。唉,人生能够相聚相逢的困难,大多就是如此。即使这样,士人中本来也有相隔千古却彼此亲近、同时在世却不能相遇的人。古今虽不同时,交往却出于同一颗心;他们的精神相互会通,反而有胜过亲眼相见、面对面交谈的地方,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神交吗?例如欧阳修和惠勤,苏轼和道潜等人,与今天的事情相比虽然相差悬殊,但那种风义上的感动仍如同同在一日。石湖的山水,是吴中壮伟的景观。从前范文穆公喜爱这里,便自号石湖居士,直到今天,他垂钓游览的遗迹仍大略可以考见。士大夫经过吴地,一定会到这里来一次。可是先生却只能凭借《碧山集》概略见到道原,好胜之人难道不会对此感到遗憾吗?太平时期,楞伽诸寺竞相夸耀奇异胜景,钟鼓声彼此相闻;其中出现的才俊,以道原为首,能够继承他高逸声誉的,是金白庵心觉原。如今又有了渭湜庵,这确实说明山川的气脉从来没有断绝。湜庵从秦淮回到吴地时,先生作近体诗为他送行。诗中所说的“高僧”,指的是道原;所说的“执政家”,指的是文穆;先生对佛门友谊,大概多次在诗中表达了心意。湜庵表彰这首诗,请我奉命作序。我被召到京师,得以同先生相聚十天,而道原又是我生死不渝的朋友,所以不推辞而作了这篇序,俯仰今昔,不禁为之感慨。《宦游序》《论语》说:“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没有学习便进入仕途,就会招来“伤锦”的讥刺;已经做官却放弃学习,就会受到尸位素餐的讥评。这样说来,宦游之乐又有什么可取呢?不过,张弛相间,是文武之道。士大夫离开亲属,远离祖坟,随着文书调遣到远方,在处理文书、办理期限事务的空闲时间,也可以放眼远望、舒展胸怀,以排解烦闷郁结;登高望远,来开阔视野、增长见闻;考察风俗、询问民情,以此防备并成就自己的政绩。这样以后,志趣由此得到舒展,政事也由此能够办成。于是有山水游览的适意,有宴饮游玩的乐趣,把这些寄托在赋诗咏歌中,流传到四方,使人有所欣羡并受到感发,这才差不多是宦游之乐吧!不然的话,能够谈论山川、登高作赋、可以做大夫的人,难道会没有吗?横金巡检张君秉彝,世代居住在平原,气度雄伟,具有远大的器识。侍奉父母、敬爱兄长,有孝悌的品行。兰州帅听说他的贤能,征召他置于幕府;又两次以人才荐举,召到京师,授予这个职务。他到任以后,对人说:“我离家数千里,承蒙恩遇才来到这里,害怕没有办法尽到职责。而本州向来号称文献之邦,流传下来的风俗和遗泽仍然存在,我能够向君子们接受教诲了。想把这些题写出来作为《宦游》,求诸位贤人作诗歌咏,怎么样?” 大家都说好,于是请我作序来说明这件事。我听说张君刚开始做官,就奉命出使四方,车辙马迹遍及西北,却还没有到过江南。如今苏州在天子京畿之内,实际上属于古代的甸服;百姓畏惧法令而容易治理。巡检一职专门任事而责任重大,以巡逻为职,那么境内山川险易的形势、百姓和物产的真实情况,就会逐家逐户都知晓,亲身全都经历。加上他天资高明,长于处理政务,竭尽忠诚和力量报答上级;有空时便从容地求教、辨析,以增益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将来无论在县、郡,还是在侍从之列,他治理政事的方法,都可以发挥平素积蓄的才力,全部施行出来,这将从现在开始。这就是宦游的效果。所谓“做官有余力便学习”,不就是这样吗?乐于称道别人的美德,是君子的志向,难道可以不说吗?《诗经》说:“他亲爱并喜欢我,把周遍的正道指示给我。”我请允许以此诗为张君吟诵。《送远复元东游序》淛水以东的七州中,四明号称是三佛之地。所谓三佛,是指鄮阴佛、真身设利罗,以及戒香寺哑女所代表的古维卫佛;再加上长汀的契此,即慈氏,共为三佛。它们的祥瑞感应显著,神光灵气赫赫,震动照耀天下,并不是偶然的。有人说,四明东面背靠大海,山川灵秀绵长,风气和顺融洽,百姓容易向善,差不多是东方君子之国,所以圣贤经过并教化过的地方、灵异遗迹特别多,难道真是这样吗?从今天看来,则没有比补怛洛迦更著名的了。但它为什么不和三佛并列呢?大概是因为这座山坐落在海岸,孤高绝远,气势磅礴,包罗万象;观音以如幻三摩钵提,普遍应现于一切众生,宣扬的声教遍及远近,本来就不能局限在一方来论说。何况南湖实在是法智尊者的祖庭,是佛教大教重新发扬光大的地方,也是天台一家教观的发源地,就像儒者官绅的阙里一样。学习这一宗教的人如果不止一个,却登上讲堂只顾取食其中一点,难道算得上知道根本吗?这就是我和远复法师东游的原因。远复继承法智的道统,内外典籍无不通晓,著书立说和操守都很高,又以不知疲倦来辅助。如今他结束了天竺的讲学,正要考察各家融会贯通之处,以成就自己的道业;广泛阅览、博采众长,以增益自己的学问。这难道是那些安于自己的浅陋、孤高自满的人所能相比的吗?从前泰定年间,我侍奉先师佛心居住在南湖,当时年纪还小,虽然亲眼见过一些事情,却没有从中获得观感,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如今远复出行,我只能徒然羡慕,却不能从中获益,不能前往,难道是命运如此吗?然而我对远复私下仍有所期待。离南城只有一牛鸣的近处,有我先师佛心的遗塔;面对霜露,感念之情不是一朝一夕才有的。希望你在寻访考察的空闲,替我去看看那里道路、檐阶和荒草是否还安好。如果当时的父老兄长还有人在,请替我向他们致谢。
送超藏主序超上人既谢天竺中峯司藏事,将游观乎江海之上,来以言为请。余尝悲好游之士,类胁于外诱,其能尊德乐义而嚣嚣者,固善矣,而犹有待乎人知。若夫周流四方,览观山川,极天下钜丽之观,将上下驰骋以昌其文词,抑末矣。吾徒之游,则举异于是。无上菩提,修厥自我,而决择在人。世固有先我而觉者,吾将往从之。故有于立谈之间,观感之际,乐其所欲得者。夫如是,虽其人在遐陬异域,万里之外,犹将委质而受命焉,况其迩者乎?今前辈斯尽,师友道丧,其存而足徴者,仅在吴越。吴则上人桑梓之邦也,既皆得而事之矣。今将适诸越,越之硕师尤不易一二数,资其见闻得以周悉而互辨,则何患乎德之不立,道之不明也哉?虽然,古人有云:“务外游不如务内观。”夫务外游者有待,乐内观者无方。上人其慎诸!博览而约取,即物以明真,无徒事乎世俗之游也,则几矣。吾老且病,无复有所适,方愧独处此。上人他日归,当过我东皋之上,出其所有,相与共商确之,则余也亦与有得焉,岂非幸与?敢以为赠。
玉林序吴江琪禅者持钱唐钱君思复所着《玉林宇序》将求羣贤咏歌之,请文为介,余曰:“无是为也。岂无内教之足乐哉?今夫龙藏金匮所秘,贯华、祗夜之属,大小所摄动以万计。其铺张鸿烈,敷畅▯奥,金石之相宣,珠璧之交映,未尝不合乎比兴之文也。然其所载,皆真乗实印,葩华之词,靡曼之音,弗在也。今吾子有取于玉,则志近乎正,而非世俗之所尚矣。夫玉之贵于天下者,以德不以物。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匪事华饰,盖以比德焉。吾闻仙圣所居宫室服玩,悉以玉。至于生植之物,草曰瑶草,树曰琪树,林曰玉林,非止为佩为璲,为环玦、圭瓒而已。玉之用也如此,则能赋者托物引喻,形之咏歌,以勗尔德者,必有其道。子何得于玉之多也?其为东方之美,医无闾之产也,必矣。《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吾将有望乎尔。”
送法上人序传曰「君子学以致其道,致者极至之云也」。则夫学焉者,当笃志问辨,致知力行,以求其至,不若是,非学也。今夫百工方技之流,闻有善艺,犹不逺而求之,况君子之学,所以成已成物者,可不知所务哉?佛之学以心为宗,将以尽性命之奥,达死生之变,生一切心,以复清浄妙明之本,尤当精思遐览,真防实叩,以极其至,固有得一言,足以充夫终身之愿。欲者,此有志之士所以老于行而弗止也。寳夀法上人,妙年秀发,气质凝然,有受道之器。其大父信庵公,以宿德隆望,为禅者宗。上人温恭朝夕于视听言动之间,得所观感者多矣。洪武乙夘,始发轫而东,首登北山行中禅师,一见异之,立署以掌僧事。观其赠言,所以期之者逺且大矣。而上人欿然曽不以是为慊,将行四方以毕其志,踵门以言为请。上人入有父师之教,出受宗工之知,其所借者厚矣。执此以往,其进之易也,孰御哉?今虽道散师废,深山穹林之幽,岂无长往而不返者乎?上人勉之,其有遇也,归以质诸二师而卒业焉。所谓致其道者,岂不在是行乎?余与信庵有同年之好,眎上人犹子也,于其请故,不让而言之。
麋孝子刺血书经序夫亲莫甚于父母,爱莫切于肌肤,贵莫越于至道。今有舍所爱,求所贵,而有益于其所亲者,虽愚者亦将为之,况贤者乎?盖孝根于心,人之所同也。使有可以致其孝,宜无所不至,又何爱乎尺寸之肤哉?古之圣人,虑夫后世不繇其道,将毁伤灭絶而不顾,故着于经,谓「全而生之,全而归之」,以为孝,而又曰「毁不灭性」,则亦示乎其防矣。毁而不灭其性,可不谓孝乎?昔元德秀李观丧其亲,皆尝刺肌血绘佛像,书佛经以资冥福,史氏书之。元李为唐之儒,英文行有过人者,使不合于道,其肯为之乎?作史者,其肯取之乎?吾佛之道,广大悉备,使人原始返终,知所以生,推因寻果,知所以死。盖人物之化,固有虚灵不昧者存焉,非佛之道,孰能升济而至于善道乎?为人子者,欲致其亲于善道,则舍佛而焉求?此佛之为教,而史氏有取焉。或者不察,骋其私智,欲刋万世劝励之典,可乎?吴人麋友信丧父,痛念无以自効,方居忧即投诚于佛,劙指血手书《妙法华经》近七万言,祈以导神明,超浄域以报其劬劳者。呜呼孝矣哉!盖季世孝道崩壊,至有服衰绖而佚乐自若,外托不敢毁伤之戒,罢精神于声色而不防,兹惑之甚者也。闻麋氏之行,其有不惕然而兴感者乎?麋字敬章,笃志于道,盖有得于佛者也。故述之以附于元李之后,以俟纂録者有采焉。
译《送超藏主序》超上人辞去天竺中峰掌藏之职以后,将要到江海之间游览,前来请我作文章。我曾经感慨,喜爱游历的人,大多受到外物诱惑;那些能够尊崇道德、乐于正义而不为外物所扰的人,固然很好,却仍然要等待别人知晓。至于周游四方,观览山川,把天下宏伟壮丽的景观都看遍,以纵横驰骋来增长文辞,那就只是末节了。我们佛门中人的游历,则完全不同。无上菩提要靠自己修行,而能否作出选择取决于自己。世上本来有先于我觉悟的人,我将前去跟从他们。所以有时在短暂交谈之间、观感触发之际,便能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像这样,即使那个人在偏远异域、万里之外,也还将献身受教,何况是近处的人呢?如今前辈几乎都已离世,师友之道丧失,现存而足以作为凭证的,仅在吴越。吴地是上人的桑梓之邦,其中的人已经都能够侍奉求教了。如今将要前往越地,越地的大德高僧尤其不可轻易列举一二;借助他们的见闻而获得周全的了解,并彼此辨析,又何必担心德行不能建立、道理不能明白呢?不过,古人说过:“致力于向外游历,不如致力于向内观照。”向外游历有所凭借,喜爱内观则没有固定的方向。上人一定要谨慎啊!广泛阅览而有所取舍,接触万物来明白真实,不只是从事世俗的游历,这就差不多了。我年老而且多病,再也没有地方可去,正为独自居处而惭愧。上人将来回来,应当到我的东皋来一趟,把所得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共同商量辨析,那么我也能有所收获,难道不是幸事吗?谨以此作为赠言。《玉林序》吴江的琪禅者拿着钱唐钱君思复所著的《玉林宇序》,将要请求众位贤人作诗歌咏,请我写文章作介绍。我说:“不必这样做。难道佛教内部没有足以令人喜悦的东西吗?如今龙藏金匮所秘藏的经典,像《贯华》《祗夜》之类,大小乘所摄的经籍动辄以万计。它们铺陈宏大的功业,阐发幽深的奥义,金石般的文辞相互发明,珠玉般的光彩彼此映照,没有不合乎比兴文辞的。然而其中所记载的,都是正真的乘法和真实的印证,华美的词藻、柔靡的声调并不在其中。如今您取名于玉,志趣接近正道,而不是世俗所崇尚的东西。玉之所以贵重于天下,在于它象征德行,而不在于它是物质。君子没有特殊原因不会让玉离开身体,并不是为了装饰华美,而是借玉来比拟德行。我听说仙人圣人所居的宫室、所穿的衣服、所玩的器物,全都用玉;至于生长的草木,草叫瑶草,树叫琪树,林叫玉林,并不只是把玉制成佩饰、璲饰、环玦、圭瓒而已。玉的用途如此广泛,那么善于作赋的人借物起兴、托物譬喻,把它形诸歌咏来勉励你的德行,一定自有道理。您从玉中得到的东西一定很多吧?它作为东方的美物,必定是医无闾山所产的。正如《诗经》所说:‘想到那位君子,他温润得像美玉。’ 我将对此寄予希望。” 《送法上人序》《传》说:“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所谓达到,就是达到极致的意思。”那么学习的人,应当坚定志向,勤于求问辨析,穷尽知识并努力实践,以求达到极致;不是这样,就不能算学习。如今各种工匠和技术之人,听说哪里有高超技艺,尚且不怕路远前去求学,何况君子的学问,是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难道可以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吗?佛教的学问以心为根本,要穷尽性命的奥秘,通达生死的变化,使一切心念生起,恢复清净妙明的本体,更应精心思考、广泛阅览,真正防范并切实叩问,以求达到极致;本来有时得到一句话,就足以满足终身的愿望。这正是有志之士所以终身实践而不停止的原因。宝寿法上人年少而才华秀异,气质凝重,有承受道法的器度。他的祖父信庵公,凭借久积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成为禅门宗师。上人早晚在视听言动之间都温和恭敬,从祖父那里得到的观感教益很多。洪武乙卯年,他开始向东游学,首先登临北山,拜访行中禅师;行中一见便认为他非同寻常,立即任命他掌管僧务。看行中赠言中对他的期望,既深远又宏大。但上人谦逊自守,并不因此满足,准备走遍四方来完成自己的志愿,登门请我作文章。他在内有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在外又得到宗师的知遇,所凭借的条件十分深厚。凭借这些条件继续前进,他进步得容易,谁能阻挡呢?如今即使道统散失、老师废弃,深山高林的幽僻之处,难道没有长期隐居而不回来的人吗?上人努力前进吧;如果遇到这样的人,回来后把所得拿去向两位老师质证,完成学业。所谓达到自己的道,难道不就在这次行程中吗?我和信庵有同年之谊,把上人看作自己的侄子;因为他来请求,所以不推辞而写下这些话。《麋孝子刺血书经序》亲人没有比父母更亲的,爱护没有比自己的肌肤更深的,尊贵没有比至道更高的。如今有人舍弃自己所爱,追求自己所尊贵的东西,并且有益于亲人,即使愚人也会这样做,何况贤人呢?孝本来发自内心,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假如有办法能够实现孝道,就应当无所不用其极,又何必吝惜方寸的肌肤呢?古代圣人担心后世不遵循孝道,反而毁伤身体、灭绝性命而不顾,所以在经书中写道:“身体完整地出生,也要完整地归还。”把这看作孝;又说“毁伤身体却不能灭绝本性”,这也就是表示其中的防范。毁伤身体而不灭绝本性,难道不能称为孝吗?从前元德秀、李观丧亲,都曾刺破肌肤取血绘制佛像、书写佛经来资助冥福,史书都记载了这件事。元德秀、李观是唐代的儒者,文章品行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如果这不合于道,他们肯这样做吗?作史的人,肯取录这件事吗?我佛的道理广大而完备,使人推究生命的开始和死亡的终结,知道为何出生;推寻因果,知道为何死亡。大概万物和人的变化之中,本来有虚灵而不昧的东西存在;如果不是佛道,谁能使亡者升脱济度而到达善道呢?做人子女的想让亲人进入善道,除了佛法又到哪里去求呢?这就是佛教作为教法的意义,也是史官有所采录的原因。有些人不能明察,逞用自己的私智,想要删削流传万世、用来劝勉世人的经典,这可以吗?吴人麋友信父亲去世,他悲痛思念,却没有办法自行尽孝;正在服丧期间便向佛发诚心,割破手指,以鲜血亲手书写近七万字的《妙法华经》,祈求凭此引导父亲的神识,超脱到清净国土,以报答父亲的辛劳。唉,这真是孝啊!大概末世孝道崩坏,甚至有人身穿丧服却照样放纵享乐,表面上假托不敢毁伤身体的戒条,实际上沉溺声色、耗损精神而不知警惕,这实在是迷惑得太厉害了。听到麋氏的行为,难道有人不会惊醒并受到感动吗?麋友信字敬章,坚定地追求道,大概是从佛法中有所领悟。因此记述此事,把它附在元德秀、李观之后,以等待后来编纂记录的人有所采择。
王居士阅藏经序苏人王居士本道来言曰:「某生年几五旬矣,碌碌混于流俗,今始知佛法之妙,虽悔颇晚,而愿学焉。尝以为在则人亡则书,佛虽云逺,而其书具在,庶可挹流寻源而至于道乎?遂取佛所説大藏之经,斋居繙阅,冀将脱去凡浊,而趣乎清浄之域。然佛意宏奥,章句微宻,而未易窥测者,愿有以教之。」于是为之言曰:「佛本无言,而所以言者,将导迷而至悟也。悟不自悟,必由言説,由是经论之文生焉。其自西徂东,至唐开元録为五千四十八巻,其后歴代译者尚多有之,其在天竺而未至者,尤不可胜计,是为一大藏教。其间有权有实,有顿有渐,有大小偏圆,有了义有不了义,精粗鸿纎,罔不毕载。得其小者则迁善逺恶,得其大者则归元复性,譬如饮海,随量取之,而海初无损益也。然真如寂灭之理,心路俱絶,而况语言文字乎哉?故曰: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然亦未始舍指而求月也。要由不离语言文字之间,而达乎自性本有之妙,不即不离,道在其中,此佛之所以教也。」本道勉之!若夫如来一代设教,次第始终修证之防,更仆未易尽也,尚当为君言之。
招隠轩记昔淮南小山赋招隠士,説者以为托意以招屈原。今观其词,似非为原设者,特指意音节皆原于楚,故説者云尔。夫以八公之徒之才,固当用于朝廷之上,而顾为陪臣。汉之公卿皆武夫崛起,而贤者用未尽其才,故自道其湮郁无聊之意,若将有闻于上者。其后孝武遂兴文学,而贤才辈出矣。此招隠之赋也与?余尝爱其髙古幽洁,自汉以来为文章宗,无不喜诵而乐道。由是以知古人英词妙语在天地间,如元气流行,要自不冺,故能行逺也。如此,教上人西言居虞山之隂,开轩东荣,署曰「招隠」。环植以桂,且书其词于壁。甚矣其好古也夫!教方外士也,其于世宜泊然无所累,顾何取乎八公之词?盖悲夫好荣之士溺利禄而忘返,虽颠覆继踵而曽弗悟,不知深山之幽丛桂之傍可以保身而全真意,将招之来游,以极夫攀援咏歌之乐。盖反招之义也。因其求记,为作招隠辞,使之歌之,庶几有翩翩然来者乎?山苍苍兮,白云石磊磊兮,水粼粼。余室兮其下,桂隂隂兮承宇。羌独居兮自娱,友廓落兮孰吾与?哀斯人兮孔壬,溺利欲兮丧厥心。祸福倚伏兮,古今一轨。前车既覆,后车弗止。胡不归兮委纷浊,养恬淡兮憩寂寞。攀桂枝兮永言反,淳朴兮道为邻。超鸿蒙兮保真宅,飡至和兮服无斁。
拈花室记育王藏主笑庵顔公归休于松陵海云寺,题其室曰「拈华室」,而徴文为记。维昔我佛迦文之将息化也,在灵鹫拈花以示众,众无知者,惟大弟子迦叶氏破顔微笑。説者以为传禅之始。笑庵禅者也,将以泝其宗原之所自出,以求单传见性之防,此名室之意也。或曰:圣人授受,岂细事也?宜明白洞达,深切告戒,犹恐传者之或差也。若尧舜禹「允执厥中」之词,至今诵之,今乃托物用意,微启其端,使之揣摩以表传道,使微迦叶领解其卒无传者耶?其故何哉?盖佛之道本于无言,而亦未尝无言也。是故浩乎山海之积不足多,寂乎渊黙不为少。恒欲学者不离语言文字而达无言之妙,此其所以教也。然必极贤甚圣之才,乃足以受无言之道。迦叶于佛具体而微,况在法华已承记莂,故拈华之际一笑而领焯然无疑,岂假谆谆然命之乎?噫!自非以圣继圣,其孰能与于此?是则拈花示意,其防微矣。夫佛之道,在身为律,在口为教,在心为禅,用则有三,其实一也。其曰「因戒生定,因定生慧」,慧独不能成戒定乎?达摩之来,单明禅学,谓之教外别传。自其説行,三学于是乎始判。后世学者不深惟佛祖之意一而三之,互有抵牾,犹复置议其间,弗达之过也。笑庵之居是室也,禅与律交修,定与慧相养,淡然无营,以极其趣。况当江湖之会,洞庭埀虹,如在几案。方秋髙气清,焚香燕坐,收视忘听,则心境浑融,真性冥寂。于斯时也,华本不有,拈复何人?是当别有得于拈花之外者,余将造焉,又当相与一笑。
译《王居士阅藏经序》苏州人王居士本道来对我说:“我生年将近五十岁了,一向庸碌地混迹于流俗之中,如今才知道佛法的奥妙。虽然后悔已经晚了,但仍愿意学习。我曾认为,人在世时会死亡,书却能留下;佛虽然遥远,但佛经完整存在,也许可以沿着水流寻找源头,终于达到佛道吧?于是取来佛所说的大藏经,斋戒居住,翻阅诵读,希望脱离凡俗浊染,趋向清净境界。然而佛的旨意宏大深奥,章句细密,不容易窥见测度,希望您能够教导我。”于是我对他说:“佛本来没有言语,但之所以有言语,是要引导迷惑的人达到觉悟。觉悟不能凭空自觉,必定要通过言说,于是经论的文章由此产生。佛经从西方传到东方,到唐代开元年间编录为五千零四十八卷;此后历代翻译的经典还有很多,留在天竺而没有传来的,更是多得无法计数,这就是一大藏教。其中有权宜法和真实法,有顿悟法和渐修法,有大乘、小乘、偏教、圆教,有了义和不了义;精粗大小、宏细纤密,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得到其中小乘的,就能迁善远恶;得到其中大乘的,就能归复本源、恢复本性。这就像饮用大海,依自己的容量取饮,而大海本身并没有因此增加或减少。然而真如寂灭的道理,使心的道路也完全断绝,更何况是语言文字呢?所以说:佛经的教法就像指向月亮的手指;如果已经看见月亮,明白手指所指的是什么,终究不能把手指当成月亮,但也从来不能离开手指而去寻找月亮。关键在于不离开语言文字,却能通达自性本有的妙理;既不等同于语言文字,也不脱离语言文字,道就在其中,这就是佛教教化的方法。”本道,你要努力啊!至于如来一生所设置的教法、修行证悟的次第始终和防范之处,一时之间还不容易全部说完,以后还应当为你讲述。《招隐轩记》从前淮南小山作《招隐士》,论者认为是寄托心意来招请屈原。如今看这篇辞赋,似乎并不是为屈原而作,只是其中的旨意、音调和节奏都源自楚地,所以论者才这样说。以八公一类人的才华,本来应当被朝廷任用,却反而只是诸侯的陪臣。汉代的公卿都是武人崛起,而贤才没有被充分任用,所以只好自己抒发湮没郁结、无所作为的心情,好像希望上面有人听见。后来汉孝武帝兴起文学,贤能之才便相继出现。这就是《招隐》的赋意吗?我曾经喜爱它高古幽洁,自汉代以来成为文章的宗主,没有人不喜欢诵读、乐于称道。由此可以知道,古人的精美文辞和奇妙语言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元气流行一样,自然不会消亡,所以能够流传久远。如今教上人在虞山北面居住,开轩面向东方,题名为“招隐”。四周种植桂树,又把这篇辞赋写在墙上。他真是太爱好古代了!教上人是佛门中人,本来应当对世俗淡泊无所牵累,为什么反而取用八公的辞赋呢?大概是为那些贪恋荣华的士人沉溺利禄、忘记回头而悲哀;他们即使前后相继遭受倾覆,也始终不能醒悟,不知道深山幽静、丛桂环绕的地方可以保全身体、保全真实本性,所以想招他们来此游览,尽情享受攀桂、歌咏的乐趣。这正是反过来运用“招隐”的意义。于是趁他请求作记,我写下这篇《招隐辞》,让他歌唱,希望能有翩然来到这里的人吗?山色苍苍啊,白云缭绕;石头高高低低啊,水波粼粼。我把房屋建在山下,桂树浓密的树荫覆盖着屋檐。姑且独居在这里自我娱乐,朋友寥落,有谁和我相伴?可悲啊,那些人多么放纵,沉溺于利欲而丧失了自己的本心。祸福相互依存,自古至今都是同一规律。前面的车已经翻倒,后面的车却仍不停下。为什么不归来,抛弃纷乱污浊的尘世?修养恬淡的心性,安歇在寂寞之中。攀折桂枝啊,长久地吟咏归来;以淳朴为伴,让道与我相邻。超越鸿蒙混沌,保全真实的居所;饮食至和之气,奉行而永不厌倦。《拈花室记》育王寺掌藏笑庵颜公归隐休息于松陵海云寺,为他的居室题名“拈华室”,并征求文章作记。从前我佛释迦牟尼将要停止化度众生时,在灵鹫山拈花示众,众人都没有领会,只有大弟子迦叶破颜微笑。论者认为这是传授禅法的开始。笑庵是禅者,将要追溯禅宗源流的出处,寻求单传见性的要旨,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居室。有人说:圣人的传授和接受,难道是小事吗?应当明白通达、深切告诫,尚且担心传授者有所差误;像尧、舜、禹所说“允执厥中”的话,直到今天还在诵读,如今却借助事物寄托心意,只微微开启端绪,让人自己揣摩来表现传道之意,难道要使迦叶稍有领会,最终却什么也没有传下吗?这是什么缘故呢?佛道本来以无言为根本,但也从未完全没有言语。因此,它浩大得像山海堆积,仍不能说多;寂静得像深渊沉默,也不能说少。佛法总是希望学习的人不离语言文字而通达无言的妙理,这就是它施教的原因。然而必定要有极其贤能、极其圣明的才质,才足以接受无言之道。迦叶已经具备佛的全部德性而只是稍有不同,何况在《法华经》中早已承受授记,所以在拈花之时微微一笑便明白领悟,显著而无疑,哪里还需要反复叮咛地吩咐呢?” 唉!如果不是以圣人继承圣人,谁能够做到这件事呢?由此可见,拈花示意,其中的旨趣已经极其微妙。佛道落实在身体上就是戒律,落实在口头上就是教法,落实在心中就是禅;运用时虽有三种,其实是一体的。既然说“因戒生定,因定生慧”,难道智慧单独不能成就戒和定吗?达摩来到中土,单独彰显禅学,称为教外别传。自从这种说法流行,戒、定、慧三学才开始被分别开来。后世学者没有深入思考佛祖本来一而三的旨意,反而把它们分成互相抵触的三种,又在其中设置争论,这是没有通达佛道的过错。笑庵居住在这间屋里,禅与律一同修习,定与慧相互滋养,淡泊无求,以穷尽其中的旨趣。何况这里正处在江湖汇合之处,洞庭湖像垂下的彩虹,仿佛就在案几之前。正值秋高气爽,焚香安坐,收敛视线、忘却听闻,于是心境融为一体,真实本性幽深寂静。在这时,花本来就不存在,又有谁来拈花呢?这应当是在拈花之外另有所得了;我将前去拜访,到时又应当和他相对一笑。
福夀院记佛以性为宗,以神道设教,而化成天下。惟其无为也,而后能大有为。自国都郡邑,名山大川,至于江湖岭海之表,幽深险阻之区,莫不崇其祀,尊其教。所以为天子夀国而祐民者,盖有其道矣。故其宫庐门垣之制,林园坛幢之奉,惟其力之所能,而莫之禁,理固然也。以其有为也,故随世起灭,废兴相寻于无穷。以其无为也,虽废兴相寻,而卒不可得而冺者,是以适丁壊空消委之余,方且感慕兴起。若陈溪福夀院者,其一也。院之成也,其泉布粟帛之施,出于觉斋王君,而所以成,则楚冈禅师宗玉之善导也。初,楚冈自闽来游吴,至昆山主王氏,王君恱其道,遂延而居之。既而病其湫隘,不足以有容,复斥别业地以广其址,稍劝众施,改作堂室,表以门庑,若爨湢库庾之属,以次咸秩。楚冈曰:“吾法有所为,凡以为众也。况陈溪为四方学道往来之冲,烟包雨笠,无所爰止,如更为十方使有所归宿,不亦善夫?”王君然之,别筑僧堂以待来者,又施田以益其食,设佛菩萨天神之像,钟磬幡盖之饰,瓜华橙香之供,法所宜有者,悉具。然皆去奢即俭,化刓为朴,务从简约,裁足称事。朝诵夕梵,禅律并修,于是俨然为一禅林矣。经始于至正廿一年,以廿三年十月告成。乃谋刻石以着成绩,传示永乆,而以其辞属焉。吾闻楚冈深于禅学,制行清苦,有古人之风,不屑为人师,而人自宗之。王君好施乐善,出于天性,屏去华靡,求道甚切,是皆可书者也。是院也,非王君无以立,非楚冈无以化,相待以济,相须以成,故其易也如此。夫记者,岂徒识嵗月营缮而已,固将所以埀儆戒也。则凡居于斯,食于斯者,毋惑外诱,毋恬于佚,以求乎佛建宗设教之本,精思▯览,内外交致,庶几无为以极夫忘言自得之妙,原始敦本,以无忘王君之德,则福夀之传,虽欲弗永乆,恶得弗永乆乎?是为记。
北山堂记苏以山名州,其山多在西环州之邑,而吴江絶无山焉。好事者或名其室以寓爱山之意,而实未尝见山也。妙智寺中山正公,姑择亢爽作堂于湖隂,面湖而宇,于是一览而尽得西山之胜,署曰「北山堂」,志所见也。毎梵放之暇,则与其属若宾客登焉,开户而望逺,则髙青断碧,惨淡依约而可指名;近则晴霏空翠,飘摇浮游而可俯拾。平湖滉瀁,与相吞吐,澒洞歘吸,乍阳倐隂,可喜可玩,可悲可愕,争效奇献秀于一堂之上。而来游者,或倚槛而歌,或操牍而赋,或晏坐以思,各适其适,憺而忘返。盖一方之奇观,吾人之至乐也。众咸曰:「是不可无述也。」使来速文,余与中山善,知其志之所存,试即其堂而言之。若西山者,吾尝游焉,其长林曲坞,负冈縁涧,往往有民生聚其间,与渔樵之舍,髙下杂处,云霞花竹,蔽亏映带,乐哉,阆风县圃之居也。盖尝问其人,则举莫知其所以美也,徒熈熙攘攘为利往来而已。余因叹性本之妙,一汨于利欲,则日用罔觉,操存之效,立乎物表,则无所不见。是犹在山者不知山,惟置身于其外者能知之。若中山者,其知山也欤?中山贤而且才,而又乐于教育,今其嗣曰致逺,文行清淑,克缵先绪。其为斯堂也,盖将体物以见志,即事以明理。观夫山川流峙,烟云巻舒,风雨霜露之霑被,草木飞泳之动植,无适而非道也。岂徒崇饰游观,务山水之乐者哉?
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中山有焉。余将登斯堂,赋小雅之篇,咏歌有莱,以乐得贤之盛。孰谓兹邑无山也哉?
溪云山居记有为全真之学者曰陈仲孚氏,仿其衣冠瓢笠之制,若自放于方之外者。家在石湖,当山水佳处,而别筑室于楞伽峯下,开户东乡,字之曰溪云山居。环树檆桂梧槚之属,幽花美箭,复相经纬。以碧山为屏,白云为篱。篱之外近与人境接入,其门则清旷幽閴,超然若排埃▯而出天外,洒然如执热而濯清泉也。仲孚虽从其教,而无枯槁絶物之偏,日与名人士游从其间,以抚花竹,观鱼鸟,谭咏为笑乐。岂所谓托焉以逃者耶?盖尝翫夫溪泉之流行,山云之舒巻,磅礴而若有得焉者,因以自号,亦以表其山居云。余毎髙其趣,屡往过焉。仲孚曰:“子盍为我志之?”夫心扃虚明,不物于物,则凡天地间摩荡胶葛,禅续往复,无一物不契吾心之妙者,匪特溪云而已。君因夫已得,而益充其量,勉所未至,以精求其本,渊乎其静,旷乎其适,将释累遗形,与造物者游于无何之表,视世之溺利欲而不返者何如哉?是在可书也。若夫全真之道,当有知其説者为仲孚言之。山居成五年,洪武乙夘夏五佛者某记。
译《福寿院记》佛以本性为宗旨,凭借神妙之道设置教法,从而教化成就天下。正因为无所作为,后来才能有大作为。从国都、郡县,到名山大川,直到江湖岭海之外、幽深险阻的地方,没有不尊崇佛教祭祀、敬奉佛法的。它用来为天子祈寿、为国家祈福、保佑百姓,大概自有其道理。所以佛寺宫室、门墙院垣的规制,林园坛场、幢幡供奉的设置,只要力量能够做到,就没有人禁止,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正因为有所作为,所以随着时代兴亡,废毁和兴建接连不断、没有穷尽;正因为无所作为,虽然废兴相继,却终究不能完全磨灭。因此,正好遇到毁坏、空虚、消散之后,反而又有人感慕而兴起重建。陈溪福寿院就是其中之一。寺院的建成,泉钱、粮食、布帛等施舍出自觉斋王君,而能够使它建成,则是楚冈禅师宗玉善于教导的结果。起初楚冈从闽地来游吴地,到昆山主持王氏家族的寺院,王君喜欢他的道法,于是请他居住在那里。后来嫌原处低洼狭小,不能容纳众人,便又拿出别业的土地来扩大地基,逐渐劝导众人施舍,改建厅堂房屋,设置门廊,还建造灶房、浴室、仓库等,各项设施依次完备。楚冈说:“我佛之法有所作为,凡是作为,都是为了大众。何况陈溪是四方学道之人往来必经的要道,披烟衣、戴雨笠的人都没有地方停留;如果再建成一座十方寺院,使他们有归宿,岂不是很好吗?”王君认为有道理,另建僧堂来接待来人,又施舍田地来增加僧众的粮食,设置佛、菩萨、天神的塑像,备置钟磬、幡盖等装饰,以及瓜果、花卉、橙子、香等供品,佛法所应有的全部具备。但一概去除奢侈而趋于俭朴,化去雕饰而归于质朴,务求简约,只做到足以符合事务需要。早晚诵经礼佛,禅与律同时修习,于是俨然成为一座禅林。工程始建于至正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十月告成。于是商议刻石来记载成就,传示久远,并把文章之事托付给我。我听说楚冈精通禅学,操守清苦,有古人的风范,不屑于自居人师,但人们自然尊奉他。王君喜欢布施、乐于行善,出于天性;摒弃华丽奢靡,求道十分迫切,这些都是可以记载的。此院若没有王君便无法建立,若没有楚冈便无法教化;两者相互依赖而成功,所以建成得如此容易。作记难道只是记下年月和营造修缮而已吗?本来还要借此垂示警戒。那么凡是居住在这里、在这里受食的人,不要被外物诱惑,不要安于享乐;要寻求佛陀建立宗旨、设置教法的根本,精心思考,广泛观览,使内外都达到极致,希望通过无为来穷尽忘言自得的妙理,推究源头、敦厚根本,不忘王君的德行。这样,福寿院的流传即使想不长久,又怎么能够不长久呢?” 这就是这篇记。《北山堂记》苏州以山命名州名,但它的山大多在州城西边的各县,吴江却完全没有山。好事的人有时给自己的房屋取一个山名,寄托喜爱山的心意,实际上却从来没有见过山。妙智寺的中山正公,姑且选择一个高亢开阔的地方,在湖的北面建堂,面湖建屋;这样一来,登堂便可以尽览西山的胜景,于是题名“北山堂”,以记录自己所看到的景物。每当诵经结束的空闲时间,便和同伴、宾客一起登堂。打开门远望,只见高青断碧,景色惨淡隐约,却都可以指名称说;近处则是晴日烟霭和满空苍翠,飘摇浮动,仿佛俯身便可以拾取。平静的湖水浩荡,与山色相互吞吐;水气烟云浩瀚开合,忽而晴朗,忽而阴暗,或可喜可玩,或可悲可惊,竞相在一堂之上呈献奇景秀色。来游览的人,有的倚着栏杆歌唱,有的拿着文书作赋,有的安静久坐思考,各自得到自己的乐趣,安然沉醉而忘记返回。这大概是一方的奇观,也是我们最大的快乐。众人都说:“这里不能没有文章记述。”于是派人来催请我作序。我和中山友善,知道他的志向所在,便姑且就这座堂来说说。至于西山,我曾经游览过那里,长林曲坞,背靠山冈、沿着溪涧,到处有百姓聚居其中;渔人樵夫的房舍高低错落,云霞花竹相互遮映环绕,真是快乐啊,仿佛居住在阆风县圃一样。我曾经询问那里的人,大家却都不知道山为什么美,只是熙熙攘攘地为了利益来往罢了。我因此感叹,本性的奇妙一旦被利欲蒙蔽,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便毫无察觉;操持保存本心的功效一旦确立在万物之上,便没有什么看不见。这就像身在山中的人不知道山,只有置身山外的人才能知道山。中山大概就是能够知道山的人吧?中山贤能而且有才,又乐于教育。如今他的继承人名叫致远,文才品行清正美善,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他建造这座堂,大概是要体察万物来表现志向,借眼前的事物来阐明道理。看山川流动或耸立,烟云舒卷,风雨霜露滋润覆盖,草木飞鸟游鱼活动生长,无论什么都不是道。难道只是为了装饰游观、专门追求山水之乐吗?” 《论语》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厚的人喜爱山。” 中山兼具这两种品德。我将登上这座堂,作《小雅》中的诗篇,歌咏有莱,以庆幸得到贤人的盛事。谁说这个地方没有山呢?《溪云山居记》有一位学习全真之道的人,名叫陈仲孚,仿照那种衣冠、瓢笠的制度,仿佛自我放逐于尘世之外。他家在石湖,那里正是山水优美的地方;又在楞伽峰下另建房屋,开门面向东方,题名为“溪云山居”。四周环绕种植檆、桂、梧、槚之类的树木,幽静的花朵和美丽的竹子又彼此交错。以碧山作为屏风,以白云作为篱笆。篱笆外面近接人世,进入门中却清旷幽静,超然仿佛冲破尘埃而来到天外,又洒脱得像身上燥热的人用清泉沐浴。仲孚虽然遵从他的教法,却没有枯槁避世、与万物隔绝的偏执;每天和名士在这里交游,抚弄花竹,观看鱼鸟,以谈论吟咏为笑乐。难道这就是所谓借此托身以逃避世俗吗?他曾经欣赏溪水流动、山云舒卷,觉得其中气势磅礴而仿佛有所领悟,于是用它们作为自己的号,也用来表明他的山居。我常常赞叹他的情趣,多次前去拜访。仲孚说:“您为什么不替我写篇记呢?”心灵如果虚静明澈,不被外物役使,那么天地之间一切摩荡纠葛、往来连续的现象,没有一件不能与我心中的妙理相契合,并不只是溪水和云彩而已。您应当因已经得到的领悟而进一步充实其容量,勉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精心探求根本;使心境深沉而宁静,旷达而适意,将要解除牵累、遗忘形体,和造物者一同遨游于无何有之乡之外;如此看待那些沉溺利欲而不肯回头的世人,又怎么样呢?” 这些确实值得记载。至于全真之道,应当有了解其学说的人替仲孚说明。山居建成五年,洪武乙卯年夏五月,佛者某记。
定轩记吾友费允常之宅近市,宾至无觞咏之所,乃辟前楹而轩之,以置席焉。四方士友及他宾客之造门者,踵相接也。将迎揖让,殆无虚日。门墉之外,则贩夫驵侩之徒与凡往来者,肩摩而袂属。井赋之输,箕敛之兴,则强胥悍佣▯呶隳突,至夜分乃已。其轩也如此,而题曰「定轩」。客有疑者曰:「异哉,允常之名轩也,不几于谑乎?且吾闻之,定者,安静不迁之谓也。吾意允常当闭门谢客,危坐终日,如朽株止,渊泊然无事乎当世,乃称是名焉。今吾观其日不暇给,而自表若是,得无欺我乎哉?」乃相与质诸东皋子。东皋子曰:「允常之题轩也,奚病?夫心无天游,则六凿攘之而不足;志有素定,则万变处之而有余。今夫事物日交于吾前,如丝棼,如羮沸,吾应之不忒,彼触之不乱者,素定故也。昔孔文举在北海,为袁谭所攻,飞矢雨集,而慿几读书,论议不辍;诸葛孔明与强敌对垒,而羽扇纶巾,从容指挥而整暇,非志素定,畴能若是乎?子徒知无猷无营以为定,而不知伧囊酬酢不害其为定也。允常之题轩也,奚病?」客怃然而退。他日见允常,为诵其言,言未卒,允常大喜曰:「微夫子,孰能发吾名轩之意也哉!」谨闻命矣,请书为记可乎?东皋子曰:「诺。」遂笔之。
莲花室记夫草木之可爱者众矣,而莲之为花,独异乎羣卉。亭亭焉不可狎而玩也,皜皜焉不可淤而污也。故爱者未必知,知者未必尽。惟佛也,则借之为用,寄之为言行,而为履,坐而为牀,结为云,散为雨,居处游息,无不与之俱。岂但集之为裳,葺之为盖而已?其説法也,又取以喻其书。盖以其处于水而不着于水,本于土而不留于土,自疏濯淤泥之中,而超遥埃▯之外。开合同体,花实同时,深有合于所説之妙。夫其书数万言,而一花足以尽之,其有以也哉!彼袭芳香之娱,托吟咏之适者,未足以语此也。沙门异成,即普润法师翻译之堂,筑室而居,日诵是经不辍于口,连环防绎,盖将终身焉。而乐斯室之成也,求文以为记。佛以言为教,而本于无言;以念为修,而至于无念。寂而恒照,照而恒寂,于以复乎明静之体,而极夫实际者也。然则居是室,读是经者,当神会黙契,自得于言象之表,岂徒玩其花,颂其言而已也?昔智者国师由是而得道,方其诵时,见灵山髙会,俨然未散。克纂▯绪,为佛者宗,诚笃信,开朗其于此,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者也。故书以告夫未达者焉。
普贤堂记佛之道,智与行而已。发乎智,成乎行。其在《法华》,文殊对扬,所以昭其智也。普贤戾止,所以表其行也。智以始之,行以终之,而能事于是乎毕矣。惟普贤氏立大行,示大修,显大证,俾夫学者冥达谛本,归乎元极。宏赞之功,可谓至矣。后千五百年,而得天台智者大师,妙契心要,缵服厥绪,爰立止观以明大道,乃着《法华三昧仪》,具列修证仪注。理观周宻微妙,用埀大训。凡欲澡雪垢浊,排遣惑累,优入圣域者,舍此莫可求佛之方,美矣尽矣,无复有加焉。此普贤氏之冥化,其得专祠也,宜哉。沙门传教作普贤堂于虞山之阳,以奉斯事。然时方多艰,未遑宏构,草创简畧,具体而微。先是同盟之士合四十人,恒于献嵗发春,爰集私室,用为祈年而启处。弗防品式制度,有愆旧章。于是相率以劝,度地荐贿,遂成斯堂。教尝游于余,托为记述。夫道在力行,以求其至,古人所设,岂徒空言。他时施者益劝,堂宇益辟,当务期大全究竟极诣,母安小成以自画,则斯言也,其足徴乎。堂经始于至正廿三年,越明年乃成。又明年,天台氏学者某记。
译《定轩记》我的朋友费允常的住宅靠近集市,宾客来到时没有饮酒吟咏的地方,于是开辟前面的屋柱,建成轩来设置宴席。四方士友以及其他登门的宾客,前后相接,迎送作揖、谦让行礼,几乎没有一天空闲。门墙之外,商贩、掮客以及一切往来的人肩膀相摩、衣袖相连。缴纳井赋、征收箕敛时,强悍的胥吏和佣役喧闹冲撞,直到半夜才停止。这座轩就是这样,题名却叫“定轩”。有客人疑惑说:“奇怪啊,允常给轩命名,岂不是近于开玩笑吗?况且我听说,所谓定,就是安静不改变的意思。我认为允常应当闭门谢客,整日端坐,像枯树一样停在那里,像深渊一样沉静,对世事毫无作为,这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如今我看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却这样自题,难道不是欺骗我吗?”于是大家一同来向东皋子询问。东皋子说:“允常给轩题名,有什么不对呢?心中没有自由遨游的境界,六种感官受到纷扰还嫌不够;志向如果平素已经确定,面对万般变化便绰绰有余。如今事物每天交集在我面前,像乱丝纷结,像沸汤翻滚;我应对它们却不出差错,外物触及我也不能扰乱我,正是因为志向平素已经确定。从前孔文举在北海,被袁谭攻打,飞箭像雨一样集中而来,他却凭着几案读书,议论不停;诸葛孔明与强敌对阵,却手执羽扇、头戴纶巾,从容指挥,整暇自若;如果不是志向平素坚定,谁能做到这样呢?你只知道没有谋划、没有经营才叫安定,却不知道忙于交往应酬也不妨碍安定。允常给轩题名,有什么不对呢?”客人茫然不解地退下。后来有一天见到允常,便把这些话诵述给他;话还没有说完,允常大喜道:“如果没有您,谁能揭示我给轩命名的意思呢!”我恭敬地听从您的吩咐了,请您把这些话写成记,可以吗?”东皋子说:“好。”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莲花室记》草木中可爱的很多,但莲花独独不同于群花。它亭亭挺立,不可轻慢玩弄;洁白明净,不可让污泥污染。因此喜爱它的人未必真正了解它,了解它的人也未必能够完全领会。只有佛,能够借它来施用,寄托意义和行为;把它用来行走,坐时用作床,把它结成云,散作雨,居住、行动、游览、休息,没有不与它相伴的。难道只是采来做衣裳、修葺成伞盖而已吗?佛讲说教法时,又取莲花来譬喻佛经。大概因为莲花处在水中却不沾着水,根本在泥土却不滞留于泥土,自身从污泥之中洗濯而出,超然远离尘埃之外;花开花合与本体同一,花和果实同时具备,这与所说佛法的妙理深有契合。那部经有数万字,而一朵花就足以概括它,其中一定有道理。那些只是承袭花香之乐、寄托吟咏之适意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沙门异成,这是普润法师翻译经典的处所;他建室居住,每天诵读这部经,口中从不停止,反复连贯地研习,大概将以此终身。他为这间屋子建成而高兴,请我作文作记。佛以语言作为教法,却以无言为根本;以念想作为修行,最终达到无念。寂静而常有照察,照察而常归寂静,由此恢复明净寂静的本体,穷尽真实的境界。那么,居住在这间屋里、诵读这部经的人,应当在精神上领会、默契,自语言形象之外获得体悟,难道只是赏玩莲花、诵读经文而已吗?从前智者国师由此而得道,他诵经时,看见灵山上的盛会,庄严地仿佛还没有散去。他能够继承深奥的法统,成为佛门宗师,确实是诚实笃信、对其中的道理开通明朗;他不是只勉强知道,也确实亲自践行。所以把这些写下来告诫那些尚未通达的人。《普贤堂记》佛道不过是智慧和实践而已,由智慧开始,由实践完成。在《法华经》中,文殊出来问答发明,正是彰显智慧;普贤到来,正是表明实践。以智慧开始,以实践结束,于是佛道的事业在这里完成。普贤建立伟大的行愿,显示伟大的修行,显现伟大的证悟,使学习的人默然通达真实的根本,归于本源极致。他宏大赞助佛法的功德,可以说达到极点。经过一千五百年,得到天台智者大师,他精妙地契合佛法心要,继承并承当这项传统,于是建立止观来阐明大道,又撰写《法华三昧仪》,详细列出修行证悟的仪轨注释。理观周密微妙,用来垂示大的教训。凡是想洗涤污垢、排遣迷惑牵累、从容进入圣贤境域的人,除了此法便没有可以求得佛道的途径了;它完美而详尽,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这是普贤氏幽微教化的功德,他应当得到专门的祠堂,确实如此。沙门传教在虞山南面建造普贤堂,用来奉行这件事。但当时局势多艰,来不及大规模建造,只能草创简略,具备大体而规模微小。在此之前,同盟之士共四十人,常常在岁末春初,聚集到私人住宅,以此祈求丰年并居处修行。由于没有固定的品级形式和制度,难免违背旧有章法。于是大家相继劝募,测量土地,增加财物,终于建成这座堂。传教曾经来访我,请我托笔作记。道在于努力实践,以求达到极致;古人所建立的法门,难道只是空话吗?将来施舍的人更加踊跃,堂宇更加扩建,应当致力于达到完整圆满、究竟极致的境界,不要安于小小的成就而自我止步。这样,这些话也就足以得到验证了。此堂始建于至正二十三年,过了一年才建成;又过一年,天台宗的学者某记。
小隠轩记隠者所以全身也,全身将以存其道也。盖吾身者,任道之器,身不遑防,道恶乎存?夫君子抱道蓄德,固欲施之人,非独善而已也。时之不可,道之不行,则有▯章铲采,韬景灭迹,自放于山泽,长往而不返。是知隠者盖有不得已焉耳。茍行止进退皆合于道,当于义,将无适不可,山林即朝市也,朝市亦山林也。则隠者岂有小大之辨哉?吾徒之学,尤汲汲以利物为务,恒惧有不被吾仁者,故有不择地而处,不待时而行者矣。道上人来,西有志于学,能自拔于流俗,尝掌灵隠僧事,众皆恱之,争愿与之交,而士林之英亦喜与之游也。居吴山寂照院,即西南而轩之册其眉曰「小隠」。几席之外,惟图书缾锡而已,萧然无他物。诵习其间,若与世相忘者。余爱是轩简朴而幽洁,虽乏髙明爽垲,而深静閴寂,不闻人声。有丛桂在旁,甚偃蹇,毎至辄留连,澹而忘归。道因请文为记。吾观道之为人,其才足以显白于世,况今法运潜兴,诸方樷席,殆将复见往昔之盛。职教者方求贤自辅,髙位广众,其俯可拾,非乆居此者。是则小隠者得不为大显之资乎?若夫风和气清,树隂在户,宾朋满座,攀援桂枝,倡酬咏歌,以适一时文雅之乐。余虽不敏,尚当为君赋之。
野望轩记凡为游观者,则必搜奇抉胜,蠲翳浊,就清旷,殚月废日,而后成。得于此,必遗于彼,鲜克有兼者焉。若夫不越户,不徙席,不登髙临深,而万象毕陈,意态呈露,莫能遁逃者,其惟兹轩也与?轩在具区之上,洚溪之隂,仲谟谋上人之别墅也。轩之南,东暨西,皆平畴沃野,人烟墟落,逺近隠见,水泉阡陌交贯聨络,浮青荡白,胶葛下上。田夫渔子,带笭箵而负袯襫,岸耕水擉,谣咢逓发。樵童牧竖,歗歌踯躅,与相应和。居人过客,来往旁午。轩之深广,仅倍寻,又三面皆牖,疏明洞达。图史之外,可容数人。毎钩帘而坐,清晖秀色溢于几席。迩可揽结,逺尽无际。晦明朝夕,各极其趣。景物之变,日新而无穷。信游观之具美者也。上人读内外书,喜赋咏,故来者率文雅之士。以余尝为兹轩之客也,乞文以志之。昔禆谌谋于野,则获于邑,则不,岂愚智之相絶哉?盖视逺则志明,气舒则神和,故虑由是得,谋用是臧。则居是轩者,将磅礴万物,内外交养,匪特游观之乐而已。夫一轩之微,固无足记者,而其效如此,是安可不书以贻后之好事者焉?余始见有吴兴魏文敏公所题扁,闻今不复存,轩亦再建云。
友竹轩记陈留谢聘之,儒者也。性嗜竹,故居多竹,名其轩曰「友竹轩」。而徴文为记。夫友者,友其德也。友其德,不于其人,于其物,岂有説乎?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进修不已,诗人美而歌之。其诗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又曰:「菉竹青青,菉竹如箦。」其引兴髙逺,遣辞有序,何其善形容君子之德乎哉?卫地固多竹,非武公不足以友之。竹虽美,非诗人不足以言之。意当是时,举卫国所有,皆事我者也。惟竹也,可与友。其在于今,见猗猗青青者,则思武公焉。思武公而不见,得见似人者,宁无空谷跫然之喜乎?谢君种学绩文,乐道行义,盖尝出为安丘令,辄自免归其居。是轩也,日以问学自修,讲习为事。暇则顾瞻咏歌,如在淇澳。善学卫武者,莫君若也。使年齐卫武,其德业盛着,可量也哉?乃欲余为之记,余何足以知之?矧于君无一日之雅,徒南望澄湖之上,云林之间,有竹如栉,有人如玉。余又安得而见之哉?他日当因此君上谒,获陞斯轩,尚论友道,防益者之列。余虽老矣,尚未晚也。记则以俟能者。
菊田隠居记诗言立我烝民,昜称耒耜之利。
书曰:「厥田上下。」夫田为生民粒食之本,尚矣。未闻蓺菊而田也。蓺菊而田,盖出于逸民畸士,放浪山泽,离羣而独处,取草木之芳洁,以苾芬其口体。故有餐落英、泛湛醪,托物喻意,若将遯世而忘返者之为耳。恶有陇畆耕耨之事哉?松陵黄伯庸,菊田隠居,其亦是类也。夫或曰:「伯庸善事亲,得子道甚。」尝闻南阳山谷中,地多菊,有泉流其间,委为潭,其人饮者多夀考。伯庸之为,盖庶几南阳之夀,以恱其亲者,此殆是也。然余闻伯庸事亲之暇,躭味经史,闭门授徒以为养,方将秉仁义之耒耜,而耕乎六经之菑畬,是穮是蓘,是获是积,以富其有,又将施诸人人,不特修之家庭而已。是不亦伯庸菊田之素志矣乎?伯庸徴余记于是,乎书。
译《小隐轩记》隐居是为了保全自身,保全自身是为了保存自己的道。我的身体,是承载道的器具;身体尚且无暇防护,道又怎能保存呢?君子怀抱道义、积蓄德行,本来就希望把它施用于世人,并不只是独善其身罢了。若时势不允许、道义无法推行,就有隐姓埋名、削迹藏光、消灭踪迹,放任自己寄身山泽,长久离去而不再返回的。由此可知,隐居大概是出于不得已罢了。假如出仕或退隐、进取或退处都合于道、合于义,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可;身在山林就是身在朝市,身在朝市也就是身在山林。这样说来,隐者哪里还有大小之分呢?我们这些人的学问,尤其急切地以有利于万物为务,常常担心有些人不能受到我们的仁德,所以才有不选择地方而居、不等待时机便行动的人。道上人来到这里,向西方求学,能够自行摆脱流俗;他曾掌管灵隐寺的僧务,众人都喜欢他,争相愿意同他交往,士林中的英才也乐于同他游处。他居住在吴山寂照院,面向西南建了一座轩,亲自题写匾额,称为“小隐”。几席之外,只有图书、瓶锡而已,萧然没有别的东西。他在其中诵读学习,仿佛已经同世俗相忘。我喜爱这座轩简朴而幽静洁净,虽然缺少高敞明亮、干爽开阔的条件,却深沉安静、寂寥无声,听不见人的声音。旁边有一丛桂树,枝干很是偃蹇;我每次到这里总要流连,心情淡泊,忘了回去。道上人请我写文章作记。我看道上人的才华足以在世上显扬,何况如今佛法的运势正在暗中兴盛,各地的丛林讲席,几乎将要重新见到往昔的盛况。主持教化的人正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高位和众多门徒,俯身就可以拾取,并不是能够长久居住在这里的人。这样看来,这座“小隐”难道不能成为他大显于世的资本吗?至于风和气清、树荫映入门户,宾朋满座,攀折桂枝,唱和吟咏,以享受一时的文雅之乐;我虽然不聪敏,也还应当为您作一篇赋。《野望轩记》凡是营造游览观赏之所,必定要搜求奇景、挑选胜境,除去蔽塞污浊,趋向清幽开阔,耗尽月日,然后才能完成。在这里得到的,必定会在别处失去,很少有能够兼得的。若有一种地方,不跨出门户,不移动座席,不登高也不临深,却能使万物景象全部陈列眼前,情态毕露,没有什么能够逃遁,那大概只有这座轩了吧?轩建在具区之上、洚溪之北,是仲谟谋上人的别墅。轩的南面,从东到西,都是平整肥沃的田野;人烟村落,远近若隐若现;水泉和田间小路交错贯通,青色浮动,白色荡漾,上下纷披交织。农夫渔人,腰带笭箵,身背蓑衣,在岸上耕作、在水中捕鱼,歌谣此起彼应。砍柴的儿童和放牧的小孩,长啸歌唱,来回徘徊,与他们互相应和。居民和过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轩的进深和宽度仅有一寻多,却三面都设窗,疏朗明亮,通透开阔。除去图书史籍之外,还能容纳几个人。每当卷起帘子坐下,清润的光辉和秀美的景色就溢满几案席位。近处可以俯身收取,远处则无边无际。阴晴、早晚,各有极尽的趣味。景物的变化,每天都是新的,永无穷尽。确实是游览观赏之所中美好的一处。上人阅读内外典籍,喜爱作赋吟诗,所以来访者大多是文雅之士。因为我曾经作过这座轩的客人,他请我写文来记述它。从前禆谌在野外谋划,就能成功;到了城邑中谋划,却不能成功,难道是因为他的愚笨和聪明有了截然不同吗?大概是因为看得远,志向就明达;心气舒展,精神就和平,所以思虑由此而得到,谋划也因而妥善。那么,居住在这座轩中的人,将会胸怀万物,使内外相互涵养,难道不只是获得游览观赏的快乐而已。一座小轩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但它的功效如此,怎能不写下来留给后世喜好此事的人呢?我起初看见有吴兴魏文敏公题写的匾额,听说如今已经不再存在,轩也据说重新建造了。《友竹轩记》陈留人谢聘之,是一位儒者。他天性喜爱竹子,所以住宅中多种竹子,并把自己的轩命名为“友竹轩”,请我写文章作记。所谓朋友,是以朋友的德性为友。以它的德性为友,而不是以它的人为友,难道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吗?从前卫武公活到九十五岁,仍然不断进德修业,诗人赞美他并为他作歌。诗中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多么茂盛。”又说:“绿竹青翠,绿竹密得像竹席。”诗的起兴高远,用词有条理,是多么善于描写君子的德行啊!卫国本来盛产竹子,但没有武公这样的德性,就不值得与之为友;竹子虽美,没有诗人也不足以把它说出来。我想在那个时候,整个卫国所有的事物,都可以为我所役使;只有竹子,才可以同它交友。到了今天,看见那茂盛青翠的竹子,就会想起卫武公。想念卫武公而见不到他,如果能够见到像他那样的人,难道不会有如同空谷中听到脚步声一般的惊喜吗?谢君积累学问、成就文章,以明道行义为乐。他曾经出任安丘县令,随即自行辞职回到居所。这座轩中,每天都以求学自修、讲习学问为事;闲暇时便回头观竹、吟咏歌唱,如同身在淇水弯曲处。善于学习卫武公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谢君。假使他的年寿和卫武公相同,那么他的德业盛大显著,可以估量吗?如今他竟要我为此作记,我哪里足以了解他呢?何况我和您一天的交往也没有,只能向南遥望澄湖之上、云林之间,那里有像梳齿一样密集的竹子,也有如美玉般的人。我又怎么能够见到您呢?将来我应当借着拜访您的机会,登上这座轩,同您谈论以朋友之道相交的道理,进入有益于道德修养者的行列。我虽然老了,却还不算晚。至于这篇记,就留待有能力的人来作吧。《菊田隐居记》《诗经》说:“使我成为众民的君主。”《易》称道农具耒耜的功用。《尚书》说:“那里的田地有上、中、下三等。” 田地是百姓获得粮食、赖以生存的根本,这一点由来已久。却没有听说过种菊花也称作田的。所谓种菊为田,大概出自遗民和特立独行之士:他们放浪于山泽之间,离开群体而独自居处,取草木的芬芳洁净,使自己的口腹身体充满香气。所以才有餐食落花、以清酒泛杯之事,借物寄托意趣,仿佛将要逃离尘世而不再回来的人所作的一样。哪里还有田间耕作、垦治锄耨的事情呢?松陵黄伯庸以菊为田而隐居,大概也属于这一类。有人说:“伯庸善于侍奉父母,尽子女之道很深。”我曾听说南阳山谷之中多菊花,有泉水流过其中,汇聚成潭,那里饮用泉水的人大多长寿。伯庸这样做,大概是希望接近南阳人的长寿,用来使父母快乐,这或许就是他的用意吧。然而我听说伯庸侍奉父母之余,沉浸于经史,闭门授徒来维持生活,正要拿仁义作为耒耜,在六经的田地中耕耘,培土施肥,收获积聚,以丰富自己的所有,还要把这些施予众人,不只是用于修养家庭而已。这不正是伯庸以菊为田的本来志愿吗?伯庸请我为此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
思本堂记陇西李尚德更其居室,髙明而爽垲,既完矣,题其堂曰「思本」,而求文为记。余乃为之言曰:夫形生之初,本一人之身也;似续之传,本一气之分也。本之深者,其末茂;德之厚者,其流逺。此必然之理也。盍亦观夫水与木乎?木之苍然,拔地而特立,柯叶畅达,凌风雨而伏光景,弥乆而益大;水之滔滔汨汨,昼夜不止,及其至也,深广莫测。何以能若是哉?由有本而然也。君子思其本,益自修而衍其泽,其有不兴者哉?然其思也,当自近者始,近者吾亲之谓也。吾之有身,本于吾亲;自吾亲至于吾祖,逺而至乎髙曽之所自出,又推之以及其宗族。一人之身,一气之分者,则孝弟仁爱之心,宁有已乎?此思本之致也。尚德好贤乐义,方为朝廷任漕餫之寄,事集而民弗扰,暇则事亲教子,克尽其道。是堂之成,岂无美名可为荣观者乎?而汲汲焉以「思本」表之,此其志盖可知矣。嵗时伏腊,宗族宾客之集于斯堂也,弦歌具陈,笾豆在列,长幼有序,夀觞既举,慈顔豫和,献酬交错,尽欢而退。此天下之至乐而不恒有者也。于斯时也,能不以是自佚,而惟祖德是念,可谓善思其本者矣。尚诫其子若孙,世守其德,以毋忘其名,堂之意不亦伟乎?《诗》云:「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吾将于李氏见之。
松雪窝记余友亷独清以书来,为儒林盛彦英求记其所谓松雪窝者。余闻古人之居室也,中正靖深,冠婚宾祭之所在者曰堂;髙明虚敞,朋友讲习咏歌之所托者曰轩;藏修曰斋,宴私曰閤,游目曰观,与夫廇、寝、奥、窔之属,皆所以违寒暑,休四体,适性情而已。未闻以窝而名居者也。释文者曰:「窝,穴居也。」窃意若《史汉》匈奴传所谓区脱之类是已然,彼为候望者设,而非游息之所也。惟昔邵子在洛,自富郑公、司马温公而下,醵钱买宅以舍之,乃自号曰「安乐窝」。门生故人欲致其来者,亦作「行窝」以要之,凡十有二家。考诸纪咏,可见其为当时所慕如此。则以窝名居,自邵子始也。邵子抱道足学,逢时明康,不诎其志,深居简出,玩心神明,其令闻令望于今不衰,儒者之表也。夫古人一言一动,足为后世法,况其所履者乎?是则彦英之为,盖有所受者矣。彦英,吴之大家也,世有隠德,至彦英,清操弥厉,浮湛里俗,不自表襮。尝别称「儒林耕叟」,一时文人若番昜周公、遂昌郑公、铁厓杨公,皆喜与游而乐道之。髙居荣观,乃所固有,皆斥弃不取,而退托于寻丈之室,三尺之几,六尺之牀,頺乎其间,颂诗读书,求古人之志,其可尚也夫。余尝观其命名之意,盖有在矣。夫松者,羣木之长也,苍然髙寒,阅嵗时而不变;雪者,天下之至洁也,一万象混垢浊而不污。物之髙洁,岂复有加于此哉?君子仪其髙,则卓然而能立;鉴其洁,则皭然而不滓。盖假外以养其内者也。彦英其亦有得于此否乎?以此复于独清,而书以为盛氏《松雪窝记》。
于氏祠堂记墓祭非古也,其礼以义起者,与礼縁于人情,则夫墓者,吾亲体魄之所在也,于是焉求之,孰不可哉?虽然,此犹为游方之内者言也。吾徒宗出世之学,当谕其亲于道,生以志养,残以道济,使死而不亡者,去沈塞而升髙明,孝莫大于是矣。吴江西鄙于氏,有讳安者,于今为五世祖,有子六人,其季为僧,于妙智寺,名益光,受田二十畆于乌程之矫字圩,既庵其上,以修祀事,其殁也,则瘗骨焉。至正间,兵兴,田为有司所夺,庵亦毁,仅存其竁。宗子德桂房有孙僧曰致逺,与从弟僧思义,复建祠堂于族居之近,立木主祀五世府君而下,别割田以给之,愿得记,俾乆逺佛之教以孝为至道,其慈仁所覃,自吾亲至于途人之亲,自吾世极于既往之世,视之一也,视之一宜无所不爱,况一气之禅续者哉?此吾徒所当尽心焉者,二师可谓知所本矣。夫为人子者,孰无是心哉?是则永乆非待乎记之有无也。逺字复元,业天台氏之学,有文行世,尝主天竺之永夀寺云。
译《思本堂记》陇西人李尚德改建他的住宅,建得高敞明亮、干爽开阔,已经完工,便题写堂名为“思本”,请我写文章作记。我于是对他说:人的形体生命开始时,本来都源自一个人的身体;子孙延续的传承,本来都是同一元气的分化。本根深厚,枝末就会茂盛;德行厚重,流传就会久远。这是必然的道理。为什么不也看看水和树呢?树木苍郁,拔地而起,枝干叶子舒展通达,经受风雨,承受日光,时间越久就越高大;水势滔滔汨汨,昼夜不停,到了汇聚之处,深广得无法测量。为什么能够这样呢?是因为有根本,所以如此。君子思念自己的根本,更加修养自身并扩展恩泽,难道会有不能兴盛的吗?然而这种思念,应当从亲近的人开始,所谓亲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我的身体源自父母;从父母推及祖父母,远而至于高祖、曾祖的源头,再推而及于宗族。既然一个人的身体是同一元气的分支,那么孝悌仁爱之心,难道会有止境吗?这就是“思本”的深意。尚德喜爱贤人、乐于行义,正接受朝廷委任,负责漕运粮食;事情办成而百姓没有受到扰害,闲暇时便侍奉父母、教育子女,能够完全履行自己的道义。这座堂建成,难道没有可以作为美名、用来增添荣耀的意义吗?然而他急切地用“思本”来标示它,由此可知他的志向了。每逢岁时伏腊,宗族宾客聚集在这座堂中,琴瑟歌咏一应陈设,笾豆排列整齐,长幼各有次序;祝寿的酒杯举起,慈祥的面容喜悦和乐,主人宾客互相敬酒,尽兴之后才离去。这是天下最快乐、却并不常有的事情。在这时候,如果能够不因此放纵享乐,而只是念及祖先的德行,就可以说是善于思念根本的人了。尚德又告诫他的子孙,世世代代守护这种德行,不要忘记祖先的名声,那么这座堂的意义不也很伟大吗?《诗经》说:“永远念着孝道,孝道就是法则。”我将在李氏家族身上看到这句话的实现。《松雪窝记》我的朋友廉独清写信来,为儒林中的盛彦英请求我为他所谓的“松雪窝”作记。我听说古人的居室,中正、安静、深邃,是举行冠礼、婚礼、宾客宴会和祭祀的地方,称为“堂”;高敞、空旷、开阔,是朋友讲习、吟咏歌唱所寄托的地方,称为“轩”;藏书修业的地方称为“斋”,宴饮私会的地方称为“阁”,放眼游览的地方称为“观”,以及廊、寝、奥、窔之类,都是用来躲避寒暑、休息身体、调适性情的。没有听说过用“窝”来命名居室的。解释文字的人说:“窝,就是穴居。”我私下想,大概像《史记》《汉书》匈奴传所说的“区脱”一类,只是为侦候瞭望而设,并不是游息之所。只有从前邵子在洛阳时,富郑公、司马温公以下的人凑钱买宅来供他居住,他于是自号“安乐窝”。门生故旧希望请他到自己家来,也各自营造“行窝”来邀请他,共有十二家。考察有关的记咏,可以看出当时人们仰慕他到了这种程度。那么以“窝”命名居室,是从邵子开始的。邵子怀抱道义,学问充足,正逢清明安康的时代,不屈抑自己的志向,深居简出,涵养心神;直到今天,他的美好声誉和声望仍未衰减,是儒者的表率。古人的一言一行,尚且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何况他们所亲身履行的事业呢?这样看来,彦英的做法大概是有所承受和继承的。彦英是吴地的大家族,世代具有隐而不露的德行;到了彦英,清正的操守更加严厉。他沉浮于乡里的世俗之中,却不自我炫耀。曾经另自称“儒林耕叟”,当时的文人如番昜周公、遂昌郑公、铁厓杨公,都喜欢同他交游并乐于称道他。高大居室和华美景观,本来就是他固有的,但他全都斥弃不取,退居在方寻之室中,使用三尺的几案、六尺的床榻,颓然处于其中,诵诗读书,探求古人的志向,这是多么值得尊崇啊!我曾经观察他命名的用意,大概是有原因的。松,是群木之长,苍劲高寒,经历岁月而不改变;雪,是天下最为洁白的东西,使万物混杂的污浊也不能玷污它。事物的高洁,哪里还有超过这两者的呢?君子取法它的高,就能卓然挺立;鉴取它的洁,就能洁白无染。这大概是借助外物来涵养内在品德。彦英是否也从这里有所领会呢?我把这些话回复独清,并写下来作为盛氏《松雪窝记》。《于氏祠堂记》墓祭并非古代的礼制,但有些礼仪是依据义理而兴起的;既然礼制与人情相联系,那么坟墓是我们亲人身体和魂魄所在的地方,到那里去寻求亲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这还是对行走于世俗范围之内的人说的。我们这些人奉行出世之学,应当使亲人明白佛道:亲人在世时用志向和奉养来对待,临终时用佛道来救济,使他们死后也不至于迷失,离开沉沦闭塞而升入高明之境,这是最大的孝了。吴江西部边境的于氏,有一位名安的人,是到如今的五世祖。他有六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出家为僧,在妙智寺中,法名益光;他在乌程的矫字圩获得田地二十亩,已经在田上建庵,以修治祭祀之事,死后便把骨骸埋葬在那里。至正年间,兵乱兴起,田地被官府夺去,庵也毁坏了,只剩下坟穴。宗子德桂一房有个孙辈僧人名叫致远,和堂弟僧人思义,在族居附近重新建造祠堂,设置木主,祭祀五世府君以下的祖先,另行划分田地供给祭祀,希望能够长久流传。佛教以孝为最高的道理,其慈悲仁爱所及,从自己的亲人推及路人的亲人,从自己的这一世推及已经过去的世代,都应当平等看待;既然平等看待,就应当没有什么不爱,何况是同一元气传续下来的亲族呢?这是我们这些人应当尽心的事,二位法师可以说懂得根本了。作为人子的,谁没有这样的心呢?既然如此,祠堂能否长久存在,并不取决于有没有这篇记。致远字复元,学习天台宗的学问,有文章流传于世,曾经主持天竺永寿寺。
行春桥记洪武戊午嵗春三月,重建行春桥成,设大会以落之,邦人士暨道俗会者数千人。先是,宋淳祐间,径山淮海禅师实来行桥,有文在石。于是仍请今径山以中禅师行桥,以修故事。人谓相距百三十有余年,犹一日也。既事,众请掲其概示诸来者。按状,洪武七年四月桥壊,公私大沮,计无所出。盖桥当郡西南孔道,又山水回合,为吴中竒观,据要领胜,桥不可一日废也。明年,优婆塞正宗方事经始,惧弗克终,乃以属长洲僧善成。成倾诚劝募,寒暑匪懈,由是人孚其化,泉布粟米之施日至,乃大鸠工发材,悉撒而新之。取石必坚,佣工必良,植枋必宻以深,以为石湖乃具区之委,至是束为澄渊,湍流剽疾,喜与石鬬弗若是不足以支乆也。役且半,会将作有大营缮尽括匠氏以去,役几中止。秀州人钱▯济素习桥事,机智便巧,并善砻斵,泅深履险,易甚平地,来未朞月而遂以完告。桥之脩广制度一仍其旧,而坚致过之,见者惊喜,以为天实有相之道焉。夫桥梁有司之事也,使谂于有司,则必赋于民,民将观望抵捂,其能弗扰而集乎?就令弗扰而集也,则取具苦窳,又可冀其坚乆耶?佛以慈悲宏济利天下,而桥梁居八福田之一,鼓其善以劝,而人乐趣之,故无烦官厉民而卒溃于成也。然嵗丁连侵,百贾腾踊,劬躬尽悴,犹阅三嵗更三手而后成,抑何其难也?二三子之勤亦已至矣,来者思其成之不易,尚毋忘嗣葺以永其利哉?可无述乎?
青来轩记扶风马彦英居具区东澨,开轩而西乡,顔曰「青来」,取临川王文公诗语也。公昔罢相,居金陵,筑室白下门外,与杨徳逢为邻。暇日过徳逢,题其壁有「两山排闼送青来」之句,至今隽永人口。公因选唐诗,尽得诸家体制,其絶句力追唐人,议者犹谓与唐人尚隔一关。然其身处廊庙,而丘壑之志始终不渝,出语若与书生寒畯相角,畧无绮纨华靡故态,为世所取也,宜哉!吴以山水为国,而松陵实据湖江之会,垂虹截然界其左,具区汪然注其右,洞庭两山崒然起乎其间,澄波万顷与相澒洞,浮青淡緑,震荡开合,晓夕而百变。大抵民居官舍,胶葛下上于山光水影中,不啻排闼之青,防田之緑而已,盖天下之壮观也。今蕞尔之轩,寄乎其上,自非喜幽寻而乐胜选者,孰能有是哉!彦英遯世乐道,好从贤者游,将朝夕兹轩,啸歌觞咏,穷山水之乐,诵临川之诗,求古人与之友,亦可尚也。然吾尝闻善游者务内观,毋徒弊弊然以徇其外也哉!是为记。
偃松轩记广信赵君率初为吴丞,观风具区之上,语余曰:“吾读书处有松,盘礴而偃蹇,苍寒古色,凛然有离人独立不可狎之状,盖先世所植也。吾爱之甚,筑室其傍,因题曰‘偃松轩’。子为我记之。”余尝谓寓意于物者,物不能为吾累。山川草木,风云月露,摩荡流峙,往过来续,皆足以乐吾情性之正。而草木生植华茂,尤易观感,故君子取以自近,而其趣则有不同者焉。若屈原于兰蕙,淮南于桂树,王猷之竹,陶潜之松菊,皆乐之不厌,形于咏歌。此数子者,岂留连于一草一木之微,以玩其华也哉?其兴寄之逺,名言之妙,未易与俗人言也。况松之为物,贯四时,凌氷雪,有受命不迁之操,培养深而歴年乆,明堂总章之材,于是焉出。君子之志,拟诸形容,得无似之乎?此偃松所名轩也。与尝闻广信山水之秀,甲于江东,世有文献。君家其间,自髙曽以来,常雄于乡,读书从政,宜有原本。其来吴,当兵草甫定,徭赋烦剧,文移旁午,君从容谈笑,而曹务辄办。累于物者,能如是乎?矧今仕优而学,将见德周才全,为世大用,异时泽被生民,功成名遂,退休是轩,以全夫寓物自得之乐。余虽老矣,尚期登君之轩,抚君之松,道旧故为一笑。是为《偃松轩记》可乎?”君曰:“可。”遂退而书之。
译《行春桥记》洪武戊午年春三月,重建行春桥完工,举行盛大集会来庆祝落成,州郡人士以及僧俗参加者有数千人。在此以前,宋淳祐年间,径山淮海禅师曾亲自主持行桥仪式,石碑上有文章记载。于是仍请今日径山的以中禅师主持行桥,以承续旧日故事。人们说相隔一百三十多年,却如同只隔一天。事情办完后,众人请我揭示其大概情形,给后来的人看。按照文书记录,洪武七年四月桥毁坏,公私都极为沮丧,一时想不出办法。因为这座桥正处在郡城西南的交通要道,又是山水回环汇合之处,为吴中奇观,扼据险要胜地,桥不能一天废弃。第二年,优婆塞正宗开始主持工程,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于是把这件事交给长洲僧人善成。善成竭尽诚意劝募,寒暑都不懈怠;因此人们信服他的教化,布帛、粮食等捐赠每天都有,于是大规模召集工匠、采办材料,把旧桥全部拆除重建。选取石材一定坚固,雇用工匠一定优秀,安装桥桩一定密实而深,因为石湖是具区水流汇聚之处,到这里水流收束成为深潭,湍流迅疾,喜欢冲击石块;若不是这样坚固,就不足以长久支撑。工程将近完成一半时,恰逢将作部门有大规模营造,把所有工匠都征调离去,工程几乎中止。秀州人钱玄济一向熟悉桥梁事务,机智灵巧,又擅长砍削石材,能够潜入深水、踏历险处,把困难看得如同平地一般。他到来还不到一个月,便宣布工程完成。桥的长度、宽度和规制全都沿用旧制,但坚固精致超过从前,看到的人又惊讶又喜悦,认为上天确实有帮助此事的安排。桥梁本来是官府主管的事务;如果把它交给官府办理,官府必定向百姓征税,百姓将会观望推拒,怎么能够不扰民而完成呢?即使能够不扰民而筹集起来,所取得的材料又粗劣,哪里还能希望它坚固长久呢?佛法以慈悲广泛救济,造桥修路又是八种福田之一,便鼓励人们行善劝募,人们也乐于趋赴,所以不必烦劳官府、困扰百姓,最终就完成了。然而这一年接连歉收,百货价格飞涨,大家辛劳尽瘁,仍然经历三年、换了三批主持者才完成,这事情是多么艰难啊!二三位主持者的勤劳也已经达到极点。后来的人想到工程完成得来不易,还希望不要忘记继续修缮,使它长久发挥利益,难道可以不把这些写下来吗?《青来轩记》扶风人马彦英居住在具区东岸,开了一座轩面向西,题名为“青来”,取自临川王文公的诗句。王文公过去罢相后居住在金陵,在白下门外筑室,和杨德逢为邻。闲暇日子经过德逢家,在墙上题诗,有“两山排闼送青来”的句子,至今仍为人们传诵而意味悠长。王文公因此选取唐诗,充分掌握各家的体制;他的绝句极力追踪唐人,评论者仍说同唐人相比还隔着一层。然而他身处朝廷,却始终不改变寄情丘壑的志向,写出的语言仿佛同寒门书生相角逐,完全没有富贵华丽的旧习,所以为世人所取法,是应该的。吴地以山水为国家的胜景,而松陵正处在湖水与江水交汇之处:垂虹桥截然横在左边,具区湖浩荡地注于右边,洞庭两山高耸地立在其中,万顷澄澈的水波与它们相互激荡,青色浮动,绿色淡雅,早晚之间千变万化。大体说来,民居官舍上下交错在山光水影之中,不只是有推门而来的青山、田野的绿色而已,实在是天下的壮观景象。如今这样一座小轩寄托在这片景色之上,如果不是喜爱幽静探寻、乐于选择胜景的人,谁能拥有这样的地方呢?彦英逃离世俗而以道为乐,喜爱同贤者交游,打算早晚居住在这座轩中,长啸歌唱、饮酒吟咏,尽情享受山水之乐,诵读临川的诗,寻求与古人交友,这也值得称许。然而我曾听说,善于游览的人重在向内观察,不要只疲惫地追逐外在景物啊!因此作此记。《偃松轩记》广信赵君率初任吴县县丞,在具区之上观察民情,对我说:“我读书的地方有一株松树,盘曲伸展而姿态偃蹇,苍劲寒峭,带有古朴的色泽,凛然呈现出远离众人、独自挺立而不可亲狎的样子,大概是先世所栽种的。我非常喜爱它,便在旁边建屋,因而题名为‘偃松轩’。请您为我作记。”我曾经说过,把意趣寄托在外物上,外物就不能成为我的负累。山川草木、风云月露,互相摩荡,或流动或耸立,过去的接续未来的,都足以使我的正当性情感到快乐。草木的生长、繁茂,尤其容易引起观感,所以君子取它们来亲近自己,但其中的趣味又各不相同。比如屈原对于兰蕙,淮南王对于桂树,王子猷对于竹子,陶渊明对于松菊,都喜爱而不厌,并把这种感情表现于吟咏歌唱之中。这几个人,难道只是留恋一草一木的细微之处,玩赏它们的花色吗?他们寄托的兴致深远,言语的精妙,不容易同俗人说清。何况松这种东西,贯穿四季,经受冰雪,有受命而不迁移的操守;经过深厚的培植、历经长久岁月,成为明堂、总章宫所需的栋梁之材,正是由此产生。君子的志向,拿来同这些形态相拟,难道不会相似吗?这就是以“偃松”命名轩的意义。我又曾听说广信的山水秀美,在江东首屈一指,世代都有文章典献流传。” 您家世代居于那里,自高祖、曾祖以来,常常在乡里称雄;读书而从政,想来必定有根本。您来到吴地时,兵乱刚刚平定,徭役赋税繁重,公文往来纷繁,您却从容谈笑,而各房事务总能办妥。被外物牵累的人,能够这样吗?何况如今您仕途顺利而又勤学,将来一定会德行周备、才能全面,为世所大用;日后恩泽遍及百姓,功成名就,退居这座轩中,来完全享受寄情外物、自得其乐的生活。我虽然老了,还希望登上您的轩,抚摸您的松树,谈谈旧事,彼此一笑。这可以作为《偃松轩记》吗?”赵君说:“可以。”于是我退下来写成了这篇文章。
善庆庵记佛之道,本于无为,而建立度门,以施其教者,必有其地。是故丛林幢刹之盛,遍于区夏,而莫之天阏者也。然窃观古今上下千数百年之间,所以成壊废兴者,则未尝不由乎人焉。善庆庵在郡城之北六里湖泾之上,始于宋绍兴年间,古刻图牒皆轶而莫考,其可见者,元泰定丙寅,有嗣芳师者,实中兴之。至正丁酉燬于兵,癸夘主僧处林与其孙善来,同心戮力,不惮劳勚,以起废为已任,未几悉复其旧。丙午又燬于兵,片瓦尺椽无存者,自是草葺以居。国朝洪武十二年已未,乃始大有营缮,奉佛有堂,栖僧有庐,宾至有所,门垣爨湢,皆足称事。灯香幡盖,钟磬梵呗,大抵视前有加焉。望之郁然,成一方之具体者矣。林公别号茂苑,晚年笃志于道,若法华、弥陀、金刚、般若诸经,皆诵至一藏,年八十余乃卒。来号仲行,功敏任事,前后作兴其功居多,故能有成也如此。吾观善庆兴仆起灭于数十年间,而终成于祖孙二人之手,非偶然也。况当是时,所至宏法之塲,一废而不能复者有之,而善庆浡兴于消靡陨获之余,抑又可谓难矣。所谓成壊废兴,存乎人者,岂虚也哉!今仲行而下手度之,孙三人曰普圆、正宗、绍隆,皆谨厚好修,善继其业者也。后之来者,皆以二人之心为心,则善庆之传庸有已乎?《易》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斯言其有徴矣。
海萍记天地之间,物莫大于海,莫小于萍。以萍而寄于海,犹泰华一尘,太仓一粟耳。然大亦一物也,小亦一物也,相与并居天地间,孰知其为大,孰知其为小?将先海而后萍乎?抑先萍而后海乎?盖不可致诘也。洎乎下上相摩,物我相倾,强弱相陵,是非相乗,而小大形焉。小大既形,则品类万殊,虽巧厯莫能举其数矣。博物者曰:“杨花入水,化为萍。”是知萍物之化者也。方其未化也,随风东西,飘摇浮游,无所根蒂;其既化也,与波上下,聚散开合,靡有底止。人之生也,寓形宇内,有异于是。萍寄于海者乎?死此生彼,倐起忽灭,千变万化,未始有极。有异于是,萍梏于化者乎?夫善观物者,不物于物,故能成其物。齐小大,一彼此,惟有道者能之。余友询无言,以海萍自号,而欲余为记。余与无言,佛者也。试以吾言谂之。盖尝闻之,世间所谓极其大而无限量者,虚空是也。而我心之量,复包虚空而有之。虚空生我心,犹一沤之生于海也。沤灭而空亡,则万有俱丧,而况海与萍乎?海与萍不可得而有,子欲以自表,而余复记之,无乃不可乎?虽然,此理也有事焉。无言深契道本,妙体空有,方将以幻修幻,则是也,庸何伤?故为记之。岂无闻海萍之名而寤者乎?
桃源小隠记昔晋人记桃源,谓秦人避乱,率妻子邑人来居此,初无神仙之言也。今武陵为内郡,山川风物犹昔,恶睹所谓桃源者?盖当是时,秦政虽虐,而遐荒之域以逺而获免,穷山浚谷,犹可生聚,民乐归之,耕田凿井,长子老身,衣食无仰乎外,遂絶不与世相接者,尚多有之。自晋以降,利尽山泽,寸地尺土无遗者,顾安所得武陵之桃乎?是故好事者相传以为仙云。是后弗屑为世用者,往往托此自表。今遗迹犹可概见。海虞山在琴川上游,去北郭不能百步,当其左脇有曰桃源洞者,其亦昔人之遗也与?而徐君彦宏之先陇在焉。彦宏因筑室其傍,题曰「桃源小隠」,谒余为之记。徐氏世为海虞望族,自赠同知余姚州事讳岩起府君以来,而家益大,方其盛时,一门衣冠文物,室庐园池之胜,甲于他族。面山有堂曰「致爽堂」,前花石森植,一时名公卿与夫四方游士过从琴咏之乐,殆无虚日。家塾有师,弦诵弗辍,子弟就学者盖彬彬焉,亦云盛矣。至彦宏之身,值世改物,故家旧族无复存者,而彦宏于其间消遥自得,犹有异时承平故态,方且尚友昔人而追其隠,此其心无累于物,而能与世上下,其家教使然也。问学之功,可诬也哉!彦宏既居桃源,日有诗书讲习之乐,山水鱼鸟之适,澹然自足,无求于世,固无愧乎武陵之人。然孰若举一世而桃源之故,曰「隠在我不在物」?昔人山林市朝之论,不亦陋乎?是则桃源之隠,彦宏为之小,又孰为之大哉?余尝为「致爽」坐上之客,今老矣,获见其子孙之贤,不失旧物,故尚论其世而乐书之。徐君名洪,彦宏其字也。
译《善庆庵记》佛法的根本在于无为,但要建立救度众生的法门、施行教化,就必定需要相应的场所。因此丛林、幢刹的盛况遍布天下,没有什么能够阻遏它。然而我私下观察古今上下数千百年间,寺院所以兴盛、毁坏、废弃、复兴,从来没有不是由于人的。善庆庵在郡城北面六里、湖泾之上,始建于宋绍兴年间,古代碑刻、图籍、文牒都已散失,无法考察;现在能够见到的记载是,元泰定丙寅年,有位继承芳师事业的人,实际使它中兴。至正丁酉年毁于兵火,癸卯年主持僧处林和他的孙子善来同心协力,不怕劳苦,把恢复废墟当作自己的责任,不久便全部恢复旧貌。丙午年又毁于兵火,片瓦尺椽都没有留下,从此只能草草搭棚居住。国朝洪武十二年己未,才开始大规模营造:供奉佛像有佛堂,僧人居住有僧舍,宾客来访有接待之处,门墙、炊事、沐浴等设施都足以称为完备。灯火、香烟、幡盖,钟声、磬声、梵呗,大体都比从前有所增加。远远望去郁然成景,已经成为一方佛寺的完整规模。处林公别号茂苑,晚年坚定地修习佛道,像《法华经》《弥陀经》《金刚经》《般若经》等诸经,都诵读至一藏,八十多岁才去世。善来号仲行,办事勤敏,勇于任事,前后兴建修复的功劳大多属于他,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我看善庆庵在几十年间兴盛、衰败、毁灭、重建,最后成于祖孙二人之手,这不是偶然的。何况当时各地弘扬佛法的场所,有的毁坏后再也不能恢复;而善庆庵却在衰败陨落之后重新兴盛,这又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所谓兴盛、毁坏、废弃、复兴取决于人,难道是空话吗?如今仲行以下剃度出家的孙辈有三人,名叫普圆、正宗、绍隆,都谨慎厚道、喜好修行,是善于继承祖业的人。后来的住持如果都以这两人的心为自己的心,那么善庆庵的传承难道会有终止吗?《易传》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在这里已经得到验证。《海萍记》天地之间,物体没有比海更大的,也没有比浮萍更小的。以浮萍寄托在大海中,犹如泰山、华山间的一粒尘埃,太仓中的一粒米罢了。然而大的也是一种物,小的也是一种物,它们共同存在于天地之间,谁知道什么算大,谁知道什么算小?是应该先说海再说浮萍吗?还是先说浮萍再说海呢?大概是无法穷究的。等到上下相互摩荡、物我相互倾轧、强弱相互侵凌、是非相互乘凌时,小和大才显现出来。大小既然显现,品类就千差万别,即使是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列举它们的数量。博物者说:“杨花落入水中,就化成浮萍。”由此可知,浮萍是由物质变化而成的。它尚未变化时,随风向东向西,飘摇浮游,没有根蒂;变化之后,随波上下,聚散开合,没有止境。人的生命存在于天地之间,也与此不同吗?是浮萍寄托在海上吗?死于这里而生于那里,忽然兴起又忽然消灭,千变万化,从来没有尽头。还是与此不同,浮萍被变化所拘束吗?善于观察万物的人,不被万物所役使,所以能够成就万物。把大小看作平等,把彼此看作一体,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我的朋友询无言以“海萍”自号,希望我为他作记。我和无言都是佛教徒,姑且把我的话告诉他。我曾听说,世间所谓极其广大而没有限量的,就是虚空。但我的心的容量,又把虚空包容在其中。虚空生于我的心,犹如水面上的一个水泡生于大海。水泡消灭,虚空也就消亡,那么一切万有都会丧失,何况海和浮萍呢?海和浮萍本来就不可凭空说它们真实存在,您想用它来标示自己,我又为此作记,恐怕是不可以的吧?虽然如此,这个道理也有落实到事物上的一面。无言深深契合道的根本,精妙地体会空与有,正要以幻法修治幻相,这样做就是合适的,又有什么妨碍呢?所以我为他作了这篇记。难道不会有人听到“海萍”这个名称而有所觉悟吗?《桃源小隐记》从前晋人记载桃源,说秦地人为了逃避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这里居住,起初并没有说这里有神仙。如今武陵已经成为内地郡县,山川风物仍和从前一样,哪里还能看见所谓的桃源呢?大概在那个时候,秦朝政治虽然暴虐,但偏远荒僻的地方因为距离遥远而得到幸免;深山幽谷中还可以聚居生存,百姓乐于归附,在那里耕田凿井,养育子女、终老一生,衣食不依赖外界,于是完全不再同世俗相接触,这样的地方还很多。自晋代以来,山泽中的利益都被开发殆尽,一寸土地也没有遗漏,哪里还能够找到武陵的桃源呢?所以好事之人相互传说,把它说成仙境。此后不愿为世俗所用的人,往往借此表明自己。如今遗迹仍大致可以看见。海虞山在琴川上游,距离北城郭不到百步;在它左侧山腰有一处称为桃源洞的地方,大概也是古人留下的遗迹吧?徐君彦宏的先人坟墓就在这里。彦宏于是依傍它筑室,题名为“桃源小隐”,来拜访我,请我为它作记。徐氏世代是海虞的望族,自赠同知余姚州事、名岩起的府君以来,家族更加兴盛。在它最盛时,一门之中仕宦人物和文化典章齐备,住宅、园林、池塘的胜景超过其他家族。面对山建有一堂,名叫“致爽堂”;堂前花木山石繁茂,当时的名公卿士以及各地游士来往游赏、弹琴吟咏,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家塾中有老师,琴瑟歌诵从未中断,前来求学的子弟大都文质彬彬,也可以说很兴盛了。到了彦宏这一代,正逢时代变迁,旧日的世家大族已经没有留存;但彦宏处在其中,仍然逍遥自得,保有往日太平时代的旧有风貌,正要把古人当作朋友来尊敬,追随他们的隐居生活。这是因为他的内心不被外物牵累,能够随世道变化而自处,也说明他的家教产生了作用。求学问道的功夫,难道可以欺骗吗?彦宏既然居住在桃源,每天都有吟诗读书、讲习学问的快乐,也有山水鱼鸟带来的适意,淡泊自足,对世俗没有要求,本来无愧于武陵人。然而哪里比得上让整个世间都成为桃源,并说“隐居在我而不在外物”呢?古人关于山林和朝市的议论,不也显得浅陋吗?这样说来,桃源之隐,彦宏所作的是小隐,又有谁能做大隐呢?我曾经做过“致爽堂”座上的客人,如今老了,能够看见他的子孙贤能,没有失去旧日的传统,所以很高兴谈论他的家世,并乐意写下此文。徐君名洪,彦宏是他的字。
浮玉轩记周官扬州,其浸五湖,今太湖是也。议者谓上禀咸池五车之气,故一水五名。道家以为仙家浮玉之北堂,其言虽不经,然名山大川能出云雨以泽生民者,必有神灵司之。自古有天下者,莫不尊祀,考诗书可见已。今夫具区之泽,澶漫数万顷,襟带三州,为众水所都,鼋鼍蛟龙之所窟宅,秔稌货财之所生殖,与夫鳬雁鱼鳖蒲荷菰苇菱芡之饶,其美利在人,盖不可胜计。自吴东南数郡之水,皆其支流别派,脉络聨贯,衍迤磅礴,然后朝宗于海,盖天下之极观也。包山之幽,林屋洞在焉;松江之墟,甘泉祠在焉。其为列仙之馆,岂虚语哉?若鸱夷子皮,固尝用人之国,功大名遂,而能脱屣天刑,扁舟不返,意其精爽宁与草木同腐,烟波超忽,风帆雨櫂,尚想往来于其间,则浮玉之堂,庸非斯人之徒之所托乎?然环湖而居者相属也,无不乐其清晖胜赏,而未暇悉其原,故浮玉之名未白于世。湖之北涯,徐生升居之,始轩东荣为宾至之所,问名于余,余因字曰浮玉。升乃请文为记。夫具区之大,固未易论,试即今轩而言之,东则湖江之交,万景所会,而埀虹跨其上,人烟墟落,髙下隠见;北则崇山横陈,倒影在下,空明荡摩,滉瀁天碧,其状也如此。而曰浮玉,玉非浮者也,直假物以喻焉耳。当沤波不惊,万顷一色,如登昆仑之墟,悬黎夜光,符彩溢目;或风起水涌,涛声澎湃,又如张乐洞庭之野,五音并作,宫商相应,此非浮玉则何以名之哉?升颇好事乐善,毎宾朋来集,开户而望,则向之所陈者举无遯形,酒酣啸歌,恍疑鸱夷、天随辈聚精会神,相与酬酢于俎豆之间,不但把袂浮丘、拍肩洪厓而已。或谓浮玉絶景也,非一轩足以表之者。昔贺知章归会稽,诏赐鉴湖剡川一曲,其风物亦美矣,然领其胜者亦曰山隂一茅宇耳。古今人虽悬絶不同,其山水之娱,游适之。趣一也。登是轩也,岂无有慨于斯乎?故为记之,以与来者共焉。
玉峯书隠记昔汉之东观学者,称为道家蓬莱山,言其经籍之多也。所谓羣玉之山,号为册府者乎?今昆山据乎东海,世称羣玉峯。友人吕君克明读书其间,因题其所居曰「玉峯书隠」。于乎!何其名居之善且协也?夫书者,圣贤载道之器也。学者欲求圣贤之道,舍书其何以哉?然必笃志问辨,精思防绎,而后庶可几也。而隠之云者,髙举逺引之为尔。彼其志无所事乎斯世,方取诸物以自见,盖将托焉以逃者也。书则道之所存也,而非托焉以逃者也,庸可隠乎?窃尝思之,所谓隠者,非独遁藏为隠也,盖有潜心之义焉。吾闻克明之居是居也,沈潜乎诗书六艺之学,诸子百氏之书,固已采撷其精醇,咀哜其芳腴,上下古今,牢笼物态,发为文词,以应来者之求,而取名当世矣。方将大究圣贤之蕴,以修诸已而淑诸人,不得行于今,必有闻于后。此克明之志也。是则玉峯之隠,得不为章显逺大之资乎?克明俾余记,故为之书。
译《浮玉轩记》《周官》说扬州的水泽有五湖,如今的太湖就是其中之一。评论者认为它上承咸池、五车的气象,所以一片水域有五个名称。道家认为太湖是仙家浮玉山的北堂,这种说法虽然不合经传,但名山大川能够兴云降雨、滋润百姓,必定有神灵主管它。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尊崇祭祀它们的,考察《诗经》《尚书》就可以知道。如今具区湖水浩瀚漫延数万顷,像衣襟腰带一样环绕三州,是众多水流汇聚的地方,是鼋、鼍、蛟、龙所居住的洞穴,也是秔稌和货财生长繁殖之处;再加上野鸭、大雁、鱼、鳖、蒲、荷、菰、苇、菱、芡的丰富物产,它给人的美好利益,实在数不胜数。吴地东南几郡的水流,都有支流别派,从这里脉络相连、延展浩荡,然后汇入大海,真是天下极其壮观的景象。包山的幽深处有林屋洞,松江的废墟中有甘泉祠。它作为列仙的馆舍,难道是虚妄的说法吗?像鸱夷子皮那样的人,本来曾经治理过别人的国家,功业大成、声名显达,却能够摆脱天命刑罚,乘一叶扁舟离去而不再回来;想来他的精魂怎么会甘心同草木一起腐朽呢?烟波浩渺,风帆雨桨之间,仍可想见他往来于此,那么浮玉之堂,难道不是这类人的寄托之所吗?然而环湖而居的人接连不断,没有不喜爱湖上的清光胜景的,只是没有时间完全探究它的根源,所以浮玉之名还没有在世上显扬。湖的北岸,徐生徐升居住在那里,开始把轩的东边正屋作为宾客到来的地方,向我询问名称,我于是给它题字为“浮玉”。徐升便请我写文章作记。具区湖的广大,本来不容易论说,姑且就现在这座轩来讲:东面是湖水与江水交汇之处,万千景象汇集于此,垂虹桥横跨其上;人烟村落,高低错落,时隐时现。北面则群山横列,倒影映在水中,天空和水面空明荡漾,水势浩瀚,映着碧蓝的天色,景象就是如此。称作“浮玉”,玉本来不会漂浮,只是借物来作比喻罢了。当水面平静、万顷一色时,仿佛登上昆仑山遗址,看见悬黎美玉和夜光宝珠,光彩充满眼睛;有时风起水涌,涛声澎湃,又仿佛在洞庭原野上演奏音乐,五音一齐奏响,宫音商音彼此应和;若不是“浮玉”,又用什么来命名呢?徐升很喜欢办雅事、乐于行善。每当宾朋聚集,打开窗户向外眺望,先前所说的景物全都无所隐藏;酒兴正浓时长啸歌唱,恍惚间仿佛鸱夷子、天随子一类人物聚集精神,相互在俎豆之间酬酢,不只是像同浮丘公交握衣袖、同洪厓先生拍肩而已。有人说浮玉是绝美的景色,不是一座轩所能完全表现的。过去贺知章归隐会稽,诏令赐给他鉴湖、剡川的一曲之地,那里的风物也很美,但领略其胜景的地方,也只不过是山阴的一间茅屋罢了。古今人物虽然相隔悬远、各不相同,但他们从山水中得到的快乐、游览适意的趣味却是相同的。登上这座轩,难道不会对此有所感慨吗?所以写下这篇记,来同后来的来访者共同分享。《玉峰书隐记》从前汉代东观的学者,把藏书之处称作道家的蓬莱山,是说那里经籍很多。所谓群玉之山、号称册府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如今昆山据守东海,世人称它为群玉峰。我的朋友吕君克明在这里读书,于是把所居题名为“玉峰书隐”。啊!这个名称用来命名居室,是多么恰当而美好啊!书,是圣贤承载道的器具。学者想求得圣贤之道,舍弃书籍还能凭借什么呢?但必须坚定志向,询问辨析,精心思考并反复推求,然后才差不多可以接近圣贤之道。至于说“隐”,是说高举远引、避开世俗而居。那种人的志向,是不愿参与世事,正从外物中取得寄托来显现自己,大概将借此逃避现实。书却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并不是借来逃避现实的东西,难道可以说它是“隐”吗?我私下曾思考,所谓隐,不只是逃遁隐藏,也含有潜心专注的意思。我听说克明居住在这里,沉潜于《诗》《书》《六艺》的学问和诸子百家的书籍,已经采集其中精纯的内容,咀嚼其中的芳香肥美,上下贯通古今,包罗万物情态,发而为文章,以回应后来求学者的需要,并且取得了当世的声名。他正要深入探究圣贤的内蕴,用来修养自己、使他人善良;即使不能在当今施行,也一定会在后世留下声誉。这就是克明的志向。这样说来,玉峰之隐难道不能成为彰显宏大事业的资本吗?克明让我为他作记,所以我写下这些话。
友桂轩记友桂轩者,谢君彦明读书学文之所也。彦明天分甚髙,好古文六艺之学,释老百家之书,亦靡不观,善博览强记。甫弱冠,已知名荐绅间,诸公亟交口延誉。而彦明不自画,犹极撢讨,肆力为文词。会科目既废,得专意古学,毎下笔辄以古为师,法驰骋上下,稍有不合者弗出也。独恨居穷乡下邑,无良师友,又有亲在堂,不忍逺去左右。以尚友古人为未足,则取诸物以寄其遐思焉。庭有古桂,特异他植,意甚乐之,日讽咏其下,心领目击,精神会通,有直谅多闻之道焉。遂以名其轩云。余尝与彦明消遥乎轩上,相与商确雅道,共叹古人文章之妙。彦明曰:「子于文亦有异闻乎?」余曰:「余佛者,无事乎文。然生当盛时,及见前代文章大家,诸老颇接其余论。其言曰:「昔唐子西有云,六经以后便有司马迁,六经不可学,故学文当学司马迁。又曰:学司马迁当自班固始。」后以其言而窃窥之。若夫秦汉,则去古未逺,王泽未熄,故其文非后世可及。自尔以来,代有作者,而莫盛于唐宋。然视秦汉则有间矣。自训诂之学行,而古文遂微。近世文运中兴,制作尤盛,其间卓然振古豪杰之才,无让于昔,而牵于时尚,不得不靡而从之,此其文终有愧于古也与?抑又闻之,古人论立言者,谓汉不如秦,秦不如周,世愈降而愈下,时势则然也。今之论者,往往守其师説,好是今非古,而吹求其失,不亦过乎?古语有之:「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因诵所闻而遂及此,非论文也。至于轩之所以名,则又闻之曰:「古人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柏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瑟为友。」今夫仰观俯察于天地之间,山川动植,风云月露,孰非吾友?独桂乎哉?而桂也,产于南州,实禀炎德,坚贞而不渝,▯章而时发,有文明之象焉。彦明盖有取于是也乎?若夫拟诸形容与夫攀援咏歌之适,则有诸君子之文若诗在,不敢勦説而渎告之也。
故古庭法师行业记古先硕师,智足以知诸佛立教之本,言足以达羣经指意之奥,随顺物宜而异其施,初无彼此宗途之辨也。后世学者弗能观其会通以崇其道,顾乃专门各家,务为角立,甚至相诋訾吁,此道之所以衰也。与若夫生当叔世,卓然不惑于流俗,不泥其师説,取诸异同,防会融贯,得古人宏法之心者,其惟古庭法师乎?师名善学,古庭其号也。生吴郡马氏,年十二出家于大觉寺,十七得度为僧,明年从林屋清公受华严于光福,无所得。又明年,闻曹溪寳觉兰公有人望,往依焉。公授与法界观门并▯文要防,师受习尽通其义。兰公慎许可,独谓门人曰:“学阇黎名实相副,吾道其在是乎?”自尔咨叩益力,凡贤首一家疏钞,若华严、圆觉、楞严、起信诸部微辞奥义,极深研究,昼夜忘倦。由是深入法界壸阈,作十▯门赋,示圆宗大防,人争传写之。时有説华严以应观法界性为十界差别事,以惟心造为真如理者,师闻之曰:“真如生灭倒置错乱,一至于此。”至正甲申,遂贰寳觉师讲,继为报恩第一座。会宣政院请师开法昆山荐福,当路者欲令出门下,师赋《曹溪水》四章以拒之。甫二年,即弃去。庚寅,众复起师主阳山大慈,学者愈众。毎示众曰:“吾蚤通法华,累入法华三昧。昔长水问道于琅耶,又从灵光受学。灵光,天台教人也。古人为法乃尔,吾徒专守一门,可乎?”国朝洪武二年己酉,光福人合道俗,备威仪,书币请师居之。光福为铜像观音道塲,师既至,施者翕然。三年,寺僧以输赋违约,当徙贑州,有司以师素不与事,欲为剖析,无行吏卒亦敬师有道,相戒勿犯。而师以前业不可逭,漠然无辨。是年夏,与僧徒六人偕往,抵池阳马当山,示疾殁于寓所。闻者无不惜之。师道貎癯甚,若不胜衣,而戒检清白,善让三业,未尝斯须放肆。闲居独处,三衣不去,体经书不释手,尝与同学原澄以大乗同别之义互相质难,为《法华问答》数条。又尝主修《法华》期懴,撰《法华随品赞》三十篇,辨正教门关键。有録杂著诗文,有集,皆传于学者。师生前朝大德十一年丁未,殁于洪武三年庚戌。自生之年距是,得年六十四。门人处仁、法慧惧师行业将遂散失,乃请启宗佑公撰次行事,欲刻诸石。启宗与师雅相亲爱,最为知师者,其言可传信。凡今所记载,皆启宗所论定,假笔于余者,欲示其公也。呜呼!古庭要为奇伟卓絶,不可泯灭者,其传无疑也。或谓师遇难不善自解纷者?噫!夫至人利物,以身徇道,夷险一致,其肯趋利避害以自全乎?若师之事,乃法运之厄,于师何有?故备列之。
译《友桂轩记》友桂轩,是谢君彦明读书、学习文章的地方。彦明天资很高,喜爱古文和六艺之学,对佛、道以及诸子百家的书也没有不读的,善于广泛阅读、牢牢记忆。刚到弱冠之年,已经在士大夫之间有了声名,诸位公卿争相交结,异口同声地称誉他。但彦明并不因此自我满足,仍然极力搜求考察,竭力写作文章。恰逢科举已经废止,他得以专心于古学;每次下笔都以古人为老师,文章法度纵横驰骋,上下贯通,稍有不合就不肯写出。只是遗憾自己居住在偏僻乡邑,没有好的老师朋友,又有父母在堂,不忍远离他们身边。以古人为朋友还觉得不够,于是又从外物中寄托自己遥远的思绪。庭院里有一株古桂,特别不同于其他植物,他心中非常喜爱,每天在树下诵读吟咏,心有所领会,亲眼有所感触,精神彼此贯通,仿佛从中得到正直、诚信、博闻的益处,于是便用它命名这座轩。我曾和彦明在轩上逍遥游处,同他共同商讨考订高雅的道理,一同赞叹古人文章的精妙。彦明说:“您对于文章也有特别的见闻吗?”我说:“我是佛教徒,没有把文章当作事务。然而我生在盛世,得以见到前代文章大家,几位老先生也很接近他们的余论。他们说:‘从前唐子西说过,六经以后便有司马迁;六经无法学习,所以学习文章应当学习司马迁。又说:‘学习司马迁应当从班固开始。’后来我根据这些话,私下观察他们的文章。秦汉时代距离上古还不远,王道的恩泽还没有熄灭,所以那时的文章不是后世能够赶得上的。此后各代都有作者,但最兴盛的莫过于唐宋;然而同秦汉相比,已经有差距了。自从训诂之学盛行,古文便衰微了。近世文运中兴,著作创作尤其兴盛;其中卓然挺立、振兴古道的豪杰之才,并不逊于古人,但受到时代风尚牵制,不得不随之靡弱,这样看来,他们的文章最终还是有愧于古人吗?或者我又听说,古人评论建立言论、著述文章的人,说汉不如秦,秦不如周,时代越往下,道术便越低,这是时势造成的。如今评论文章的人,往往固守老师的学说,喜欢肯定今人而否定古人,吹毛求疵地挑剔古人的过失,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古语说:‘家中有一把破扫帚,也把它看作价值千金。’这正是不能看清自身偏好的弊病。我因诵述所听到的话,于是谈到这里,并不是专门评论文章。至于这座轩为什么这样命名,我又听说:‘古代乡里没有君子,就同云山交朋友;乡间没有君子,就同松柏交朋友;坐席之中没有君子,就同琴瑟交朋友。’如今仰观俯察于天地之间,山川、动植物、风云、月露,哪一样不是我们的朋友呢?难道只有桂树吗?桂树产于南方,实际禀受炎热之德,坚贞而不改变,文采在适当时节显发,具有文明的象征。彦明大概正是从这里有所取法吧?至于把它比拟为某种形态,以及攀援桂树、吟咏歌唱的适意,已有诸位君子的文章和诗歌在,我不敢抄袭他们的话来烦琐告诉您。《故庭法师行业记》古代先贤大法师,智慧足以了解诸佛建立教法的根本,言语足以通达群经旨意的奥妙,顺应众生和事物的不同情况而施行不同教化,起初并没有彼此宗派道路的分别。后世学者不能观察他们融会贯通之处来尊崇佛道,反而各自专守一门一派,务求彼此对立,甚至互相诋毁,这就是佛道衰落的原因。至于那些生在后世、卓然不被流俗迷惑、不拘泥于本师学说,吸取各家异同而融会贯通,获得古人大弘佛法之心的人,大概只有古庭法师了吧?法师名善学,古庭是他的号。他出生于吴郡马氏,十二岁在大觉寺出家,十七岁受度成为僧人。第二年,他跟随林屋清公在光福学习《华严经》,没有所得。又过一年,听说曹溪宝觉兰公很有声望,便前去依止他。兰公把法界观门和玄文要旨传授给他,法师接受学习后完全通晓其中义理。兰公谨慎地认可弟子,唯独对门人说:“这个学阇黎名实相副,我的道统大概就在他身上吧?”从此以后,法师求教叩问更加勤勉;凡是贤首宗一家的疏钞,以及《华严》《圆觉》《楞严》《起信》等经部的微妙言辞和深奥义理,他都极深地研究,昼夜不知疲倦。由此深入法界的门径,作《十玄门赋》,阐明圆教宗旨,众人争相传抄。当时有人讲说《华严》,把“应观法界性”解释为十界差别的事,把“惟心造”解释为真如之理。法师听到后说:“把真如和生灭颠倒错置,竟到了这种地步。”至正甲申年,他于是成为宝觉法师的副讲,后来继任报恩寺第一座。正逢宣政院请法师在昆山荐福寺开坛说法,当权者想让他出于自己门下,法师作《曹溪水》四章来拒绝他们。刚过两年,就离开了。庚寅年,众人又请法师主持阳山大慈寺,求学者更加众多。他常常对大众说:“我早年就通晓《法华经》,多次进入法华三昧。从前长水曾向琅邪求道,又跟随灵光学习;灵光是传授天台教法的人。古人为求法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人专门固守一门,可以吗?”国朝洪武二年己酉,光福人集合僧俗,备办威仪,带着书信和礼物请法师住持光福。光福是铜像观音道场,法师到达后,施主纷纷前来。三年,寺中僧人因为输送赋税违背约定,应当迁往赣州;官府因为法师一向不参与此事,想替他剖白,连押送的官吏也敬重法师有道,彼此告诫不要侵犯他。但法师认为自己过去的业力不可逃避,漠然不作申辩。这年夏天,他和六名僧人一同前往,抵达池阳马当山时示现疾病,死在寄居之所。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为他惋惜的。古庭法师容貌十分清瘦,仿佛连衣服都承受不起;但他持戒谨严、品行清白,善于克制身、口、意三业,从未有片刻放纵。闲居独处时,三衣从不离身,读诵经典也从不放下手中的书。他曾与同学原澄围绕大乘教中“同”“别”的义理互相诘难,撰成《法华问答》若干条。又曾主持修习《法华》期忏,撰写《法华随品赞》三十篇,辨明正教的关键。他有杂著、诗文的抄本,也有文集,都在学者中流传。法师生于前朝大德十一年丁未,卒于洪武三年庚戌。从出生到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门人处仁、法慧担心法师的德行事迹最终散失,于是请启宗佑公编撰他的事迹,想把它刻在石上。启宗与法师一向亲爱,是最了解法师的人,他的话可以传信。如今所记载的内容,都是启宗审定的,只是借我的笔写出,是为了表明事情的公允。唉!古庭法师本来就是奇伟卓绝、不可磨灭的人,他的事迹必定会流传,这是毫无疑问的。有人说,法师遭遇灾难时,难道不能善于自行解脱纠纷吗?唉!真正的圣人以利益众生为己任,以身殉道,无论平安还是险难都一视同仁,难道肯趋利避害来保全自己吗?像法师所遭遇的事情,乃是佛法运势的厄难,与法师本人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把这些事详细列举出来。
兴福寺重修塔记常熟为县,即虞山而治焉。治之东有崇教兴福寺,宋建炎间,文用禅师开山所建也。初,禅师善宫宅地形之术,暇日以其説相【阙】而言曰:「兹邑之居,右髙而左下,失宾主之辨,宜于苍龙左角作浮图以镇之。」言于县令李公闿之,李善其説,乃除沮洳,大筑厥址,而塔其上,仅六成而师殁。咸淳间,有渊塔主者,悉撒遗搆,更建今塔。其髙九级,时日观温公为制化疏,逺近响应,财施云委,遂落其成,上施露盘,表以金刹,周设栏楯,金碧丹雘,下上焕映,巍巍然为一方之巨观者矣。人皆谓渊公即用禅师之后身也。尔后县升为州,风气益完,民物富庶,盖实有隂相之道焉。阅嵗寖乆,觚棱檐梠,日就頺陊,识者惧焉。国朝洪武八年,寺僧浄慧大合众施,而兴修之。十六年癸亥,工始讫功,旧观既复。来瞻来依,人用嘉叹,乃求书其事,以示永乆。昔晋沙门昙彦与许询同建塔于越城,未就而询亡。至梁岳阳王萧詧来镇越,彦犹在,乃告之曰:「许▯度来何?莫昔日浮图,今如故。」詧恍然悟其前身。今绍兴应天塔是也。由此言之,则渊公为用禅师后身无疑也。又安知今慧公非渊公之后身乎?来者尚有感于斯文也哉。
东臯録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东臯録巻下明 释妙声 撰海上人观音示梦述夫梦生于思,思本于心,心者神明之舍,而梦者神明之交也。周礼六梦,其一曰正梦,谓无所感而自梦,余则属思。思有邪正,则梦有吉防而占梦之法,其来尚矣。吾圣人无谋之应,无往不在,而咏思之切者,恒庶几见之。精爽之交,发于梦寐,灵异之徴盖必有先焉者。记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是之谓也。」长山寺沙门法海,素奉观音大士,惟谨。乃至正十九年庚子八月十五日乙夜,梦一妇人来谒,若有所求者。视其右无臂。明日以事至聚坞,行湖滨,见波中有物浮沈而来,初不以为意。已而渐近,抵沙际,迫而视之,乃观音大士旃檀像也,而折其右肱。因省昔梦,遂再拜奉迎以归。购善拟形容者,补而完之,涂以黄金,复别制冠缨杂佩。宴坐岩壑间,肖补怛洛迦海水出岩下,上作帝青色,频伽军持、善财之属咸备。韦防、摩利支翊卫左右,金碧焕发,俨然如生。凡瞻拜者,莫不踊跃欢喜,而又哀慕倾动而叹其异也。吾闻观音氏从闻入道,故能无闻而无所不闻。而海深于梵学,以音声为佛事者,其脗合也,宜哉。或曰:「自经乱离,剥庐毁像者众矣,而大士独眷眷于海者如是何耶?」余应之曰:「子不见夫月乎?夫月之在水,清浊毕照,清者见,浊者不,岂月之性然哉?水有取之也。故至人示化,随感而应,时出光景以警惑者之耳目,岂数数然以此为事也哉?
译《兴福寺重修塔记》常熟设置为县,就是依靠虞山来治理。县治东面有崇教兴福寺,是宋代建炎年间文用禅师开山创建的。起初,禅师精通宫宅地形之术,闲暇时用这套说法观察地势,说:“这个县城的地势,右边高而左边低,失去了宾主相对的格局,应当在青龙左角修建一座佛塔来镇护它。”他把这件事告诉县令李闿公,李公认为他的说法很好,于是铲除低洼积水之地,大规模修筑塔基,在上面建塔,但工程只完成六成,禅师便去世了。咸淳年间,有一位名叫渊的塔主,全部拆除遗留下来的建筑,重新建造了现在这座塔。塔高九级。当时日观温公替它撰写募缘疏文,远近的人纷纷响应,布施的钱财像云一样聚集,于是终于建成。塔顶安置露盘,以金刹作标志,四周设置栏杆和盾板,金碧、朱红的色彩上下辉映,巍峨壮丽,成为一方的宏伟景观。人们都说渊公就是用禅师的后身。后来县升为州,风俗气象更加完备,百姓和物产日益富庶,大概确实有冥冥中辅助的道理。年代渐久,塔的棱角、屋檐和椽子日渐倾颓坠坏,有见识的人都为此忧惧。国朝洪武八年,寺僧净慧广泛募集众人布施,重新兴修。十六年癸亥,工程才完成,旧日的景观已经恢复。前来瞻仰、依止的人都赞叹不已,于是请求我记载这件事,以示后世长久流传。从前晋代沙门昙彦与许询在越城共同建塔,塔尚未完工,许询便去世了。到了梁代岳阳王萧詧镇守越地时,昙彦还在世,于是告诉他说:“许玄度到哪里去了?当年建的佛塔如今还和原来一样。”萧詧恍然大悟,明白了昙彦就是许询的前身。这就是今天绍兴的应天塔。由此说来,渊公是用禅师的后身无疑了。又怎么知道今天的慧公不是渊公的后身呢?后来的人对此文大概也会有所感发吧。《东臯录》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东臯录》卷下 明代释妙声撰 《海上人观音示梦述》梦由思虑产生,思虑根源于心;心是神明寄居的处所,梦是神明交感的表现。《周礼》所说的六种梦,其中一种叫“正梦”,是说没有外界感触而自然做梦,其余几种都与思虑有关。思虑有邪有正,所以梦也有吉凶,解梦占梦的方法由来已久。我们圣人的应验并不需要谋划,无论何处都可能显现;而那些思念诚切的人,常常希望能够见到圣人。精神与神明相交而在梦中显现,灵异的征兆大概必定先有其端倪。《礼记》说:“清明之气存在于自身,志意和气度如同神明;嗜好和欲望将要到来,必定先有启发。”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长山寺沙门法海一向恭谨奉事观音大士。到了至正十九年庚子八月十五日乙夜,他梦见一个妇人来拜见,仿佛有所请求;看见她的右臂没有了。第二天,他因事来到聚坞,沿湖边行走,看见水波中有一件东西浮沉而来,起初并未在意。后来那东西渐渐靠近,漂到沙滩边,他走近一看,原来是观音大士的旃檀像,只是右臂折断了。于是想起从前的梦,便拜了两拜,将佛像迎回。又请善于摹拟形貌的人把它修补完整,涂上金色,另行制作冠帽、缨带和杂佩。让佛像安坐在岩石山谷之间,仿造补怛洛迦山海水从岩下流出的景象,上方呈帝青色,频伽、军持、善财等像也都齐备。韦防、摩利支在左右护卫,金碧色彩鲜明,庄严得仿佛活着一样。凡是瞻仰礼拜的人,没有不踊跃欢喜的,同时又因哀慕感动而赞叹这件奇异之事。我听说观音菩萨是从听闻声音而入道的,所以能够无声而无所不闻。法海精通梵学,又以音声作为佛事,这与观音的道理相契合,实在是应该如此。有人说:“自从经历战乱,拆毁房屋、毁坏佛像的人很多,为什么大士偏偏这样眷顾法海呢?”我回答说:“你没有见过月亮吗?月亮映在水中,清水和浊水都能照见;清水能显出月影,浊水却不能,这难道是月亮本身的性质如此吗?是水有能不能映照它的差别罢了。所以至人的示现教化,随着众生的感应而应现,有时显露光彩来警醒迷惑者的耳目,难道是屡屡以显灵为事吗?”何况古今